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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刘凯芳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3

去国外旅游的人也许可以分为以下两类。

游客,他们的心态是不喜欢什么出人意外的东西——他们可能喜欢新奇的事物,例如漂亮的金字塔或者空气清新的海滩,但是这些东西一定要符合他们的期望。他们讨厌令人怀疑、说不准、含糊不清的东西,他们希望每天的菜单都清清楚楚,叫人看得懂,他们无法接受由于异国风味的咖喱、情感或者水果所引起的不确定感,坚持先入之见,那还是他在到达机场之前坐在家里沙发上形成的。普鲁斯特小说中的叙述人也许是现代文学中最著名的游客了:他在《追忆似水年华》中一连好多页写到了梦想去威尼斯的事,这个城市完全是他根据文学作品的描写在自己心中构造的。他对这个梦中的城市非常熟悉,这也一再使他拖延行程,没有真的去造访该地,因为他害怕现实会打破自己的梦想,就像访问某个国家的游客永远不会偏离《福多》和《米西林》[1]的内容那样。

旅人,他们对旅行较少先入之见,要是实际情况与自己原先的想象脱节也不怎么沮丧。不同的是对待未知事物的态度。对像电话插口不相配这种意外情况,埃里克十分恼火,但即使他们入住的旅馆与当初旅行社小册子上描述的完全不同,艾丽丝也不会在意——她很高兴改一改日常的习惯,要是按照当地规矩早餐时没有玉米片只有鱼干,她也很开心。

不过,要是我们依此类推,转而谈爱情的话,那么艾丽丝那天也感到一些不满,就同埃里克对旅馆有意见一样——她意识到在爱情的领域里她自己也许是个游客。她也缺乏好奇心,不愿意检查一下自己的梦想是否与现实相符;不愿冒险跨出雷池一步,对她爱情王国的真实情况进行探索;不敢想象她以为是十全十美的男人也许缺乏像调制解调器那样的基本设备,因而无法与之交流。

[1] 这是两本有名的旅游指南。

读物

艾丽丝坐在沙滩边上寻思:“我敷在肩膀上的究竟是6号霜呢还是4号霜?”这是在天堂(虽然伊甸园早就已经失去了)里第一天晒日光浴,她时差还没有完全倒过来,带着一丝忧愁叹了口气。人生可真麻烦啊;你得不断地换用不同的防晒霜,又得随着阳光的角度转动帆布椅,还得轮流让腹部和背部都晒到太阳,还有由于种种难以避免的期望所引起的紧张心态——“我的头发真的变得金黄了吗?”——结果每当太阳前面掠过一片云朵时总会强迫自己去看一眼头上的发卷。海面上吹来一阵轻风,旅馆门口一个高个子黑人正在修剪树篱。不过还有事情要做呢。艾丽丝伸手拿过随身听,塞进一盘磁带。一个声音唱道:

爱你并不一定对,

可心肝啊,爱是惟一的光辉。

她和埃里克还是按照另一个大陆的时间节奏行事,早早就醒来了,睡在这个房间里有点儿不习惯,你可以清楚地听见小鸟在外面窸窸窣窣地响,夜里还听见热带的阵雨噼啪噼啪地打在棕榈叶苫的屋顶上。

埃里克的心境转好了,他们在旅馆的大阳台上快快活活地用了早餐。等太阳高悬在空中时,他们已经在海湾里游了几个来回,这时坐到椅子上晒干身子。

“请你把我的书递给我,好吗?”埃里克一边在腿上搽防晒霜,一边说。

“行,在哪儿呀?”

“在我的旅行包里,丹尼斯·奥唐纳休的,毛巾下面。”

埃里克读了许多由丹尼斯·奥唐纳休这类名字的作者写的书,这些动辄数百页的巨作里面讲的无非是主角受雇参加大战,他们驾驶核潜艇,在外国旅馆里做爱并且驾着直升机朝花岗岩峡谷直冲下去。

艾丽丝常常为了这些读物同他开玩笑。“你干吗去读这些书呀,同这种书相比,《超人》都可以说是富有知识性的了。”

埃里克向来就不善于幽默地进行应答,他的回答往往是:“我读这些书,因为轻松好玩,干吗人人都非得要在那些放纵自己去反思的狗屁东西上花时间呢?”

狗屁东西指的是艾丽丝近来开始阅读的那类书,她这次来巴巴多斯时带了不少,几乎使行李超重。那些书封面色彩鲜艳,书名如《学会亲密》、《你快活时我才快活》和《越相爱,生活越好》等等。有些读者也许记得,艾丽丝一向认为爱情不能仅靠言传,他们会觉得,这些书也许会显得有点矛盾,她原先坚信双方应该天生互相理解,但最近对这一点已经不那么有信心了,因此她才去买了这些书——就像一个天生是一把好手的厨师也决心瞟一眼烹饪指南,看看面粉和食糖的用量是否准确。

看着他俩并排坐在帆布椅上,她读的是《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而他呢在专心阅读《突击队行动》,你自然会想到两种截然不同的阅读方式。

