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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美-保罗·普林格尔/译者:李磊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50

《 沉默之恶(出版书)》

作者:[美]保罗·普林格尔

译者:李磊

内容简介:

本书是一部兼具犯罪、名人名校丑闻、深度调查报道元素的纪实作品。2016年4月,《洛杉矶时报》的资深调查记者保罗·普林格尔收到了一则吸毒过量事件的内幕消息,事关南加州大学医学院院长卡门·普里亚菲托。在随后的调查中,普林格尔遭遇了空前的阻碍——无人接受他的采访,警方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信息,普里亚菲托和南加州大学始终以沉默应对,懦弱的报社高层已与权贵们沆瀣一气,千方百计阻挠他的调查,甚至封杀他的报道。面对权贵保护网辐射出的腐败和罪恶,普林格尔和他的同事挺身而出,顶着重重阻力,抽丝剥茧,深入调查追踪,刺破洛杉矶当局、南加州大学和报社高层“官官相护”的沉默与谎言,挑战那看似不可撼动的权力高墙。

前言

1 吸毒过量

2 莎拉和托尼

3 内幕消息

4 头撞南墙

5 寻找莎拉

6 沃伦一家

7 庆功会

8 我们需要警察

9 一个受保护的人

10 雪藏报道

11 秘密报道团队

12 莎拉的逃离

13 绝不告密

14 舞会前的摇头丸

15 黑兹尔和威利

16 抹杀举报人

17 普里亚菲托的故事引爆舆论

18 清洗报头

19 身家亿万的后盾

20 一个婴儿

21 另一个败类医生

22 廷德尔的秘密交易

23 尼基亚斯的倒台

24 校队蓝调案

25 拯救《洛杉矶时报》及其后

致谢

后记

附注

译名对照表

献给乔安娜、瑞秋和玛丽亚

前言

有关南加州大学医学院院长的内幕消息透露出一些隐情,淫秽、丑恶、离谱,在记者看来简直“精彩”得不像真事,但你若不是记者的话,那可说是骇人听闻。

《洛杉矶时报》通过一位名叫里卡多·德阿拉坦哈的助理摄影师获得了这一内幕消息。他完全是在一次家居派对中偶然听说的这桩秘闻,第二天就用电子邮件告诉了一位同事。德阿拉坦哈写道:“我昨晚遇到一个人,他目击了一桩丑闻,这事和南加州大学医学院院长有关,明显被掩盖了。就在这位院长入住的酒店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的毒品和一个半裸、昏迷的姑娘。”他还说报料者掌握的细节应该远不止于此。

翌日,另一位同事把德阿拉坦哈的邮件转发给了我,写道:“里卡多一直想找人来透露其中内情。大家都有点怕事儿。我跟他说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去挖最诱人的内幕消息多半是徒劳无益的,费力从各种谣言、夸大之辞和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中探寻真相,最终也会无功而返。有时这些消息是匿名者透露的。匿名消息有可能来自加密的电邮账户,也可能出自没有回信地址的手写信件。让人灰心的是,这些内幕消息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无外乎针对种族歧视的警察、腐败的政客或性虐下属的老板,另一些则是为了报复分道扬镳的生意伙伴。出轨的配偶是最受青睐的目标,名人尤甚。接手由此引发的离婚案的律师和法官也一样难以幸免。若事涉孩子的监护权,那情况还会更糟。

然而无论这些内幕消息在细节上有多么丰富多彩,无论报料者承诺要道出的故事有多么重要,那些特别夸张的内幕消息通常也都是捕风捉影。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个内幕消息与卡门·普里亚菲托医生有关,他毕业于哈佛大学,是眼科医生、发明家,是横跨医学界和学术界的显贵,也是身家不菲的风云人物。他是手术室里的“巫师”,也是实验室里的创新者。据普里亚菲托估算,他为南加州大学筹集了十亿美元。他给好莱坞和贝弗利山庄的慈善圈吹来一股睿智优雅之风,在身着顶级华服的影星间左右逢源,就像和凯克医学院里套着白大褂的住院实习医生打交道一样自如。这个有关普里亚菲托的内幕消息初看之下十分危言耸听,却是千真万确,而且还只触及了皮毛。在其“表皮”之下是由腐败和背叛所织成的“深静脉”,它贯穿了洛杉矶的权豪势要,侵蚀了这座城市的一些最核心的机构,包括我自己所在的报社。

随后爆出的丑闻导致了一些权势人物的倒台。但这实属险胜,当时情势可谓千钧一发,许多无辜和弱势的人在此过程中受到了伤害。我撰写本书之时,并非所有人都讨回了他们应得的公道。

