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爱情笔记(出版书)》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孟丽【完结】 > 《爱情笔记》作者:[英]阿兰·德波顿.txt

第 3 页

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孟丽 当前章节:1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6

3.如果说有什么能够打断这伊甸园的欢乐,那就是心灵,或者更明确地说,是思索-思索着这一切对我来说多么奇异:躺在克洛艾的起居室里,双唇触摩她的双唇,双手抚过她的身体,感受她肉体的温热。毕竟这模糊的境地、这热烈的亲吻来得过于突兀,如此出乎预料,以至我的心灵还不想退出,不想让肉体彻底放纵。对这个接吻而非接吻本身的思索,使我的心神几乎游离克洛艾。

4.我禁不住在想,几小时之前,这个女人的身体还是完全不可窥视的禁区(只是从她衬衣的线条和裙子的轮廓展露一点),现在却要展示给我她最隐秘的部分,而且是远在(因为我们都正好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她展示灵魂中最隐秘的部分之前。尽管我们已经详尽地交流过,然而我感到白天的克洛艾和夜晚的克洛艾并不一致;我抚弄她的私处所体现的亲密,与我对她大半生活的无所知晓并不相称。但是这些想法与我们无法喘息的肉体互相交织,似乎粗鲁无礼地违背了欲望法则;似乎带来了一种令人不太愉快的客观性;似乎在屋子里还有一个第三者在观望,在审视,也许甚至在评判。

5.“等一下,”当我解开她的衬衣时,克洛艾说,“我去把窗帘拉起来,我可不想整条街都看到我们。或者要不到卧室里去吧,那里更宽敞些。”

我们从窄小的沙发中挣脱出来,穿过暗暗的走道,进入克洛艾的卧室。一张白色的大床摆在当中,上面高高地堆着垫子,摞着报纸、书本和一个电话机。

“对不起,乱糟糟的,”克洛艾说,“公寓的其他地方只是给别人看,我真正的生活在这儿。”

在所有这些堆积物上面摆放着一个动物玩具。

“来见一下格皮-我的最爱,”克洛艾说着,递给我一头灰色皮毛的大象,这大象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嫉妒。

6.克洛艾在清理床铺时,她和我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尴尬,肉体一分钟之前的热切渴望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沉寂。这沉寂表明我们是那么不习惯自己的赤身裸体。

7.因此,当克洛艾和我在白色的大床上互相脱去衣服,借着小小的床头灯的光线,第一次看着对方赤裸的身体时,都试图显得自然而不拘束,就如亚当和夏娃在堕落前那般。我的手在克洛艾裙子下游移,她愉快而轻松地解开我的裤子,好像注视彼此截然不同的迷人私处并不令我们感到奇怪。我们进入心灵让位给肉体的时刻,进入心灵必须消除一切思想、只留激情的时刻,进入没有判断、只有情欲的时刻。

8.然而,如果还有什么可能妨碍我们这缺少思索的激情,那就是我们无处不在的笨拙。两人一起倒在床上,我笨手笨脚地剥不下克洛艾的内裤(一部分缠在她膝盖上),她怎么也解不开我衬衣的扣子-但是我们都克制着不去引导对方,甚至忍住不笑,而用最热切、充满极度渴望的眼神注视着彼此,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具有潜在的滑稽的一面。我们半裸着坐在床沿上,红着脸,就像犯了错误的学生。是笨拙的举动让克洛艾和我意识到,这一切既幽默又希奇古怪。

9.回想彼时,我们在床上的笨拙举动显得很滑稽,活像闹剧。然而就动作本身而言,它则是一场小小的灾难,并不受欢迎,妨碍了炽热拥抱的直接顺畅。激情做爱的神话认为,肉体的交合应该避免微小的阻碍,例如手镯卡住、腿部痉挛,或是在努力达到兴奋的顶点时弄疼了对方。分开缠绕的头发或肢体只会让理智不可避免地惊扰欲望。

10.如果心灵一贯受到谴责,那是因为它拒绝退出非理智的领域。卧室里的哲学家与夜总会里的哲学家一样荒谬滑稽。在这两种境况中,肉体都占主导地位,而且极其敏感,心灵则成了无言的器官,漠不相关的判断。思索的背信弃义在于它的幽然独处-“如果有什么事你不能对我述说,”心上人说,“有什么事情你需要独立思考,那么你还真正把我放在心上吗?”正是对思索带来的距离感和超然的仇恨销蚀了理智的光辉,这理智不只是恋人的对头,也是国家、事业和阶级斗争的敌人。

11.传统的二元论认为,思想家和恋爱者处于事物对立的两端。思想家思索爱情,而恋爱者则单纯地去爱。当我的手指和嘴唇抚过克洛艾的身体时,我没有思索任何严肃的问题,因为担心我的思索会干扰了克洛艾。思索寓含着判断(我们都那么偏执,以至会做出否定的判断),所以在卧室里时,当赤身裸体令我们的脆弱暴露无遗时,我们总是心存疑虑。集中在私处的形状、颜色、气味,以及动作上的情绪反应,意味着所有评价性判断的痕迹都必须消除。因此,呻吟掩盖了情人们的思索之声,这呻吟确证了一个信息:我太激动了,以至不能再思索。我亲吻,所以我没有思索-这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谎言,肉体的交合在它的掩盖下进行。卧室成为隐秘的空间,身处其间的情人们心照不宣地同意,不去提示对方那个令人恐惧的念头:我们都是赤裸的。