为逃避自我而阅读

除非读者碰巧在情报部门巴尔干处服务过几十年,或者在赫鲁晓夫当政时去莫斯科搞过情报,或者对核处理工厂的内情知之甚详,或者懂得如何拆除塑料炸药的引信,并且对非洲军火交易的内幕十分迷恋,《突击队行动》一书是没有多少东西可以使人想到自己生活的构成和意义的。书的作者尽管对这些活动进行过相当的研究,但书中对这类据认为读者很可能有所经历的事情只是一笔带过。读者读到了如何使用乌兹冲锋枪和放下F-16喷气机的起落架,但是当谈到放下另一个起落架时,作者笔锋一转,把各种可能产生的感情上或者肉体上的复杂情况丢到脑后,匆匆地告诉我们说男主角(往往是“脸上满是胡子碴,这证明自从在驱逐舰上向马克汇报之后一直没有修面……”)“使劲亲着贝尼斯抖动的嘴唇,并且轻快地捏了捏她缎子般光滑的大腿”。

在《突击队行动》的世界中,从来没人担心死亡、感到无聊或者隐隐觉得无足轻重的沮丧。没有时间啃咬指甲或者守在电话跟前等铃响,因为你不是随时要对哥伦比亚的贩毒分子采取行动,就是又要去挫败一起劫机事件,或者是国会大厦底下放了炸药,再过二十分钟就会引爆。尽管你在每日上下班的车厢里看上一眼,就会感到一种不满的情绪(T. S. 艾略特所谓的“安静而绝望的生活”),奇怪的是,从来没有哪个人陷入到这种情绪中而不能自拔,从来没有谁寻思:“我怎么就从没遇到过有点意思的事情呢?”或者“我是不是就要这样下去,直到老死为止呢?”或者就是“活见鬼,这是干什么呀?”

读者内心都有可能为这些事情而烦恼,凡人大概都会这样(人人都有一死,正如蒙田指出的那样,死亡迫使大家多多少少都变得达观起来),因此,这些书的读者在不必费心尽力地进行自我反省的同时,也失去了从中获得的欢乐。

虽然埃里克读了许多书,但平心而论,他对这一活动完全缺乏任何好奇心,因为他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有所得,而主要是为了避免遇上各种问题。他在阅读过程中并不寻求与自己的内心世界达到一致;假如他害怕的话,那么他最不想读的就是与他自己的恐惧有关的事。被精锐的海军陆战队小分队追击的非洲军火贩子恐惧万分,他读到了很可能觉得一丝安慰——这或许可以算是恐惧,但这种恐惧并不是他本人的。

在《突击队行动》这类书籍中也有紧张的场面,但是这种紧张并不危险,因为它根本没有心理上的意义,因此也就同个人无关。埃里克可以在阅读一个东南亚游击战故事时纾解自己的焦虑之情,同时他又不必去解决一些同样复杂但却离自己不那么遥远的冲突。他早就认为,扪心自问和自我监督的做法毫无意义,这些说法所以会在人类遗传中保留到今天,只是由于进化过程开了个玩笑,就像是人身上多余的脾脏和阑尾一样。

你也许希望艾丽丝会在读书问题上追随他。但是,无论她是多么喜欢想入非非,她还是在求索。她的问题并没有消除她的好奇心。

她的生活够混乱的,有一大堆问题需要思考,但她的生活还没有乱到根本无法对这些问题进行思考的地步。

为发现自我而阅读

很少有书籍会像有血有肉的人那样直截了当地同你娓娓而谈,但是我们还是觉得有些作品仿佛在同我们“谈话”。它们并不带我们坐火箭穿过黑洞,而是放弃穿过银河系旅行的快乐,描摹出更加逼近人生、更加与个人息息相关的心理状态和情景。第一次接吻、饥饿、某个寒冷的秋日的一道亮光、在社会上孤立无援、嫉妒、无聊的感觉——所有这些在一个诚实而又技艺高超的作家手里,都会给我们以一种类似于自我认识的震慑感。作家成功地将某种情景形诸文字,原先我们还以为这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感受得到的呢,这就像相爱的双方发现彼此竟然如此情投意合,不觉大为激动,读者会在不知不觉中翻看书籍,大声说:“天哪,竟然还有别人也是这样想的!我还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呢……”

要是读者这时坐在隆隆驶过漆黑的田野的火车上或者夜航的飞机上,刹那间,他可能会感到自己不再是那么孤独了,他意识到自己同一个远比自己巨大的群体即人类休戚相关,突然之间他一阵激动,对同车或同机旅客有了理解和认同,刚才他还把这些人看作是需要小心提防的陌生人呢——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相似之处是要远远超过彼此之间的不同的。