1 吸毒过量

德文汗走出自家正门时,一团泛着峡谷松香的雾气迎面而来。1那是2016年3月4日的清晨,也就是吸毒过量事件发生的那天,德文汗正在去上班的路上。初升的日头照亮了圣加布里埃尔山脉的山脊,似乎允诺当天不会下雨。这条山脉的存在令帕萨迪纳市的北侧如同生活在绘境中,德文汗和妻子以及他们十岁的女儿就住在此地。他当时44岁,是帕萨迪纳中心商务区边缘的一家精品酒店——康斯坦斯酒店的预订部主管。浸淫酒店业多年,德文汗已经跳槽多次、另谋高就。他在帕萨迪纳市的老丽思卡尔顿酒店及其后继的朗廷亨廷顿酒店工作过,也曾在蒙德里安酒店和日落塔酒店任职,后两家都是西好莱坞富豪名流们的流连之地。这个层次酒店的从业者的待客工作不但要求很高,而且还得低声下气。其对从业者的默认期望就是要满足客人的每一个需求、愿望,甚至一时的兴致和情绪,都必须微笑着忍受。即使是对举止出格的客人,遵从和谨慎依然是不变的守则。德文汗很明白这一点。他彬彬有礼,温声细语,乐于取悦他人,而且眉目英朗,长得很像洛杉矶湖人队的里克·福克斯。他自认为非常适合这个行当。

但他并非没有底线。为了保住工作,德文汗所能容忍的程度是有限的。

这个周五的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开车驶过希尔大街前往康斯坦斯酒店,这段三公里的路途有棕榈树和高大的针叶树相伴。这条大街的北端始于一片较为平民的社区——这里开设了一些汽车美容店和美甲店——然后笔直地延伸至南边高墙环围的庄园地产,那里的草坪宽如牧场。帕萨迪纳向来是洛杉矶“老钱”们的一块飞地,他们的资本源自早期的铁路、银行和土地开发业,而不是让贝弗利山庄绿意盎然的电影产业。沿希尔大街行驶到半程,能看到一幢有110年历史的隔板房,德文汗和他已故的母亲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彼时这栋房子还是一处妇女庇护所。德文汗当时在读中学,他的母亲则是强效可卡因成瘾者,而她的一个主要货源就是她的父亲。德文汗的外祖父颇有魅力,常开一辆凯迪拉克敞篷车,对德文汗喜爱有加,他的爱是德文汗再也找不回的柔情。

这家人本居于肯塔基州,后来母亲带着德文汗和他哥哥去过俄亥俄州和密歇根州,最终搬到了洛杉矶,希望在这里开始全新的生活。两兄弟的父亲都早已不在他们身边了,德文汗的父亲生前是商人、模特兼词曲作者。某天在底特律,他走出一家药店,一个男人朝他的腹部开了一枪,此前他大概曾扬言要揭露开枪者的住房欺诈伎俩。这颗子弹险些要了他的命,后来他又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余生都被关在一家精神病院里。德文汗的母亲早在这次枪击发生前就离开了他父亲。她可爱、迷人又聪明,曾在路易斯维尔大学就读社工专业。毒品是她堕落的开始,来到洛杉矶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希尔大街上的那栋房子总能提醒德文汗自己的人生之路已经走了多远:从一次次的无家可归,好几周睡在陌生人家的沙发上,到在母亲再次入狱时寄住在她朋友的屋檐下,再到独自住院接受治疗以对抗镰状细胞贫血症。德文汗渡越万难,迎来了新生,他自己都会惊叹,自己竟也在帕萨迪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住房。四年前,他和生于德国的妻子塔尼娅(他们相识时她在汉莎航空任空乘)买下了韦斯利大街上的这栋房子,一栋整洁的白色平房,点缀着生气蓬勃的九重葛。跟他一样,塔尼娅和女儿也很钟爱帕萨迪纳。

德文汗是个已经扎了根的顾家男人,总是留意着自己拥有多少,又不得不舍弃多少。

玫瑰花车大游行(Rose Parade)起源于1890年,自从玫瑰花车在1890年1月1日首次驶上帕萨迪纳街头,它就成了当地的传统新年欢庆活动,一直延续至今。(如无特别说明,本书页下注均为译者注)

早上7点刚过几分,他就把车停在了康斯坦斯酒店对面的临街处。康斯坦斯酒店建于1926年,七层高,有着黄油般光滑的拱门和石铸浮雕,是地中海复兴风格建筑的典范,2它位于玫瑰花车大游行 的路线上,门前是科罗拉多大道的一个拐角。像往常一样,德文汗是康斯坦斯酒店早班员工中第一个到达的。他喜欢早些来处理前一晚的预订,其中很多都来自东部时区。德文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大堂旁的办公室里,确保在线订单能得到处理,回答有关价格的问题——这些都是例行工作。下午4点左右,他正准备回家,便接到了值班经理从前台打来的电话。