12.人类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本领:自身能够离析为二,能够一边行动,一边做自己行动的观者-从这个分裂中,反省出现了。但是,过分的自我意识其缺点在于,不能将分裂开来的观看者和实施者融合到一起,不能一边参与,一边忘记自己的参与。就好比卡通片中的人物高高兴兴地冲出了悬崖边,却还在空中奔跑,直到发现自己脚下一片虚空,才摔落下来跌死。与具有自我意识的人相比,无自我意识的人是多么幸运啊。他们没有主观/客观的分裂,没有被镜子映现的感觉,没有第三只眼睛无休止地发问、评价,或仅只是注视着那个核心的自我(正吻着克洛艾的耳廓)在蠢蠢而动。

13.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十九世纪时的一个纯洁的年轻女子。在她结婚那天,妈妈警告她说:“今晚,你的丈夫将会像疯了一样,但是你会发现,早晨到来时他已经恢复正常。”思索之所以令人愠怒,正是因为它标志着当他人喘息不止之时,自己得保持清醒的头脑,不可陷入必要的疯狂。

14.当我们处于马斯特斯和约翰逊[1]所谓的高潮期时,克洛艾仰头看着我,问道:“苏格拉底,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我回答说。

“胡说,我能从你眼中看到,你笑什么?”

“听我说,没有什么,或什么都有,万事万物。你、这个夜晚、我们最终睡在这儿,这一切让人感觉多么奇怪又多么舒服。”

“奇怪?”

“不知道,是啊,感觉奇怪,我想我对事物有幼稚的自我意识。”

克洛艾笑了。

“什么东西那么好笑?”

“转过来一下。”

“干吗?”

“你转过来就是了。”

在房间的一边,一面大镜子挂在一个五斗柜上方,镜子的角度正好使克洛艾可以从中看见我们两人互相缠绕着躺在床上。克洛艾一直在看着镜子里面的我们吗?

“对不起,我本来应该告诉你,只是我不想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夜晚,我怕你吓坏了。不过你看一下,快感会倍增的。”

15.克洛艾把我拉到她身上,分开双腿,我们又开始舒缓地动起来。我朝房间那边看去,看到镜中的两个人缠绕在床单和互相的手臂中做爱。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就是克洛艾和我。我们的动作在镜子里和现实中最初有些不一致,观看者和实施者不能合二为一,这是一种令人愉悦的差异,而非自我意识偶尔所暗示的主体和客体之间会带来严重损害的距离。镜子把克洛艾和我的动作客观化,在这之中传达给我一种刺激:我们既是交欢的实施者,又是交欢的观看者。一个男人(他的伴侣此刻将腿放在他的肩头上)和一个女人做爱的情欲画面构成了,受到这种激发,灵与肉融为一体。

16.心灵永远不能离开肉体。认为灵与肉可以互为独立的想法是幼稚的。因为思索并不总是只意味着判断(或不去感受),思索还给人留下自己的空间,琢磨他人、产生共鸣、将自己带到肉体之外的地方,成为他人的肉体,感受他人的快感,体会他人的冲动,和他人共赴高潮,为他人达到兴奋顶点。没有心灵,肉体只能思索自己和自身的快感,于是也就不能携手共至巫山之巅,不能觉察他人的情欲线路。一个人必须要去思索那些自己没有感受到的东西。正是心灵带来了和谐一致,造成了脉动。如果让肉体任意行事,那么就只会一边是意乱情迷的丈夫,另一边是惊恐的圣洁处女。

17.在克洛艾和我似乎只是被欲望支使的同时,做爱其实还是一个控制和调整的复杂过程。用技巧和理智努力使高潮同时到来,肉体的放纵体现在高潮之中,这二者之间的难于调和也许显得具有讽刺意味,但只有现代的观点才认为做爱仅只是肉体、因而也是本能的满足。

18.有一个矛盾玷污了关于本能的思想:本能(如同黑格尔所谓的密涅瓦[2]的猫头鹰)的神话只有当本能不再存在时才会到来,它体现了对原始主义的怀念和对失去的能量升华了的哀悼。在一个对自然的冲动着迷的非自然的世界里,性学家呼吁高潮,以重新确认人类与现在较可接受的狂野之间的联系,但是除了留下无效的武断语句,他们一无所获。(《性的愉悦》[3]这个快感法西斯主义的不朽文本曾庄重地、语调愉快地向读者建议:

“为了准备活动和高潮的到来,手掌平放在阴户上摩动,中指按在阴唇之间,指尖在阴道中来回抽动,掌心近腕端处紧压阴阜,这也许是最佳的方法。”)