艾丽丝躺在加勒比海边帆布椅上时读的并不是什么文学名作。我们理解的经典著作应该具有的标准,《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中一个也没有。它的句子生硬,直来直去的,结构并不精巧。作者并不善于以一种客观的态度进行叙述,而是企图与读者建立一种婆婆妈妈的亲切关系,像个好朋友似地问他或她:“你还记不记得坐在母亲膝上想着……”以及“你有没有想到过,你所感兴趣的人都对你并不感兴趣?”但是更令人气恼的是,《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还不时进行道德说教,告诉读者一些能够改变他或者她的人生的事情,叙述的文字简单易懂,不像经典哲学中那些有关道德的大作那样无法卒读,令人又敬又畏。其中最粗俗之处简直就像汽车保养手册那样露骨,作者告诉读者说:“努力记住,下一次问一问你的伴侣他或者她到底有什么心事……”

对这种过分直截了当地“教导”我们的文字,人们往往采取一种相当宽容的态度。司汤达曾经把在小说中引入思想比作在音乐厅里放枪,甚至就是在音乐厅——小说之外的世界中,人们仍然觉得最好还是对忠告进行包装,使它看起来像是别的东西——使它抽象化,成为萨特的哲学、象征主义诗歌或者斯堪的纳维亚的电影。

按照司汤达的说法,艾丽丝所读的书的作者简直是在音乐厅里用冲锋枪开火(尽管那并不是小说),因为她目下正读的那一章名为“发掘你的潜力”。“我们大多数人过的生活使我们无法充分表达自己。我们心中有许多想说的话,要做的事,但是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总是不能如愿……”

艾丽丝认为只有在某一方面对她的生活有所帮助的书籍才值得一读。因此,在训练有素的文艺批评家眼里,她很可能犯下了一个读者对书所能犯的最大错误——她希望能从书中得到教益。归根到底,读者不应该有所企求,书籍根本没有什么“用途”——真空吸尘器和油泵有一定的用途,可是,大家肯定同意为艺术而艺术,对吗?我们可以回想纳博科夫嘲笑那些希望从小说中获得教益的读者——从小说中获取教益!那岂不是跟想用鱼子酱充饥一样可笑吗?

然而艾丽丝每个星期只能匀出几个小时来读书,她希望读一些能同自己关心的问题有关的书籍,她只要稍稍花些功夫,就可以将那些书籍的背景和描写应用到自己的物质和社会环境中去。她盼望找到那些能够“立竿见影”的书,作者所谈的事情能够同一直盘桓在她心中但她至今仍然无法解决的问题相匹配。她所追求的并不一定是同具体事物相类似(她不会贸然扔下一本书,就因为书中的背景在巴塞罗那,而她自己是在伦敦,或者书中的主角是男人,而她自己是女人),她追求的是心理上的契合。吸引住她的很可能是别人的故事,但是在讲述过程中得到启发(无论是多么间接)的却是她自己的事。

在这个意义上,她要比埃里克更加以自我为中心。正因为埃里克对自我(“认识你自己”[1]这一训喻中的那个自我)并没有持久的兴趣,他在穿过肯尼亚灌木丛中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跋涉时,在乘小船沿着亚马孙河顺流而下或者坐在热气球上飘过北极冰盖时,都不会感到失落或者无所适从。但艾丽丝却无法想象自己处在如此陌生的环境之中。她没有兴趣去阅读桑德兰某个人童年以及成年时期的一些“英勇”而“强有力”的故事,也不想去关心某个美国南方富有的家族接连十代人的“令人震惊”而“优雅”的描写,或者某个心情压抑的青年在纽约一个酒吧里发现自己原来是同性恋这一“赤裸裸”的叙述。

她只是想要“发现自己”。这个说法是她的,尽管在语法上或许含混不清而且谈不上通顺,但却道出了她阅读时的某种心愿。她想更好地理解自己为何会有某种感觉,她为什么会爱为什么会恨,她为什么会沮丧为什么会快乐,作为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作为男人又怎样,两个人如何进行交流,为什么他们常常会无法沟通。她希望故事中的人物能够帮助她更好地理解自己的经历,这些人物在杂乱无章的日常琐事中寻求爱情和意义,要是有可能的话,他们的命运最后还会相当幸福。

“在你能够充分发现自己或许甚至发现我之前,来一杯果汁朗姆冰酒怎么样?”埃里克靠在椅子上,举起太阳镜,扬起眉毛问道。

“哦,那真是太好啦,我正想要喝呢,”艾丽丝回答,放下手中那本《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

“好极了,那么,我到大堂的酒吧那里去买。马上就回来。”

她望着埃里克穿过沙滩,往旅馆走去,他肌肉结实的身体已经晒得有点黑了。

他真是可爱,她暗自寻思,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一分钟之前,她还在想她同埃里克的关系同她那本谈自立的书上所描述的理想情况似乎有多大的不同。

[1] 这是古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庙中铭刻的一句格言。

为快乐而快乐

埃里克拿着两个梨形的玻璃杯回来了,杯子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上面还插了一把鲜艳的橙色小伞。

“酒吧间的男招待很热情,真是个出色的家伙,他叫RJ,显然经常去捕鱼,他刚告诉我昨天捉到了一条鱼。”

“真的?”

“还有呢,他们看来正准备在海边搞一次大规模的圣诞晚会,跳舞啦,大家都化装啦什么的。”

“哦。”

“那不是太好了吗?”