德文汗现在是这栋楼里级别最高的员工,其他经理都在街对面的酒店公司办公区开会。3他很恼火自己得处理这通电话,部分原因在于他此前未能获准晋升为前厅经理,而这个职位才通常要应对电话里提到的各种麻烦事儿。德文汗认为自己完全能够胜任这一职务。他不禁疑心,自己未获擢升是不是因为自己有时会质疑客人或上司的做法。他就是这样的人。在他此前工作的一家酒店,有次有一名经常光顾的俄罗斯商人向德文汗的一名同事大发雷霆,当时这名同事要求对方出示进入酒店会员水疗中心所需的身份卡。德文汗为同事辩解,他告诉这个俄罗斯人,不能这么跟人说话。俄罗斯人投诉,他受了一次警告处分。在另一家酒店,一名经理让德文汗降低一位客人的套房预订等级,以便让一位传奇女演员在没有预订的情况下入住。这个客人就是个无名小卒,给他安排个普通房间吧,经理如此说道。德文汗表达了他的不满,却遭到了冷眼。有阵子他甚至琢磨自己的黑人身份是否也是自己未获晋升的因素之一,如果一个白人高管认为他很放肆的话。

他走到前台询问起值班经理打来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一名接待员告诉他,304号房的客人想再住一晚,而且就要这个房间。这位客人的话音听起来很“紧张”。问题是304号房已经被别人预订了,随时都有可能登记入住,而且这个房间因为有阳台,所以比较稀罕。德文汗还没来得及拿出解决方案,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是客房部主管打来的,她需要一名经理马上去一趟三楼。

行吧,德文汗寻思着,这个客人可能想要投诉了。

卡门(Carmen)多为女子名。

他迅速地在电脑上查看了一下304号房。这个房间的登记住客名为卡门·A.普里亚菲托。德文汗不认得这个名字。普里亚菲托(这个卡门不知道是男是女 )并未被列入老主顾或贵宾名单。德文汗乘电梯来到三楼。他走出电梯时,客房部主管和酒店保安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他了。304号房和他们有段距离,一名行李员正候在门外,他身旁还有一架堆满了行李和散乱衣物的手推车。德文汗有些摸不着头脑。客人所有的行李都放上了手推车,怎么还要求续住?他肯定已经同意搬到另一间房了吧。

客房部主管随后告诉德文汗,304号房里有个女人不省人事。

“不省人事?”

客房部主管点点头,忧心忡忡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我会多注意一下她的。”德文汗说。

按照酒店的规定,德文汗不能直接走进客房。他敲了敲门。一个脸色憔悴、面部有些歪斜的老男人将房门半开,问德文汗有没有把他新房间的钥匙拿来。这个男人看起来已年过花甲,穿着皱皱巴巴的牛仔裤和松松垮垮的马球衫。他眼睛细长、眼神恍惚,稀疏的头发歪向四面八方。显然,他前一晚并不好过,今天白天也不怎么样。德文汗很清楚其中的玄机:毒品和酒精。唯一的问题是304号房的客人摄入了多少,尤其是那个女人。他从门口看不到她。德文汗当机立断,要检查这位女性的状况,最快也最不易引起冲突的方式就是保持礼貌,帮这个男人把她和他们的行李搬到另一个房间。他跟男人说自己很快就会把钥匙拿来。男人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向他道声谢便关上了门。

就在那时,德文汗从客房部主管和保安那里听到了另一些情况。他们说在这对男女前一天外出时,保洁发现这间房里到处散落着毒品。保安收到警报,拍下了毒品的照片,目前还不清楚都是什么类型的毒品。管理层没有要求这对男女退房。对于酗酒和吸毒,康斯坦斯酒店和大多数其他酒店的方针都是宽以待人,除非工作人员目睹了违法行为或有人受伤的情况。这个行当里寻欢作乐的一面不欢迎太一板一眼的作风。而且并没有人真的看到了304号房的住客吸毒。拍照是一种防范措施,以防备客人做出管理层无法再佯装未见的事情,或者将来真有可能遇到的法律问题。

客房部主管和保安还透露了一些情况——这一切对德文汗来说不过是耳闻而已,因为它们与预订无关。在那个男人的要求下,行李员此前已将一辆轮椅带到304号房,用于转移那名女子。他们说她当时就靠在这轮椅上,昏迷不醒。

德文汗急忙跑到大堂去拿新房的钥匙——312号房是空的。德文汗回来时,那个男人不情不愿地让他进了304号房,他没法再把德文汗拒之门外了。德文汗步入房间,走到近前去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象。那女人一头金发,非常年轻,看起来就像是一袋被塞进轮椅的饲料。她的脑袋沉沉地耷拉在肩上,蛛丝般的头发缠结于额头,身上只穿着白色的酒店长袍和粉色内裤,四肢僵直地垂落,仿佛受了重压;一条腿搭在椅子上悬着,因为轮椅少了一个脚踏板。德文汗拿不准她还有没有呼吸。

“女士?”他问,“女士?女士?”没有回应。

又称“笑气”,是一种无色有甜味的气体,有轻微麻醉作用,能致人发笑。在中国,“笑气”已被列入《危险化学品目录(2015版)》,滥用“笑气”须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编者注

德文汗走进的这个小房间始建于20世纪20年代,翻新时采用了一种漩涡形的现代装潢风格,并且配备了阳台,可以欣赏林荫大道的景观。此时,这间房的地毯上散落着空啤酒瓶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笑气弹筒——用来吸入一氧化二氮 的小罐,这是一种获得快感的非法途径——一个用来增强这种快感的半充气气球,以及一个手掌大小的丁烷枪盒,这种类型的丁烷枪通常与冰毒管搭配使用。床上有焦痕。房间里有一股酸甜的汗味。

“女士?”毫无回音。

不需要医学学位就能断定她吸毒过量了。到处都是毒品残渣。

男人一声不吭。他的年纪足以当这个女人的父亲甚至祖父了。

德文汗注意到电视机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机三脚架。这家伙到底有多变态啊?

