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修介的实习期马上就要结束,所以打算实习结束后就结婚,与此同时,他会回老家,在自家的医院里工作。当然,真穗也会一起跟去。
“啊,但是——”三郎看着真穗,“你的工作怎么办?”
“那……”女儿的言辞有些含糊。
“工作肯定是没法继续做了。”木田母亲笑着说,“总不可能从我们老家往返东京来上班。而且医生的工作属于重劳动,必须有人在家里守着那个家。”
“你做得到吗?”木田母亲问真穗。
“嗯。”真穗点点头,但看上去有点儿勉强。
“大家都在老家翘首以盼呢。”木田父亲笑着说,“他们都说修介不早日来医院上班他们就不能安心,好像都在盼着我快点儿上天堂。哈哈哈!”
之后虽然也有交谈,但三郎已经完全没了兴致。真穗不仅要结婚,还要嫁去远方。这让三郎深受打击。
2
三郎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喝了一口,摇摇头,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
对于真穗要嫁去远方这件事,三郎并没有觉得有太大的打击,虽然很遗憾,但如果她是心甘情愿,做父亲的自当支持。但三郎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挥之不去的不安,因为他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真穗从小就喜欢看书,即使天气好的时候也不太外出,就喜欢待在屋里看书。所以真穗说希望进出版社工作时,三郎非常认同,因为她之前就常说自己的梦想是制作精美的图书。
但现在那个梦想怎么办?打算就此放弃了吗?她不是经常说非常喜欢现在的工作、做得很开心吗?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放手?
三郎觉得女儿是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才忍痛选择放弃梦想。因为对方是长子,必须继承家业。但应该不用马上就回对方老家吧?难道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吗?
另外,木田家是当地的大户,这一点也让三郎有些担心。事实上,饭后他一个人的时候用手机搜索过木田家的情况,结果发现当地的大部分企业都与他们家有关系。
三郎很担心女儿一个人嫁进这种人家会不会受欺负。那种大户人家的亲戚里一定会有人很多嘴,会对她这个来自东京的长媳说三道四,评头论足。
真穗是个老实的女孩,不是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她一定会为了顾全大局而选择逆来顺受,委曲求全。短时间内,也许还行,但时间长了,精神上肯定会出问题。那个叫修介的男人看上去虽然是个有礼貌的好青年,但他能不能保护好真穗呢?
三郎越想越郁闷。他朝墙上的挂历看了一眼,二月马上就要过去,具体的婚期还没确定,但据说他们想选在秋天结婚。
三郎感觉正月仿佛还在昨天,没想到已然快到三月。这么看来,到秋天也是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就要看着真穗远嫁他乡。
三郎手里拿着啤酒,在沙发上坐直了,呆呆地望着这煞风景的室内。突然,他想到了那套日式人偶。那是真穗出生后过第一个女儿节的那年,三郎母亲送给真穗的礼物。直到真穗上中学为止,每年过女儿节,都会拿出来摆好。
如果过了女儿节还不赶紧把人偶收拾起来,女儿就会晚出嫁——三郎的母亲经常这么说。现在想来,之前应该每次都晚点儿收起来。但三郎自知这么想只是徒劳。
那套人偶现在在哪里?
肯定没扔。三郎记得在加奈子死后,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好像见过。
三郎放下手里的啤酒罐,站起身来。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想到了,不弄清楚就会坐立难安。
他打开卧室里最顶上的橱柜,看到一只熟悉的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人偶”。三郎有些意外,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了。
纸箱一共有两个。三郎把两个纸箱都搬到客厅,擦去灰尘,打开盖子,看到人偶一个个被纸包得好好地收放在里面。数量还不少。三郎数了一下,光是人偶就有十五尊。看着这些人偶,三郎突然想拿出来摆设一下,希望摆好之后,自己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首先,他开始搭摆放人偶用的祭坛。祭坛一共有五层,鲜艳的红色至今保存良好。接着,他一个个地打开包人偶的纸团,每尊人偶都还保存得不错。
然后——
正打算摆放人偶的时候,三郎停下了手。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他朝箱子里看了看,没找到类似说明书之类的东西。
三郎拍拍膝盖站起身。他想到只要看一下相册就行,因为里面有好几张女儿节时拍的照片。
他从寝室里拿出好几本相册,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真穗的照片,几乎没有他们夫妻俩的。
他找到女儿节的照片。那时候真穗还是个幼儿,穿着和服。当时为了让她确认自己的着装,还拍了她的背影照。从还没懂事的年纪起,她就是个爱漂亮的娃儿。
三郎仔细确认每年女儿节的照片。每年,照片的构图都差不多,只有真穗的模样一年一年地在变化。
三郎叹了口气,看了照片才想起真穗那些年的模样,他真心希望如果时间能够停止就好了。
他摇摇头,继续确认照片。他找到一张单独拍人偶的照片,然后以此作为参考,开始将人偶一尊尊地放上祭坛。这时候,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因为以前都是由他的母亲摆放人偶的。
三郎的母亲是很强势的女性。因为父亲死得早,所以他的母亲只能一边工作一边养他。记忆中,三郎从没见母亲服过软。她对三郎非常严格。三郎如果成绩下降了,必定会挨骂;在外面打架哭着回家了,就会被母亲赶出去,还会被她吼:“是男人就打回去!”