“对,很好啊。”

“嗯,嗯,这种饮料棒极了,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好的果汁朗姆冰酒呢。你觉得怎样?”

“确实很好,就是稍微甜了一点。”

“是吗?太甜了?不,并不甜。”

“我觉得稍微甜了一点。”

“我看一点儿也不,只是刚刚好。”

“无论……”

艾丽丝的前额若有所思地皱了起来,这引起了埃里克的注意。

“什么事呀?”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这里真是太美了,海滩呀,所有的一切。”

“是啊。”

“要是有人在这样的地方还不开心的话,那他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你说是吗?”

“这要看……”

“我想,这个假期我们从头到尾简直是在天堂里。”

“假期还没有完呢。”

“我知道,不过我有把握。”

自从第一夜发生了调制解调器的事情之后,埃里克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之中。所有一切都“刮刮叫”、“妙不可言”、“太美了”。艾丽丝十分漂亮,天气好得不能再好,饭菜可口极了,旅馆顶呱呱,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艾丽丝对那些非得作出快乐的样子来应付的场合往往心存疑虑,例如生日啦、节日啦、聚会啦、婚礼啦等等。她觉得在压力之下很难保持愉快的心情,要是不让她先有机会发表自己不同的意见,就要她承认某件事妙不可言,这会使她很为难的。让她最难受的就是有人不停地提醒她应该觉得非常开心。

不过,埃里克的看法是,他这个快乐的人正在享受一个快乐的假期,因此只能是心满意足,没有任何理由产生别的想法。尽管一开始他有点不高兴,碰到一些不如意的小事,但他不打算多计较,免得扫兴。

艾丽丝的问题是,觉得茫然不知所措,这主要在于她无法对埃里克明言她有多爱他,至少得让她有机会认为事情可能并不那么美好。要让她认为这个岛屿是个天堂,首先得让她有机会觉得它并不是那么十全十美。

可是在这件事上选择的余地很小。

“出了什么事啦?”那天下午在满满一水箱鳗鱼送到鱼缸里时,埃里克发觉艾丽丝不是那么起劲,便开口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儿累。”

“可是我们睡觉的时间足足有十二个小时呀。”

“你说得不错,我马上就会好的。”

艾丽丝的朋友苏西及其男友马特处理两人之间的矛盾的方式常常令她很佩服。他们的关系一波三折,一会儿气势汹汹地一刀两断,一会儿又情绪激动地和好如初。平时只要稍稍有点儿不对劲,他们就会互相指责,仿佛对方犯下弥天大罪似的。“你这个王八蛋,”她会说,“我看见你整个晚上都在同她调情。”“你这个婊子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两面派,你才在同那个男的调情呢。”他会回嘴说,砰的一声带上房门走出去。

最初见到这样的场面时,艾丽丝自然十分担心,她想他们这么高声嚷嚷,两人的关系看来是完了。但是,几分钟过后,他们就讲和了,苏西会告诉她说:“你是知道的,他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天使了。”——有谁会想到,说这句话的女人就在十分钟之前还在骂他犯下了种种十恶不赦的罪行。这一对互相发脾气,过一会儿又重归于好,他们十分自然地接受这两种情况都是在所难免的。

“同我们相比,连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关系也显得风平浪静了,”苏西说,“老是大声向对方嚷嚷,接着又亲亲热热。不过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真的。”

这种情绪激昂的决裂与重归于好的场面也许是处理问题的一种方式,它可以减轻心底潜在的对失去爱情的恐惧,等于是对某种危险的场景进行反复排练,从而抑制了发生真正悲剧的危险。就好比故意提起某个禁忌的词语,从而使得它不再那么敏感。由于决裂了这么多次,苏西已经对此司空见惯,也就不觉得有多大危险了;它在两人的关系之中也将爱情的终结估算了进去——这就像模仿心脏病死者痛苦的表情加以嘲笑,从而驱除对死神的恐惧一样。

艾丽丝同埃里克之间从没有这样的交流。他们在到达旅馆的第一夜有过争论,但是却很难在心情愉快的时刻或者就在饮用美味的果汁朗姆冰酒时自然而然地再来谈论这件事。埃里克念念不忘的是自己,还有那种回想起来不会有什么常见的波折的恋爱关系。

因此他使人想起了一种特别的心理现象,我们可以称之为“为快乐而快乐”,在这个度假胜地,患有这种毛病的决不只是他一个人。

旅馆餐厅的员工是北美人,他们便是典型的例子。

“嗨,两位朋友今天过得怎样啊?”那天晚上当艾丽丝和埃里克在旅馆阳台上坐下来用餐时,女招待问道。“我叫杰基,今晚你们要点什么菜都行,我马上就去叫。”

“谢谢,”艾丽丝说,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她也应该进行自我介绍。

“没问题啦,”杰基说,“今天的特色菜包括枪乌贼、海鲈鱼和一种大龙虾。”

杰基的脸上老是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这似乎表明最为重要的事情是告诉大家每一样菜都是了不起的美食,结果呢,她不敢让现出如此奇妙表情的脸部肌肉有所放松,暴露出也许是痛苦的样子来。