“你还好吗,女士?”

那雪花石膏般的脸上没有一丝颤动,但是德文汗能看出她还有呼吸,哪怕相当微弱。他决定把她和这个男人转移到312号房——同时让304号房维持原样,留待警察上门调查。德文汗让那个男人抬着她那条没处搁的腿,免得她的脚在地板上拖蹭。他把轮椅推出房间,进入走廊,那男人则一路笨拙地扶着女人的小腿。如果我们在停车场像这样推着一个女人离开,别人肯定会以为我们是在搬运一起谋杀案的受害者。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女士?”当他们穿过走廊时,德文汗又问道。即使是这样独脚乘车也没能惊动她。

在转交新钥匙之前,德文汗要求这个男人提供身份证件。此人出示了他的驾照:卡门·普里亚菲托。由此可见,登记房间的就是他,不是那个女人。待他们走进312号房,德文汗告诉普里亚菲托,他会拨打911。普里亚菲托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仿佛这才是麻烦的开始。

“没这个必要,”普里亚菲托说,“她就是喝得太多了。”他顿了一下。“听着,我是个医生。”

>医生?放屁。如果是医生,那肯定就打电话叫自己的医护人员过来了。这个干瘪的老头不过是个嫖客,一个有钱在康斯坦斯酒店逍遥一下午的蠢货。现在他因为要被抓而怕得要死——他还企图阻止别人救助这个姑娘,卑鄙小人。德文汗的女儿也可能落得如此下场。这个姑娘当然也是某个人的女儿啊。

“我会照顾她的。”普里亚菲托说。

德文汗知道自己必须谨慎地选择措辞。他说:“如果我不为她寻求医疗救助,那我就是在玩忽职守。”

说完,德文汗走出房间,回到办公室拨打了911。一名女调度员接了电话。4

“这里是消防和急救电话。”

“你好,我是从帕萨迪纳的康斯坦斯酒店打来的。”

德文汗给了她地址,并说一名女性需要救助。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昏迷了,没有反应。”

“她还有呼吸吗?”

“有。”

调度员让他把电话转到312号房,他照做了。

德文汗不知道普里亚菲托会不会接听这个电话,或者万一那个女孩醒来了。

“喂?”普里亚菲托说。

“你好,这里是消防局。是你打的911吗?”

“呃,”普里亚菲托说,“不是我,其实。”他紧张了。“唔,我喝,呃,我的女朋友在这儿喝了很多酒,而且,呃,她有呼吸……”

“她现在有呼吸吗?”

“是的,她绝对有呼吸。”此时,普里亚菲托的尖锐声调里夹上了几分怒火。“绝对有呼吸。”

“她有没有呕吐?”

“没有,她正坐在床上,她昏过去了。我是说,我是个医生,实际上,所以……”

“好的,行了。”

“她正坐在床上,呼吸正常,我是说……”

“你让她坐起来了?”

“嗯,她现在坐起来了,对。”他声调中的怒火更旺了。

“她现在醒了吗?”

“没有,她有点,非常晕,你懂的。所以……”

“好的,只要确保她不会摔倒就行。我们很快就会赶过去检查她的情况,好吗?”

“好的,行,行,行。谢谢。”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挂断电话。

“你知道她喝了多少酒吗?”

“你懂的,很多。我是说,我走进房间,里面就有很多,呃,你懂的,易拉罐……”

“好的,但她有没有摄入其他东西呢?还是只喝过酒?”

“我觉得就只有酒。”

“好的,我们马上到,先生。”

消防救护人员很快就到了。德文汗给街对面的办公区打电话找经理时就听到了逐渐接近的警笛声,这件事需要找一位级别更高的人去跟当局交涉。人事总监接了电话,她说马上过来。警笛声越来越大,然后安静下来。一辆消防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了酒店大堂那一侧的路边。两名消防救护人员拖着轮床走进了大堂,街道上低沉的噪声也随着他们穿过了大门。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位年纪较大的消防员,他身材高大,头发花白。德文汗把他们带往电梯时,这个年长的消防员开始问话了。

“你知道这当中涉及什么毒品吗?”