当然,对加奈子而言,她也是个严厉的婆婆。母亲觉得这个家是亡夫留下的,所以当然属于她;而嫁到这家来的儿媳当然应该凡事都听她的。每次稍有不顺心,母亲必定破口大骂。三郎好几次看到他母亲说加奈子做饭的方法不对,命令她重做。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他曾拜托母亲不要那么多事。母亲却以为是加奈子从中挑拨,气得眼角吊起。他解释说并非如此,但母亲就是不信,还恶狠狠地责怪三郎,说他太宠老婆,所以才导致加奈子始终成不了一个好主妇。
三郎没办法,只能背地里向加奈子道歉,对她说,也许她想和老人分开住,但还是希望再给他点儿时间。
“没事。”每次加奈子都是笑着点点头。多亏加奈子那么能忍,三郎的日子才好过不少。如果换了别人,估计早就逃走了。
那么严厉的母亲对孙女却很温柔。只要是真穗说的话,就什么都答应。这套人偶也是。他母亲当时说:“第一次过女儿节,绝不可以弄些寒酸的便宜货来装饰。”于是买来了五段式的豪华成套人偶。
三郎想起当年母亲和真穗一起摆放人偶的情形。母亲没能等到孙女的成人仪式就撒手人寰。发现她身患胰腺癌的时候,为时已晚。
母亲死后,三郎觉得加奈子似乎轻松了不少。事实上,她确实看上去比以前快活很多。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加奈子没有任何前兆地突然倒下,匆匆离世。
听到死因是蜘蛛膜下腔出血时,三郎觉得非常难过。因为他听说过劳之人经常会因此倒下,据说发病的原因之一就是压力太大。不难想象,长年以来,加奈子一直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如果真是如此,三郎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回过神来,三郎还是非常担心真穗。光是远嫁去陌生的地方已经够受罪了,还要被名门望族的三姑六婆密切关注,被大户人家的各种繁文缛节束手束脚,那样的生活一定会让她的精神承受巨大的负担。
一想到这些,三郎觉得女儿太可怜了,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就算自知想也是白想,但三郎觉还是忍不住想了又想。
终于,人偶摆放得差不多了。只是少了一个小零件。
看照片上,男人偶右手应该举着一块细长条的牌子,上面写着“御内里样”的字样,但三郎就是找不到这个小零件。他觉得也许已经弄丢了。
三郎决定不找了。他望着人偶,伸手去拿啤酒罐,但里面的啤酒已经完全不冰了。
3
几天后,三郎和真穗一起来到某家酒店。这是真穗准备举办婚礼的候选场地之一,今天是来这里试吃婚宴菜肴的。是真穗拜托三郎一起来的,据说她本来约了和修介一起,但修介因为工作太忙没能过来。
一听到可以吃迷你全套法式料理,三郎就来了劲儿。他满心欢喜,因为好多年都没和真穗两个人一起吃饭了。
但他一来到酒店,却失望不已,因为木田的母亲也来了。
听木田母亲说,前几天修介说起试吃会的事时,她就决定今天也来参加。
“婚宴上来的都是平日里给予我们诸多关照的人,而且他们都是带着祝福来的,所以必须非常重视婚宴的菜肴。如果只交给年轻人来决定,他们肯定不知道长辈们喜欢的口味,而且很多细节也都不会去注意。我其实不想多干涉,但这种事情上还是要帮他们把把关。您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没想到木田母亲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三郎只能暧昧地回答说:“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真穗为何要叫他来一起参加试吃会。如果只有未来的婆媳一同用餐,肯定会尴尬到无话可说。
试吃会在酒店的宴会厅内举行。为了让大家能有亲临婚宴现场的感觉,主办方安排大家在圆桌落座就餐。三郎看了一眼周围,大概有五十个人参加这次试吃会,大部分都是成对的年轻人,但也有不少看上去和他一样年纪的。看到跟着新人来试吃的家长不只是自己,三郎觉得稍稍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料理就被送上桌来。先上的是冷盘开胃菜,白色的碟子上摆放着精美的食物。送餐来的服务员认真地向大家介绍每道菜的食材与烹饪方法。
“你说这是‘周氏新对虾’?”木田母亲抬头看着服务生,“是真的吗?不会是用‘南美白对虾’冒充的吧?产自哪里?”
