沿斯坦迪欧街继续上坡,困惑又震撼的他们遇到了希腊沦陷以来的第一次有组织的工人罢工。成千上万民众聚集在梅拉市政厅外——当局政府所在,抗议身为德国傀儡的政府首脑索拉科鲁,疾呼推翻傀儡政府。
这场空前的斗争始于4 月14 日,由特里亚塔提奇领头,参与的人有在通信、电报、邮局等系统工作的公务员,几天后参与的人群更为广阔。虽然当局早已下令要求他们返回工作岗位,甚至拿出德国军队的令牌以死威胁,人们依旧众志成城毫不妥协,敌人震惊不已,不敢轻举妄动。敌人与索拉科鲁傀儡政府合谋,散布恐怖威胁言论。
罢工人群中,许多是年轻人,其中又大多是学生与困在雅典战争余烟中的士兵,虽然战争结束,却无法返回家乡,他们被征用到运输系统中,特别是渡轮船运。人们奔走呼喊着自由的口号。康斯坦迪斯与医生脸上现出胜利在望的微笑,他们看了看对方,便朝人群走去,站在路边观察着罢工的阵势,突然,一群穿黑色制服、面带防护罩的人出现在对面角落里,手持棍棒,朝人群汹涌扑来。接着人们纷纷肉搏上阵,一片混乱。一个单薄得像扫帚把的年轻人,从冲突中挣扎着逃出来,昏迷倒在他们脚下。“救命。”他断断续续说道,眼神惊惧。医生和康斯坦迪斯俯身正要把他从那里拖出来时,传来叮当声,一队约五六十人的警察包围了这群“寻衅滋事者”,将其逮捕,康斯坦迪斯和医生也在其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们两人便被铐上同一个手铐,塞进一个装在卡车上的黑色木箱里。他们管这箱子叫货车,其实看起来更像一具大棺材。人们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箱子,愤怒地尖叫怒吼着,唾液四溅,警察砰地一声关上大门,钥匙窸窣响了一阵,便把这群“寻衅滋事者”锁了起来。不管康斯坦迪斯如何声嘶力竭地问身边人发生了什么,都得不到回答。木箱里黑漆一片,沉寂中只能听到惊魂未定人们的喘息声。突然,头顶上响起一阵奇怪的劈啪声,从箱子前半部分传来。天光透过一方小小的铁栅栏窗洒在箱子里,映出形销骨立的人们。看着周围的人,康斯坦迪斯有些不自在,相比别人,他的骨架上不只挂着皮囊,还有血肉。很快,光线又消失了,警察将脸贴在窗户上检查里面的状况。眼睛发出蛇一般的幽光。他四周看看,很是满意,便用力关上窗户,箱子里又暗了下来。康斯坦迪斯和医生被紧紧铐在一起,缩在角落里,倚在箱子壁面保持身体平衡,另一只手拎着行李箱。两人头顶上方,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可以透出微弱的光。医生将眼贴在缝上,想看看外面的情况。这时,一辆汽车发动了引擎,接着又是另一辆,最后是他们这辆。卡车猝不及防的抖动让一车的人失去了重心,像麻袋一样一个摞在另一个上面。汽车奔跑起来,坑洼处箱子疯了一样弹跳,拐弯处又大幅度倾斜,十分危险。颠簸的路途没持续多久,只有几分钟。卡车停在帕涅皮斯缪大街和瓦西里斯·索菲亚大街交汇处的警察总局前。箱门打开,中士旁站了一列全副武装的警察,记录着从车上跳下的犯人,将犯人押送到拘留室。康斯坦迪斯和医生最后一批从车上下来。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形容悲惨的人,不断呻吟着,双手被绑了起来。医生告诉中士,那个受伤的男人需要帮助,要么给他松绑,才能下来。中士二话不说跳进箱子里,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下车。在警局门口等待最后一个犯人时,提着小行李箱的康斯坦迪斯注意到街对面角落有一个炯炯有神、大气果敢的女子,正观察着犯人移交程序。她掏出藏在敞开衬衫下的相机,冒着生命危险,拍下了当时的情形。康斯坦迪斯深受鼓舞,为那位素不相识女子的勇敢而骄傲。他默默看着她,直到她从角落消失。
审讯室门前,他们被解下手铐、推搡着丢进了牢房,牢门应声关闭。康斯坦迪斯和医生交换了个眼神,接着环顾这间肮脏不堪的牢房。23 个活人,衣衫破烂,鼻青脸肿,无助地躺在地上,只是因为他们敢于对抗外国侵略者和当局施加给他们的饥饿与死亡。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仿佛他们被遗忘一般。没有身陷地牢饱受折磨的人的呻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绝望的叹息。他们被所谓的“国家”拘禁。康斯坦迪斯心急如焚,为菲德拉忧心忡忡。眼看着离爱人这么近了,却没有找到她。一道道铁栅栏将他奔向爱人的脚步禁锢。他不安地走来走去,在溃败的人群中之字形走着。每一分钟都是煎熬。这场本不必要的等待一点点啃噬着他的思绪。他再也承受不了。脸夹在栅栏间,用尽力气叫喊,让卫兵去找来他们的长官。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却无人在意作出回应。“耐心点,康斯坦迪斯,”医生悄声说,拍拍他的背,“见到长官,交代清楚我们的情况,就会放我们走。没理由把我们扣押在这。别白费力气了。”康斯坦迪斯转过身来,神情落寞至极。接着,他把自己挂在栅栏间,又大喊起来,野兽一样。他的喊声似乎唤醒了同监狱里因饥饿而处于昏迷中的人们,他们也开始竭尽身体里残留的力气,呐喊起来,重复着康斯坦迪斯的诉求。一会,管理员出现了,穿着得体的制服,阴沉着嗓音命令他们闭嘴,否则就让手下朝他们开枪。男人的外表彰显着他的权力。他的衣服,比如肩膀上的白色条杠,多半是纯丝绸做的,且是量身定做,在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中生着熠熠的光。手指牛奶一样雪白,戴不止一个金戒指,指甲整洁。他走到牢房前,一阵愉悦的香气扑进康斯坦迪斯的鼻孔。他下意识想着,这个人一定天天沐浴,喷洒香水,那香水一定价格不菲,如此香味才能持续好几个小时。仔细观察,他鼻尖下似乎蓄着希特勒式的指甲盖大小的小胡子。头发平整地梳理在脑壳上,打了发油,闪闪发亮。他的脸有些阴柔,令他看起来有些古怪,像讽刺漫画里的人物。
