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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孟丽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6

11.“可以检查你的包吗,先生?”海关官员询问我,“你有什么东西需要申报吗,比如酒类,香烟,枪支……”

就如天才王尔德一样,我想要说的是“只有我的爱需要申报”[2]。但是我的爱不是罪过,至少眼下还不是。

“要我等你吗?”克洛艾问我。

“你是和那位女士一起的?”那个海关官员问道。

我担心有些冒昧,就说不是,但又问克洛艾是不是可以在另一边等我。

12.爱情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和独特性改造着我们的需求。我对海关例行公事的不耐烦,暗示着克洛艾已经成为我欲望之所在,而几小时前我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儿。这不同于饥饿感,饥饿是逐渐出现的,是根据时间的推移产生的需要,在开饭时周期性到来。我感到如果在大厅另一边找不到她,我就活不下去了-为那天上午十一点半时才踏进我生命的人而死。

13.如果爱情生发得过于迅速,也许是因为对爱的向往催生了爱人的生成,需要促成了结果。先是想要爱某一个人(大体来看是无意识的),心上人的出现只是第二步-我们对爱情的渴望铸就了心上人的特征,我们对爱情的期盼唤来心上人的出现。(但是我们诚实的一面不会让欺骗永远继续。总会有这样的时刻,我们怀疑心中构想的爱人是否真实存在-或他们是否只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一个幻影,用以防止爱的缺失必然带来的崩溃。)

14.克洛艾在那边等我,但我们只在一起待了一会儿,就又分别了。她当初从伦敦出发时把车泊在停车场,我则必须乘出租车去办公室拿文件-这是一个双方都倍感为难的时刻,不知是否要把故事继续下去。

“我会打电话给你,”我随口说道,“我们可以一起去买一些箱包。”

“这主意不错,”克洛艾说,“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吗?”

“我想我已经记住了,写在你的行李标签上呢。”

“你倒挺会打探,希望你没记错,很高兴认识你,”克洛艾说着,朝我伸出一只手。

“祝你的仙人掌好运,”我看着她走向电梯,在她身后喊道。那辆手推车还是一直往右扭。

15.坐在回市区的出租车上,我感到莫名的失落和忧伤。这真的就是爱情吗?仅共度了一个上午就说是爱,会被认为是浪漫的幻想和语义的错误。然而只有在不了解所爱之人时,我们才会跌入爱河,最初的行动必然建立在茫无所知的基础上。所以,面对如此多的忧虑,既有心理学的,也有认识论的,如果我仍然将其称之为爱,这也许来自这样一种认知,即这个词永远都无法精确地使用。既然爱不是地点,不是颜色,也不是化学品,而是所有这三者甚至更多,或并非这三者甚至更少,那么当谈到爱的时候,人们为什么不可以如己所愿地畅所欲言,各行其是?难道这个问题还局限在学术领域的对与错?是真爱?抑或是一时的沉迷?如果不是时间(时间也是自欺的),谁又能断定?

[1] 艾利亚斯·卡内蒂(1905—1994),198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2] 王尔德首次到美国讲学时,曾在纽约海关这样说过:“只有我的天才需要申报。”

三 诱惑的潜台词

1.对于坠入情网的人们而言,恋人的任何言行举止似乎都有了潜台词。每一点微笑的意蕴、每一个词语的含义都如一条小路,通向即使没有一万二千个,至少也有十二个。日常生活中(即没有爱情的生活)可以按其表面意义理解的姿势和话语,现在却要穷尽词典可能有的所有释义。至少对倾慕者而言,所有的疑虑都归结到一个中心问题,如同罪人惊惶地等待判决一般:她/他喜欢我吗?

2.随后的日子里,我对克洛艾的思念总是萦绕心头,无法抑止。这是莫名的思念,惟一能够理解的解释就在于所思念之人本身(从而回应了蒙田对于他和拉博埃西的友谊所作的阐述;因为她是她,我是我)。尽管国王十字路口附近的办公室工程设计工作压力很大,然而思绪还是任性地、不可抗拒地漂移到她那里。我得把这仰慕的对象予以限制。尽管思念不是我工作日程的一部分,(客观地说)没有任何乐趣,缺少发展变化,没有意义,只是纯粹的渴望,但她总是侵入我的意识之中,干扰我办理要紧事务。这些以克洛艾为内容的思绪就是:啊,她多么好;如果能……该多好啊。

其他则是一些定格的意象:

[1] 克洛艾靠在机窗边的身姿

[2] 她水灵的绿色眼眸

[3] 她轻啮下唇的牙齿

[4] 她说“那很奇怪”时的口音

[5] 她打哈欠时脖颈的偏斜

[6] 她两个门齿之间的缝隙

[7] 她握手的姿态

3.她的电话号码的数字组合已经不幸被我忘得一干二净(记忆更愿意重复克洛艾的下唇),如果当时意识能够专注于它们该多好啊。号码是

(071)

6079187

6097187

6017987

6907187

6107987

6709817

6877187

中的哪一个呢?