“呃——”刚才还沉着镇定的服务生一下子慌了神,“非常抱歉,我去确认一下。”然后匆匆离开圆桌。
木田母亲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最近仿冒的食品太多了。虽说这里是高级酒店,也不能掉以轻心。你也这么觉得,对吧,真穗?”
“是的。”真穗点点头。看到木田母亲动筷后,她才伸手去拿餐具。真穗似乎觉得不能比未来的婆婆先吃,所以一直等着。
过了一会儿,刚才的服务生走了回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刚才向这里的厨师长确认过,这是佐贺县有明出产的正宗周氏新对虾,请您放心享用。”
“是吗?知道了。我本来像以为产地之类的,你们应该能脱口而出。”木田母亲边吃边说,脸上的表情冷淡得让人觉得可怕。
“非常对不起。以后我们一定多加注意。”服务生深深地鞠躬致歉。
“知道了,下去吧。”
服务生一边告辞一边退下。看着服务生离去的背影,三郎心想,这服务生一定在叹气自己运气不好,负责的一桌上有这么一个超级麻烦的客人。
吃完冷盘后,木田母亲从包里拿出笔和记事簿。
“服务生不够专业,但菜的味道还不错,器皿的品位只能说一般。”木田母亲边说边记录下她的评语。
之后每上一道菜,木田母亲都会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做笔记,还时不时地询问有关食材和烹饪方法的问题。之前的那名服务生神情紧张地一一作答。三郎想象着服务生临阵磨枪地把这些相关知识都死记硬背下来的模样,觉得他好可怜。
木田母亲严厉的态度不仅仅针对料理与服务生,她对参加试吃会的其他客人也都一个个地评头论足。
“看来好多人都不懂餐桌礼仪,估计没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她皱着眉头说。
三郎非常忧心,觉得她背地里很可能也一直在数落真穗的不是。他从没教过女儿什么餐桌礼仪。他自己也完全不懂这些规矩。
终于,最后的甜品和咖啡被送了上来。吃完后,三郎舒了一口气说:“真好吃,偶尔尝尝法式料理也不错。”
“很一般了。”木田母亲眯起眼,“最多算刚及格吧。”
“您对料理真是博学多识,实在佩服!”三郎低下头。这话并非揶揄,而是出自真心。
“也没有了,我还在学习呢。”木田母亲将视线转向真穗,“真穗,下个月开始,你可得好好努力了。”
“好的。”
三郎看看真穗,又看看木田母亲:“下个月有什么事啊?”
“料理教室。”真穗回答说。
“料理……”
结婚后就得为丈夫做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三郎之前完全没想过。
“那间学校的总部在巴黎,非常有名,在日本各地都有分校。”木田母亲说,“我嫁入木田家之前也曾在那里学习。”
“啊……哦……原来如此。”
“真穗得在那里好好学,之后就能为家人做出美味佳肴,对吧?”
真穗回答“是”。看到女儿回答时的那副模样,三郎觉得自己都快哭了。他这才领教到,刚才的服务员就像前车之鉴,嫁入木田家后,女儿就会变成那个服务生的角色:她会不断地被点评,被打分,而给她打分的不仅有木田母亲,还有木田家的一大群亲戚,所有人都会重点关注这个嫁入木田家的新娘。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三郎觉得喘不过气来。
4
离开试吃会的宴会厅,木田母亲去了洗手间。三郎和真穗在酒店大堂等着。
“真穗,你真的没事吗?”
“什么事?”
“你真的可以吗?不要太勉强自己。”
真穗笑着说:“完全没有啊。”
“但是在陌生的土地上,被那么厉害的一大家子围着……感觉会很辛苦啊?”
“嗯,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啊。”
“但你不用担心,我身体里流着我妈妈的血呢。”
“你想说,你也很能忍?”
“忍?”真穗歪着脑袋,咯咯地笑了起来,“老爸,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说什么啊。”
“你在说奶奶的事吧?我妈妈可没有忍。”
“是吗?你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而且知道的还很多哦。”
“很多?”
