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如果克洛艾现在病了,这难道不会是因为她对现实不满吗?在一个短暂的时刻,未来应该拥有的一切我们都拥有了,但是我不是和克洛艾生病一样心存内疚吗?不是有很多次,我们以不可命名的未来作为借口而粗鲁地忽视现世的幸福吗?在那些爱情故事中,我几乎是不可觉察地避免全身心地去爱,而用一个不朽的思想安慰自己:将来有一天我会尽量像杂志上的那些男人一样无忧无虑地享受爱情,在这未来的爱情中,我将轻松自如地与另一位心上人交流,这位心上人现在和我正同时生活在地球上。
10.但是,对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的渴望,就是对已经成为过去的时光的向往。过去常常更美好不正是因为它已成过去?我记得小时候每个假期都是在快结束时才会越发美好,因为到那时,对现在的焦虑已经成为一些可以被容纳的记忆。已经发生的并没有那些即将发生的事情重要,它能让我愈合创伤或重温乐事。我整个童年时代都盼望寒假到来,一家人开着车从苏黎世出发,到恩加丁去滑两个星期的雪。但是当我最终到了山顶,俯视那没人动过的白色滑道,我会体验到本应从这件事情的记忆中消失的焦虑,一个仅仅由客观条件(山顶、明朗的天气)组成的记忆,这记忆与把这眼前的时刻变成地狱的一切毫不相干。不仅仅是我可能感冒了,或我渴了,或我忘了拿围巾了令我不开心,而是我不愿意接受一个事实,即我终于把一直保存在未来那舒适的褶皱中的可能性付诸实施了。滑雪、让我盼得流口水的三明治和美好的记忆飞快地随时光流逝。一滑到山底,我就会回过头看着这座山,对自己说,真是完美漂亮的一滑。于是滑雪假期(总的说来,我的大部分生命)都会是如此的过程:在早上时向往;在实现中焦虑;在晚上时变成美好的记忆。
11.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克洛艾之间的关系也存在这种时态的自相矛盾:我会一整天都盼望和克洛艾一起用餐,而且会在离开时留下最美好的印象,但是我却发现,事情在进行时的感觉与我事前的期盼及事后的记忆永远不能一致。在我们即将去西班牙之前的一个晚上,我和克洛艾以及其他几个朋友在威尔·诺特的船屋里玩。因为一切都太美好,我第一次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对现在挥之不去的怀疑。多数时候,现在过于不完美,以至无法让我们明白生活在现在不完美时态中的病根在我们自己,与我们外部的世界无关。但是那天晚上在切尔西,实在找不出现在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吃的非常可口,朋友团聚一起,克洛艾看上去漂亮迷人,拉着我的手坐在我身边。然而从头至尾一直有点什么不太对劲,这不对劲在于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一切成为历史。
12.之所以没有勇气生活在现世,也许在于害怕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就是自己一生都在期盼的东西,害怕离开相对受到庇护的期盼或记忆空间,从而默认现在时就是自己可能(撇开上天的介入)会过的惟一生活。如果承诺被看作是一些鸡蛋,那么把自己承诺给现在时就是冒险把所有的鸡蛋都放进现在时的篮子里,而不是把它们分配在过去和将来两个篮子。由此推及到爱,最终承认我和克洛艾在一起是幸福的,这意味着这样一个事实:我所有的鸡蛋都坚定不移地放进她的篮子,尽管危机潜伏。
13.不管那位能干的医生给克洛艾服用的是什么药片,反正克洛艾第二天早上就完全痊愈了。我们准备了一些野餐食品,又去了湖边。我们一整天都在湖里游泳,在湖边看书。我们在西班牙待了十天,我相信(就如一个人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一样)那些天是我俩第一次冒险生活在现在时中。生活在这种时态中并不总意味着拥有极乐;由爱情不稳定的幸福感产生的焦虑会重复地爆发为争吵。我记得我们在丰特莱斯皮诺-德莫亚村停下吃饭时,曾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争吵起于一个关于我过去的女朋友的玩笑,这玩笑让克洛艾疑心我仍然还爱着那个女人。真实情况简单明了,然而我却把这疑心当作是克洛艾自己对我的感情在逐渐衰退,并就此指责她。从争吵、生气,又到和好,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了,我们都不明白那些眼泪、那些吼叫从何而来。此外还有其他几次争吵。我记得有一次在洛萨-德尔奥维斯波村,我们争论着是否对彼此感到厌烦;还有一次是在索特德切拉村附近,由于我指责克洛艾不会看地图,克洛艾反攻说我是地图学的法西斯。