4.第一个电话没有回应我的欲望,反而传达了痴情的风险。6097187打到的不是心上人的住所,而是离北街不远的一个殡仪馆-起初并不知道,直至一场乱七八糟的交谈之后,我才弄清那儿也有一个职员叫克洛艾。她被叫来接听电话,花了好几分钟试图把我的名字对号入座(最终还是把我当作曾咨询过丧葬事宜的顾客)。我挂上了电话,面色潮红,衣衫湿透,简直半死不活了。

5.第二天,当我终于拨对了克洛艾的电话时,正在上班的她似乎也将我忘到了九霄云外(把我忘到哪儿去了?我无法想象)。

“我这里情况糟透了,请你等一下好吗?”她用秘书小姐的口吻对我说。

我拿着听筒,心里很不是滋味。纵使我曾幻想我们之间如何亲密,然而回到现实空间,我们只是陌生人。我的渴望粗鲁地越出了范围,侵入克洛艾的工作时间,它并不受欢迎。

“喂,对不起,”她回到电话那头,说道,“我现在确实没时间。我们正在准备一期增刊,明天要出版。我到时候给你回电话好吗?等事情消停下来,我会尽量在家或办公室里给你打电话,好吗?”

6.心上人不给我打电话,电话成了她魔手中的一件刑具。故事的发生与否为打电话的人所操纵,接听者失去了叙说的主动性,只能在电话打来时跟随、回应。电话将我置于被动的角色。从电话交流的传统性别习惯来看,我像是等待电话的女性,克洛艾则成了拨打电话的男性。这迫使我时刻准备接听她的电话,因此我的行动被赋予了难以忍受的目的论色彩。电话机的塑料外壳、易用的拨号键、色彩的设计,所有这些都显示不出隐藏在它的神秘之下的残酷,也缺少它将于何时获得生命(我也如此)的线索。

7.我宁愿自己选择了书信传情。当她一周后打来电话时,我已经把要说的话排练了太多次,以至一时语塞。我毫无准备,光着身子从浴室走出来,用棉球擦着耳孔,同时还留心着浴室里的流水。我跑到卧室里的电话旁。除非烂熟于胸而且已经演练过,否则我的言语永远如同初稿一般。我的话音夹杂了一点紧张,一点兴奋,还有一点愠怒。如果换作写信,我也许可以熟练地把这一切给消除掉。但是电话没有文字处理程序,说话者只有一次机会。

“很高兴你打来电话,”我笨笨地说,“一起吃顿午饭或晚餐吧,或做点别的什么你感兴趣的。”在说第二个“或”的时候,我的声音都哑了。这语句本可以如演讲一般无懈可击,创作者(那些人无法将要说的话付诸笔端)本可以周密详实,语法精确。然而现在创作者没了,只剩下一个结结巴巴的说话人,错漏百出、词汇贫乏、嗓音嘶哑。

8.“这个星期我真的没空和你一起吃午饭。”

“噢,晚餐怎么样?”

“晚餐?让我瞧瞧,嗯,哦(停顿),我正在这儿看我的日程簿,你看,好像也没空。”

“你简直比首相还要忙。”

“对不起,事情烦透了。要不这样吧,下午你有空吗?就今天下午,我们可以在我的办公室会面,然后到国家美术馆逛一逛,或随便你,去公园或别的什么地方。”

9.我被克洛艾吸引了。在这吸引中,自始至终都有令我迷惑不解的问题,她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中不可言说的潜台词都让我耗尽心神。当我们从她在贝福德大街的办公室去鸽子广场时,她在想些什么?所有的迹象都是恼人的模棱两可。一方面,克洛艾非常乐意在这个下午与一位男士参观美术馆,这位男士和她只是一周前在飞机上有过一面之缘;另一方面,她的行为举止无不表明,这不过是一次关于艺术和建筑的理性探讨。也许这只是友谊,只是女人对男人的一种充满母性、无关性爱的关系。克洛艾每一个姿势的意蕴都悬浮在纯真和诱惑之间,满含令人疯狂的意义。她明了我对她的渴望吗?她渴望得到我吗?她的话尾以及笑容背后有挑逗的痕迹,我探察得准确吗?或者我只是在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这张无辜的面容?

10.每年的这个时候,美术馆里总是人群熙攘,因此我们等待了一会儿才把外套存放在衣帽间,走上楼梯。我们从意大利早期艺术看起,尽管我的思绪(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的思绪不得不自己寻找方向)并不在画上。在《处女·儿童·圣徒》前,克洛艾说她一直对西纽雷利的画很感兴趣。我便谎称自己非常喜爱安东内洛的《基督受难》,因为这样说似乎很合时宜。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沉浸在画中,全然忘却了展厅里的喧哗和人群来往。我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努力想把精神集中到画上,但我无法领会它们的生动,只有从“克洛艾欣赏着油画”这样的情境,我才能了然它们的蕴涵。油画艺术通过克洛艾的生命,才在我眼中获得意义。

11.后来在第二个意大利展室时(1500—1600),人群更拥挤了。我们一度挨得很近,我的手都触摸到她的手了。她没有退缩回去,我也没有。以至有那么一刻(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画)我感觉克洛艾的皮肤似乎裹住了我的身体。我融化在一种兴奋中,沉浸在一种激动里。然而因为未经她的许可,这兴奋并非光明磊落,这激动也只属于窥淫癖。而她直直地盯着别处-尽管她也许并非全然不知。对面是一幅布龙齐诺的《维纳斯和丘比特的寓言》,丘比特吻着他的母亲维纳斯,维纳斯偷偷地拿走他的一支箭,美掩住了爱,象征性地解除了小爱神的威力。

12.这时克洛艾移开手,转过身来说:“我喜欢背景中的那些小人物,那些山林水泽边的小仙女、生气的众神和无名的小角色。你懂所有这些象征手法吗?”