19.克洛艾和我倾情进行的节律抽动很快到达了顶点。大量的分泌液润滑着我们的爱具,我们的头发汗湿了,在极度的快感中,我们情智迷乱地凝望着彼此,灵与肉此时合二为一(故作正经之徒们却一直不懈地想析一为二),就如死亡时的合二为一一般。这是一个没有时间的空间,压缩同时又膨胀,千变万化,形态万千,是世间的极致,所有语句和法则都无法描述;被压抑的言辞迸发成尖叫,意思不明,无关政治,毫无禁忌,只属于转瞬即逝的领域。

[1] 马斯特斯(1915—2001),约翰逊(1925— ),分别为内科医师和心理学家,美国性学研究者,共同提出人类性反应机制过程。

[2] 密涅瓦,司智慧、艺术、发明和武艺的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3] 阿莱克斯·考富特:《性的愉悦-做爱行家指导》,四一图书公司,1989年出版。

六 马克斯[1]主义

1.当我们从单恋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爱恋的人(一个天使),想象和他们厮守在人间天堂的无限幸福时,我们易于忽视一个重大的危险:如果他们开始回应我们的爱,那么他们的吸引力也许很快就褪色消逝。我们之所以去爱,是因为希望借心上人的完美-美丽、聪慧、诙谐-来逃避我们自身的弱点-丑陋、愚蠢、呆滞。但是如果这样一个完人有一天决定来回爱我们,那么又将是怎样的情形?我们只能有些震惊-品位如此之低,竟然看上我们,他们怎么可能如我们希望的那样完美?如果为了爱,我们必须相信心上人在某些方面胜过我们,那么他们同样以爱回应我们难道不是一件残酷的背谬之事吗?我们被引向这样的疑问:她/他真的那么完美吗?她/他怎么可能会爱上我这样的人呢?

2.对于人类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来说,再也找不到比第二天早晨更丰富的研究案例了。但是,克洛艾迷迷糊糊醒来之后还有其他的事要先做:她在隔壁的浴室里冲洗头发,我醒来听到水冲击瓷砖的声音。躺在床上,我把自己裹入尚保存着她的形体状的床单里,浸没在她的气息中。这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十二月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房间。我打量着这屋子,是查看者,也是偷窥者;是爱恋者,也是被爱恋者的人类学家,为她所展示的每一点修养而神魂颠倒。我蜷曲着身体,躺在她的卧房里、她的床铺上、她的被单下,瞧着这些构成她日常生活的物品,盯着她每天清晨醒来时面对的四壁、她的闹钟、一袋阿司匹林、床头柜上的手表和耳环,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特权。爱意就是通过兴趣及迷恋来证实其存在的,感兴趣于克洛艾拥有的一切,迷恋于我发现的一种无限丰富、每天都有巧手在创造奇迹的生活中的诸多实物标志。在一个角落,有一个嫩黄色的收音机,一幅马蒂斯[2]的油画靠在一把椅子边,她昨晚穿的衣服挂在镜子旁的壁橱里。五斗橱上有一叠平装书,旁边是她的手袋、钥匙,一瓶矿泉水和那只格皮象。爱屋及乌,我迷恋上她拥有的一切,所有这些看上去都那么完美、趣味高雅,与平常从商店里买来的迥然相异(尽管不久前我曾在牛津大街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收音机)。这些都是隔壁浴室里正在洗发的美人鱼的化身和情欲的替代物,成为我恋物的对象。

3.“你一直在试穿我的内裤吗?”过了一会儿,克洛艾裹着蓬松的浴巾,头上包着一条毛巾从浴室里走出来,问道,“在干吗呢?现在该起床了,我得收拾床铺了。”

我叹着气,“嗬嗬啊啊”地边打哈欠边从床上起来。

“我要去准备早餐,你干吗不利用这个时间冲个澡?壁橱里有干净毛巾。来,亲我一下。”

4.浴室是另一个奇妙未知的世界,满是瓶罐、洗液、药剂、香水,是她身体的圣殿,我的参观成了水淋淋的朝觐。我一边冲洗头发,一边像只土狼一样在水花下嚎歌。擦干身体后,又用克洛艾拿给我的新牙刷刷牙。十五分钟后当我回到卧室时,她已经去准备早餐了,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帘也拉开了。

5.克洛艾做的不只是吐司,她简直准备了一顿早宴。一篮羊角面包、橙汁、一罐新煮的咖啡、鸡蛋、吐司,桌子中央还摆放了一大盆红黄相间的鲜花。

6.“你太了不起了,”我说,“我冲澡穿衣这一会儿你就把这些都弄好了。”

“因为我不像你那么懒。来吃吧,别让东西都冷了。”

“你真好。”

“废话。”

“你可别顺杆儿爬。我可不是每天早上都饭来张口,”我说着,用手臂揽过她的腰。

她没有转过身来,而是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里紧攥了一会儿。

“别臭美了,我又不是专门为你做的,我每个周末都这样吃。”

我知道她在说谎。她一向为自己模仿浪漫而不显得多愁善感、讲究实际但又心境淡泊感到自豪。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却完全相反,她是理想主义者,爱梦想,愿付出,深深地着迷于被她口头上斥为感伤多情的一切。

7.从这美好而缠绵的早餐中,我意识到一些也许再明显不过但又出乎我的预料、让我深感复杂的事情-克洛艾开始对我产生了我很早就对她怀有的那种感觉。客观地说,这想法并没有什么异乎寻常之处,但当我倾心于她时,我几乎完全忽视了自己的爱会得到回应的可能性。这并非令我不高兴,我只是不曾考虑过这一点,我关注的是去爱而非被爱。如果说我注重的是前者,那么也许是因为被爱在两者中总是更为复杂。丘比特箭的发射比接收更容易,给予比接受更轻松。

8.就是这接受的困难导致了我在早餐时候的情绪波动。尽管羊角面包是地道的法国风味,咖啡也芳香无二,然而负载在它们之上的关注和深情却让我心乱如麻。昨夜克洛艾已向我敞开了她的胴体,而今晨她又向我打开了她的厨房,但是我却有挥之不去的心神不宁(这甚至到了恼怒的边缘),甚至产生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我凭什么得到这些?”