“我们去房间吧。”德文汗没有正面回答。

到达三楼后,两名救护人员拖着轮床直奔312号房,德文汗则带着那位年长的消防员去了304号房。这位消防员看了一眼地上的用具和焦斑点点的床。保安打开了住客的保险箱,里面果然有一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德文汗在母亲身边见多了这种粉末,所以他能认出这是冰毒。

“在警察赶到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这名消防员说,“让这个房间保持原样。”他说完便去协助那两位救护人员了。

警察一直没到,所以另一名酒店员工又打了一次911,以确保他们能来。此时酒店的总经理已经从公司的办公区过来了。德文汗陪他站在那儿看着304号房的烂摊子,同时向他简要说明了情况。走廊里,救护人员已将这名女子抬上了轮床,正要送她进货梯。为了叫醒她,他们大声喊着:“莎拉?莎拉?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莎拉?”

>莎拉。

一股寒意袭来。德文汗的女儿就叫莎拉。这实在让人触景生情,他刚刚目睹了一位父亲的噩梦——女儿被绑在轮床上,不省人事,仿佛永远不会醒来。无法抗拒,也发不出声音,她的生命掌控在陌生人的手中。德文汗再次想起了那个男人几次企图阻止他打电话给救护人员的举动。他还想起了放在电视机上的三脚架。他认定这个男人——这个普里亚菲托——把手机架在那上面拍下了这间房里导致女孩吸毒过量所发生的一切。

“警察赶到的时候,你得让他们去拿那个家伙的手机,”德文汗对总经理说,“我敢肯定里头有些恶心的东西。”

至此,德文汗已无事可做。五分钟后他便开车回家。他以为警察会铐上这个男人并把他带走,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一幕了。

那个周末的大部分时间里,德文汗都在给优步开网约车。酒店的薪资并不够他的开支,德文汗夫妇不仅要支付按揭贷款,还要为莎拉积攒大学的学费。为了增加收入,塔尼娅也在圣莫尼卡的一家很吃香的墨西哥餐厅做轮班服务生。他们尽力调整了工作日程——德文汗的说法是“就像夜里往来的船只”——以确保他们当中总有一人在家照看女儿。

当德文汗把这起吸毒过量事件和他通知当局的决定告诉塔尼娅时,她马上就开始担心了。他知道她肯定会担心。他的妻子就是爱多想。

“你报警了?”塔尼娅问他。她怕那个老头儿可能会伤害她的丈夫。那可是住在康斯坦斯酒店的有钱人。“谁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德文汗向她保证不会有事的。

当地的新闻网站上并未刊登有关这次吸毒过量事件的消息,也没有什么人被捕的报道。德文汗并不奇怪。例行的缉毒行动并不一定都会登文见报。他只是想知道那个姑娘有没有活下来。但他怎么才能确定呢?用药过量致死事件也没有新闻价值,除非死者是个名人。

接下来的周一,清晨的日头刚刚升上山巅,德文汗在惯常的时间到岗上班。他在酒店正门旁的一间服务厨房里碰见了一个正在喝咖啡的同事,这个狭小的空间闻起来有股烤百吉饼的味道。自德文汗上周五离开后,这个同事一直在值班。德文汗问他,警方有没有逮捕那个牵涉这起吸毒过量事件的男人。这问题更像是个话头,而不是真正的问题,因为警方逮捕此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同事说着摇摇头,“没人被捕。”

德文汗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没人被捕?”

“警察来的时候,就好像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何方神圣了。他们没有抓他。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还说什么‘滥用药物不是犯罪,只是种病’。”

这说不通。“他们没找他要手机吗?”

“他们没要他的手机。”他耸了耸肩,好像在说这个事儿没法解释,“哦对,那家伙还真是个医生。”

德文汗还是不大相信:“开玩笑吧。”

“真的,而且不是普通医生——他是南加州大学医学院的院长。”

>“什么?”

“他是院长,真的。南加州大学的。”

德文汗盯着他。不消一会儿,他的怀疑就变为愤怒,继而转为厌恶。德文汗明白自己会为此做点什么。自己必须行动。这是原则问题。

2

莎拉和托尼

中途之家(halfway house),有时也称“社区矫正中心”,是一种提高人的环境适应能力的过渡性住宿式社区矫正机构。

两个月前,也就是1月的一个晚上,1卡门·普里亚菲托医生正开着他的保时捷疾驰在马里布市的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上。在上下班时间,这段公路通常只能龟速通过,但此时的交通相当顺畅。在这条路的下方,月光照亮了黑暗中的拍岸浪花,海面反射出丝绸般的光泽,由于距离相隔甚远,那波涛拍岸的声响像是被按了静音。普里亚菲托转向特兰卡斯峡谷,往北驶上了圣莫尼卡山脉那条纹纵横的峭壁。这是全球房价最贵的居民区之一,尽管当地居民们不得不应付旱季的野火和雨季的泥石流。普里亚菲托要去的地方是创新护理中心,那是在马里布市开门营业的众多成瘾治疗中心之一。它们的选址基于营销策略,基本都是些豪华的疗养院、五星级度假村版的中途之家 ,用舒心的海景、美食大厨和女按摩师来帮人戒除毒瘾和酒瘾。它们搞这些花架子可不是做慈善。像创新护理中心这样的地方每月收费至少三万美元,而且往往更高。它们吸引到了查理·辛、林赛·罗韩和小罗伯特·唐尼这样的客户,对那些名气不大却荷包鼓鼓的瘾君子来说,这些客户也是一个卖点。