14.诸如此类的争吵绝不是表面那些原因,什么克洛艾不会使用《米其林导游图》[1],什么我无法容忍开着车在西班牙的乡村兜大圈。真正的问题是更为深远的焦虑。我们指责对方时的声嘶力竭,以及这些指责的不合情理,表明我们争吵不是因为彼此怨恨,而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或者说得更难以理解一点,因为我们恨自己爱对方爱到现在这个程度。我们的指责承载着一个复杂的下文:我恨你,因为我爱你。它等同于一个根本的抗议:我恨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冒险这样来爱你。依赖于某人的快乐与这种依赖最终带来的恐惧相比黯然失色。在巴伦西亚度假期间,我们偶尔爆发的那些激烈而有点莫名其妙的争吵,只是紧张状态的一个必要释放,这紧张来自于我们意识到彼此都把自己的鸡蛋全部放在对方的篮子里-不能致力于更明智的家政管理。我们的争吵本身有些带有戏剧性的格调,当我们毁掉书架、摔碎瓷器或用力掼门时,喜悦或旺盛的精力从中得以展示。“能感觉到我可以如此恨你真是太好了,”克洛艾有一次对我说,“它再次使我相信你能够这样做:我叫你滚出去你就会朝我扔东西,但待在原地不动。”我们需要对彼此大声吼叫,部分原因在于为了弄清我们是否能够忍受对方的吼叫。我们想验证彼此忍受的限度:只有当我们徒劳地尝试过摧毁对方,我们才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15.当幸福源自人们可以控制的那些事物,源自人们经过很大的努力和推理之后才获得的那些事物,这种幸福是最容易接受的。但是我和克洛艾共同获得的幸福却不是来自深刻的哲学推理,或任何个人成就。它只是在神的介入产生的奇迹之下,找到一个对我而言最有价值的人而已。这种幸福因为非常缺乏自身的永恒而危险重重。如果经过几个月持之以恒的努力之后,我得出一个震惊分子生物学界的科学公式,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随这个发现接踵而来的幸福。接受克洛艾所代表的幸福其困难在于,我未能参加获得这种幸福的因果过程,从而不能控制生活中那些导致幸福的因素。一切似乎都是神的安排,所以才会伴有对神圣的因果报应的恐惧。
16.“人类的不幸源于他不能独居,”帕斯卡说。他提倡人类有必要去建立自己的对策,去战胜和抵制对社会环境的依赖,一种使人受到削弱的依赖。但是在爱情中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普鲁斯特讲过一个关于穆罕默德二世的故事,那位穆罕默德觉得自己对一位妻妾萌生了爱情,于是就立刻把她杀死了。他不愿因为他人而让自己的精神受到束缚。我不可能有他这样的勇气,所以我很早就放弃获得这种感情的自给自足。我走出自己的屋子,而且开始陷入爱河-因此也开始了冒险:把自己的生活密不可分地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周围。
17.爱恋克洛艾而产生的焦虑,部分源自我对幸福易逝的焦虑。克洛艾可能会突然没有了兴趣、离开人世、和别人结婚。所以当爱达到顶点时,就会出现一种诱惑:让彼此之间的关系提早结束,以便使克洛艾或是我成为终结的挑起者,而不愿看到第三者、习惯,或熟悉感结束一切。我们有时被一种冲动攫取(这表现在我们无事生非地争吵),想在我们的爱自然地走到终点之前就结束它。凶手谋杀不出于恨,而是出于极度的爱-或者更应该说,是出于极度的爱所带来的恐惧。也许只是因为无法忍受自己的幸福实验带来的不确定性和极大的冒险性,恋人们才结束自己的爱情故事。
18.无法知晓爱情如何走向终点的想法,困扰着每一个爱情故事,就如它的不可捉摸一样令人害怕。这是因为当健康而又精力充沛的我们努力想象自己的死亡时,爱的终结和生命的终结惟一的区别在于,至少对于后者来说,我们获得了一种轻松的想法,即了断尘缘之后的我们将对万般事物一无所知,但对于恋人们来说,却无轻松可言,他们知道关系的结束不一定是爱的终点,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也不是生命的尽头。
[1] 米其林,法国轮胎制造商和欧洲旅行指南与地图出版商,其轮胎和导游手册在欧洲声誉很高。
十七 挛 缩
1.起初我难以想象一个持续3.2秒的谎言,会和谐地存在于一个由八个0.8秒的挛缩组成的序列之中,而最初的两个0.8和最后的两个0.8(共3.2秒)是真实的。想象这个序列全部是真实的,或全部是虚假的要容易得多,但是一个真实-虚假-真实的模式显得有悖常理,而且没有必要。这个等式或是错误或是正确,二者必居其一。也许我应该抛开表象,寻找心理方面的解释。然而不论原因是什么,不论解释处于哪个层次,我都开始发现克洛艾(自我们从西班牙回来之后)开始假装或部分假装高潮的到来。
0.8+[1]/0.8+/0.8-[2]/0.8-/0.8-/0.8-/0.8+/0.8+ =总长度6.4
2.她用夸张的动作代替了一贯的挛缩次数,可能是为了不让我知道她在做爱过程中没有真正投入。如果我过于关注有无高潮,这不是因为挛缩对每个人都很重要(有证据表明快感与痉挛次数无关),只是因为挛缩对于一个女人(她过去喜欢一次又一次的挛缩)来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标志,标志她更可能是移情别恋了。
3.挛缩次数的减少并没有与明显的厌倦做爱同时到来。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时对做爱反而有了更多的热情。不仅做得更为频繁,而且会不断变换地点,选择不同的时间,更为激情澎湃,伴随着尖叫,甚至嘶喊,动作几近狂野。与平常温文尔雅的方式相比,更近于愤怒。这里面包含着什么?我不能确定。只是这足以说明疑心产生了。
4.我本应该与克洛艾交流的话题却与一个男性朋友讲了起来。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威尔,性爱变味了。”
“别担心,性爱是有阶段性的,你别想次次都如登仙境。”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别的什么不太对劲,又说不清楚。自我们从西班牙回来后的这几个月里,我已经注意到一些苗头,不只是在卧室里,那只是一种征兆。我是说它无所不在。”
“比方说?”