“比如——”真穗用食指指了指三郎背后,“那个。”
三郎回头朝身后看去,看到一套大型人偶。
“人偶怎么了?”
“我们家也有一套,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三郎打算暂时不提几天前自己刚搬出那套人偶的事,“怎么了?”
真穗没有回答,只是暗含玄机地笑了笑。
不久,看到木田母亲朝他们走来,三郎有些着急,小声催促道:“快说呀,到底怎么回事?”
“那是个秘密,你自己想想呗。”
“秘密?喂……”
木田母亲走近说:“久等了。”看到两人的神情,又问真穗,“怎么了?”
“没什么,我爸说刚才那顿挺好吃的。”
“确实算不上差。”木田母亲转向三郎低头说,“今天谢谢您的作陪。”
“没有,应该我说谢谢。”三郎慌张地回复道。
真穗送木田母亲去东京站。目送两人坐上出租车后,三郎回到酒店大堂,站在刚才那套人偶面前。
这是一套七层式的豪华人偶,每一尊人偶和饰物都很大。
真穗刚才说的那句“你原来什么都不知道啊”让三郎很纠结,到底真穗说的什么事他不懂?到底怎么个不懂法?
无论怎么看眼前这套人偶,三郎都觉得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正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于是再次把目光转向人偶。
果然如此!没错,就是这个!
三郎东张西望地朝四周看了看,想找找有没有酒店的工作人员。一名穿黑色套装的女子主动走上前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三郎看她胸口的名牌,确认她就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嘴角紧致,是个美人。
“这两个的摆放位置有些奇怪,左右弄反了吧?”三郎指着祭坛从上往下数第五级的两端问,这一级的两端装饰着不同的人造花木。
“您说的是樱花和橘树吧?”女子确认道。
“我记得应该是樱在左,橘在右。就像俗话说的那样——‘左近樱,右近橘’。据说人偶坛上的摆设是模仿京都皇宫御所庭院里的樱与橘。”这是三郎母亲曾经告诉他的。前几天,他在摆放人偶的时候也曾想起过这段话。母亲也是如此教真穗的,告诉她摆放人偶的时候,樱花放左边,橘树放右边。
“您说的都没错,所以这么放才正确。”
“不对啊,反了呀!现在右边放的是樱花。”三郎指着人偶坛上的樱花说。
酒店工作人员微笑着点点头说:“您刚才所说的‘左和右’不是面对人偶时的方向,而是从皇宫御所看出来时的方向。换言之,是对人偶而言的‘左和右’。”
“啊?对人偶而言的左和右?”三郎转了个身,背对人偶坛,果然,左右对调了,“啊!原来如此。”
“很多人都会搞错。”
“我母亲也是,原来是她一直弄错了。一把年纪,居然还会搞错。”
“这和年龄无关,佐藤八郎也搞错了呢。”
“佐藤八郎?”
“就是那首著名的《女儿节之歌》的作词人。”
“是吗?他哪里搞错了?”
“您知道吗?第三段歌词中有一句是‘红脸的右大臣’,唱的就是这尊人偶。”酒店工作人员指着放在祭坛从上往下第四级(面对人偶方向)右边位置的人偶,手里拿弓,背上背箭,留着白色长须,确实脸色稍稍偏红。
“哪里搞错了?……啊!”三郎张大了嘴。
“您发现了吧?”
“左右对调了!那不是‘右大臣’,应该是左大臣。”
“没错,仔细看一下就会发现,他比(人偶视角)右边的人偶看上去年长吧?当时的左大臣比右大臣更尊贵。”
“是吗?原来左大臣比右大臣更厉害啊。”
“是的。但如果再说详细些的话,其实这尊人偶也不是左大臣。”
三郎听得瞪大了眼:“啊?是吗?”
“您仔细看一下。他们的背上都有箭,对吧?其实他们是负责警备的武官,比左大臣和右大臣的官衔都要低。”
“原来如此,之前完全不知道。”
“因为那首歌太有名,所以现在大多数人都以为那就是左右大臣。”酒店工作人员带着笑脸,视线继续向上,“说实话,佐藤八郎的歌词里还有一个重大错误。”
“哪里?”
“‘御内里样’与‘御雏样’的歌词部分有错,其实那辆尊人偶的正式称呼应该分别是‘男雏’与‘女雏’,两者合称才为‘御内里样’。”
“是吗?这可是第一次听说。我一直以为那两尊人偶分别叫‘御内里样’与‘御雏样’。”
“只能说那首歌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据说后来佐藤八郎自己也发现错了,后悔不已,毕生都讨厌那首歌呢。”
“虽然他也蛮可怜的,但也真的好有趣。”三郎注视着名为“男雏”与“女雏”的两尊人偶,看着看着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奇怪,你刚才说左比右尊贵,但从这里看过去,男雏在左侧,从人偶的视角而言,就是在右侧,这是怎么回事?”