亨廷顿比奇(Huntington Beach)是加利福尼亚州橙县的一个城市,位于该县西部,临太平洋。

普里亚菲托非常有钱。2他在南加州大学的年收入超过100万美元,他和妻子在帕萨迪纳的一套住房,估价约为600万美元。他认识莎拉·沃伦的时间不长,莎拉并非他的妻子,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在她身上挥金如土,3豪掷数十万美元。他支付了她的所有生活开销,从帕萨迪纳和亨廷顿比奇 的一套套公寓的租金,到她的车贷、社区大学的学费甚至有线电视的账单,连家具、服装、化妆品和牙科治疗的费用等都无所不包。他每周给她的零花钱高达1000美元。当然他也支付他们去纽约、迈阿密、波士顿甚至瑞士的旅费。在纽约,他们住的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最喜欢的(有人这么说)广场酒店那间套房。普里亚菲托还带她去第五大道的波道夫·古德曼精品店购物狂欢,花费1000美元,只为一对耳环和一条项链。

这些费用对普里亚菲托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数字。莎拉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独一无二的焦点,令他痴迷。4莎拉叫他托尼,这出自他的中名安东尼。有时她甚至会叫他甜心——甜心!他跟她说他爱她。

赞安诺(Xanax),又名阿普唑仑(Alprazolam),是用于治疗焦虑症、抑郁症、失眠的药物。长期使用会成瘾。

苯二氮卓类药物(benzo)是一类镇静催眠药的总称。

比爱情更要命的是他的控制欲。莎拉知道这是他们关系的基础。一旦她挣脱了他的掌控,一旦她真的戒除了毒瘾,一切就将终结——他对她来说就什么都不是了。普里亚菲托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他会开一小时的车,把保时捷开上那峡谷的狭窄弯道去马里布市,原因就在于此。就在那天,莎拉住进了创新护理中心。5她的父母说服了她去戒除毒瘾。这是她第二次入住此地了。几个月前,她在这儿住了两周才离开。只是戒毒实在太难。这一次情况看起来也不太好,因为普里亚菲托给她打了个内部电话——她的手机在登记时已被没收——说她把非法藏匿的赞安诺 忘在了他的车里。莎拉并没有赞安诺的处方,戒瘾中心也不可能给她开这个处方,但普里亚菲托一直在给她供药。等她服用了足够多的赞安诺——几倍于正常剂量的苯二氮卓类药物 ——她对冰毒和海洛因的渴望就会减弱,因为这种剂量可能会使人深度成瘾。她在电话里让普里亚菲托把药带过去,这位凯克医学院院长也照办了。他这就是在给戒瘾中心里的年轻瘾君子运送毒品。他违反了法律,打破了自己职业上的所有伦理准则,打破了一切以守护人类健康为目标的职业伦理准则。普里亚菲托给她提供毒品,因为他可以借毒品一直控制她。她无法抗拒——她年轻、绝望、无助。

普里亚菲托开进特兰卡斯峡谷,把车停在创新护理中心院区的停车场,它们的七栋楼散落在山坡上。私运赞安诺并不容易。莎拉上一次入住此地时,普里亚菲托就多次来探望她,所以这所戒瘾中心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6而且对他印象深刻:一个粗鲁、爱管闲事的医生,亮出自己的资格证书,冲他们大吼大叫,说莎拉需要这个、需要那个。他们还记得,莎拉和他之间的关系按说该是一种职业医患关系,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也认得他的保时捷。

早在遇到莎拉之前,普里亚菲托就已经厌倦了身为院长、医生、丈夫和父亲的古板生活。无论是在本行业里的显赫地位,还是努力建立起的卓越声誉或是家财万贯,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了。普里亚菲托本是一个来自水牛城郊区的意大利裔小伙,父亲是电气工程师,母亲是家庭主妇。他非常聪明,雄心万丈,先后入读哈佛学院和哈佛大学医学院,以优异的成绩获得医学学位,7并且在多年后成为一名眼科医生。完成学业后不久,他便作为临床医生和外科医生,凭借自己的才华在行业内声名鹊起。普里亚菲托与人合作发明了光学相干断层扫描术,这是一项突破性技术,利用光波拍摄视网膜的图像,可以协助诊断和治疗眼部疾病。艺术品修复者也可以用这种技术对画作的层次进行成像。印象派画家有多会运用色彩,普里亚菲托对眼球就有多了解。他不是那种给你开隐形眼镜处方的一般医生。