快乐的情感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但为快乐而快乐却不简单地等同于快乐。快乐的人会微笑,因为他或她在这件事上可以“自己”作主。他们快乐,是因为落日十分美丽,或者爱人刚刚打来了电话;而信奉为快乐而快乐的人觉得快乐的理由只是“因为他们不可能不快乐”,因为他们患有一种僵化的毛病,就是无法将好和坏结合在一起来看。

杰基像进行增氧运动那样竭尽全力保持脸上的笑容,在她这种不屈不挠的决心中便有一点这种成分在内,而埃里克在晚饭时不住重复的话也是一样——“这道龙虾简直是妙不可言!”“从来没有度过这么美好的假期,对吗?”——尽管从女友脸上的表情来看,她可能另有想法,可惜的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要去注意她。

在旅馆里,艾丽丝和埃里克同迈阿密来的一对儿交上了朋友。埃里克是在传真室里认识那位丈夫鲍勃的,他们都在那里接收自己公司发来的材料,埃里克同他以及他妻子戴西成了朋友。戴西和鲍勃都是律师,他们来到这个岛上庆贺结婚三周年(在某些圈子里,这一成就是值得庆贺的)。他们去年到英格兰去旅游,宣称自己是立场坚定的亲英派,无论艾丽丝和埃里克讲什么事情,他们都觉得妙不可言。

鲍勃的精力旺盛得简直压制不住:他组织沙滩篮球赛,晚上又组织乒乓球赛和国际象棋赛,又到邻近的小岛上旅游,还去远处的珊瑚礁用水下呼吸器潜水。他同他妻子一天都不休息,埃里克宣称他们是旅馆里最讨人喜欢的客人,他将来去美国时要尽力同他们联系。

艾丽丝开玩笑说,鲍勃的脸上就像女招待杰基那样老是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这让埃里克发起火来。

“你怎么老是对别人这么刻薄呀?你怎么就不能喜欢他们,像他们对待你那样对待人家呢?”

“我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我只是说,嗯,是这样,他们一天到晚都现出万分高兴的样子来。我问戴西她觉得今天怎么样,她说:‘说真的,我真是觉得好极了……’”

“你这个人真叫人弄不明白,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样尖酸。”

闲言碎语也是在锻炼信任:在一个人觉得某人能够理解自己讨厌的东西时,他才会开口说闲话。这也是一个互相配合的行动;两个人离大伙远远的,讲起别人的闲话来:“她那个人真是怪。”“你不觉得他真的很冷漠吗?”“你有没有看出来,她装着假睫毛?”“他戴着假发吧?”“她有没有继承那笔钱?”因此,埃里克拒绝配合艾丽丝,象征他的忠诚转移到别处去了;它意味着“我对新朋友鲍勃和戴西要比对你更加信任。我不想跟着你说他们的闲话,因为我的忠诚已经不在你这边了”。

圣诞夜在海滩上举办了一个大型的烧烤活动,请来一个雷盖乐队[1]为客人演奏。旅馆方面决定举办一次化装舞会,客人们这会儿正身穿五颜六色的服装围着篝火跳舞。鲍勃和戴西穿的是既分不清属于哪种宗教又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印度服装,都戴着锡克人的头巾,穿着提吉衫和纱丽[2];埃里克呢穿着草裙和夏威夷衬衫。艾丽丝在一旁观看他们围着火堆跳舞,他们勾着胳膊,以法国康康舞的式样一前一后地踢腿。

艾丽丝之所以不加入篝火周围歌唱的人群当中去,是因为这种场合常常会令她想起纽伦堡[3],从而使她产生一种病态的恐惧感。看着那些开心地放声高歌的人,她会觉得那些不停地唱着《铃儿叮当响》的人是多么容易改唱《德意志高于一切》啊。

鲍勃朝艾丽丝这里转过来。

“来啊,好人儿,来跳舞啊,”他喝足了朗姆酒和潘趣酒,醉醺醺地说道。

“谢谢你,鲍勃,不过现在不行。”

“来呀,好人儿,干吗不呢?”

“嗯,我跟伦敦芭蕾舞团签了合同,不经他们允许,我不能在公共场合跳舞。”

“你在伦敦芭蕾舞团跳舞?”