“不太懂,只知道那是维纳斯和丘比特。”

“我甚至连那都不知道,你比我强多了。我要是多读些古代神话就好了,”她接着说,“我总是对自己说,要多读一些,却从来不抽时间去付诸行动。不过,我倒有些喜欢看那些看不懂的东西,就只单纯地看。”

她又转过脸去看画,她的手又一次拂过我的手。

13.她的举动多少都在暗示点什么。这是一个空白的领域,你可以随意赋予它从欲望到单纯几乎任何一种意图。这是一个微妙的象征(比布龙齐诺的画更微妙,更少有形文本的证明)吗,允许我(有如画中的丘比特)有一天探过身去亲吻她,或并没有什么含义,不过是疲倦的手臂肌肉无意识的痉挛?

14.一旦开始寻找互相吸引的种种迹象,心上人的每句话、每一个行动都会被视为饱含深意。我找到的迹象越多,发现里面的含义越丰富。克洛艾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含有喜欢我的潜在证据-她拉直裙子的方式(我们穿过北欧早期绘画展室时);或她在凡·爱克的《乔瓦尼·阿诺费尼的婚礼》旁的咳嗽;或把目录递给我,用手支着头休息。当我靠近听她说话时,同样发现这里是线索的宝藏-她说她累了,让我们找张凳子休息一下,我从她的话语中解读出某种挑逗,我的解读有误吗?

15.我们坐了下来,克洛艾伸伸腿,黑色长袜里面的腿向下逐渐变细,线条优美,没入一双平底鞋中。我无法用合适的词汇来描绘她的姿势-如果在地铁中某个女人的腿这样拂过我的腿,我不会有任何别的想法-理解一个意思并不贴近其本质的姿势是多么困难啊,只能通过前后联系,通过解读者(我是一个多么有偏向的解读者啊)来赋予它含义。对面挂着克拉纳赫的《丘比特向维纳斯申诉》,这北方的维纳斯高深莫测地俯视着我们,不知欲偷蜜糖的丘比特正可怜兮兮地被蜜蜂叮咬。爱神的手指被蜇伤了。画中充满象征。

16.是欲望使我成为一个侦探,一个不懈的线索搜寻者。如果我少一点这情感的折磨,就不会注意那些线索;是欲望使我成为一个浪漫的偏执狂,要从一切事物中解读出意义来;是欲望将我变成一个符号解码员,一个地貌风景的释义者(因而是一个潜在的感情误置的受害人)。然而无论我怎样迫不及待,所有问题都有高深莫测的撩人魔力。这模棱两可不是灵魂的拯救,就是地狱的惩罚,需要我们守候一生,方能分清。我期待得越久,就越希望我期待的人儿尊贵高尚、非凡无比、完美无缺、值得期待。正是进展受到搁置,才增加了值得期待的内容,这是即时就得到满足的兴奋所不能给予的。如果克洛艾一下子就亮出底牌,游戏将失去魅力。无论我多么恼怒进展的搁置,我还是明白,事情需要保持不予言说的状态。最具有魅力的不是那些立刻就允许我们亲吻(我们很快会感到无趣)或永远不让我们亲吻的人儿(我们很快会忘记他们),而是那些忸怩地牵引着我们在这两极间期待的精灵。

17.维纳斯想要喝点什么,所以她和丘比特向楼梯走去。在咖啡厅里,克洛艾拿了一个托盘,沿着铁围栏向前推。

“你要茶吗?”她问着我。

“要,让我来。”

“别这样,我来。”

“我请你。”

“哎呀,谢谢,八十便士不会让我破产。”

我们挑了一张可以俯视鸽子广场的桌子坐下。圣诞树上的灯光给城市的景色笼罩了一层不和谐的节日气氛。我们开始谈起艺术,而后又谈到艺术家,然后要了第二杯茶和一块点心,接着又谈起美,从美又谈到爱,这时我们不再转移话题。

“我不知道,”克洛艾说,“你信不信这世界存在永恒的真爱?”