“嗯,一下子也说不上来。喏,我记得有这样一件事。克洛艾与我各自喜欢不同的麦片,但是因为我很多时候都待在她那儿,所以她通常都买我喜欢吃的那种,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吃早餐。但是,上个星期,她突然不买了,说太贵了。我不想从中得出什么结论,只是注意到这一点变化。”
5.威尔和我站在办公楼的接待厅,庆祝公司成立二十周年的鸡尾酒会正在举行。我把克洛艾带来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我工作的地方。
“为什么威尔手上的项目要比你多得多?”在看了一圈展览品之后,克洛艾这样问威尔和我。
“你回答她吧,威尔。”
“那是因为真正的天才总要经历一个艰难的时期,才能让人们接受他们的成果。”威尔宽厚地说。
“你的设计真是太杰出了,”克洛艾对他说,“我从没看到过这么富有创意的设计,特别是那些办公大楼项目。材料的使用真是不可思议,你的设计把砖和金属结合得太好了。你难道不能也这样做吗?”克洛艾问我。
“我正在考虑很多想法,但我的风格不同,我用的材料也不同。”
“那么,我认为威尔的成果真是太伟大了,简直是不可思议。我真高兴今天来观看。”
“克洛艾,你能这样说,真是太好了,”威尔答道。
“你太让我震撼了,你设计的正是我感兴趣的东西。我觉得那么多设计师没有像你这样去做真是太遗憾了。我猜一定很难吧。”
“确实不太容易,但以前老师教导我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只建造那些让我自己感觉真实的房子,然后住在里面的人们才会从中吸取一种能量。”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要是在加利福尼亚,你会发现那儿的还要好。我曾经在蒙特雷设计过一个项目,我是说,在那儿你才会真正感受到用各种不同的石头、钢材,以及铝材可以建造出什么样的建筑,你的设计会与整个风景融为一体,而不是破坏它。”
6.不询问他人的爱情标准是一种良好的风度。理想的爱情是,不因一个人符合标准而产生爱恋,而只是爱上这样一个人,一个无关财产和身份地位的本体的人。爱情如同财富一样,忌讳人们探询是如何获得并保持感情/财产的。只有当爱情渐逝,才会使人质疑这种理想状态是不是存在-可能这也是恋人们不敢做出革新的原因。
7.有一天,我们在街上看到一个不幸的女人。克洛艾当时问我说:“如果我的脸上像她那样有那么一大块胎记,你还会爱我吗?”她渴望的答案是“会”-一个把爱置于身体的世俗外表之上的答案,或者更确切地说,置于它残酷的、不可改变的外表之上的答案。我爱你,不是因为你的聪颖、才干和美丽,只因为你就是你,没有任何附带条件;我爱你,爱的是你灵魂深处的那个你,而不是你眼睛的颜色、你腿的长短,或你支票簿的厚薄。我们渴望心上人抛却我们外在的有利条件仰慕我们;我们渴望心上人欣赏的是我们的本质,而不是外在条件带给我们的光环;我们渴望心上人乐意去重复那据说存在于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无条件的爱。我们能够自由选择的只有真实的自我,如果胎记长在我们的前额,如果岁月让我们日益枯槁,如果经济衰退让我们一贫如洗,这些不幸的事物摧毁的只是外表,我们应该得到谅解。即使我们美丽动人,富甲天下,但我们不愿是因为这些才被爱,美丽和财富,也许并不能给我们带来真爱。我更愿意你称赞我的头脑,而不是我的脸蛋,但如果你执意这样做,那么我更愿意你评价我的微笑(富于运动,肌肉控制),而不是我的鼻子(静止不动,都是组织)。我们渴望永远被爱,即使我们一无所有:只剩下“我”,这神秘的“我”在最脆弱、最易受伤的时刻还原为最真实的自我。你能爱我之深以至于我可以袒露我的脆弱吗?人人都喜好强壮有力,但你能爱我的虚弱无力吗?那才是真正的考验。你会爱上那个剥离了一切外在条件,只剩下最本质内涵的我吗?
8.在办公楼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感受到克洛艾在悄然地与我分离,不再欣赏我的工作,开始把我和别的男人比较,质疑我的价值。我累了,但克洛艾和威尔却兴致盎然,我便回家了,他们一起去西区喝酒。克洛艾说,她一到家就给我打电话,但是到十一点钟时,我决定给她打。只有电话录音答复我。凌晨两点半时同样如此。这种迫切的心情把我的焦虑通过电话机表露出来,但是系统的阐述似乎让它们更接近事实,把怀疑带进指责与反指责的领域。也许什么事也没有-或什么事都有,我更愿意想象她是出了什么事故,而不是正在与威尔寻欢作乐。凌晨四点时,我给警察局打了电话,我喝了太多的伏特加酒,醉醺醺的,但我还是极力用最正常的声音询问他们,有没有撞伤的人或撞毁的大众车,有没有我那穿着绿色短裙和黑色夹克的天使的踪迹,我最后看到她是在巴比肯附近的办公楼里。没有,先生,没有这种事故发生,她是你的亲戚还仅是一个朋友?能不能等到早上再和警察局联系一下?