“您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酒店服务员微微挥了挥右手,“其实历史上‘男雏’确实曾被放置在(人偶视角)左侧,而且京都等地现在亦是如此。”
“那为什么这里要反着放?”
“是受大正天皇的影响。日本最初举行结婚仪式的是大正天皇,当时他就站在右侧。所以自那以后,人偶的摆放位置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原来如此。你懂的好多啊,就像是人偶学博士似的。”三郎看着酒店工作人员说。
她苦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我只知道些皮毛。每年一到这时候,就得重新学习。”
“但已经很厉害了。顺便请教一下,‘男雏’手里拿着的又细又长的那块牌子是什么?”
“那是‘笏’。”
“笏?”
她从口袋里掏出记事簿,用圆珠笔写下一个字:“是这个字。”
她继续解释道:“原本是朝廷议事的时候用来记事的手板,算是现在的‘便签’吧,之后就渐渐变成一种装饰了。”
三郎觉得她解释得非常浅显易懂,心中不由佩服道:这哪里只是“皮毛”的程度!
“原来如此。”三郎抬头看着“男雏”,想着自家那尊人偶手里也应该拿块“笏”。
5
回到家洗完手,三郎来到客厅确认人偶。果然樱花和橘树放反了。
自己居然一直搞错了。
他赶紧将两株花木对调,顺便还对比了一下左大臣和右大臣。和酒店的那套不同,自家的这两尊人偶没太大差别。
接着他又看了看那尊“男雏”人偶,果然手里没块“笏”就觉得缺了什么。
之前装人偶的纸箱还没收起来,于是三郎又去箱子里找了一下。突然,从之前用来包人偶的纸团里掉出一样小东西,捡起来一看,果然就是笏。前几天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今天却得来不费功夫。
三郎打算让“男雏”人偶手里握住笏。人偶的右手上有个小洞,就是用来插笏的。按理说,直接插进去就行。
但是,这块笏怎么也插不进这个洞里。三郎觉得很奇怪,仔细看了一下笏,终于找到了原因。原来是上面粘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发现是干了的胶水。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胶水?
三郎又确认了一下人偶,发现人偶的左手部位也有涂过胶水的痕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反复回忆着酒店工作人员说过的话。想从其中找到解谜的线索。
没过多久,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再次打开还没放回去的相册,寻找女儿节的照片。
果然,所有照片上都是“男雏”人偶左手握笏。人偶本身是设计成右手拿笏的,所以左手拿笏的时候看上去有些不自然。也就是说,有人故意用胶水让人偶变成了左手拿笏。
那个人到底是谁?不可能是三郎的母亲,真穗也没理由那么做。如此看来,只剩下一个人。
三郎在人偶面前盘腿而坐,仔细想了一下,不由地“扑哧”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加奈子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不可能不知道“左近樱,右近橘”的规矩。她应该早已发现三郎母亲摆放人偶时的错误。但她并没有予以纠正。为什么?一方面她可能不想惹婆婆不高兴,但除此以外,她应该还有别的用意。
三郎翻着相册,看到几张照片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每年女儿节,真穗都会盛装留影。其中必有一张站在镜子前的照片。仔细看去,镜子里也有全套人偶。因为是镜中成像,所以左右刚好相反。
而镜中左右相反的成像恰恰是樱与橘的正确摆放位置。而且,“男雏”与“女雏”人偶的位置也因此左右对调。
“男雏”人偶曾被放置在左侧,京都等地现在亦是如此——三郎想起了酒店工作人员说过的话。
作为京都人的加奈子肯定想按京都的方式给真穗过出生后的第一个女儿节。但三郎的母亲自说自话地买来了人偶,而且还想当然地按照关东的方式,将“男雏”放在正面看去的左侧。
但是在摆放人偶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意外——樱与橘的位置放反了。加奈子见状,想必已经察觉到婆婆的错误。所以她就用胶水将笏粘到了“男雏”人偶的左手上。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变,三郎的母亲并没有察觉。
到了女儿节当天,为了表示庆祝,全家拍照留念。但对加奈子而言,却进行着一场秘密的仪式。她故意让真穗站在镜子前为她拍照。而镜子里还能看到全套人偶。因为对加奈子而言,那才是真正的人偶坛,是生她养她的京都的传统摆放方式。