“这里不比你们以前待的地方,别打歪主意吵闹喧哗。那些理想主义革命家的说辞,是迷魂药,让你们都失了理智。他们就是这样把你们这群蠢货送进水深火热的广场。都醒醒吧,现在还来得及!你觉得,就凭你们几个弱不禁风的可怜人,就能跟德国人抗衡?结果呢,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还要和法定希腊政府作对?掂量掂量自己够分量吗?我问你们,够吗?”
他振振有词,情绪越发高昂起来,觉得自己在作的是一场极为重要的讲话。与此同时,他的胸腔不时地鼓动着,完美圆润的半边臀部也跟着努出来。天知道他是如何养成这习惯的。
“怎么?”他继续道,“没人说话了?”
“我们的敌人就在外面,那群人享着自由,耍着威风。那才是我们该抗争的对象,而不是自己的同胞。民众在忍饥挨饿,饿殍遍野。难道你看不见吗?我们都是兄弟。只有一心团结,才能打败他们。你不该把我们拘留在这。我要马上见你们管事的!叫他过来!”康斯坦迪斯义正言辞地说道。
“闭嘴你个流浪汉,都到这了,还在宣传自己的那一套。什么时候见长官我说了算,轮不到你。你以为嚷嚷几句就管用了?闭嘴,别惹麻烦,否则打断你的骨头。放聪明点!”他玫瑰色的嘴唇送出尖细的嗓音,接着心满意足、大摇大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康斯坦迪斯气愤到身体发抖。“那趾高气扬的酒囊饭袋跟我们说什么?放聪明点?”他颤抖着声音说。“别在意那下作东西,兄弟。都不值得你唾口唾沫啐他。”牢房深处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可是,你没听到那混蛋是怎么说话的吗?”
“我猜,你不是雅典人。”那人回道。
“对,你怎么知道?”
“本地人没一个不认识他。他可是这里出了名的!靠跟德国人睡觉才苟活到现在,寄生虫一条。人尽皆知的虚伪叛徒。斯达夫拉基斯,记得阿波斯托利斯吗,就是那位兄弟,你的邻居,揭掉了他的面具让他露出了真面目。记得这个王八蛋是怎样下跪求饶,哭得娘们唧唧的吗?戴惯了阴暗的面具,暴露在光亮下的他吓得嘴巴都合不拢,就像死神悬在头顶随时要带他走似的。”那人解释道,怂恿他隔壁的人也加入到谈话中。
“为这件事,德军对阿波斯托利斯痛下毒手。你们忘了吗,嘿,扬尼斯,你怎么说?我们不能让这样的骗子逍遥快活着。你没见他那耀武扬威的样子吗?”斯塔夫罗斯继续道,鄙睨地摇着头。
“所以我说见他娘的鬼去吧。放开了嗓子喊!喊疼了为止!不信没人听见。”扬尼斯转身对康斯坦迪斯说。
“不!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下地狱!听到我说的了吗?我不会放弃。我要永远铭记责任,大声疾呼,不忘曾经的屈辱,然后像疯狗一样低沉怒吼,撕咬每一个敌人,先让他们像我一样发狂,然后再灭掉这群吸血鬼,清理人渣。我不要再这样忍耐压抑了。快要被这漫无边际的谎言与虚伪之海溺死了。背叛如粪池遍布希腊,我再也受不了这熏天的臭气。”康斯坦迪斯慷慨激昂,话语犹如汹涌澎湃的溪流喷薄直出,荡涤一切阻碍他前进的障碍。没有人阻止得了他,就连医生也没办法。情绪极度高涨的康斯坦迪斯并未持续多久,一会便缩回到角落里,一言不发了。
过了几个小时,一个警察出现了,喊了迪米特里·阿莱夫拉斯的名字,吩咐守卫打开牢门。听到自己的名字,医生怔住了,不安地看向幽暗中的康斯坦迪斯。康斯坦迪斯微微提起肩膀,跟在他身后走到铁门边。“医生,跟他们仔细解释解释。我们必须从这里出去。”他压低声音说,隔着栅栏看着他,将红十字会的信塞到他口袋里。医生点点头,伸出手,等待警察戴上手铐。“不用了。”警察肯定地说,挟着他的胳膊,将他带到两层楼上的长官办公室。走廊里砌着黑色白色的瓷砖,像棋盘格一般,黄色的光线透过窗户照亮走廊,尘埃在空中打旋飞舞,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
厚重的木门打开,长官的办公室呈现在眼前。一个高个子、身材苗条、约莫四十岁年纪的人站在里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夹克上,嵌有三颗闪亮的五星,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了件衬衫,戴了领带,看起来更像个普通人,而不是警官。他的脸上散发出独特的宁静气质,声音也是。
“这是你哥哥?”他问向办公桌对面,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的优雅女子。女子朝迪米特里·阿莱夫拉斯转过头来,微笑着,坚定地点了点头。“瓦西莉基?你怎么在这?你怎么找到这来了?”医生惊讶地问。
长官示意警察离开。瓦西莉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哥哥身边。“我自己找来的,”她答道,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跟长官解释过了,我拿到了瑞士委员会的许可,代表国际红十字会,走访医院及其他社会组织团体,调查民众粮食配额情况,并拍照记录。今天我去了卡拉斯莫诺斯广场边的一家安养院,这家机构是教堂成立的,用来抚育孤儿。正好碰见集会罢工,正要跑到安全的地方,恰巧看到你走进总指挥部。起先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到回家,疑虑越来越重,还有不好的预感,所以又折了回来。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到雅典来了,迪米特里?”