9.只有当人们知道自己是另一个人的所爱时,才会既欣喜若狂又惊恐不安。如果完全没有认识到自己值得爱恋,那么接受他人爱情时的感受,与被授予了巨大的荣誉却不知这荣誉的凭借没什么两样。无论我怎样深爱着克洛艾,她对我的关爱还是让我有些心慌意乱。有人把这视为是对自己长久以来的疑虑不定的一种首肯-他们生来就值得爱恋。然而于那些缺少信心的人而言,他们则不敢轻信这爱的垂青。由于自己错误地向这一类人献了殷情-准备早餐,所以不幸的情人们就得承受这殷勤招致的责难。

10.争论的内容只是借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争论带来的不适。我们的争论从草莓酱开始。

“有没有草莓酱?”我边问克洛艾,边在堆得满满的桌子上找。

“没有,不过有木莓酱,行吗?”

“不太喜欢。”

“噢,还有黑莓酱。”

“我讨厌黑莓酱,你喜欢?”

“是呀,为什么不喜欢?”

“太难吃了。难道没有像样的果酱了吗?”

“我不这么认为。桌子上有五瓶果酱,恰好没有草莓的。”

“我知道。”

“为什么你那么苛求呢?”

“因为我讨厌早餐没有像样的果酱。”

“但是这些挺好呀,只不过正好没有你要的。”

“商店远不远?”

“干什么?”

“我去买点儿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坐下来吧,如果你现在去,这些东西都会冷的。”

“我非去不可。”

“为什么?如果吃的都冷了怎么办?”

“因为我要果酱,这就是原因。”

“你什么毛病?”

“没有,怎么啦?”

“你简直可笑。”

“我才不呢。”

“你就是可笑。”

“我只是想要果酱。”

“你怎么就这么讨厌?我为你准备了这么多吃的,可你所做的却是对果酱吹毛求疵。如果你真的想要你的果酱,就滚出去,到别人那里去吃吧。”

11.一阵寂静,克洛艾的眼睛黯淡了。她突然站起来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我坐在桌边,听见她好像哭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白痴,竟然伤害这个令我痴迷的女人。

12.没有回应的爱情也许痛苦难耐,但却是一种安全的痛苦,因为它只会伤及自身而无害于他人,是自我导致的个人痛苦,甘苦交织。但是一旦爱情得到回应,那么人们就必须准备放弃仅仅是被动地受到伤害,而承担起去伤害自己的责任。

13.但是责任可能成为最大的负担。我因为伤害了克洛艾而对自己产生的厌恶,瞬息之间转化为对她的反感。我恨她为我做的一切,恨她轻易相信我,恨她允许我令她难过。她给我她的牙刷,为我做早饭,以及在卧室里开始像孩子一样的哭泣,突然之间似乎显得过于多愁善感,几乎令人生厌。我恨她使我还有我的情绪产生了这种敏感,我的心头充满了因为自己敏感这个缺陷而想惩罚她的念头。

14.是什么使我成为这样一个怪物?是因为我一直属于马克斯那号人。

15.马克斯[3]曾演绎过一个经典笑话,他笑话自己不会加入那些愿接纳他这种人为会员的俱乐部。这是一个既适合俱乐部会员,又适合爱情游戏的真理。马克斯主义者的可笑之处,在于其荒唐的矛盾性:

我怎么会既希望加入俱乐部,

但当希望实现时又不想加入了呢?

同样,

我怎么会既希望克洛艾爱我,

但当她爱我时我又恼怒至极呢?

16.也许是因为有一种爱情源于一种念头,即,希望通过爱的结盟,和美丽而强大的上帝、俱乐部、她/他的结盟,使我们能够摆脱自己的弱点。但是一旦我们得到爱的回报(如果上帝回应我们的祷告,如果成为俱乐部的会员),我们则被迫回头审视自己,并进一步审视对方那些曾经让我们生发爱意的美好之处。也许我们寻找的根本不是爱,只是一个值得我们信赖的人,然而如果我们爱的人转而信赖我们,我们又怎可再继续信赖他们?