孙女坐在自己买来的人偶坛前,三郎的母亲当然是满心欢喜。然而,看着这样的婆婆,加奈子也许正暗暗地吐舌——婆婆大人,你那种摆法左右相反了哦!镜中的模样才是正统的摆放方式。
三郎朝客厅的橱柜上看去,视线与相片里的加奈子四目相交。
“真有你的!”三郎不由地脱口而出。
他突然又想起真穗说过的话——
老爸,你原来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终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真穗早就发现了母亲的这一面,所以才知道其实加奈子一直都没有强忍。她明白,不用强忍,也有办法让自己乐哉乐哉地克服难关。
三郎觉得自己应该不用再担心了。
他拿起啤酒罐站起身来,接下去,一个人过女儿节。
为你的眼眸干杯
1
也许因为这天是星期天,又时隔多日终于晴空万里,马券销售大楼里人声鼎沸。这栋建筑物看上去就像一栋时尚大厦,让人不由感叹JRA(日本中央赛马会)真的很赚钱。看着在此进进出出的人们,不得不感慨时代不同了,毕竟现在已经可以在网上购买马券,而特地跑到这里来买的都是些几乎与网络无缘的大叔、大婶们,甚至是年纪更大的大爷、大妈们。不过,从他们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完全看不出“廉颇老矣”的感觉,而是充满了“今天一定要大赚一票”的豪迈气魄。
我站在离出入口处稍远的地方,一只手拿着赛马报,因为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损,所以觉得脚底有些疼痛。这双鞋已经穿了很多年。
这时,我看到阿浜叔朝我走来。他身形瘦弱,穿着一身运动服,背着一只脏兮兮的背包,稀稀拉拉的头发梳成三七开,感觉要是淋到雨,样子肯定会很惨。
“小内,你刚才好像买了马券吧,怎么样?”阿浜叔笑着问我,大大的鼻孔里露出浓密的鼻毛。
“我认死理,盯住一匹买,结果遭殃了。”
阿浜叔听完咯咯地笑着说:“那真够可怜的。”
“您打算去哪儿?”
“我想去露天的居酒屋看看。”阿浜叔右手拿着一罐啤酒,“你呢?”
“我想再坚持一会儿。”
“是嘛,那你加油。再会。”阿浜叔挥了挥手,走远了。
我再一次将视线转向马券销售大楼,那里依旧人潮涌动。每结束一场比赛,光是看那些人脸上或喜或悲的表情,就已经像是在看一出肥皂剧了。
“嘿,内村!”突然听到一旁有人叫我,循声看去,一个穿着马球衫、身形壮实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哟!”我不由得诧异。此人正是我大学时的朋友,名叫柳田。毕业之后再没联络,已经六年没见了。
“好久不见!你在这里干吗?”
柳田听到我的问题苦笑着说:“那正是我想问你的呢。我和朋友约了来见面,半路上看到有个人,心想这人长得好像我认识的内村,没想到果然就是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吗?”
“来这儿能干吗?看不出来吗?”我扬了扬手里的赛马报纸。
柳田皱着眉头:“你还在玩这种东西?刚才有个怪大叔在和你说话吧?是你认识的人吗?”
柳田似乎看到了我刚才在和阿浜叔说话。
“他是这里的常客。我也常来这里,自然就和他成了熟人。”
“常来这里?你没别的地方可去吗?”
“也不是,我也常去弹子房。”
柳田做出一副厥倒状,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你没事吧?天气这么好的星期天,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这里干什么?我记得读大学的时候,你好像不是喜欢赌博的人吧?”
“是啊。”我挠挠头说。他的这番话其实有点儿戳到我的痛处。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你不会没工作吧?”柳田看着我的脑袋,一脸狐疑,因为我的头发染成了茶色。
“当然有,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事。”
“哦?具体做什么工作?”
“多是些市场调查的工作,比如到街上找人做问卷调查。”
“是吗?满不起眼的嘛。”柳田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高兴。我猜他一定是刚听到“广告公司”时还以为我做的是那种很光鲜的工作。
“这世上的大部分工作都很不起眼。”我说。
“也许吧——噢,对了,”柳田突然想到什么,“你还是单身吧?”
“很遗憾,确实还是单身。”
“有女朋友吗?”
“要是有女朋友,星期天怎么还会跑来这种地方?”
“也是。正好下周有一场联谊,你要不要去?”