9.“胡思乱想会弄假成真,”克洛艾曾经对我说。我不敢去想,因为害怕可能会真的发现什么。要自由思考就要有碰上坏消息的勇气,但是受惊的思想不能迈开思考的步伐。我无法摆脱自己的妄想,我如玻璃杯一般易碎。伯克利大主教和克洛艾都说过,如果闭上眼睛,外部世界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但现在不再仅仅是梦。漫无边际的幻想似乎让人舒适,不要直面真相,如果停止思考,令人痛苦的事实就可以不复存在该多好啊。
10.情绪因为克洛艾的彻夜未归受到影响,我为自己的疑心愧疚,又为这份愧疚恼火。第二天十点钟,当克洛艾和我见面时,我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她肯定心中有愧-不然为何又到附近的超市去买那久违了的麦片给她的少年维特做早餐?她不是用冷漠,而是用责任感来责怪自己,一大包金麦片显眼地放在窗台上。
“怎么啦,你不是喜欢这种吗?”克洛艾见我嗫嚅,便这样问道。
11.她说自己在一个叫宝拉的女朋友家过夜。威尔和她在索霍的酒吧里聊得很晚。她有点醉了,中途觉得最好还是到布卢姆伯利歇下,而不要开车回伊斯灵顿的家里。她本想给我打电话,但肯定会把我吵醒。我曾经说过要早点睡,这不是最恰当的借口吗?我为什么要摆出那样脸色来呢?难道我是想再要些牛奶冲麦片?
12.一个迫切的要求伴随着这对现实站不住脚的解释产生了,这要求就是,如果这些解释能让人心情愉快,那么就姑且相信吧。就如一个乐观的大傻瓜眼中的世界一样,关于那天夜晚的行踪,克洛艾的解释是合人心意地可信,好比一个温暖的大浴缸,我想永远浸泡其中。如果她自己相信,我又为何不相信?如果对她来说简单明了,我又为何要让事情错综复杂?我祈望自己听信她在布卢姆伯利的宝拉家地板上过夜的故事,这样我就能够把另一个可供选择的过夜方式(另一张床,另一个男人,多次的挛缩)抛在脑后。就如那些被政治家们用涂着卡拉梅尔糖的承诺,哄去眼泪的选民们一样,我被那投我最深处的情感渴求所好的谎言所诱惑。
13.所以,由于她是在宝拉那儿过的夜,还买了麦片,一切都得到了谅解。于是我就像一个从梦魇中醒过来的人,感到极大的自信和轻松。我从桌边站起来,用胳膊拥住心上人穿的那件厚厚的白色套衫,俯身吻她的脖颈,一点点咬她的耳朵,感受她皮肤上熟悉的香水味和她的秀发轻拂我的脸。“不要,现在不,”天使说。但是,被她皮肤上熟悉的香水味和她头发拂过脸的感觉所吸引的丘比特不相信她的话,继续嘟着嘴唇亲吻她。“我已经说过了,现在不要!”天使又重复一遍,为了让他能够听见。
14.接吻的模式在他们的第一个夜晚就形成了。她把头放在他的旁边,闭上眼睛,为灵魂和肉体之间的这种温软可人的结合而神魂颠倒。他的舌头游走在她的脖颈上,让她浑身颤抖,面露微笑,抚弄他的手。这已成为他们的惯例,是他们亲密语言的标志。不要,现在不要。憎恨隐藏在爱这个字眼中,与钟情共用一个载体。这个女人,曾被爱人亲吻颈脖的方式、一页页地翻书的动作,或讲笑话的口吻所诱惑的女人,目睹恼怒也正在这些地方积聚起来。好像爱情的终结早就包含在爱情产生的地方,爱情破裂的因素被创造爱情的因素神秘地预示。
15.我已经说过了,现在不要。技术精湛的医生、专家常常从最早的迹象中诊断出病人的癌症,然而他们有时却忽视了自己体内已经长到足球大的肿瘤。很多人一生多半头脑清醒,富有理性,但他们却无法接受自己孩子的死亡,或自己妻子或丈夫离他们而去,仍然以为孩子只是走丢了,或配偶会抛却新的婚姻,回到他们身边。爱情遭到毁灭的恋人不能接受毁灭的事实,仍然一如往日地行为处事。他们徒劳地以为,忽略死刑的裁决,就能阻止死亡的脚步。然而灭亡的标志随处可见,等待解读-如果痛苦还没有使我失去解读能力的话。
16.爱情灭亡的受害者无法再用原来的办法复活爱情。在一切尚可以用足智多谋进行挽救的时刻,我变得害怕而缺乏创意,开始怀旧。当感受到克洛艾离我越来越远时,我盲目地去重复那些曾将我们牢牢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试图挽留她。我不断吻她,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坚持带她去那些我们度过了很多个美好夜晚的电影院和餐馆,重复我们曾为之一起大笑过的笑话,重新采取旧日欢好的体位。
17.我从我们室内语的熟悉感中寻找慰藉,那些语言以前是用于平息争端的,那些赫拉克利特式的笑话是用来承认,从而使暂时的爱情波动无伤大雅。
“你今天有什么不对劲吗?”一天早上,当维纳斯看上去几乎和我一样苍白时,我问她。
“今天?”