医生长长吐了口气,开始解释到雅典的缘由,并向长官出示了康斯坦迪斯放进他口袋里的信。长官接过信,半信半疑地将头转过走廊的方向,那里他的副手正像豺狼一样警惕地来回踱步。他飞快看了一眼信,表示理解同情地摇了摇头。
“你能帮我们吗?可以让我们走吗?那女孩生命垂危。我们保证,绝对没有参与这次暴动。只是偶然路过,想帮助那个生命垂危的可怜人。”
瓦西莉基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将包紧紧夹在腋下。
“我马上让手下放你出去,医生。你跟你的朋友都可以走了。抱歉给你们带来不便,我也是在执行上级命令,”他小声说道,声线柔和,夹杂着愤怒的悸动,“不幸的是,这里没有国家。没有一个井然有序的国家……”这时猥琐卑鄙的副手走到门跟前,他思绪的列车只能戛然而止。他严厉地瞪了那个人一眼,那害虫便暂时走开了。“我们有的只是这罪孽深重的法规条例,为了满足敌人的利益而制定。怎么说,有时我为自己遵从的命令感到耻辱。”他承认道,仿佛想要丢掉扛在身上的千斤重担。
这番对人性的关怀及真诚的言论,令医生和瓦西莉基惊诧不已。“去吧,希望那女孩一切都好。”说着,他召来守卫,以长官的口气下了释放令。
※※※
瓦西莉基·玛法德斯,婚前姓阿莱夫拉斯,今年四十二岁,在国际红十字会的掩护下,进行秘密抵抗行动。通过摄像镜头她有条不紊地记录下希腊人民的反抗斗争,希冀有一天能够借此将法西斯侵略者的残暴行径公诸世界,让其接受所有人的谴责。那天,她并未像对警官说的那样,在福利中心为小孩拍照,而是乔装成男子,在现场记录集会情形。康斯坦迪斯恍惚地走出总指挥部大门,看着团聚的两兄妹,从首次和瓦西莉基握手时,他就认出了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就是那双躲在对面街角、藏在帽檐下的眼睛。
“你是我们的守护天使,”他感激道,“谢谢你。现在,我们可以去找我的菲德拉了。行吗,医生?”迪米特里兴致盎然地点点头,为他鼓劲。“我们出发吧。天色不早了。宵禁马上开始。”瓦西莉基打断道,毫不客气地将自己也算入他们中的一员。“瓦西莉基,你还是回家吧。你丈夫会担心的。你已经帮了大忙了。”哥哥劝说道。
“乔治知道我在哪里。再说,跟我结婚,他早就习惯了天天担忧的生活。或许我能帮上你们什么忙。如果遇到检查,我有红十字会的书面许可,可以顺利过关。对不对?所以呀,抓紧行动别浪费时间啦。”
黑暗已经跃跃欲试要吞没天光。总指挥部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骚乱过后,遭到洗劫的商店、撕碎的衣物、散落的鞋子和尸体,让康斯坦迪斯想起克里特岛一战的情形。他惊讶地环顾四周,希腊的首府,昔日的圣洁荣耀已经荡然无存。瓦西里斯·索菲亚大街两旁各种一排橘子树,沿街一路而上,康斯坦迪斯沉醉在这风景中。路边的房屋气派十足,大理石台阶、精雕细刻的铁门、华美的阳台,康斯坦迪斯觉得这些简直是来自一个遥远时代的宫殿。街道左侧,沿山坡散落着养护良好的房屋,在当下混乱的时局中,显得格外安宁美丽。同时,昏暗的雅典街道上机动车成群结队呼啸前行,路上只有他们几个人,不禁心里有些发毛。卡车,甚至当局的人力车,堆满了干瘦的尸体,一路呼啸,开向马萨利亚斯街上的太平房。路上,瓦西莉基向他们讲述了阿贝尔基普区人民水深火热的处境,黑市里的人漫天要价,人们只得以高价换取面包,当局克扣粮食,每人每天只供给204 卡路里的食物,严酷的寒冬夺去了几千人的生命。还有晦暗不明、希望渺茫的社会前景。
“说说吧,你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瓦西莉基问道,试图活跃一下沉闷的气氛。
“菲德拉。”
“你一定很爱她。”
康斯坦迪斯点点头,浓密的胡须下露出笑容。
“打算结婚了吗?”