医学界对此早有关注。普里亚菲托在哈佛大学马萨诸塞州眼耳医院创建了一所激光研究实验室。接着,塔夫茨大学医学院的教学医院也力邀普里亚菲托加入,他在那里创办了新英格兰眼科中心。他的下一站是迈阿密大学,为这所学校的医学院的眼科研究所掌舵,并使其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杂志的一项极重要的排名中重返榜首,这个排名就相当于美国大学及其专业学院的年度选美比赛。这些排名被当成一种工具,用来加快筹款速度,帮助学院招募教授和研究人员等精英,而这些人对那些七位数的研究拨款都趋之若鹜。《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上的高位排名会让校友们为自己就读过的院校感到自豪,因而往往会更加慷慨地捐款,这又为那些受雇于盈利性研究领域的大人物提供了资金。在普里亚菲托任职于迈阿密大学期间,该校的科研经费就增加了两倍。

相比于如何花钱,普里亚菲托更了解金钱本身。仿佛是嫌自己的学历尚不够出色,他还去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拿了一个硕士学位。

2007年8月,南加州大学教务长邀请普里亚菲托担任该校医学院的负责人。该校的时任教务长是C. L.马克斯·尼基亚斯,这是个笑容可掬的男人,长着一张方脸,生于塞浦路斯,说话略带着一点类似西班牙语的口音。尼基亚斯很看重普里亚菲托在迈阿密大学的建树,尤其是他在募集科研款项方面的成绩。这种能耐正是南加州大学凯克医学院之所需,因为同城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院更加成功,也更有声望,两者之间的竞争更是漫长而无休无止。它们争夺着最好的学生、最丰厚的资金以及最重要的名气。这关乎着地位,而地位又取决于谁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排行榜上排名更靠前。新闻机构和另一些组织剖析过这些排名,发现它们缺乏衡量一所大学优秀程度的真正指标(甚至还很容易被收买),然而这一发现对校长和筹款主任们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8这些排名已经成为一种品牌,一种认可,一种该就读哪些院校以及哪些院校最值得捐款的标志。

普里亚菲托接受了尼基亚斯的邀请。迈阿密大学待他不薄,但他无法抗拒在美国西部最大的私立大学执掌医学院的机会。南加州大学在聘用普里亚菲托的当天就发布了一份新闻公告。9“我很荣幸能成为凯克医学院和南加州大学领导团队的一员,”普里亚菲托在这份公告中说道,“凯克医学院即将成为美国医学界的领导者。”

尼基亚斯也在这份公告中称:“我们相信这一任命预示着凯克医学院即将迎来变革的时刻。”

都铎复兴式建筑模仿的是中世纪的茅草屋或乡间别墅,最显著的特征是坡屋顶、高大有竖框的窗、高烟囱、柱撑门廊,以及茅草屋顶等。

普里亚菲托与妻子——精神病学家珍妮特·派恩带着他们的三个孩子搬到了洛杉矶。这对夫妻本是哈佛大学的同窗,现在又一同入职南加州大学:派恩也受聘成为南加州大学的精神病学副教授。他们买下了帕萨迪纳的一栋标志性住宅,10这栋拥有百年历史的都铎复兴式豪宅, 占地面积约1022平方米,还带有6070平方米以上绵延起伏的草坪,成龄树沿着南洛斯罗伯斯大道优雅地排成一道曲线。这栋建筑的设计方是享有盛誉的哈德森和蒙塞尔建筑公司,南加州大学对面的博览园里一座带圆顶和立柱的洛杉矶县自然历史博物馆,就出自该公司手笔。

院长一职压力很大。普里亚菲托接受这份工作时,《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给凯克医学院的排名比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院低了25 位,这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差距,甚至很可能无法逾越。但普里亚菲托非常坚定。凯克医学院保守古板、行事僵化——其历史可以追溯至1885年——但他撼动了它。他在这里的行事作风并不总是那么温和。一些系主任和教职员工,尤其是任职时间较长的老教职员工都抱怨过他的刻薄,以及他对共治精神的不屑。但教务长或校长办公室的人似乎都不在乎。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普里亚菲托吸引了70多名教授来到凯克医学院,包括一些自带大笔资金的科研人员。他甚至设法挖来了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一名教授及其实验室,这个实验室在寻求阿尔茨海默病的疗法方面处于国际领先地位。该实验室正在世界各地进行药物试验,随着其工作的进展,预计将会获得数亿美元的资助金。这是一笔能够改变游戏规则的钱,而且这还只来自一个实验室。

这是这份工作最有

普里亚菲托担任该院院长刚满八年,据他个人统计,自己已经为这所学院募集了十亿美元的新资金。在他的推动下,凯克医学院和南加州大学成为各项国家级大会和培训研讨会的主讲方。他当时不是在宴会上与医生和研究人员们交流行业内幕,就是在代表南加州大学参加盛大的筹款活动,在一些宣传照中,他既能与沃伦·比蒂、杰·雷诺等好莱坞名人有说有笑,也能与拉里·埃里森这样的商业巨头抵足而谈。11趣的部分,没错,但对于那些没那么光鲜的要求,普里亚菲托也没有落下。他在一流的医学期刊上与人合发了数十篇文章。他在加州再生医学研究所的理事会中也占有一席之地,该研究所给一些不治之症的干细胞疗法研究提供了数十亿美元的资金。