“是啊,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你怎么了?有什么原因要这样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不知道。因为你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做人真难。”
“我只是想帮你。我今天超过10分,你对我呢?”
“我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很累。”
“告诉我吧。”
“我无法告诉你。”
“求你了,超过10分。6分?3分?小于12?大于20?”
“我不知道。”
“随便说一个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不知道,让我安静一下,见鬼!”
18.室内语行不通了,克洛艾不再熟悉它们,或者更直接地说,她假装忘了,以此不承认她在拒绝我。她拒绝和我在那些语言中心有灵犀,她假装不懂我的话语;她开始看我格格不入了,老找我的碴。我不能理解,为何我过去那么富有吸引力的话语突然之间开始惹她生气;我不能理解丝毫未变的我现在却方方面面都让人生厌。惊慌失措的我开始努力寻找过去的美好时光。我问自己:“为什么我那时做的事情现在不能做呢?”我成了不顾一切墨守成规的人,墨守那个以前是克洛艾爱恋对象的自己。我没能意识到,过去的那个我现在却被证实是令人厌烦的家伙,因而无论我做什么都只是加速爱情的崩溃。
19.我成了一个厌物,一个不在乎回报的人。我给她买书,把她的衣服送到干洗店去洗,我吃饭时主动买单,我建议圣诞节去巴黎旅行以庆祝我们的相识纪念日。但是,从所有的证据来看,屈辱是爱的惟一结果。她生我气,朝我吼叫,对我视而不见,取笑我,戏弄我,打我,踢我,但是我仍然没有反应-从而更让人生厌。
20.有一次,吃完我花了两个小时准备的饭菜(大半时间都在争论巴尔干的历史),我握着克洛艾的手,告诉她说:“我只是想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多愁善感,不管我们怎样打闹,以及一切的一切,我仍然在乎你,仍然希望我们两个顺利地走下去。你是我的一切,这你知道。”
克洛艾(读心理分析方面的书多于小说的克洛艾)带着怀疑的神情看着我,回答说:“听着,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但是它使我害怕,你不要再把我变成你想象中的那个完美的人。”
21.事情变得像一个悲喜剧的剧本概要:一方面,男人把女人当作天使,而另一方面,天使把爱当作是需要变化的事物。
[1] +,表示有挛缩。
[2] -,表示无挛缩。
十八 爱情恐怖主义
1.“你为什么不爱我?”这个问题(尽管让人不愉快)就如“你为什么要爱我?”一样,不能被视为是问题。在这两种情形中,我们都会丧失对爱情的清醒(富有吸引力的)判断:即爱情是一种馈赠,而馈赠的因由不为我们所知,或不应为我们所知。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无须知道答案,因为我们不能遵奉它代表的真正含义行事,所以答案毫无意义。它不是具有因果性质的有效原因。它跟随在事实之后,是对隐秘的变化作出的辩解,是一个表面的“发生于后必是结果”式的分析。这些问题的提出,会让我们被迫一方面变得非常傲慢,另一方面又变得极度谦卑:我凭什么被爱?谦卑的恋人问道。我什么也没有付出。我凭什么不被爱?被背叛的恋人抗议道,傲慢地声言拥有一个并非他必须得到的馈赠。对于这两个问题,施舍爱的人只能回答:因为你就是你-一个把恋爱者危险而又不可预测地摆弄于兴奋高昂和消沉失意之间的答案。
2. 爱情可以是一见钟情式的迅急,然而不会以同样的速度消逝。克洛艾一定是害怕谈论分手或者过于急速地离我而去,害怕她新的选择不一定就更称心如意,因此,这是一个缓慢的分手,感情的建筑工在一步步地撬掉爱情的大厦。背弃中有负罪,负罪于对曾经珍视的东西仅剩的一点责任感,就如残留在杯底的糖水黏渍需要时间的冲刷一般。
3.当每一个决定都难以做出时,就不会有决定。克洛艾推诿搪塞,我也含糊其辞(又有哪个决定能给我快乐?)。我们继续相见,继续做爱,并且打算圣诞节去巴黎。然而奇怪的是,克洛艾对此漠不关心,就好像是在为他人计划一样-也许是因为买机票比买了机票或不买机票之后的问题更容易处理。她不做出决定,是希望通过沉默让另一个人来为她做决定,她希望以自己暗含的犹豫不决和失意挫败使我最终迈出她需要的(但自己又太怕而不敢迈出的)那一步。
4.我们进入了爱情恐怖主义时期。
“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怎么了?该有吗?”
“我只是想,你该有什么事要说一说。”
“什么事?”
“关于我俩。”
“你指你自己吧,”克洛艾厉声说。
“不是,我是指我们两个。”
“我们两个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我只有一种感觉,大概自9月底以来,我们就再没有真正交流过了。就好比我们之间出现了一堵墙,而你一直拒绝承认它的存在。”
“我没有看到什么墙。”
“我指的就是这一点,你甚至不承认这些。”
“哪些?”