“对啊,你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

“啊!你是在蒙我呢。”

“你也许说得不错吧,鲍勃。”

“哈,你们这些英国人!真是滑稽。”

不应该把为快乐而快乐者看成是一群乏味的人,正是由于他们的热情和精力,无数的圣诞晚会和其他聚会才得以组织起来,社区的社交生活才变得大大丰富了。可是为快乐而快乐的人的脾气有个特点,那就是热切地想要迎合群体的心理需求,这使人想到童子军运动或者学校冰球队里那种丝毫不掺假的欢乐。

无论艾丽丝那个有关伦敦芭蕾舞团的玩笑是多么拙劣,意味深长的是鲍勃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其中所包含的讽刺味道。尽管信奉为快乐而快乐的人觉得许多事情很好笑,但有一桩事情他们是不会觉得好笑的,那就是他们自己。他们醉心于成功,对自己从事的活动抱着郑重其事的态度,因此自然不会对话中有话的说法有多敏感。他们看见别人踩在香蕉皮上滑倒会哈哈大笑,但却不情愿贬低自己,不愿意宣称自己或者他们所从事的活动具有很大的缺陷,有时候甚至很荒唐。

埃里克和鲍勃尽管生性信奉为快乐而快乐,但也很可能全无幽默感,这一想法是那天下午他们在谈论电脑时突然涌上艾丽丝心头的。那天午餐后,埃里克告诉鲍勃说他把笔记本电脑带来了,鲍勃回答说他也带了一台。于是两人回到房间去比较各自的机器。结果呢,鲍勃的那台体积更小,但埃里克的彩色显示屏却是目下最薄的一种,而且还有防盗装置,在被窃时会自动报警。

“这东西使我的生活发生了革命,”鲍勃夸赞他那个灰色小盒子说,“要知道,在我十年前初次接触计算机时,要达到这个小东西的水平,非要一台大得要命的机器不可。如今这些芯片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功能,真叫人没法相信。过不多久,这些机器大概也会像恐龙一样了。我们正处在电脑的一次全面革命的前夜。”

“我想你说得不错,”埃里克回答,“这仅仅是开始,生活的每一个领域都会因科技的发展而发生变化。过不了几年,人人都可以借助以光纤连接的电脑直接对话。一切都电子化了,纸张和墨水再也用不到了,生产力会得到极大的提高。”

对科技发展的未来作出如此的预测,你自然应该屏气静听。在激光、硅片和光导纤维的影响之下,目前这种缺点很多的生活方式会消失。世界将会进入一个新时代,那时候有什么不能做的呀,我们今天的一切简直不值一提。面对这个极乐的科技天堂的前景,那些等电脑小得像面包时还认为自己的生活不会发生变化的人将会无话可说。

可是艾丽丝的怀疑却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消失的,也许正因如此,她才会问鲍勃和埃里克在这场伟大的电脑革命之后人还会不会继续写情书。

“别说傻话了,”埃里克回答,注意到了她的讥讽口吻(的确没有什么创见),可是却并不同意。

“艾丽丝,那当然会写的,”鲍勃完全没有听出她话中有话,他回答说,“大家会通过电脑来写情书。假如你想要写给埃里克,你只要按一下他的号码就成,也许连写都不用写,只要心里一想,情书就发出去了——那时候神经细胞可以连接到处理器的外接端口上了。”

在来巴巴多斯途中,埃里克对他们乘坐的波音747的科技含量大有感触。他谈起了巡航速度、减速、副翼、雷达、罗尔斯-罗伊斯引擎和反向推力,指着机翼说:“这种制造工艺的精确程度真是难以想象。”艾丽丝只得承认这个庞然大物能在半天之内从伦敦飞到巴巴多斯实在是了不起,但是她的热情还是有一定限度的。精确的工艺水平并不能改变一些基本的东西。她无法忘记这架波音飞机的机翼是在华盛顿州西雅图由一群工人装配而成的,这些人本质上只是一些高度进化的猿类,他们欺骗自己的妻子或者丈夫、乱发脾气、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局促不安,每天都要拉屎,而且到头来还会死去。

嘲讽是她本能上的反应,用来对付科技的风险和其他牌号的毫无幽默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是残酷)的妄自尊大的说法。它就像个图钉,用来啪的一声刺穿那随时可能膨胀起来的一本正经的气球。

前一天在旅馆里举行了乒乓球双打比赛,埃里克和艾丽丝搭档参加。她偶尔会老练地抽杀两下,但这并不能掩饰她的球技很差劲,他们开局打得还不错,但接下来就不行了,显然很难取得什么好成绩。可是埃里克却一心要好好表现一下,最好能打入前八名(这样便可在酒吧里获得一杯免费的饮料作为奖品),艾丽丝老是抽杀出界,弄得他越来越光火——最后,她只好提醒他:“别担心,大多数在温布尔顿赢球的选手都在这里失败过,因此我认为你的运动生涯大有前途呢。”

“注意一点,你没有接好旋转的球。”

“这只不过是玩玩而已。”

“只有输球的人才讲这话,”埃里克生硬地回答,他极力不愿意把气球刺破。

圣诞夜艾丽丝望着鲍勃、埃里克、戴西和其他客人围着火堆跳舞时,不觉想起正因为妄自尊大的人缺乏幽默感,他们才仍然在笑。说真的,他们有可能比别人笑得更响更厉害,但是,这种笑缺少了幽默最丰富的源泉——即承认自己荒唐可笑。

可惜的是,有一桩事情艾丽丝老是看不开,在这件事上,她无法以一种自我嘲讽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恰恰就是爱情。

[1] 雷盖是一种始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的牙买加民间音乐,后与非洲、北美的流行音乐和摇滚乐相结合。

[2] 指印度妇女用于裹身包头或裹身披肩的整段布或绸。

[3] 纽伦堡是德国南部城市,二战结束后在此审判法西斯战犯。

潜水、卢梭和想得太多

那天夜里他们很晚才回到房间里。在做爱之后,艾丽丝温柔地把头倚在埃里克的肩上问道:“你在想什么呀?”