“我想说的是,这是一件非常主观的事,认为世上存在一种可以客观验证的‘真爱’是很傻的。要把激情和爱情、迷恋和爱恋或不管什么事物区分开来都是很困难的,因为一切取决于你所处的立场。”

“有道理。(停顿)你不觉得这个点心很难吃吗?真不该买。”

“是你要买的。”

“我知道。回到前面你问我的问题上吧,(克洛艾用手拂弄一下头发)严格地说浪漫是不是不合时代了?我是说,如果你直截了当地问别人这个问题,多数人肯定会回答是。但这不一定是真的,人们只是把它当作抵制自己真实欲望的策略。他们对浪漫有几分信,然而却装作不相信,直到有一天他们必须得相信,或被允许相信。我想如果可能的话,大多数人都愿意完全丢掉自己的玩世不恭,很多人只是永远没有机会而已。”

18.我不理会她话语的表层意义,而是探究她的话外之音。她真正的意思没有直接表达出来,我在破译,而不是在倾听。我们谈论着爱情,我的维纳斯随意地搅动着已经冷却的茶水。但这次交谈对我们两人意味着什么?她所说的那些“多数人”指的是谁?我是那个能驱散她那份玩世不恭的男人吗?这场关于爱的交谈表明两个参与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又一次,我毫无线索。彼此小心翼翼,不让话语涉及自己。我们抽象地谈论着爱情,无视有待解决的不是弄清爱自身的本质,而是更急迫的问题,即,我们于对方而言,现在(以及将来)到底是什么关系。

19.或者,这只是一个可笑的想法?除了吃去一半的胡萝卜蛋糕和两杯茶以外,桌上真的什么也没有?是不是克洛艾正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抽象,表达的正是她真实的想法?这是不是与挑逗的第一法则-所言非所指-截然相反?当丘比特是一个如此有偏向的释义者时,当他所期望能成真的梦想是那么明显时,要保持冷静的头脑是多么困难啊!他是不是在强加给克洛艾一份只有他自己才感受到的情感?他凭着我渴望得到你这一想法,错误地得出相应的想法:你渴望得到我,是不是犯了那古老的错误?

20.我们参照别人来定位自己。克洛艾有个工作伙伴总是爱上不适合自己的人,爱的信使在玩弄这位感情的牺牲品。

“我是说,为什么她要与一个比她笨三千倍的人待在一起,哪怕是一分钟。他甚至对她一点都不好。我跟她说过,那个人与她交往根本就是为了性。如果她的目的也是如此,那倒也无所谓。但显然她不是这样,因此她简直把两个人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

“听起来很可怕。”

“是呀,真让人难过。一个人得选择双方平等对待、彼此同等付出的关系-而不是一个只愿及时行乐,另一个人想要真正的爱情。没有平衡,认不清自己,或不明确自己想从生活中获得什么,或什么都不搞清楚,我想这就是痛苦的源泉。”

21.我们尝试着给自己定位,猜测心上人给予我们的定义,我们以最拐弯抹角的方式行事。我们询问对方“一个人想从爱情中获得什么呢?”-这“一个人”体现了言语的微妙回避,避免涉及自己。尽管这种方式可能被当作游戏,却既重要又有用。这些疑虑、这种不加定论(是/不是?)存在一定的逻辑性。即便克洛艾有一天会表示说“是”,这种先经Z再从A到B的过程也比直接的表达更为有利。它把冒犯一个不情愿的对象的风险减到最少,使心甘情愿的对象放松下来,更为舒缓地进入共同的渴望之中。那句伟大的表白“我喜欢你”所存在的危险,可以通过补上一句“但我并不想让你直截了当地知道……”来减少。

22.我们进入了一场游戏,这游戏允许我们随时全身而退。它的主要规则就是,在进行过程中必须不留游戏的痕迹,两位参与者必须全然忘却游戏的存在。我们运用语言的普通词汇,赋予它们新的意义,拓展了符号和普通意义之间的张力:

代码 “人们对爱应该少一些玩世不恭”

= 信息 “为了我你放弃玩世不恭吧”

这种类似战争中使用的密码使我们能够想谈就谈,不必担忧自己或对方的欲望不被回应而遭受羞辱。如果纳粹指挥官突然闯进屋来,盟国情报员可以轻松地宣称他们只是在播送莎士比亚的作品,而不是在传输最敏感的文件(我渴望得到你)-因为克洛艾和我实际交谈的内容并没有将我们直接牵涉其中。如果诱惑的信号非常微弱,以至可以被否认(轻轻拂一下手或凝视的时间过长),那么谁能说我们甚至是在谈论诱惑?

23.这是最好的方式;无论何时,对于两个通过语言进行漫长而又危险的跋涉去彼此了解的人来说,只有这种方式才会减少他们所冒的巨大风险:袒露自己的欲望,又目睹它惨遭拒绝。

24.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半了,克洛艾的办公室现在已经下班。于是我问她晚上是否真的没空和我一起吃饭。她笑了,瞥了一下窗外,一辆巴士开过圣马丁教堂,然后她回过头来盯着烟灰缸,说:“是的,谢谢,确实不行。”就在我开始绝望的时候,她的脸羞红了。