5.一旦一方开始失去兴趣,另一方显然无法挽回离去的脚步。就如吸引对方时一样,分手时也要沉默面临情爱关系中心的一个难于言表的问题:我渴望得到你/我对你没有兴趣-在这两种情形中,表达任何一种想法都需要一段时间。交流的中断其本身无法讨论,除非双方都有重归于好的愿望。这样一来就会把恋人置于一个绝望的境地:合理对话的魅力和吸引力看来已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恼怒烦躁。如果心上人合乎常规地(甜甜地)行为处事,这行为常常适得其反,在恢复爱情的努力中却扼杀了爱情。于是,不顾一切央求伴侣回到身边的爱人走向了爱情恐怖主义。这恐怖主义是绝境的产物,是通过在伴侣面前爆发(痛哭流涕、大发雷霆及其他什么方法)试图让他/她回心转意的所有计策(生气、妒忌、内疚)。采用恐怖主义手段的恋爱者知道,不能真正奢望自己的爱得到回报,但是无效性并不一定是(在爱情或在政治中)不作为的充分理由。有些东西必说不可,不是因为它们有听众,而是它们具有说出来的重要性。
6.当不满情绪无法通过政治对话来解决时,受损的一方就可能会不顾一切地采取恐怖活动,通过暴力手段从对立方那里得到和平方式不能实现的让步。政治恐怖主义产生于僵局,知道(清醒的或半清醒的)行动的结果绝不会如己所愿,但还是为了党派的需要而行动-这些行动将只会使对方更为对立。恐怖主义的消极性在于,它暴露了一切幼稚的恼怒,一种面对更为强大的对手时对自己的无能的恼怒。
7.1972年5月,三名日本赤军在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的资助和安排下,带着武装配备,搭乘一架常规航班到达特拉维夫的罗得机场。他们下了飞机,随着其他的乘客进入候机大厅。一到大厅,他们就从行李包里拿出机枪和手榴弹,不分青红皂白地朝人群开火,直到杀死了24个人,打伤了7人之后,才被保安人员击毙。这种残杀与巴勒斯坦的自治运动有什么联系?凶手并没有促进和平进程,他们只是使反对巴勒斯坦自治运动的以色列公众舆论变得更为坚定。对这些恐怖分子来说,具有嘲讽意味的是,受害人大多不是以色列人,而是去耶路撒冷朝圣的波多黎各的天主教徒们。不过行动本身却在其他方面找到了正当理由,即,有必要去发泄一下自治运动中对话已经不能再产生任何效果的挫败感。
8.我们只能在巴黎过一个周末,所以就在星期五乘希斯罗机场的最后一架班机出发了,准备星期天晚些时候回来。虽然我们是去巴黎庆祝纪念日,但却让人感觉更像是赴一个葬礼。飞机到达巴黎时,候机大厅里昏暗阴沉,空空荡荡。天开始飘起雪花,寒风瑟瑟。乘客比出租车还多,所以最后我们只好和在海关出口碰到的一个女人共乘一辆车。这个女人是律师,从伦敦来巴黎开会。虽然她漂亮迷人,我却没心情来搭理她。但是在我们去市区的路上,我却和她调起情来。当克洛艾尝试着加入我们的谈话时,我打断她,专门(富有诱惑力地)和那个女人讲话。但是是否能成功地引发妒忌,取决于一个重要的因素:目标观众有在乎的趋势。因而恐怖主义式的妒忌通常是一场赌博:为了使克洛艾心生妒忌,我应该做到什么程度?如果她毫无反应怎么办?她会不会藏起妒忌,接受我的挑战(就如那些政客在电视上宣布自己对恐怖主义的威胁毫不在意一样)?或者,她是不是真的并不在乎?我无从确定。但是可以确定无疑的是,克洛艾没有表现出能给我带来快感的那种妒忌。当我们过了很久终于在雅各布街的一个小旅馆里安顿下来时,克洛艾甚至显得更高兴了。
9.在假设自己的行为会恐怖得足以产生达成协议的威力时,恐怖分子是在进行一场赌博。有个故事讲的是一位富有的意大利商人,有天下午在办公室接到一伙恐怖分子打来的电话。恐怖分子告诉他说,他们绑架了他的小女儿。在开出巨大的赎金数目后,他们还威胁说,如果不付赎金,他就别想见到女儿活着回来。但是这位商人处乱不惊,他随意地回答道,如果他们杀了他女儿反倒帮了他的大忙。他解释说,他有十个孩子,个个都让他失望,都给他惹麻烦,养育他们要花很多钱。对他来说,不幸只意味着他会在床上躺上几天。他不会付赎金,如果他们要杀,那就杀好了。说完这些生硬的话,商人就放下了电话。恐怖主义团伙相信了他,几个小时之后,他女儿就被放了出来。
10.当我们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雪还在下着。不过天气很暖和,雪一下就融化了,于是道路上一片泥泞,脏兮兮的。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我们已经计划好吃完早餐去参观奥赛博物馆[1],下午去看电影。我刚关上旅馆的门,克洛艾就生硬地问道:“你带了钥匙没有?”