“瓦西莉基,天呐。你提的都是些什么问题?”迪米特里打断了她的问话。“哥哥,别这样。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刚才的问题你怎么答呢?”
康斯坦迪斯大度地朝她挤出悲伤的笑容。
“如果能找得到她……”他回答道。
“我们会找到她的,”她说,“我们会找到她的。看见了吗,我们到了!”她深吸了口气宣布道。
医院里一片混乱。处处是躺在担架上瘦骨嶙峋的重伤员,护士们身影繁忙,四处奔走提供帮助,忧心忡忡的亲属们排队等候,绝望地寻找着失散亲人的信息。康斯坦迪斯排在队伍里,手里捏着那封信,瓦西莉基和迪米特里尝试找到一位医生,看能否尽快找到菲德拉的消息。
队列中一位特别的女人吸引了康斯坦迪斯的注意。她外形甜美、露出怯生生的表情,轮到她的时候,她几乎倚在护士身上,声音颤抖着问:“今天有我儿子的消息吗?六天了,什么音信都没有。他叫瓦迪斯。你听过吗?他是不是遇到不好的事了?”护士显然早已记住眼前这位女士,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心里一颤。她见过这个名字。在被害人员的最后一张名单里。一瞬间,她如鲠在喉。没有勇气告诉她真相,却也无法对这双泪水涟涟的恳切的眼睛撒谎。护士翻开名单,多希望是自己记错了!几近崩溃身形瘦小的她一句话也不说巴巴地望着她。“这里没有他,”最终她还是躲避了她的目光,温柔地说了谎,“最好明天再来吧。”她喃喃道。母亲呆站在那,而后说:“别赶我走。求求你了。让我在这里等,我就坐角落里,不打扰你们。我要听到消息才会心安,求求你,姑娘。”护士抬起眼睛看到了那位母亲的哽咽与极度悲伤。她拉起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中。“他已经不在了,非常抱歉。”护士小心翼翼坦承道,希望结束她内心的煎熬。男孩母亲从椅子上站起来,疲倦走向邻近的一间小屋,无休止地呜咽哭泣。“最终,不管你离死神有多近,有多熟悉它的面孔、呼吸,还是会被它吞噬。”一位站在稍远处的老人叹惋道。康斯坦迪斯感觉到周遭的世界正在崩塌。他的胃、他的头泛起剧烈的疼痛。他被压垮了;再也无法理智冷静。另一头,老到的护士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继续宣告着消息,熟稔地避开亲属绝望的眼睛。终于轮到他了。他全身痛苦地止不住地颤抖。最后一刻,走廊一端传来迪米特里的声音,像一段缓慢空远而幽长的低语。“我们找到她了,康斯坦迪斯。我们找到了。”
康斯坦迪斯转过身来,在狭长的塞满担架与病患的走廊中寻找着迪米特里。他僵在那里。直到迪米特里走来,摇晃他的胳膊。“活着吗?”康斯坦迪斯声音颤抖。医生定定地点点头,带他爬上楼梯来到二楼。瓦西莉基正在走廊一头和一位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医生说,收治这位姑娘入院时,她失血太多,几乎没人相信她能活下来。德国兵的子弹距离她心脏主动脉仅几厘米的距离。不幸中的万幸,医生说。医生连连感叹这简直是奇迹,她强烈的生存意志将她拉回死亡边缘,这样的东西是任何医疗手段都无法提供的。三周后,她醒了过来,得知“母亲”的死讯,震动很大,直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肯说。她的伤情依然不容乐观,不过医生对此持乐观态度,认为随着时间推移,她会康复的。康斯坦迪斯要求去见她,医生喊来一位护士,陪同他走进走廊尽头菲德拉的病房。迪米特里和妹妹则跟着医生去了办公室。
护士带康斯坦迪斯来到一个闷热的房间,光秃秃的墙壁间,病床一个紧挨一个。康斯坦迪斯一眼认出了散落在白色枕头上的红发,那就是菲德拉。菲德拉躺在勉强塞到墙角的一张床上,靠着窗户,可以俯瞰医院西侧的一片小花园。她盖着白色亚麻床单,在一片单调病恹的白色中,只有她天使般的面庞从中跳脱出来。菲德拉双眼紧闭,嘴唇结着黑色坚硬的血疤,与苍白的肌肤赫然相对。他喉间一哽,轻轻将被单拉后一点,被单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瘦弱的身形。她胸腔、左臂缠满了纱布、绷带,腋窝附近的伤口沁出血渍和脓液,已经风干。他将手伸向菲德拉,摸了摸她的手,没有回应。康斯坦迪斯不停呼唤着菲德拉,她的身体毫无生气,没有一丝生命迹象。看到他瘫坐在地板上哭泣,护士在他面前跪下,露出开朗的笑容解释道,菲德拉刚静脉注射了吗啡,药力还没过去。接着便转身投入到其他病人当中,房间安静而拥挤。他害怕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为此饱受折磨。慢慢地,他站起身来,站在床头默默地盯着躺在床上的菲德拉,痛苦与仇恨的泪水不住地流下。康斯坦迪斯坐在窗前一把椅子上,不眠不休地守护着她。