17.我不知克洛艾有何理由把我这样的坏蛋作为她情感生活的中心。如果她对我有一点爱意,难道不仅仅是因为她错误地理解了我?这是典型的马克斯主义者的思想:渴望爱情,但又不可能接受爱情,因为害怕当心上人真实的自我显露出来时,接踵而来的将是失望-一个通常早已产生(也许早在父母怀中之时)但会继续投射到将来的失望。马克斯主义者感到他们的中心自我是那样的无法接受,以至亲密一定会暴露出其骗子的真实身份。因此,如果爱肯定会随之消失,为什么还要接受爱的恩惠呢?如果你现在爱我,那只是因为你没有看到完整的我,马克斯主义者认为,但如果你没有看到完整的我,而我却还要努力习惯你的爱直到你看到的那一天,那真是疯了。

18.由于这些原因,正统的马克斯主义者的结合,建立在感情不平等交换的基础之上,并且依靠这个基础维持下去。尽管从无回报的爱情的立场看,他们希望看到自己的爱得到回应,但马克斯主义者潜意识中宁愿他们的梦想停留在想象的领域,宁愿自己的爱只为人所知即可,宁愿心上人不要过于频繁地打来电话,或宁愿大多数时候不能得到心上人的感情,这与他们的价值观一致-凭什么他人给予的评价要高于自我评价?如果心上人碰巧认为他们相当不错(与他们上床、对他们微笑以及为他们做早饭),那么马克斯主义者第一个冲动可能就是打破这田园诗般的情境,不是因为它让人讨厌,而是因为自己不值得拥有。只有当心上人把他多少看作是微不足道的人时,这个马克斯主义者才能继续把心上人看作几乎是他的一切。对心上人来说,一旦开始去爱,他们就将不幸地与坏蛋联系到一起,会直接玷污他们的完美。如果克洛艾与我上床、对我很好,从而让我降低了对她的尊重,那么不也可能是因为她在此过程中受到了我的传染,危险地亲近了一个马克斯主义者。

19.我经常在他人身上看到马克斯主义在发挥其影响。十六岁时,我爱上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既是学校排球队的队长,长得很漂亮,又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斯主义分子。

“如果哪个男人说他将在九点钟打电话给我,”有次在学校餐厅里我给她买了一杯橙汁,她边喝边告诉我,“并且真的在九点钟打了,那么我会拒绝接听电话。他那么急切地盼着什么?我只喜欢那种让我等待的人,如果九点半打过来,我就愿意为他做一切。”

那个年龄的我对她的马克斯主义可能已经有了一种直觉的领会,因为我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使劲装出毫不在意她的一切言行。几周后我的奖赏来了,我们第一次接吻了。但是尽管她美丽迷人(以及她对爱情技巧的熟练不亚于她排球技术的高超),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持续下去。我发现总得找理由晚一些打电话真是令人讨厌。

20.几年后,我认识了另一个女孩,她(像一个坚定的马克斯主义者)认为男人想要得到她的爱,就应该在某种程度上与她针锋相对。一天早晨,在和她到公园散步之前,我穿上了一件特别让人讨厌的铁蓝色旧套衫。

“有一点可以肯定,你这样子我不会和你一起出去的,”索菲亚看着我走下楼梯,叫道,“如果你认为我会和穿这种套衫的人在一起,那你真是开玩笑。”

“索菲亚,我穿什么衣服有什么要紧?我们只是到公园里散步,”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有些害怕她是当真的。

“我不管去哪儿,我跟你说,除非你把衣服换了,否则我不会和你去公园的。”

但是我倔脾气来了,就是不按照她说的去做,和她激烈地争论着,最后我还是穿着那件令她讨厌的衣服,和她去了皇家医院公园。到公园门口时,一直有些愠怒的索菲亚突然打破僵局,挽起我的胳膊,吻了我一下,她的话也许可以让我们认识到马克斯主义的本质,“别担心,我不气你,我喜欢你坚持穿这件讨厌的旧衣服。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我会认为你过于软弱。”

21.因此,马克斯主义分子的诉求自相矛盾,“拒绝我,那么我就爱你。不要准时打电话给我,那么我就吻你。不要和我上床,那么我就崇拜你。”如果在园艺领域对之进行阐述,那么马克斯主义就是一个情结:对面的草坪总是更绿。我们站在自家的园子里,却贪婪地盯着邻居家的绿地(或克洛艾的美目或她梳头的方式)。并非邻居家的草坪确实比我们自己的更翠绿茂盛(也即克洛艾的眼睛并非必定比旁人的更美,或同样的梳子并非不能梳理出同样的效果),草坪之所以显得更绿,让人喜爱,只是因为它不为我们所有,而是属于邻居,没有沾染上我。

22.但是如果邻居突然之间爱上我们,向市政会申请拆除两家中间的围墙,又会有怎样的结局?这难道不会威胁我们对草坪的妒忌?邻居家的草坪难道不会逐渐失去吸引力,看上去如我们自己的一样枯萎破败?也许我们寻找的不一定是更绿的草坪,而是并非为我们拥有从而可以赞赏的草坪(不论它的好坏)。

23.被人爱恋使人们意识到,他人与自己有一样的需要,当初正是因为这种需要,我们才会去爱。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缺乏,那么就不会有爱的生成。但矛盾的是,他人也有同样的需要,这令我们恼怒无比。本希望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答案,结果发现他们面临同样的难题。我们意识到他们也需要一个偶像,我们明了心上人不能逃脱与我们类似的无助感。为了承担起拯救和被拯救的双重责任,我们被迫不再幼稚被动地躲藏在上帝般的赞赏和崇拜中。