25.正因为羞涩最适于人们用来应对自己面对诱惑时的模棱两可,所以经常被援引解释欲望之所以缺少明显表征的原因。面对心上人模棱两可的信号,没有什么比把这不予应允理解为羞涩-渴望在心,但口难开-更好的解释了。羞涩暴露了一个耽于幻想的心灵,因为谁的行为举止中又总有羞涩的痕迹呢?仅只借由对方的脸红、默不出声或是局促不安的笑声确认它的存在,从而希望对方羞涩的诱惑者就永不会失望,这是傻子都会使用的简单方法。它可以让信号由无到有,能够将否定变为肯定,它甚至表明,易于羞涩的人比自信的人的欲望更为强烈,其强烈程度可以通过表情的难易程度来验证。

26.“天哪,我忘了重要的事情,”克洛艾说,从而给她的脸红以另外一个解释,“我今天下午应该给印刷商打电话的。该死,我简直不相信我竟然忘了。我都昏头了。”

仰慕者表示了同情。

“至于晚饭,你看,我们得另找一个时间了。我很乐意,真的。但现在确实不行,让我再看看记事本,明天给你电话,我保证。也许周末之前我们就能见面了。”

四 真 实

1.我们自信能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征服我们最不在意的人,但欲望中包含的郑重成分阻止了爱情游戏所需要的漫不经心,而且从心上人身上发现的完美所产生的吸引力,又会引发我们的自卑感,这些真是爱情中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我对克洛艾的爱恋意味着我不再能看到自身的价值。在她身边,我会是谁?她同意去吃晚饭,打扮得那么优雅(“这样穿行吗?”她在车上问,“但愿不错,因为我都换了五套衣服了”),更不用说还会愿意回答我一些毫无价值的话语(如果我的舌头还能转动的话),这些于我而言,难道不是最大的荣耀?

2.那是在星期五的晚上,克洛艾和我坐在一家名叫危险的关系的餐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这是一家新开的法国餐馆,位于富尔汉街的尽头。再没有其他地方比这儿的环境更能衬托克洛艾的美丽:枝形吊灯的柔和灯影映在她的脸上,墙壁的淡绿色正如她淡绿色的眼眸。我似乎被坐在桌子对面的天使惊呆了,发现(就在一阵热烈的交谈之后的几分钟)自己失去了一切思考或表达的能力,只能默不作声地瞧着浆过的白色台布,机械地啜饮着一只很大的高脚杯里面冒泡的水。

3.因为感知到自卑,我需要获得一种自己本身并不具有的个性:一种为了吸引对方而去迎合心上人的需求的自我。爱情是不是在谴责我失去了自我?也许不是永久地失去,但是,严格说来,至少在眼下这个阶段确实如此。意欲吸引她的想法使我不断向自己发问:什么可以吸引她?而不是:什么吸引我?我会问:她怎样看待我的领带?而不是:我认为自己的领带怎么样?爱情迫使我以心上人的眼光来观察自己。不是问:我是谁?而是问:对于她来说,我是谁?在思考这些问题时,我的自我不但束手无策,而且毫无信心,失去主见。

4.失去主见不一定就是可耻的欺骗或夸示。它只是在预先考虑克洛艾可能想要的每一样东西,以便我可以迎合对方的兴趣。

“想喝点酒吗?”我问她。

“不知道,你呢?”她反过来问我。

“如果你想喝一点,我真的不在意,”我答道。

“随便你,你要什么都行,”她继续说。

“我也随便。”

“好。”

“那我们是要还是不要?”

“嗯,我想我不要,”克洛艾大胆地说。

“听你的,我也不想要什么,”我赞同说。

“那我们就不要酒吧,”她作出决定。

“完全可以,我们就喝水。”

5.尽管保持真实的自我需要一个先决条件,即,能够不受他人的影响而获得稳定的个性,但那个夜晚还是让自我不再真实,而是根据克洛艾的喜好来自我定位、自我调整。她对男人的期待是什么?我应该根据什么品味和取向来调整自己的表现?如果认为保持真实的自我是个人道德的基本标准,那么爱的诱惑让我在道德考验中一败涂地。克洛艾头顶上方的广告招牌上陈列着一排排的酒,看上去味道不错。我为什么要掩饰自己想要喝的真实想法?因为与克洛艾只想喝矿泉水的要求相比,如果我选择酒,那么我的选择似乎会显得很不恰当,而且粗俗。为了迎合她,我分裂成两半,一半是真实的(想要喝酒)自我,一半是虚假的(想要喝水)自我。

6.第一道菜来了。菜肴摆放得极其精致,就像地道的法国花园那样一丝不苟。

“太美了,简直不忍心吃它,”克洛艾说(我亦有同感),“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煎金枪鱼。”

我们开始用餐,惟一的响声是刀叉碰到瓷餐具的声音。似乎没什么要说的:这么久以来,克洛艾是我唯一的念想,但此刻,这念想又如何能与她分享?沉默是致命的指责。与毫无魅力的人共处时,沉默暗示对方令人厌烦;面对仰慕不已的对象时,沉默不语会让你相信,正是你自己了无意趣。