第二天,迪米特里·阿莱夫拉斯身穿白色大褂,出现在他面前,打算在菲德拉住院期间,为医院提供志愿服务。康斯坦迪斯日夜守在恋人身边,一遍遍诉说着自己有多么爱她,等待着菲德拉睁开眼睛看到他的那一刻。在护士指导下,他学会了如何为她护理、洗漱、拆换衣物、用湿毛巾擦拭她眼角的污物。同样关心菲德拉病情的迪米特里与红十字会的医生,都向他说明过,伤口愈合后,还将面临另一个严峻问题:恢复左臂、左手的功能。没有一个人敢告诉他,她很有可能会终生残疾,无法继续学习钢琴。他凝望着菲德拉的眼睛,自信上帝不会让如此厄运降临到天使般的菲德拉身上,时刻对着挂在墙上的圣徒祈祷。
已经一个星期了,菲德拉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枕头边立着一根高高的铁杆,三个透明药瓶挂在上面,她的右臂扎着粗重的针头,经由针头,药物和液体流入她的血管。那天傍晚,康斯坦迪斯还在耐心等着奇迹发生的时候,她的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叹息。紧接着,她紧闭的眼睑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康斯坦迪斯大受鼓舞。他不假思索地俯下身,温柔亲吻她的嘴唇。呢喃着她的名字。昏迷中的菲德拉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嘴唇太干了。康斯坦迪斯用湿润的手绢一点点沾湿她的嘴唇。
“我一直在等你……”她虚弱地低语道,眼睑闪动了一下。
接着她又闭上了眼睛,两行泪珠滚落面颊。那天起,她渐渐恢复了意识,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她常常默默无语地感激地望着他,眼底里藏着深深的哀伤。自那次虚弱地说了一句话后,她再也没有开口过。在康斯坦迪斯而言,只要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够了。他谨遵医生的嘱咐,耐心地等她康复。虽然她遭受了强烈的心理创伤,但身体的恢复还是尽如人意,几天后,医生开始逐渐减少止痛药剂量,不再打点滴。康斯坦迪斯喂她吃些汤水、烤面包,以及黑市上能搞得到的任何食物。雅典的饥荒越来越严重,寻找食物越来越艰难。菲德拉慢慢恢复了精神,体重也一天天增长起来。
医生取下绷带那天,菲德拉意识到自己的左臂完全没有知觉。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号回响在整个楼层,让每个人不寒而栗。很长一段时间,她目光凝滞,望着虚空的某个地方。突然间,仿佛从睡眠中清醒过来,眼神茫然,说了一番话。
“一瞬间就发生了;我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几秒钟的时间,枪声、零落的军靴踢踏声。到处是血,滑腻的鲜血,穿透大脑心脏的尖叫。还有我的姑母……”她哽咽起来,“倒在血泊中,她用自己的肉身保护我,扑在我身上。噢,我亲爱的姑母。您对我的爱胜过我自己的母亲。我跟您说过我有多么爱您吗?”
接着她恸哭起来,望着悬挂在左侧的手臂。一旁的人都惊诧不已,紧闭双唇。康斯坦迪斯依偎在一旁,亲吻着她的额头。然后拥抱着她,感谢上帝把爱人带回到他身边。
“我还没告诉她我有多爱她。为了我她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康斯坦迪斯。我不值得她如此牺牲。不值得。”她啜泣着重复呓语,躲在他怀里。
“即便你没说过,她也能体会到的,亲爱的。你要相信。”他耳语道,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我爱你,康斯坦迪斯。我要时时刻刻告诉你我爱你。告诉我你永远也不会烦我。”她轻声说,着急地试探着问。
康斯坦迪斯惊讶地点点头。
她绿色的眸子里,积满了绝望,声音虚弱而憔悴,仿佛暴风雨渐止,正驱往幽深黑暗、浓雾弥漫的隧道。“回答我。”她重复道,伸出右手抚摸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安静沉溺在她的抚摸中。奇异的宁静包裹着他,驱走了深埋内心的痛苦与愤怒。他喃喃说他爱她,即便有一天死去,只要耳边响起她“我爱你”的声音,就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想着这样的画面,康斯坦迪斯不禁笑了起来。他睁开眼睛,望着恋人,轻轻将她的手印在嘴唇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看到那一天的,”他信心满满地说,“你的胳膊也会康复的。对吧,医生?”