24.阿尔伯特·加缪[4]说,我们爱上别人是因为从外部看,他们是那么完整如一,肉体是完整的,情感是“统一”的,而我们主观感觉自己是那样的涣散和迷惘。我们缺乏思路清晰的表述能力、稳定的个性、坚定的方向、明确的主旨,因而幻想他人具备这些品质。我对克洛艾的爱慕中不正包含着这种幻想吗?从外部看(床笫之欢以前),她有很好的自控能力,拥有明确而稳定的性格(见图6.1);但是肌肤之亲后,她在我眼中则脆弱不堪、易于崩溃、精神涣散、内心贫乏。这不正是尼采学说中的自我吗?因此也是鲍伯·狄伦[5]在泪水流淌下来时欢唱“(今夜)别为我心碎”的回声。

图6.1

25.对马克斯主义分子来说,非平衡是行为的准则,于是,被爱之人必须给马克斯主义分子恰当的平衡,在过分软弱和过分独立之间保持平衡。克洛艾的泪水使我惊愕,因为它们无意中提醒了我自己对她的敏感。我惧怕自己不能摆脱对他人的依赖,同样,我也指责克洛艾逃脱不了这种依赖。然而,无论脆弱存在怎样的问题,当我见识了那些用傲慢的冷漠否定自己需要爱人的女人时,我知道独立同样是个问题。克洛艾有一个艰难的任务:为了让我有所依赖,她不能太脆弱;为了否定我的脆弱,她又不能太独立。

26.西方思想中有一个悠久而阴森的传统,这个传统认为爱最终只能被认为是一种无法得到回应的东西,是一种倾慕,是马克斯主义分子的行事,看到爱情得到回报的可能越渺茫,欲望就越旺盛。根据这个观点,爱只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个地点,达到目的,拥有被爱之人(在床上或以其他方式得到)后则会自行销蚀。十二世纪普罗旺斯行吟诗人的所有的诗歌主题都是基于性爱的延迟,诗人反复倾吐濒临绝望的男子的幽怨,因为他们已经多次被自己爱慕的女人拒绝。四个世纪之后,蒙田[6]对于爱的产生发表了同样的观点, 他宣称: “爱, 只是对那些逃离我们身边的人的疯狂渴求。”-这个观点得到阿纳多尔·法朗士[7]的极大响应:“爱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是不合乎习惯的。”司汤达相信,只有在害怕失去心上人的基础上,爱才会产生。丹尼斯·德·罗杰蒙特[8]认为:“最难得到的人是你最喜欢的人,也是最容易增强你激情的人。”而罗兰·巴特[9]则把欲望仅视为是对无法企及的事物的渴求。

27.根据这个观点,情人们除了徘徊于渴望和烦恼两极之间,别无他途。爱情没有中间地带,只是一种方向,它所渴望的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物。爱情达到目的之后,它也随之销蚀;欲望得到满足之后,它也随之湮灭。克洛艾和我会危险地陷于这马克斯主义的螺旋运动中,一方爱意加浓使另一方爱意消减,直到爱螺旋状地消亡。

28.一个更愉快的解决办法出现了。我怀着对早餐的歉疚回到家中,满脸羞愧,充满歉意,准备尽一切努力赢回克洛艾。这并不容易(她起初挂断我的电话,后来又问我说,我对待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的女人,是不是像一个“既渺小又土气的小流氓”),但是经过道歉、羞辱,笑脸和眼泪,那天下午,罗密欧与朱丽叶终于和好了,在国家电影院的黑暗中痴情地手握着手,看着四点半的电影《爱情与死神》。结局终于是幸福的,至少眼下是。

29.在绝大多数的男女关系中,通常都会有马克斯主义的思维(当爱明显得到回应时),这种思维的解决得借助自我喜爱和自我痛恨之间的平衡。如果自我痛恨占了上风,那么接受爱的一方就会断言心上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适合自己(因为和坏东西有了联系);如果自我喜爱占了上风,那么双方都会接受这样一种看法:爱得到回应不是因为心上人低贱,而是自己原本值得爱恋。

[1] 此处马克斯是指美国著名喜剧演员格罗克·马克斯(Groucho Marx 1895—1961),他与哈波·马克斯、契科·马克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组成马克斯兄弟喜剧团,在西方享有盛誉。

[2] 马蒂斯(1869—1954),法国画家、雕刻家和版画家,野兽派领袖。

[3] 此处指格罗克·马克斯,原名朱尼斯·亨利(1895—1977),马克斯兄弟喜剧团成员。

[4] 阿尔伯特·加缪(1913—1960),法国小说家、戏剧家、评论家。

[5] 鲍伯·狄伦(1941— ),美国有重要影响力的民谣歌手、诗人。

[6] 蒙田(1533—1592),文艺复兴时期法国思想家、随笔作家。

[7] 阿纳多尔·法朗士(1844—1924),法国小说家、文艺评论家。

[8] 丹尼斯·德·罗杰蒙特(1906— ),出生于瑞士,人文学家,致力于欧洲的文化统一。

[9] 罗兰·巴特(1915—1980),法国社会评论家、文学批评家。

七 不和谐的音符

1.早在与心上人熟识之前,我们的心中也许充满了那样一种奇特的感觉,感觉我们早已相识。彼此似乎曾邂逅于某时某地,也许在前生前世里,抑或是梦行神游中。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中,阿里斯托芬把这熟悉的感觉解释为,心上人是我们失去很久的“另一半”,我们曾与其血肉相连。起初,人类都是雌雄同体,两背两胁,四只手,四条腿,一个脑袋上有两张脸,面对相反的方向。这些雌雄同体人威力强大、无比骄傲,以致宙斯不得不将他们一分为二,一半是男,一半是女-从那时起,每个男人和每个女人就一直在期盼与那本属于他们的另一半合二为一。