然而普里亚菲托并不满足于这一切。这种不满足的心态还延伸到了他的一项消遣上——集邮。12他从小就开始集邮,长久以来,这个爱好都能让他放松身心,帮他集中精力。普里亚菲托在无论哪方面都成就斐然,在集邮方面同样也是一位屡获殊荣的集邮家,其藏品据说价值数十万美元。一场即将举行的拍卖会还推出了“卡门·A.普里亚菲托医生美国独立邮件收藏集”,其中包括一些独立于政府邮政部门的私有企业在19世纪发行的邮票。集邮同好们对这一系列赞不绝口,称其为同类藏品中的最佳珍品之一。

小小邮票而已。普里亚菲托需要的远不止这些。转眼间就迈入65岁左右的年纪,他已是名副其实的老人了。他的婚姻进入第四个十年,子女也都已长大成人。工作和随之而来的所有附加利益对他来说已经变得越来越无足轻重。他需要一些更迷人的东西。某种让人兴奋的、有风险甚至危险的东西——某种让自己感觉活着的东西。

莎拉正是这件“东西”。

普里亚菲托停好保时捷,然后拿着一个装有约50片赞安诺的自封袋钻出车来,在冷冽的夜色中走向莎拉戒毒的那栋楼。

3

内幕消息

德文汗无法就此罢休。1

更确切地说,他不会就此罢休。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就此打住——忘了它,闭上嘴,然后走开。而且这样能让他的妻子安下心。塔尼娅的担心不无道理。面对多项罪行的压倒性证据——那间酒店客房简直就是毒品和吸毒用具的后院拍卖现场——普里亚菲托显然有足够的资源使自己免于被捕,这意味着人们敬畏他。在德文汗和他的短暂接触中,卡门·普里亚菲托显得淫靡浪荡,他是一个亡命之徒,一个愚蠢的老头,一个被卑贱的恶习掏空的讨厌鬼。但他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医学院院长,名字和面孔在谷歌上随处可见,没有任何污点。他是一位重要人物,在一所重要的大学担任着重要的职位。普里亚菲托毕业于哈佛大学,非常富有,而且是白人。德文汗与这些属性毫不沾边。他是毕业于河滨社区大学的文科副学士。如果德文汗把他所知的此次吸毒过量事件的情况公之于众,那么普里亚菲托打压他的办法肯定不止一种。

然而这件事还是啃噬着德文汗的心。德文汗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普里亚菲托本该落得什么下场,最终却没了下文。他忍不住回想起那个姑娘,那个莎拉,以及普里亚菲托是如何有意阻止他为她寻求救助的。一个医生,一个所谓的治病救人者。德文汗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这些思绪不断折磨着他;而在那紧闭的房门之外,康斯坦斯酒店的大堂显得安静非常。自警察放过普里亚菲托以来已经整整一周了。德文汗也设想过,或许警方在进一步调查后就会逮捕普里亚菲托了。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警察掌握的304号房里发现的证据不足以逮捕他,那只能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想搜集足够的证据。他们是故意视而不见。

德文汗能做些什么呢?当然,他可以打电话给帕萨迪纳警察局,要求与一名警官甚至局长谈话,让对方说明为何普里亚菲托可以逃脱责任。但这有什么用呢?与警察对峙只会激怒他们。难道得罪帕萨迪纳的警方是什么明智之举吗?这家警察局可没有善待该市黑人居民的美名在外。2此前就曾发生过疑似警察枪杀黑人的事件。3去年夏天,他们逮捕了帕萨迪纳“黑人的命也是命”活动的一名组织者,并根据加州过去的私刑法(尽管该术语在同年早些时候已从法规中删除)指控她犯有重罪。4警方声称她企图阻止他们逮捕另一名女子,根据他们的说法,这是一种私刑。5说真的,还是别想着去找警察了。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找谁?找媒体,那并不可靠,因为记者们肯定想跟他面谈,还有可能公布他的名字。如果德文汗参与任何揭露此次吸毒过量事件的活动被公开,他都有可能因违反保护客人隐私的基本规章而遭解雇。他在酒店业发展的前途也将会在瞬间化为泡影。

他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当时是上午,刚过十点半。不能让普里亚菲托逍遥法外,也不能让警方甩脱责任。如果德文汗没法找警察,也许他可以联系市政府。如果他不能去找媒体,也许他可以声称媒体正在调查这起吸毒过量事件,以此来吓唬市政府。也许这会促使一些人行动起来。

有很多也许。

德文汗弓身敲击键盘,打开了帕萨迪纳市政网站。他点击部门链接,然后停在市检察官米歇尔·比尔·巴格内利斯的页面上。该页面有一个入口站点,欢迎居民通过电子邮件表格提交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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