迪米特里·阿莱夫拉斯和在场的医生看着他们,不禁为之动情,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努力配合他们的谈话。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帮助菲德拉。”最终医生回答道。
“这样的伤情康复起来需要时间,康斯坦迪斯。”迪米特里佐证着医生的观点。
菲德拉看了一眼迪米特里以及一旁的医生,猜测这他们眼里隐藏着的疑虑与悲伤。她感到自己全身燃着愤怒之火。她的面部扭曲起来,令康斯坦迪斯措手不及。菲德拉转过身来,定定看着他,眼里写着听天由命的绝望与疲惫。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突兀地说,将受伤的胳膊埋在胸前。
迪米特里挽起康斯坦迪斯的胳膊,带他走出房间。回过头来,他看到医生正帮她躺回到床上,菲德拉把头扭到一旁,不想看到他们眼神里的怜悯。
“勇敢些,康斯坦迪斯。现在她活着,这本身就是上帝赐予的奇迹。”“我明白,我很感激了,医生。但是钢琴……”他无法继续说下去,“……钢琴是她的梦想。是她的生命。”“这个节骨眼上,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更加紧急严峻的问题。几天后菲德拉就要出院了。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们回村里去。”
“回去无异于自杀。”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问道,害怕听到答案。
迪米特里叹了口气,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到了他阴沉沉的脸,脸上写着不明所以的焦虑。“我接到村里来的一封信,康斯坦迪斯,”医生直言道,“格拉莫尔还活着。对不起。”
有几秒钟,他呆呆站在原地,丢了魂一样,那个德国上尉冷峻的面庞闪过他的脑海。他脸上的每个细节,一个接一个浮现,嗓子眼里泛起一阵恶心。
“都怪我,”他说,“是我办事不力。这就是我;一个失败者。”
“害虫总是不会轻易死去的……别责怪自己。那不是你的错。”
“那,现在怎么办呢?”
“你最好躲一阵子。接下去,我们再看情况决定。”
“我们能去哪?我们的家在那。”他咽下心里的怒火,答道。
“你们可以住在瓦西莉基家里,想住多久住多久。我已经跟她商量过这事了,她同意。你不是一个人,康斯坦迪斯,我妹妹会帮助你。”
“我不怕他,医生。”
“我知道,但别只想你自己。想想菲德拉。她已经疲惫虚弱至极了,再也承受不了一丁点伤害了,你也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护她周全。”康斯坦迪斯一脸绝望地望着医生,仔细掂量着他的话。“所以,你考虑考虑?”他认真点点头,意识到医生的话有道理。“谢谢你做的一切。没有你和你妹妹,这一切不会顺利。有机会一定报答你。”
“别见外,康斯坦迪斯。”
“医生,你还听说了什么事情吗?”
“有。”
“讲讲?”
“因长时间无人认领,她被葬在凯撒里尼的公墓里。”他解释道。
“等她身体恢复,一定要去看她的。”
“愿上帝安息她的灵魂。”医生喃喃道。“她是个善良的女人……”
※※※
伊莱夫希纳车站大屠杀过去两个月了。几天后,医生说已经为菲德拉做了所有可能的治疗,囿于雅典当前的困难状况,他们必须尽快腾出床位来。1942 年5 月末的一天,康斯坦迪斯和菲德拉搬入瓦西莉基位于科卡基区的房子。这是一套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老公寓,楼内有看不见尽头的台阶、长长的走廊,通往一间间天花板高耸、漆黑到令人窒息的房间。一楼的所有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只有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入,掩映出宏大的阴影,讲述着另一个时代的荣光,似乎战争不过是个糟糕的玩笑——一种病态消极思想的谬论。即便光线幽暗,还是能看到房间里、墙壁上原本器物缺失的印迹。为了生存,并支持瓦西莉基的摄影计划,家具和古董艺术品都在黑市卖了。灰色的墙壁间悬浮着陈腐的味道。两个年轻人在大厅里走走看看,带着好奇的心情,体味这幢房子里旧日的记忆。东边的厅堂,通过一扇小巧、精雕细刻的木门通往另一个房间,木门大开,诱惑着人前往。他们牵着手,猜测着门后的奥秘,慢慢朝那扇门走去。走近发现,两扇门板精雕细刻、巧夺天工,上有浮雕,一顶花环围绕着两个面对面的天使。这扇小门后面,整个房间洒满浓密的阴影,正中间现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康斯坦迪斯用一只手推开门,一架废弃的钢琴出现在面前。这一幕令康斯坦迪斯哽咽。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菲德拉,她一语不发呆呆地看着钢琴。沉溺在旧日的思绪里,她抓紧挂在脖子上、缠满绷带的不听使唤的左臂。她不说一句话,也不哭泣,呼吸突然加重。这时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上,封锁了这间压抑的房屋和她的回忆。康斯坦迪斯拥着她,亲吻她的额头,想要赶走她的痛苦。瓦西莉基从另一间房里看到了他们,跑来驱散此刻的怪异气氛。她大跨两步,走进长长的走廊里,要他们跟在她身后。康斯坦迪斯拉着菲德拉的手,疾步跟在她身后,浸淫在这个地方散发的荒芜与寂静中。瓦西莉基停在一扇巨大的叶木门前。磨损的木门后,泛着红光的油灯照出一间奇妙的屋子;书籍与阴影的真正避难所。成百上千册套系书籍、世界文学经典著作摆在与屋顶齐高的书架上,环绕整个房间。站在门口的康斯坦迪斯在这座被灰尘蒙蔽的天堂里来回踱步。乔治·玛法里德斯,雅典大学哲学系教授,瓦西莉基的丈夫,站在里面,透过玻璃眼镜片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
“请随意,就像在家里一样,别拘束。让瓦西莉基带你们到处参观参观。”说着,他望向站在身旁自信满满的妻子。
房间一端的大桌上,摆了一个银色相框,嵌着两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的照片。瓦西莉基将它温柔地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拂掉玻璃上的灰尘。“这两个是我们的孩子。”她说,嘴唇颤抖、情绪激动。接着她把照片递给康斯坦迪斯他们。菲德拉接过来,仔细端详着两个男孩,两人大约同样年纪,长得很像父亲。“他们现在在哪里?”康斯坦迪斯犹豫着问道。
“所幸,他们在战前便前往美国学习。乔治哥哥是波士顿一所大学的教授,他们和他住在一起。上次见到他们差不多是四年前了,只要希腊形势没有好转,他们便不会回来。”
“你一定很想念他们,”菲德拉低声说,“离开时还是小孩子,等到回来一定已经长大成人了。这么多年不在身边,你怎么忍受得了?”