7.沉默和笨拙也许可以得到谅解,可当作心怀仰慕的证据。一个人完全可以收放自如地吸引自己毫不在意的人,而最笨拙的人则可被认为是最真诚的,拙于言辞反而可以证明其真情实意(如果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在小说《危险的关系》[1]里,梅特伊侯爵夫人写信给瓦尔蒙子爵,指出子爵的失误:他的情书过于完美无缺,过于逻辑严谨,不像真爱之士的心声。胸怀真爱的人,思绪凌乱,无法雕饰华丽的辞藻。语言在爱情面前无法自制,错误百出,因而欲望往往言辞朴拙(但那一刻我多么情愿把我的语塞换作瓦尔蒙子爵的辞采)。

8.既然想要吸引克洛艾,那么关键在于对她要有更多的了解。如果尚不知该采纳哪种虚假的自我,我又怎能抛弃真正的自我?但这实非易事,了解一个人需要长久的体察和破译,从万千言语和动作中梳理出完整的性格。不幸的是,其所必需的耐心和睿智却不为我这焦虑不安、情迷昏沉的头脑所有。我如同一个持简化论的社会心理学家一样行事,急于将人置于简单的定义之中,却不愿像小说家一样,用细腻的手法去捕捉人类天性中的多种质素。用完第一道菜,我慌乱地问了几个笨拙的、 采访式的问题: 你喜欢读什么书?(“乔伊斯、亨利·詹姆斯,如果有时间,还看一看《时尚》杂志[2]。”)你喜欢你的工作吗?(“你不认为世上所有的工作都令人讨厌?”)如果随便你挑,你会住到哪个国家去?(“这儿就挺好,只要不用换电吹风的插头,住哪儿我都行。”)周末你喜欢做什么?(“周六看电影,周日买点巧克力,对付晚上情绪低落。”)

9.在这些笨拙的问题后面(每问一个,我就似乎更不了解她一些),我迫不及待地想提出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从而“我应该做一个怎样的人?”)但是这样直接的提问注定会一败涂地,我越是直截了当地追问,就越偏离我的目标;我只能知道她喜欢看什么报纸、听什么音乐,却不能明白她会是“一个怎样的人”-一个使“我”消除自我的提示者,如果有人需要它的话。

10.克洛艾不愿谈及自己。也许她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有些谦逊羞怯,惯于自我贬低。每当谈话涉及这个主题时,克洛艾总是用最严厉的词贬抑自己。她不再称自己为“我”或“克洛艾”,而是“像我这样的废人”或“极度神经质的奥菲莉亚奖得主[3]”。她这样做反而增添了吸引力,因为这种称呼似乎不是自哀自怜之人遮遮掩掩地诉求,也不属于“我太蠢了/不,你一点也不蠢”之类让人恍然大悟的自我贬低。

11.她的童年缺少欢乐,但她淡然处之(“我痛恨童年的戏剧表演,因为那里面的约伯[4]看起来总像是有点昏昏欲睡”)。她出生于一个经济条件良好的家庭,父亲(“自他出生之日起就麻烦不断”)是大学老师,一位法律教授,母亲(克莱尔)曾一度经营过花店。克洛艾在家里排行居中,上下各有一个备受宠爱、完美无缺的男孩。她八岁生日刚过,她哥哥就患白血病死了,父母的悲痛转化为对女儿的恼怒:她在学校成绩很差,在家脾气又不好,居然能顽固地活下来,而他们的宝贝儿子却不能。她在负罪感中长大,为所发生的不幸自责,但她母亲却并未设法来缓解她的痛苦。母亲喜欢挑剔别人的致命弱点,并且紧追不放-所以克洛艾永远被拿来跟死去的哥哥比较,指责她在学校里成绩是如何不好,她是多么不善交际,她的朋友是多么不体面(都不是与事实特别相符的批评,然而每批评一次,就似乎真实了几分)。克洛艾转而向父亲寻求亲情,但父亲感情封闭的程度,就如他对自己的法律知识的毫不保留一样。所以他非但不能给予她所需要的父爱,相反,他会迂腐地向她卖弄法律知识,直到克洛艾长大,由失望转为愤怒。克洛艾公开反对他以及他主张的一切(幸亏我当初没选择法律行业)。

12.在用餐的过程中,克洛艾只是略微提及了过去的男友:一个在意大利干摩托车修理,曾经对她很不好;另一个因为携带毒品被关进监狱,他们也就此结束,她曾为他怀孕;还有一个是伦敦大学的精神分析学家(“你不要像弗洛伊德那样认为他代表着我的恋父情结,不要以为我不会与他上床”);再一个是兰德罗弗汽车公司的试车员(“直到现在我都说不清为什么会看上他,我想是我喜欢听他的伯明翰口音”)。但是她没有详细地描述这些人,因此我需要在脑海里不断地调整她理想男人的模样。在谈论中她既有赞扬又有批评,从而使我手忙脚乱地不断修改我理应表现的自我。她似乎一会儿称许感情脆弱,转而又会诅咒它,赞同精神独立;她上一分钟把忠诚誉为最高贵的品质,在下一秒又会认为外遇合理,因为婚姻更虚伪。

13.她的观点是那么纷繁复杂,以至我有点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我应该释放自己的哪些个性?我怎样才能不与她生分,同时不显出令人讨厌的枯燥乏味?我们吃着一道道菜(年轻的瓦尔蒙感到一道道的障碍)。我发现自己试着提出一点想法,过后不久就会微妙地加以修正,使之与她的想法一致。克洛艾的每个问题都让人心惊胆战,因为答案不知不觉会包含有触怒她的内容。主菜(我点的是鸭,她点的是鳟鱼)是一块布满地雷的沼泽地-我认为两个人应该互相保持独立吗?我的童年时代苦涩吗?我曾经真爱过吗?感觉怎样?我是比较感性的还是理性的?上次选举我投了谁的票?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我认为女人没男人情绪稳定吗?