2.克洛艾没有和我共度圣诞,但是在新年返回伦敦后,只要有可能,我们就分分秒秒厮守在一起,多半躺在我们的床上,更多是依偎在彼此的臂弯里。夹在工作之间(当等待令人难受时,电话就成了呼叫对方的操纵缆)的我们过着典型的二十世纪后期城市的浪漫生活。室外的活动,诸如公园里的漫步、书屋中的流连、餐馆内的美食,都令生活趣味盎然。最初几周,就如重新发现了原本同体人的另一半,在那么多不同的问题上,我们都和谐一致,以致我们不得不认为,尽管没有明显的分割痕迹,我们曾经定然是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

3.当哲学家设想乌托邦时,他们很少将之想象成一个集差别于一体的熔炉,而认为这些假想的社会更多的是建立在思想相似、性质类同、有共同的目标和预想的基础之上。正是这些一致使得与克洛艾的厮守充满吸引力。在经历了性情方面没完没了、不可调和的差别之后,我终于发现了一个人,她的笑话我无须词典就能懂得;她的观点与我的神奇般的接近,她的爱与恨就是我的爱与恨。和她在一起,我屡次发现自己在说:“太巧了,我正要说/想/做/谈同样的一件事情……”

4.爱情的批评家怀疑个性的融合,怀疑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能够完全消除,从而合二为一。这怀疑的根源在于一种感觉,即接受相似比承认差异容易(相似的方面不必要找出来);在没有相反的证据时,我们总是找到自己知道的,而非不知道或恐惧的东西。我们相爱乃是因为缺少互相了解,而用渴望填补了无知。然而,就像批评家指出的那样,时间将会告诉我们,让人类个体彼此分离独立的身体表皮,代表的不仅是肉体的界痕,而且是更深层次的心理差异,想要超越则是愚蠢的行为。

5.因此,就成熟的爱情而言,人们不会在第一眼就跌入爱河,只有当弄清水的深浅,才会跳入其中;只有在互相交流了以往的经历,交流了政治、艺术、科学的观点,以及晚餐的喜好之后,两人才能决定是否相亲相爱,这是一个在互相理解和肯定的基础之上的决定,而非想象中的共鸣与吸引。对成熟的爱情来说,只有真正地了解了对方,才会让爱有孳生的机会。真正的爱情(恰恰总是诞生在我们知道之前)与常情背道而驰,不断增加的了解,既可能是一种吸引力,又可能是一种障碍-因为它可能使乌托邦与现实发生危险的冲突。

6.记得是在三月中旬的一天,当克洛艾向我展示她新买的一双鞋时,我意识到,无论我们之间存在多少令人兴奋的相似点,克洛艾也许并不是宙斯残酷地从我身上分割开来的那一半。作出这样的结论可能有些学究式的迂腐,但是鞋子是美学的重要象征,从广义心理学的角度说,也是差别存在的重要标志。我经常发现,身体的某些部位和某些穿着相对于另一些部位和穿着更能反映一个人:比如鞋子相对于套衫、拇指相对于肘弯、内衣相对于罩衫、脚踝相对于肩膀。

7.克洛艾的鞋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客观地说,没有(但是谁又会客观地去爱?)。鞋子是星期六的上午克洛艾在国王大道的一家商店里买来,准备穿着和我去赴那天晚上的一个派对。我理解设计师尝试融合高跟鞋和平跟鞋特点的意图:木屐式的坡形鞋底,跟部急剧升到一把匕首那么高,但宽度又宽似平底鞋的鞋面。高高的后帮用一根装饰着蝴蝶结和星星的结实带子围拢,有点儿洛可可式的纤巧繁琐。这鞋子制作精巧,造型完美,属于当下流行的一种-然而也正是我讨厌的一种。

8.“难道你不喜欢?”克洛艾满怀对新鞋子的兴奋,夸张地说,“我要每天都穿,你不觉得它们美极了?”

尽管我爱她,但那根可以将这双鞋子变成我的爱物的魔棒却失去了魔力。

“我跟你说,我恨不得买下整个商店,那儿的东西都太好了,你应该见过他们那儿的靴子。”

在我看来,这是一双最难看的鞋子,但是看到克洛艾(在这之前我和她几乎在所有的事情上意见一致)如此狂喜,我震惊了。我心目中的她,也就是阿里斯托芬所说的是我另一半的她,应该并不具有这种特别的热情。买鞋子时的克洛艾在想什么?我被这个问题困扰。我质问自己:“她怎么可能同时喜欢这双鞋子和我这样一个人?”