“忍不了;不过是捱着罢了。这是为了他们好。两个孩子都遗传了父亲的聪明。这里,没有生命,没有未来。”她转过头对丈夫说。
他摇了摇头,表示认可,然后拿起钢笔,身体扶在一堆文件上。教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像所有的智者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藏在书本后面,记录着这个国家的渐渐消亡,或秘密向国际组织撰写抗议书,支持妻子的工作。他希望,希腊终将获得自由,将远赴他乡的儿子们带回到他身边。
两扇叶木门又一次关上了,这次将他们关在门外,置身狭长漆黑的走廊中。习惯了黑暗的瓦西莉基,几秒钟就从他们眼前消失了。康斯坦迪斯和菲德拉不安地看向彼此,黑暗中他们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就在他们不知所措时,瓦西莉基已经手持蜡烛,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烛芯发出嘶嘶的声音,一阵淡黄色的烟雾盘旋腾空升起。菲德拉高高举起蜡烛,沿着望不到尽头的走廊一路走下,像是走在一条永无终点的隧道。走到一半,右手边,一条气势雄浑的大理石楼梯出现了,那楼梯更像是宫殿里的,而不是普通房子里的。瓦西莉基站在那里,转身面向他们,烛光闪烁,棕红色的光焰照亮他们的面庞。
“跟我来,”她催促道,“你们一定要来这里。”说着,她绕到楼梯后面。
那里,墙上铺满了雕花石砖。两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猜测着这些不规则石砖背后藏着什么秘密。瓦西莉基把手掌放在其中一块石头上,果断地顺时针转动。一个小小的门出现了,通往一条黑暗、混沌的隧道。康斯坦迪斯心下惊愕,猜这大约是一个秘密通道或地下室入口。他转身面向菲德拉,菲德拉正用恳切的眼神望着他。
“你最好待在这里。”他轻声对她说。
“请不要让我一个人待着。”她惊恐地说,握紧了他的手。
“不用怕。小心点就行了。”瓦西莉基的声音传来,两人不禁宽慰,接着,她最后一丝影子消失在阴郁的迷宫中。
没等菲德拉反应过来,康斯坦迪斯就拉起她的手,借着潮湿墙壁上的火光,走到楼梯尽头。他们小心翼翼走下通向黑暗隧道的台阶,康斯坦迪斯一只手扶着墙壁,频频回头关切着身后的菲德拉。菲德拉紧跟身后,一步步艰难试探着向前。她叹了口气。穿过隐藏的门的时候,一阵寒气袭来。瓦西莉基正在楼梯底下等着他们,她高高举起烛台。在跳动的黯淡的烛火下朦胧可见一个长方形的房间。墙壁到墙壁间,杂乱拉了几条绳子,挂着大小不同的相似物件,在烛光下熠熠生光。他们看不清那是什么。到达楼梯底部时,瓦西莉基进入房间。对面有一张大桌子,从墙的一侧铺沿到另一侧。她点燃了一盏油灯,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点亮了这个黑暗潮湿的地下室。这是她的秘密实验室;她隐秘的暗房。木桌上摆着四排盆子,一个放大镜,一个装有溶液的容器,一个计时器和一系列的大小钳子。康斯坦迪斯接过蜡烛,沿着悬挂照片的路径一直看下去,走在面庞模糊、梦想丢失、了无生机的“人群”中。人们被困在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中。雅典街头的悲剧场景,公开执行的绞刑,等待分发粮食、忍饥挨饿排着长队的人们,瘦骨嶙峋的儿童,在医院接受治疗的伤员,种种画面,无一不在昭示着人群的衰败与渐渐走向死亡的厄运。康斯坦迪斯脖颈一阵发凉。他转过身来,看到菲德拉正盯着一张照片,情绪激动,照片里一个手拿要饭铁罐、瘦到皮包骨头的小孩,正在一家粥店门前排着长队等着施粥。“他们怎能如此残忍地对待无辜的小孩呢?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哽咽着说道。然后,想到自己曾经也是小孩,她沉默了。两行热泪滚落脸颊。“我在想,人天生就是凶兽,还是后天的经历让他变成凶兽?我不明白,康斯坦迪斯。我怎样都理解不了战争的荒谬逻辑。为什么有人要对这世界施加痛苦?为什么?”她紧紧盯着爱人的眼睛质问,仿佛在等待着他说出一个性命攸关的答案。
“那是因为,很遗憾,人是世界上最卑劣的猛兽,亲爱的……”他答道。
“康斯坦迪斯说得对,”瓦西莉基同意道,“很遗憾,尽管人类为了改善自己的命运,勤勤恳恳作了长期的努力,揭示了人类天性的一个又一个奥秘,然而依旧未超越自身的兽性,为盲目、野蛮的天性所控制,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
“你在做的事棒极了。”康斯坦迪斯说着,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是我的责任,保存这段可能在沉默中隐没的历史,康斯坦迪斯。”她的声音铿锵坚定,克制着极大的愤怒。
“还有,这些照片还是我们握在手里的武器,可督促当局向希腊输送更多的食物。这就是乔治和我希望完成的事情。我们等着事情的进一步发展。如果食物不能马上输送到位,公墓怕是要没有空位了。”
意识到他们生存的时代有多严酷,死亡的寒气瞬间在阴暗的地下室扩散,令三人血液凝滞。