14.为了避免自己的观点会疏远持异见之人,我的回答没有一点独创性。我只是根据自己对克洛艾的判断来调整自己的答案。如果她喜欢坚强的男人,我就装得坚强;如果她喜欢风帆冲浪,我就是一个风帆冲浪运动员;如果她讨厌下棋,我也就与象棋势不两立。在我看来,她对情人的看法可比作是紧身的套装,而我认为真实的自我却很肥胖,所以,那整个晚上似乎都是一个胖男人在努力想让一套太小的衣服显得合身。我得拼命把多余的赘肉塞进不合身的衣服里,紧缩腰身,屏住呼吸,防止衣料撕裂。如果我的动作不如往常反应自如,那么一点都不奇怪,一个被过瘦衣服缠身的胖男人如何能反应自如?他太害怕衣服裂开,不得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屏住呼吸,祷告上天保佑这个夜晚不出大祸,平安度过。爱情已让我瘫痪。

15.克洛艾面对的却是一个不同的难题。到吃甜点的时候了,尽管只能挑选一种,她却期望有更多的选择。

“你要哪种,巧克力的还是卡拉梅尔糖的?”她问我(额头上出现不安的痕迹),“或者你要一种,我要一种,然后我们一起分。”

我对这两种都不感兴趣,因为当时消化不良,不过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此。

“我喜欢吃巧克力,你不喜欢吗?”克洛艾问我,“我不能理解那些不喜欢巧克力的人。有一次我和一个男的出去玩,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罗伯特,我一直感觉跟他在一起不舒服,但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后来我知道了,是因为他不喜欢吃巧克力。我是说,他不只是不爱吃,简直是厌恶它。你用棒子逼着他,他都不会碰一下。这种想法实在与我的习惯大相径庭,你说是吧。很显然,自那以后,我们只能分手。”

“既然这样,我们两种甜点都要,互相分着吃。不过你更喜欢吃哪种?”

“我无所谓。”克洛艾在说谎。

“真的?如果你真的无所谓,我就要巧克力,我简直太想吃了。你看见那下边的双层巧克力蛋糕了吗?我就点那个,看上去好像含有很多巧克力。”

“你这样就不对了,”克洛艾咬着下嘴唇,表情半是期待,半是羞愧,“不过,为什么不这样呢?这样好。生命太短暂了。”

16.然而我又一次撒谎了(我开始听见厨房里公鸡的叫声[5])。我一直都对巧克力有些过敏,但是眼下这情形,让我已经确凿地认定,对于巧克力的热爱是与克洛艾和谐相处的首要标准,我又如何还能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愿望?

17.然而,我的谎言却适得其反,因为这对我的口味和习惯的假设,必然比克洛艾的口味和习惯缺少存在的合理性,而克洛艾肯定会被任何有悖于她的分歧所冒犯。我也许应该为自己和巧克力编造一个动人的故事(“我最喜欢吃巧克力了,但是医生会诊小组警告我说,如果我还吃,就会把命都丢掉。自此我已经戒了三年了”),借此我也许能得到克洛艾的许多同情-但太冒险了。

18.我的谎言尽管无可避免,也令我羞愧难当,但它倒给了我启示,让我分清两种不同类型的谎言,为了逃避而说谎和为了被爱而说谎。出于吸引他人的谎言迥异于其他谎言。如果我向警察谎报我的车速,这谎言的动机非常直接:为了逃避罚款或逮捕。但是为了被爱而说谎,则包含了更有违常情的假设:如果我不说谎,我就不会被爱。这是一种态度,认为要富有魅力就得消除所有个性(因此也可能会事与愿违),认为真正的自我不可避免地会与心上人的完美发生冲突(因而配不上心上人的完美)。

19.我说谎了,但是克洛艾就会因此更喜欢我了吗?她会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或建议说我们回家,不吃甜点了吗?肯定不会,由于卡拉梅尔糖的味道不好,她对我坚持要巧克力的行为表示了一定的失望,并且不假思索地加了一句:嗜好巧克力的人最终会与厌食巧克力的人一样有麻烦。

20.吸引是一种表演行为,是从自发的行为向符合观众要求的行为的转变。但是,就如演员必须了解观众的期望一样,吸引者必须知道心上人想要听的是什么-因此,如果有确凿的理由反对为了被爱而撒谎,那么演员将不知道什么才能打动他或她的观众。表演行为惟一正当的理由是其具有实效性,而不出于本能。但是考虑到克洛艾性格的复杂,以及模仿行为的引诱力效果难测,所以不论我是诚实还是本能地行事,我吸引克洛艾的机会都不可能很大。看来,失去自我只是使我在性格和观点方面翻起滑稽的筋斗。