“嗯?”

“你在想什么呀?”

“没想什么呀。”

“什么也不想?”

“没,真的没有。”

耳边传来轻风在树丛中沙沙吹过的声音,空气很潮湿,预示夜间会有风雨。艾丽丝的目光转向阳台外面,看见月光照亮了整个海湾。

“你看我们的关系将来会怎样呢?”

“艾丽丝,现在是半夜一点半了。”

“那又怎样呢?”

“我们现在不谈这个问题了。你干吗总是把事情弄得这样复杂呀?你想要知道什么呢?我干吗不向你求婚,是吗?”

埃里克朝床另一边转过身子,头也在枕头上别了过去。

“在我们做爱时你从来不看我。”

“艾丽丝,请别说了,我们明天再谈,行不行?我累坏了。”

第二天早晨,艾丽丝告诉埃里克她不想吃早饭,他一个人去吃算了。他从旅馆餐厅里回来时,看见她还躺在床上,专心阅读《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的最后几页。

“艾丽丝,快收拾一下,我们要来不及了。鲍勃和戴西十分钟后在码头上等我们呢。”

“我今天不大想去潜水。”

“你昨天说要去的。”

“胡说,只是你以为我要去,因为别的话你根本不想听。”

“我该怎么办呢?我又没有钻进你的肚子里。”

“对,可你就不能开口问一声吗?”

“你今天一早脾气怎么这样大?能不能放松一点?”

〔埃里克常常叫艾丽丝放松一点,尤其是在他惹得她无法放松的时刻。这个词儿并不是随便使用的。埃里克原本也可以讲:“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儿……”但是冷静这个说法中带有一种责任,而叫人放松一点就不会有。需要“冷静下来”的人所以会激动,往往带有正当的理由,而叫一个人“放松”,意思就是指她对一些客观上毫无害处的情况反应过度——尤其是在把重音放在这个词的第二音节,还把a这个音宽宏大量地拖得很长的时候。

可以从古希腊那句“认识你自己”的教诲和叫人“放松”的命令之中找到某种联系。古希腊人羡慕和模仿的对象是讲究理性、自觉的人,与此类似的是,放松便是西方心理学上的新理想。不同之处在于,希腊人对理性的掌握意味着需要作出努力,在理性生活的名义下克服某种东西(即激情),而叫人放松的命令只是意味肌肉的放松,以便在电视机前度过一个舒适的夜晚。你可以在睡觉时放松,那只是一种被动的状态,并不像停顿那样起着间隔的作用。〕

“不,我才不他妈的放松呢。”

“嗯,干吗不呢?见鬼,艾丽丝,你究竟想要什么呀?”

“我要知道,干吗非得要我这么闹一闹你才会问这样的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我想要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将来怎么办。”

埃里克望着窗外的浪花。碧蓝的天空阳光灿烂,几乎没有风,但很凉快舒服。晚上下了一阵雨,树木青翠欲滴,小鸟把尖细的鸟喙伸到他不知名儿的花茎很长的鲜花里。

“你干吗从来不想谈呢?”艾丽丝问。

“因为谈得太多根本没有用。”

“为什么?”

“就因为没用。喂,要是我们现在不抓紧的话会迟到很多时候了。”

“我不管,告诉我为什么。”

“你到底要不要去潜水呀?”

“我不知道。”

“你现在得马上决定。”

“那样的话,我不去了。你一个人去吧。”

“天哪,你这个人真扫兴,”埃里克厉声说,他跑到浴室里拿了条毛巾和一管防晒霜。“艾丽丝,你可知道你的问题吗?你把所有的一切都复杂化了。你想得太多。对了,想吧,这一整天就待在家里吧,你肯定会过得十分快活的。要是你没能看到整个加勒比地区最漂亮的海水,这可不是我的错。”

他最后一次企图引起她对潜水的好奇心,随后便冲了出去。他穿着人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木质走廊,沿着砂土小道,穿过树丛,朝海边的码头走去,一路上朝园丁挥手。

“你好啊,老兄?”园丁答道,“今儿到海滩去天气可真棒啊。”

“真的很棒,”夹着美国口音的埃里克说,口气和蔼得几乎叫人受不了。

埃里克对艾丽丝的气恼也许不难理解。他想去潜水,去游泳,他想要无忧无虑地度假,他坚持要开开心心地度假,然而(就像可怜的老查理·包法利一样)他却遇到了一个紧绷着脸的女人。无怪他对她说她想得太多了。

大家常说痛楚和问题刺激了思想活动。例如,我平常并不感到小脚趾的存在,只有它踢到桌子,猛地一疼时才会想到它。只有在脚趾或者其他更大的东西出了毛病或者发痛时,我才会想到它。这种心理活动是按照下列模式进行的:

无论这一说法看起来是多么无可争议,但还存在着与此相反的悖论,按照这种理论,思想并不看作是对痛楚或者问题的“反应”,而看成是它的“起因”和来源。按照这一模式,这个公式便颠倒了过来:

为了方便,我们不妨将第一种称之为“理智型”的观点,把第二种称之为“自然主义”的观点。

哈姆雷特究竟是因为有问题才想得那么多呢,还是正因为他想得太多才有问题的呢?