“没有,”我回答说,“你刚才说你带了。”
“我?我没有,”克洛艾说,“我没带钥匙,你把我们锁在外面了。”
“我可没有把我们锁在外面。我锁门时是想着你把钥匙带着的,因为钥匙不在我放的那个地方。”
“你真是荒谬,我也没有带,这下可好,我们给锁在外面了-多亏了你。”
“多亏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是你忘了带钥匙,不要再怪我。”
“责任不在我。”
说完这话,克洛艾转身走向电梯,(就如小说中的情节一样)钥匙从她的大衣兜里掉下来,落在旅馆紫褐色的地毯上。
“天啊,对不起。我确实带了,天啊,”克洛艾说道。
但是我决定不轻易原谅她,回敬说“这下你无话可说了吧”,然后就默默地朝楼梯走去,如同情节剧中的动作一般。克洛艾在后面叫着我:“等等我,不要这样,你去哪?我说了对不起。”
11.成功的恐怖主义式生气必须是由某个实施于受气方的过失行为触发,不管过失是多么微不足道,标志就是遭受侮辱和生气缘由之间不成比例,做出一个与触怒缘由的严重性联系很小的惩罚-不能通过正常的渠道轻易地得以解决的惩罚。我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要对克洛艾发火,但是,对一个并没有做错什么的人发火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因为伴侣不会觉察到,内疚也就不会产生。
12.我本可以草率地对克洛艾吼叫,她也回击我,然后由房间钥匙引发的争吵就可以自行解决。所有的生气产生于过错,这过错也许可以解决,从而顷刻消失。如果不是这样,受伤的一方对此耿耿于怀,就将导致日后更痛苦的爆发。问题一出现就得到解决,就不会因解释延迟而怨愤深重。触怒之后立刻发火是最为宽宏大量的行为,因为这样就可以使冒犯者不会过于内疚,也不需要劝说生气者息怒。我不想让克洛艾得到这个便宜,所以独自一人走出旅馆,向圣日耳曼走去,在那里的书店逛了两个小时,接着我没有回旅馆给克洛艾留口信,而是独自一人去餐馆吃了午饭,然后连续看了两场电影,在晚上七点钟时回到旅馆。
13.恐怖主义的关键就在于首先是为了引起注意,是目标(比如说巴勒斯坦建国)与战术(在罗得机场的候机厅的扫射)毫无关联的心理战争,方式和结果并不一致,发泄怒火与生气本身并无相应的联系。因为你指责我丢了钥匙,所以我气恼,这代表一个更宽泛(但无法表达)的信息:因为你不再爱我,所以我气恼。
14.不论怎么说,克洛艾并不算是残忍无情,她也在深深地自责。她曾试图跟我去圣日耳曼,但在人群中走散了,只好回到旅馆,等了一会儿,又去了奥赛博物馆。当我最终回到房间时,她正在床上休息,不过我没有理她,径直走进浴室,洗了很长时间的澡。
15.人生气的时候是一个复杂的动物,发出极度矛盾的信息,哀求着救助与关注,然而当这一切到来时,却又拒绝,希望无须言语就可以得到理解。克洛艾问我可不可以原谅她,说她讨厌不把争端解决掉,说希望我们那天晚上过一个愉快的纪念日。我一言不发。我无法对她表达我全部的怒火(与钥匙毫无关系的怒火),我已经变得不合情理。为什么说出我真正的意图这么艰难?因为与克洛艾交流我真正的怨愤-她不再爱我了,存在危险。我的创伤是如此的无法表达,与那把忘了的钥匙联系太小,以至在此刻说出真相只会过于愚笨。我的怒火因而只能埋藏在内心深处。我无法直抒我的心意,只能求援于钥匙的象征意义,半是期盼,半是害怕这符号被破解。
16.洗完澡后,我们终于平息了钥匙事件,一起到城市之岛的一个餐馆吃晚饭。我们都尽量表现得最好,极力避免紧张气氛,主要谈论书、电影和一些首都城市。看起来(在服务员的眼中)我们这一对真是非常幸福美满-爱情恐怖主义大获全胜。
17.然而一般的恐怖分子有一个明显优于爱情恐怖分子的优势,他们的要求(不论有多么无礼)不包括最无礼的那一个,即要求被人爱恋。我知道那天晚上我们在巴黎享受的幸福是虚假的,因为克洛艾表现出来的爱并非发自内心。那是一个因为不再有爱而心怀内疚、但又试图表示忠诚(既想使自己相信,又要伴侣接受)的女人的爱。所以,那个夜晚我并无幸福可言:我的生气起了作用,但它获得的成功却空洞虚幻。
18.虽然一般的恐怖分子通过炸毁建筑物或枪杀学生偶尔可以迫使政府作出让步,但是爱情恐怖分子因为行动中存在根本的前后矛盾注定会失望落寞。你必须爱我,爱情恐怖分子说,我通过惹你生气或让你妒忌使你来爱我。但是,矛盾出现了,因为如果爱情回归,只会立刻被当作是变味的爱情,爱情恐怖分子必定会抱怨说,如果是我迫使你爱我,那么我不能接受这份爱,因为这不是发自内心的爱。爱情恐怖主义必然要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否定自己,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被摆到了恐怖分子面前-爱情死亡的脚步无法止住。
19.当我们走着回旅馆时,克洛艾把她的一只手插在我的大衣口袋里,吻着我的面颊。我没有回吻她,不是因为亲吻并非这糟糕的一天中最让人向往的结束,只是因为我不再感受到克洛艾的吻是出于真心实意。我已经不想再把爱强加给一个并非心甘情愿的接受者。
[1] 奥赛博物馆,由奥赛火车站改建而成,收藏欧洲绘画名作。
十九 超越善与恶
1.星期天的傍晚时分,克洛艾和我坐在英国航空公司喷气式飞机的经济舱里,从巴黎回伦敦。飞机刚刚飞越诺曼底海岸的上空,冬天的云层散开退去,下面是一览无遗的暗暗海水。我有些紧张,心绪不宁,在座位上难受地动来动去。飞机尾部引擎的微微颤动,机舱里宁静的灰暗色调以及乘务员甜甜的微笑让人觉得这次飞行有些危险。一位乘务员推着饮料和点心从走道上过来了。尽管我又饿又渴,但飞机上的食物却让我有点恶心。
2.克洛艾一边打瞌睡,一边在听歌。但这会儿她取下耳塞,水汪汪的大眼睛怔怔地盯着前面的座位。
“你还好吧?”我问道。
一片寂静,好像她没有听到一般。接着她开口了。
“你对我太好了,”她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对我太好了’。”
“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确实是这样嘛。”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克洛艾?”