21.目标的实现,往往是因为偶然性,而非来自事先算计。这是一个令充满实证主义和理性主义精神的吸引者沮丧的消息,吸引者相信,通过足够的细心观察和完全科学的研究,就能够发现相爱的法则。吸引者开始行动,希望找到爱情之钩,把心上人钩入彀中-一种微笑、一个观点,或拿餐叉的一种姿势……不幸的是,尽管人人都有爱情之钩,但如果在吸引对方时碰巧奏效,更多的也是出于偶然,而非通过算计。克洛艾究竟做了什么使我爱上她?我爱她向侍者要黄油时令人赞美的姿态,我爱她认可我对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一书的价值的看法。

22.爱情之钩显然不符合一切逻辑的因果法则,而具有一种极其独特的品性。有时我会碰到一些女性有意吸引我,但她们积极的手段最终却无法让我成为裙下之臣。我容易因了一些全不相干或完全偶然的因素萌生爱意,但那个吸引我的人却对此全然无知,不加以利用这富有价值的资本。曾经有一次,我爱上一个上唇微微有些绒毛的女人。换作平常我会感到很厌恶,但这次我却奇迹般被迷倒。她亲切的微笑、金色的长发或是聪慧的谈吐都不及这个特征更能激发我强烈的情感。当我与朋友谈起自己对她的迷恋时,我努力表明是由于她身上拥有一种不可言传的“气质”-但是我无法否认,事实上我只是爱上她毛茸茸的上唇。后来当我再一次看见她时,肯定是谁建议她用了电烫除毛,她上唇的绒毛不见了,(尽管她有许多好的品质)我的热情也很快随之消退。

23.我们回伊斯灵顿时,尤斯顿路的交通依然拥挤。我早就想好要送克洛艾回家,但是一个两难的问题(吻别,还是不吻别)沉重地压在心头。从诱惑的某些方面来说,演员要冒着失去观众的危险。诱惑方可以通过模仿行为来迎合,但是这个游戏最终需要对方定义成败,甚至在进行中得冒着心上人生疏我们的危险。一个吻将会改变一切,两个人皮肤的接触必然会不可逆转地改变我们交往的进程,结束谈话语义迷离的阶段,承认潜台词。然而,当我们到达利物浦街23A号门前时,因为害怕错误地解读了她的意图,我认为提议去喝一杯富有寓意的咖啡的时机还没有到来。

24.但是在吃完这样一顿紧张而富含巧克力的晚餐之后,我的肚子突然有了一种截然相反的需求,我不得不请求进到她家里去。我跟着克洛艾上楼,进入起居室,直奔卫生间。几分钟后,我出来了,想法没有改变。一个男人经过深思熟虑,找到所有理由,决定克制还是上策,让几个星期以来的狂热幻想埋在心底。我拿起外套,对心爱的人说,今晚我过得非常愉快,希望很快再见到她,圣诞假期后就给她打电话。满意于如此沉稳的告别,我吻了她的两颊,祝她晚安,随即转身欲离开她的住所。

25.面对此时的情形,幸运的是,克洛艾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她抓住我领带的末梢,阻止了航班的离去。她把我拉回房间,双手环拥着我,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先前说起巧克力时忍住的笑这时方才露出,她轻声呢喃:“你知道,我们都不是小孩。”

26.随着这句话,她的唇落在我的唇上,我们开始了人类历史上最长久最美好的亲吻。

[1] 《危险的关系》是十八世纪法国作家什台尔洛·拉克洛(1741—1803)于1782年出版的书信体小说。

[2] Cosmopolitan是国际知名的年轻女性生活时尚类刊物,在全球有四十一种版本,在中国大陆的版本即为《时尚》。

[3] 奥菲莉亚,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精神失常的女主角。

[4] 约伯,基督教《圣经》故事人物,备历危难,仍坚信上帝。

[5] 《圣经》中耶稣被出卖时有一只公鸡叫起来,于是公鸡叫成为一切谎言、背叛和欺骗的标志。

五 灵与肉

1.鲜有事物能如思索一般与性爱相对立。性爱是肉体的产物,它无须思索,只求狂欢,直截了当,从理智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让肉体的欲望得到彻底的满足。与它相比,思索显得病态满面,病态地要求恢复秩序,是心灵不能屈从于肉欲洪流的标志。对我来说,做爱时还在思索,这违背了交合的基本法则。我甚至无力为肉体堕落前的无思维保留一块领地,我犯下了罪过。然而,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2.这是最甜美的吻,包含了对吻的所有梦想。我们更用力地挤压,双唇分开,然后又贴近吮吸,无声地表达渴望。我的双唇有时滑离,拂过克洛艾的脸庞、鬓角、耳廓,轻轻地揉擦抹拭,温柔地试探进袭。我们的皮肤发散出独特的芳香。她更紧贴我的身体,我们的双腿绞在一起,在眩晕中我们互相搂抱着跌进沙发,发出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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