“这里看到的一切,你们千万不可告诉别人。”她嘱咐道,用油灯凑到他们脸旁,直视他们的眼睛,一再强调这里的东西事关她的生死。
“别担心。”康斯坦迪斯代菲德拉答道。
她的唇间浮出一丝微笑,接着油灯熄灭。瓦西莉基手里拿着蜡烛,向前几步走到楼梯平台,康斯坦迪斯和菲德拉跟在身后。正要走出地下室时,在跳动的微弱烛焰下,菲德拉在光滑的相纸上认出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等等!”菲德拉大喊,停在一张照片前一动不动。瓦西莉基走到跟前。火红的烛光映出康斯坦迪斯和迪米特里的身形,两人正走入警察总局大门,由警察押送,被拳打脚踢,两人空出来的手上都提了一只行李箱。“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她问康斯坦迪斯。康斯坦迪斯瞟了一眼瓦西莉基,耸了耸肩膀。“以后跟你解释。”他突然回道。接着手臂环过菲德拉腰际,带她走上楼梯。
他叙述着来雅典路上的波折,不觉已经走到楼梯顶端,又去了二楼的卧室。瓦西莉基走在他们前面,举着蜡烛。走廊的木地板吱吱嘎嘎地响着,尽头处便是他们的房间。这间房原是她大儿子的。十平方米不到,但维护得很好,所有的家具都保留原样。瓦西莉基点燃两根蜡烛,站在阳台门前的圆形烤漆木桌上。接着,像母亲一般,慈祥地亲吻他们,而后小心翼翼离开,第一次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菲德拉静静坐在床边,低着头,左手贴在胸前。康斯坦迪斯走到她身边,犹豫着跪了下来。指尖轻轻抬起她的脸庞,红彤彤的烛光下,她眼神游移,恐惧与悲伤深深根植其中。
“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成为那个你爱的人。我好害怕,现在自己变了个人一样。”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幽暗的灯光下,他们四目相对。他默默望着她,入迷而沉醉,在那憔悴的眼神背后,他分明看到了她眼里闪着与第一次相遇时同样的令他沉迷的光芒。
“你错了,亲爱的,”他答道,“即便这样,我也能将你找回,带回到我身边。”他直视菲德拉的眼睛,指尖顺着她的脸颊而下,停在脖颈上。
“我想让你带我去看看尤利娅姑母,康斯坦迪斯。”
“我还担心你永远不会提起。”
“我确实,太过……”她叹了口气承认道,“那么,你会带我去吗?”
康斯坦迪斯确定地点点头,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明白,命运将你所爱之人早早夺走,不允你安定,我发誓,我要尽自己全部力量,让你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你不是一个人,菲德拉。你有我,所以,别怕。”
“我怕,康斯坦迪斯。我怕还没偿还清命运的债务,有一天会永远地失去你。”“你怎么能这样想?”他担忧地问道。她一语不发看着面前的爱人。“我只知道……”最后她小声说道。
泪水流过脸颊,站在她面前的康斯坦迪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他胸中的怒火一拥而上。全身战栗,默默抱紧了菲德拉。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我爱你,有时我都怕我自己,感觉自己为了我们的爱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小声说着,心痛到快要喘不上气来,寻找着她的双唇。
亲吻的温暖很快驱走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他们心儿摇曳,飞出了这间阴暗的小房间,即便只持续这一点点时间。当他褪去菲德拉的衣服时,她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天使般的模样。由于手术,她的左肩和手臂留下了的一些可怕疤痕,一直到达她的肘部。他俯下身,亲吻着那些恶狠狠留在她雪白皮肤上的深红伤疤,接着是她的脖子,美丽修长,宛若天鹅之颈。刹那间,她的大腿兴奋地迎接着他。他们被情欲燃烧,几近癫狂,投入到无声无息却炽热如火的爱情中,恐惧与许久的分离,令两人的结合纯粹、冲动而迫切。事后,他们彼此相拥,躲在黑暗中,直到黎明的光亮撕裂地平线。菲德拉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身上只有吊着胳膊的纱布吊带,她朝门口走去,桌上留着陪他们整晚的蜡烛的残烬。粉红色晨光勾勒着她赤裸身体的轮廓,一股不可抗拒的欲望涌上康斯坦迪斯胸口,想要再次与她结合。他从后面走来,把身体贴在她的身上,开始亲吻她的脖子。菲德拉一动不动,望向阳台门外,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抚摸着他的脸。冲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