知识界人士会回答说,哈姆雷特的思想是因为问题而引起的,思想并不会导致问题的产生。这一论点中隐含着一种信仰,即认为对问题进行思考是人类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这种信仰存在于尚福尔[1]的名言“思想安抚一切”之中。

另一方面,自然主义者却把思想看成是一种毛病,人们思考,名义上是为了解决问题,但其实正是思想预示并且确实导致了问题的产生。思索是一种心理上的疑病——哈姆雷特只是在想哪里可能有点疼时才真正感到了疼。因此,自然主义者会建议那位王子尽可能少动脑筋,听任事情回归到单纯而安逸的自发状态;正是推理毁掉了一切。

在自然主义者长期的光荣史上,他们一直极力主张未经人类理性干预的事物都会远远胜过那些因人类文明插手而受到污染的事物。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荒野中的瀑布要胜过僵硬死板的古典主义风格的卢森堡花园[2];一个面色红润的农民所具有的常识对我们的教益要比哲学巨作多;一根野生的未经施肥的胡萝卜要比人工栽种上市的味道更美;一种未受到思想禁锢而自由流淌的情感要比细加分析的情感更丰富更深刻。

卢梭或许是这种自然主义观点的最早最权威的代言人,他对文明的种种产物口诛笔伐,诸如奢侈的生活、艺术、科学、现代政府和思想。矛盾的是,他这个写下了十余卷著作的人,却认为书籍给人们带来了他们本来并不知道的痛苦:“只要依靠本能,人就具有以自然状态生活所需要一切;随着理解力的提高,他只能勉强支撑自己在社会上的生活。”“我们的第一冲动总是最好的,”他宣称,只是社会生活和智力活动剥夺了我们自发产生的优点。他举例说,在哲学家窗前发生了一件谋杀案,那个哲学家只是“自己思索了一会儿就抑制住了自然的冲动,没有给那个不幸的受害者以帮助”。与这个心智不健全的学者成为鲜明对照的是,卢梭以运动家的态度宣称:“运动员是最诚实的人,他们喜欢光着身子摔跤。”

尽管埃里克并没有光着身子摔跤(他只是偶尔打打乒乓球),但在这两种模式上,他的天性倾向于自然主义。这并不是说他热爱自然——他很少到乡下去,偶尔去的时候,对沿途所见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他一点也不欣赏简朴的生活,而是追求先进的通讯手段和豪华的卫浴设备,他对不施用肥料的蔬菜或者不加管理的花园也没有多大的好感。不如说他迷恋的是情感上的自然主义,认为凡是放任自由表达的感情总是好的。但是,我们也不应该将他描绘成为一个整天沉浸在精神交流之中的神秘主义者,同艾丽丝多少显得有点庸俗的自立哲学的关怀相反。他不会靠在椅子上带着某些人在肖邦或者舒伯特作品演奏会上所有的那种安静而崇敬的面容,倾听自己内心的脉动。他对情感自然主义的迷恋只限于他对那些不愉快的情感所作的解释(而不是处理)的方式,那种情感就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那样令人难受。

在他猜出艾丽丝在情感上正经历指甲划过黑板那样的不快时(正如要去潜水的早晨那样),他的反应倾向于进行诊断,而不是帮助,他的诊断倾向于自然主义的责难,怪对方想得太多。他认为,艾丽丝的苦恼并不在于她的命运本身,而只是过分的认知所造成的暂时性的非本质的结果。应该把这些苦恼看成类似人遭受毒品影响后表现出来的古怪行为,而不是她的问题(更不是他的问题)——这种解释方式与卢梭建设性的看法很是相似,卢梭认为,人类的邪恶只是文明、金钱、商业和历史的产物,完全不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从不那么客气的角度,可以把埃里克的情感自然主义解释为一种牌号的“常识至上论”,迷恋于一些简化论的观念,主张智慧的本质在于简约,真理“不言自明”,因此毋庸分析。在“是铲子就说铲子”这一直言不讳的幌子底下,常识至上主义者会把所有的园艺工具都称之为铲子,因为进行区分会耗费太多的精力——简化论被冒充成为阐明问题的方式。

要是问常识至上主义者,怎么会有战争发生,人怎么会堕入情网或者失恋,怎么会做出种种无比复杂的日常事情来,他会告诉你说,那些都是完全自然的。常识至上主义者会把好些领域称为“无法思考”,其理由并不是那些事情太“复杂”,而是因为它们太“简单”,完全可以“不言自明”。要是埃里克不想同艾丽丝谈,他自己内心认为这并不是他们俩的事情太复杂,而是因为这些问题太简单,不值得为之多费唇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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