“啊?联谊?”我瞪大了眼睛。
“对方都是模特。本来说好要去的一个人突然临时说去不了,我正在发愁该叫谁补上呢。当然,想去的人有很多,但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就怕事后被人怪罪为什么叫了这个没叫那个。所以让偶遇的大学老友补缺,应该不会有人有意见。”
柳田那张之前在我看来不太讨喜的脸,此刻突然变得高大尊贵起来。
“什么时候?”
“下周二,在六本木。”
话音未落,我立刻握紧了柳田的手:“太好了,我有空。请一定让我参加!”我的眼里满是真切的感情,因为我已经快八年没女朋友了。
2
这家店地处六本木的交叉路口附近,位于总共七层的大楼中的第五层,是一家泰国料理店。店内很宽敞,摆着好几张大桌子,柳田等人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包括柳田在内,一共有四个人。
柳田向另外三个人介绍了我。大家的职业各有不同,据说都是通过足球联赛助威团认识的朋友。我一边向他们打招呼,一边逐一观察他们的长相。虽然他们算不上冷淡,但似乎对我都没什么兴趣。也对,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见我这个染着茶色头发的男人。
没过多久,女方阵营粉墨登场。五个人各自身穿艳丽的服装,一下子就让整个店里光彩熠熠。而且她们都是模特,每个人都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好。
坐在我对面的是五个人中身形最小的女孩,看上去甚至比一般女性的平均身高还要矮。说到模特,一般总给人以高个子的印象,但我觉得,应该也有各种体形的女孩。
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妆,眼黑部分呈现出茶色,应该是戴了彩色隐形眼镜的原因,而且还是那种让眼黑显得大一圈的款式。如果脸型不合适的人戴这种可能会看上去像个外星人,但坐在我对面的女生却很适合,圆圆的脸蛋、厚嘟嘟的嘴唇,就像漫画世界里的美少女,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一直盯着她看,她也看了看我,两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柳田提议开始进行自我介绍。先由男方开始,有人说了事先准备好的段子,博得满堂大笑;有人自作聪明,却尴尬冷场;每个人的介绍方式各不相同,我说的最简短,因为我本来就不擅长说自己的事,没有很吸引人,也没有太冷场。
接着轮到女生们介绍自己。虽说是模特,但毕竟不是上电视的艺人,她们也有些不善言辞。大多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话。也许她们有自信不靠说话仅凭美貌就能大受欢迎。
轮到坐在我对面的女孩自我介绍。她说自己名叫“桃佳”,生于爱知县,今年二十四岁,爱好是看动漫。一听到这一点,我的内心就如小鹿乱撞,因为我也很爱动漫。
互相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就是自由交谈的时间。主持全场的依然是柳田,他就像电视主持人似的,对女生们抛出一个个话题,又对男人们说的话吐槽搞笑。我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在学生时代就很擅长这种事。
桃佳似乎对我们这些男人都没什么兴趣,一直在和她身边那个叫马丽娜的女生聊天。马丽娜和另外三个女生也很熟络,但桃佳似乎跟她们并不熟,我感觉她好像被孤立起来了。
“请问——”我鼓起勇气主动搭话,“你喜欢什么样的动漫作品?”
桃佳朝我看来。
“你喜欢恋爱类的吗?”
她完全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而是欣然回答:“恋爱类的我也喜欢,但只要是动漫,我都喜欢。运动类的也喜欢。”
“是吗?运动类的话,最近的《黑子篮球》不错哦。”
“‘黑子’真的很棒。”她笑起来有酒窝。
“同样带‘黑’字的《黑执事》怎么样?”
“超喜欢!”桃佳双手做握拳状,“塞巴斯最棒了!”她说的是漫画主人公的名字。
“这部漫画好像是游戏派生出来的作品吧?”
“这种类型我也喜欢的,比如《女神异闻录》。”
“我看过电影版的《女神异闻录》,但我喜欢《真实之泪》。”
“噢,那部也很棒。虽然和游戏同名,但动漫作品完全是原创的另一个故事。”
“这正是它的卖点。”
“我也有同感。那你知道《命运石之门》吗?”
“当然,那是动漫迷必看之作。”
“没错!”