“我不知道。”
“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我以后就改掉好了。其实每次有了问题,你都是很乐意把它们解决好。只不过你总在贬低自己的……”
“嘘,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克洛艾说着,把头扭开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和威尔交往了。”
“你干什么了?”
“我在和威尔交往了,听到了吧?”
“什么?交往是什么意思?与威尔交往?”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和威尔上床了。”
“小姐要不要饮料或快餐?”乘务员这会儿正好推着小车过来了。
“不要,谢谢。”
“什么都不要?”
“是的,不要。”
“这位先生呢?”
“不要,谢谢,什么都不要。”
3.克洛艾开始哭了起来。
“我不相信,一点儿也不相信。告诉我这是个笑话,一个可怕的笑话,你和威尔上床了,什么时候?怎么上床的?你怎么可以这样?”
“天啊,对不起,真的很抱歉,真的,但是我……我……对不起……”
克洛艾失声痛哭,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鼻涕顺流而下,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气都喘不过来了,只好张大嘴。她看起来太痛苦了,在那么一瞬间,我都忘了她讲的这些话语的意义,只想着要止住她的眼泪。
“克洛艾,别哭了,没关系,我们还可以谈一谈。蒂吉, 求你了, 这儿有手帕。一切都会好的, 会的, 我保证……”
“天啊,我抱歉,天啊,真是对不起,你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果,你不应该。”
克洛艾的心力交瘁暂时平息了背叛的责难。她的泪水暂缓了我的痛苦。这可笑的局面没有被我错过-恋爱者安慰着因为背叛他而心烦意乱的伴侣。
4.如果机长没有在克洛艾一开始哭泣就准备降落的话,那么眼泪也许早已淹没了每一位乘客,把整个飞机都给浸泡在其中了。一切就像洪水一样。悲伤的洪水在所发生之事的不可避免性和残酷性这两岸间恣意咆哮,但毫无作用,我们注定要结束了。周围的环境、机舱里的氛围、乘务员的关心以及其他乘客望着这对陌生人的情感危机所表露出的幸灾乐祸,都使得这一切显得愈加孤寂和突出。
5.当飞机穿过云层时,我努力想象着未来:一段生活将残酷地走到终点,留给我的将只有一个可怕的空白。祝你在伦敦过得愉快,欢迎不久后再次乘坐我们的航班。不久后再次乘坐,我会再次乘坐吗?我妒忌其他人的旅行安排,妒忌不久之后将再次乘坐飞机的那些人稳定的生活和计划。从今以后,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虽然我们依旧手拉着手,但我知道克洛艾和我都将会感觉到彼此的身体逐渐陌生、遥远。隔阂将被建起,分手已成定局。我也许会在几个月或几年后再次见到她,我们会轻松愉快,戴上面具,衣着正式,在餐馆里点一份沙拉-但再也不能触及我们现在可以展示给彼此的一切:赤身露体、情感依赖,这是纯粹的戏剧场景,是不可更改的失落。我们会像看过一场肝肠寸断的戏剧之后的观众一样,无法交流内心深处的感受,明明知道还有更多的东西,却不能言及,只能去酒吧喝酒。纵然痛苦,我更愿意留住这眼前的时刻,而不要面对接踵而来的那些日子:我将独自一人几小时几小时地重新体会,批评我自己,也责备克洛艾,努力建造一个新的将来、又一个故事,就如一个心智迷乱的剧作家,不知该怎样安排他的角色(除非杀死他们来得到一个干干净净的结尾……)。这些念头一直萦绕在我脑海,直到飞机轮胎落在希斯罗机场的跑道上,引擎反向转动,飞机滑向候机楼,准备将它的乘客卸在入境大厅。当克洛艾和我收拾好行李,走出海关检查站之时,我们的关系就正式画上了句号。我们会努力保持一份友谊,会尽量忍住泪水,会设法抛却牺牲者或刽子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