9.克洛艾对鞋子的选择给了我一个不幸的提示:她有自己的权利(超越融合的幻想),她的趣味并不总和我的保持一致。无论我们在一些方面是多么融洽,但这融洽不会无边无际。它提醒我们,因为在找到令人欣喜的共性时也要面临危险的分歧,所以了解一个人并不总像一般认为的那样,是产生共鸣的、愉快的过程。注视着克洛艾的鞋子,我的心头掠过一个一闪即逝的愿望:她的某些方面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以免它们与我想象中的美丽形象-几乎从第一眼看见她就树立起来了-不能一致。

10.波德莱尔[1]写过一篇散文诗,说一个男子和他准备去爱的一个女子在巴黎逛了一天。因为彼此在诸多方面的意见都和谐一致,夜晚来临之际,他确信找到了一个可以与他灵魂结合的完美对象。这时他们渴了,于是走进大街拐角处新开的一家富丽堂皇的咖啡馆。坐在咖啡馆里,那个男子看见外面走来了一家人,属于贫穷的工人阶层。他们透过咖啡厅的橱窗玻璃,盯着里面优雅的客人、耀眼的白色墙壁以及金质的装饰品。这些可怜的穷人对于里面的富贵和美丽充满了惊奇,令那位男子心生同情,并为自己的特权地位感到羞愧。他回过头来看着心上人,希望从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想法。但是那位他准备与之灵魂结合的女士却厉声说,她忍受不了这些眼睛睁得大大的穷鬼,要他告诉老板把他们立刻赶走。在每一个爱情故事中不是都有这样的时刻吗?寻找反映自己思想的眼睛,结果却(悲喜剧)完全相反-对于阶级斗争或一双鞋子都莫不如此。

11.也许确实如此,我们最容易爱上的人,是那些除了从他们脸上看到的、言谈中听来的之外再很少吐露自己的人。在想象中,一个人可以是无比的温顺,无尽的值得爱恋。如果想要适宜地梦想,那么就没有什么比为自己书写的爱情故事更浪漫的了。一次漫长的火车旅行,凝望一个注视着窗外的魅力十足的人儿-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当特洛伊罗斯或克瑞西达[2]回看车厢,和邻座开始无聊的谈话或令人恶心地用肮脏的手帕揩鼻涕时,便宣告结束了。

12.伴着对心上人的更多了解随之而来的失望,如同起初谱写了一支完美的交响曲,而后又在音乐厅里倾听一个完整的交响乐队演奏这支曲子。尽管我们听到很多构想在演奏中实现了,但仍然注意到一些细微之处不如我们所愿。小提琴手是不是有些走调?笛子是不是有些滞后?打击乐声是不是有些过大?我们第一眼爱上的人就如自己谱写的交响乐那么完美。他们不存在对鞋子品味或文学偏好的冲突,就如未经排演的交响乐不存在走调的小提琴或滞后的笛声一样。然而一旦狂想曲在音乐厅里演奏,那漂浮在我们意识之中的天使就会坠落到现实之中,暴露出他们自己也是物质化的人类,具有自己(常常是愚蠢的)精神和肉体的丰满历史-我们知道他们用哪种牙膏、怎样剪脚趾甲、喜欢听贝多芬不喜欢听巴赫、习惯用铅笔而不是钢笔。

13.克洛艾的鞋子只是在我们认识初期,从内心的幻想到外部的真实这过渡时期(如果能如此乐观地说)发现的不和谐的音符之一。和她日复一日地生活,我好像在让自己适应异国的生活,离开了本国的传统和历史,成为异国生活的牺牲品,偶尔会对外国的事物畏惧,而且憎恨。这意味着地理和文化的错位,迫使我们度过一个独自生活和共同生活两种习惯的暴露时期,例如,克洛艾偶尔有深夜去夜总会的热情,而我有看先锋电影的爱好,这都要面临与对方习以为常的夜间活动习惯或看电影的喜好发生冲突的风险。

14.在主要问题上(国度、性别、阶级、职业),我们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差别,差别更多是产生于品位和观点等细小的方面。为什么克洛艾要把通心粉多煮那要命的几分钟?为什么我非要坚持戴现在这副眼镜?为什么她每天早晨必须要在卧室里做健身操?为什么我每天都要有八小时的睡眠?为什么她不能多花一些时间听歌剧?为什么我不能多花一些时间看琼尼·米切尔[3]?为什么她那么讨厌吃海鲜?谁又能解释我为什么不喜欢花和园艺,或她为什么反对水上旅行?她怎么会事事笃信上帝(至少在第一例癌症出现之后不该再坚持)?我又怎么会事事只注重事实?

15.人类学家告诉我们,群体总是先于个体出现,必须通过前者,即国家、种族、世系,或是家庭,才能理解后者。克洛艾对她的家庭没有多少好感,但是当她父母邀请我们去他们在马尔博罗附近的家中共度周日时,我乞求她接受邀请。“你会发现你讨厌那里,”她说,“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去,那就去吧。你至少可以理解一下我一生都在努力摆脱的东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