我感觉她的双眼正在闪闪放光。
“你们在说什么呀?”柳田突然插嘴。我这才看到大家的目光也都一起转向了我们,似乎因为我们聊得太起劲,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太大了。
一听说是在聊动漫,柳田就没劲地垂下头:“哦,你们的二次元世界我们不懂。你们自己聊吧,但拜托小声些。”
“好的。”得到“主持人”的许可,我俩尽兴地聊了很多动漫话题。之后又换了一家店继续聚会,我俩依然有聊不完的话题,结果导致我离开第二家店的时候都没和别的女生说过话。我觉得桃佳也一样,除了我以外,都没怎么和别的男人说过话。
分别的时候,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我有一种预感,美好的未来即将到来。我兴奋得一路滑跳步地回了家。
3
联谊之后刚好过了一周的这天晚上,我和桃佳约在市中心一家吃大阪烧的店里见面。之前我发短信约她出来,她回复说“好”。
她今天也戴了放大眼黑效果的隐形眼镜,在我看来就是可以打满分的动漫妆容。我甚至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她这么打扮,是为了迎合我的喜好。
上次聊的全是动漫,关于她个人的事情,我几乎一无所知。我想好了今晚要多问一些她的个人情况。
首先,我问了工作相关的事情。我问她最近在做什么类型的模特工作。
没想到她淡淡地回答说:“哦,上次是骗人的。”
“啊?骗人的?”
“嗯,我不是模特,但其他几个估计是。除了我以外,她们几个应该都是模特。你还记得那个叫马丽娜的女孩吗?是她临时把我叫去的。因为怕解释起来太麻烦,所以就干脆说都是模特了。”她说完又补充道,“怎么可能会有我这么矮个儿的模特嘛。”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实际上是做什么的呢?”
桃佳喝了一大口啤酒,简短地回答说:“做‘小姐’。”
“哦。”我点点头。原来她在夜店里做陪酒女。
“你很失望吧?”
“没有啊,完全没那回事。我有时候也会去夜店。”
“马丽娜和我在同一家店里做事,光做模特吃不饱饭。我觉得另外三个女生应该也是。”
“看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
“你上班的那家店呀,在哪里?”
“六本木。”
“叫什么名字?”
桃佳皱了皱眉:“你想干吗?”
“我想下次去给你捧场。”
她一脸嫌弃地摆摆手:“不用。”
“为什么?我想为你贡献一点儿业绩。你就告诉我吧!”
桃佳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筷子放在盘子上:“你要是再说这些,我就走了。”
“啊?”
“在店外,我不想聊上班的事。业绩什么的,无所谓。”
我感觉她是真的生气了,有些不知所措,赶紧低头认错:“对不起。我不问了。”
“我来这儿又不是为了拉客。”
“真的对不起。”我双手合十诚心道歉。
桃佳一脸不悦,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又拿起了筷子,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露出笑脸。
“我们还是聊动漫吧,我是为此而来的。”
“好,还是聊动漫吧。”
之后,我们一边吃大阪烧、喝啤酒、苏打威士忌,一边畅快地聊我俩都最爱的动漫。只要一聊到动漫,我们就有说不完的话。
“你好厉害啊。我本来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动漫达人了,但现在看来还是你更强。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聊完一段话题后,我问她。
“因为我唯一的爱好就是看动漫。”
“为什么?你不出去玩吗?比如旅行什么的?”
“不去,因为没人一同去。”
“马丽娜呢?”
“我和她只是同事交情,上次联谊纯属特殊情况。我本来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一个人反而自在。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外出,觉得又累又浪费钱。”
“那逛街买衣服之类的呢?”
“也不太出去。衣服和化妆品,网上买买就行了。动漫光碟也全是网购。”
“我也是从网上买的。那么休息日呢?也一直待在房间里吗?”
“嗯,会睡到中午再起床,然后一直看动漫。只有去便利店的时候才会出门。”
“男朋友呢?”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但问的时候故意轻描淡写。
桃佳摇摇头说:“怎么可能有男朋友?哪有男人会喜欢像我这种生活方式的女孩。”
“太好了。”我故意大声说。
但她似乎充耳不闻,反过来问我:“内村先生,你为什么喜欢动漫?”
“呃——”我有些含糊其辞,因为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点儿难回答,“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一定要说的话,算是一种排除法吧。”
“排除法?”桃佳皱起眉头。我觉得她的这种表情也好可爱。
“一开始我喜欢看电影,常看真人演的那种。但有一段时间觉得看得太痛苦,所以改看动漫了。”
“为什么会觉得痛苦?”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就是看着那些真人一个个出场,觉得挺没劲的。毕竟现实生活中的人脸已经让我看到腻烦的程度了。”
我本来没打算说笑,但我的这番话让桃佳听得哈哈大笑。
“原来你是看腻了真人的脸啊!这个理由是可以成立的。我也觉得和现实生活中的人相处起来太累,所以才会被动漫所吸引。”
“我们应该很合得来。”我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她也一边说“嗯”一边点头:“确实蛮合拍的,我和别人从没聊得这么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