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曾经共度的生活留下了太多的痕迹,而今她的身影依然隐现其间,让忘却越发困难了。站在厨房里,水壶也许突然使我想起克洛艾曾把它灌满水;超市货架上的一罐番茄酱会奇异地让我记起几个月前一次类似的购物;深夜驾车经过汉默史密斯高架桥时,我会回忆起从前同样的雨夜,我曾驾车驶过这同样的路段,不同的是当时有克洛艾坐在旁边;整理沙发坐垫唤醒我的记忆:她累了就会将头枕在上面;书架上的辞典告诉我,她曾经多么热情地从中查找不认识的字。一周的某些时段,我们习惯一起做些事,也成了过去和现在令人痛苦的对比:星期六上午使我想起我们参观美术馆,星期五夜晚到一些俱乐部去,星期一晚上看某档电视节目。
5.物质世界不让我忘记过去。生活比艺术要残酷,因为后者常常使人确信,物质环境反映人的精神状况。如果洛尔卡[1]的剧中人物说,天空变得非常低沉、灰暗,这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气象观测,而是心理状态的象征。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外部环境与精神世界的精巧一致-暴风雨来临,远非死亡和崩溃的预兆,相反,纵使雨水扑打着窗户,人们依然可以找到爱情和真理、美丽和幸福。同样,美丽温暖的夏日,一条崎岖的道路上,一辆车可能会突然失控,撞到树上,给乘客致命的伤害。
6.但是外部世界并没有随着我的内心情绪的变化而变化,那些构成我爱情故事背景的建筑,那些让我从中获得生命力的建筑,如今顽固地拒绝改变它们的模样以反映我的内心状态。通向白金汉宫的那条路旁的树还是那些树;住宅区街道前面那些拉毛墙饰的房屋还是那些房屋;流过海德公园的那条舍潘泰河还是那条河;天空仍然是那样的瓷器蓝;开过街道的还是那些车;同样的商店仍然将同样的商品卖给同样的顾客。
7.这种稳固不变提醒我,世界并不反映我的内心,它是一个旋转着的独立实体,不管我恋爱还是失恋,幸福还是悲伤、活着还是死去。世界不会随着我的情绪变化改变它的面目;组成城市街道的巨石也不会为我破裂的爱情故事发出诅咒之声。尽管它们曾经幸福地迎合了我的幸福,它们现在还有更好的事情去做,而不是在克洛艾走后就随之崩塌。
8.然后我不可避免地开始遗忘。与她分手几个月后,我发觉当自己走过伦敦她曾居住的那个地区,再次想起她时,曾经有过的巨大痛苦消亡殆尽。我甚至发觉首先想起的并不是她(尽管就在她住的那个区),而是我曾与别人在附近一个餐馆的约会。我意识到对克洛艾的记忆淡化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然而负罪伴随着忘却。令我伤心的不再是她的离去,而是我对此日甚一日的冷漠。忘却是死亡的提示,是失落的提示,是背弃我自己曾一度珍视无比的爱情的提示。
9.自制逐渐恢复,新的习惯养成了,一个克洛艾渗入较少的自我建立起来了。我长久以来一直围绕着“我们”打造出来的身份,现在几乎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自我,重新回到了“我”。很久之后,克洛艾和我之间的成百上千个联系才消逝不见。过了好几个月我才能淡忘她穿着晨衣躺在我的沙发上的样子,而由另外的影子-一个朋友坐在上面看书,或是我的外套放在上面-代替。我得有无数次走过伊斯灵顿才能适应,伊斯灵顿不仅是克洛艾所在的区,还是购物和餐饮的绝好去处。我得重新参观每一个地点、重提每一个话题、重唱每一首歌曲以及重新进行每一个活动,只有重温和克洛艾共同创造的这些旧事,我才能重新适应现在,才能忘却与克洛艾的这些联系。然而我逐渐忘却了。
10.时光缩略了,就像手风琴一样有伸展有收缩,流淌如伸展,记住的只是收缩。我和克洛艾的那一段生活就仿佛一块冰,我带着它在“现在”中前行,它已经逐渐融化。就如眼前的事件,最终也会成为历史,其间,它们被压缩成一些核心细节。这个过程就像摄影机为一分钟的电影拍摄了成千的片段,但是却被剪掉了大部分,只根据神秘的想法选择一些片段,组合成某个画面,只因为它吻合于某种情绪状态。就像一个世纪被简化和象征为一个特定的教皇,或一个王朝,或一场战争,我的爱情被提炼为一些图像(同样是选取,但比那些历史学家更为随机):我们第一次接吻时克洛艾脸上的表情、她胳膊上浅淡的汗毛、她站在利物浦街地铁站入口处等我时的身影、她白色的套衫、当我讲起“乘火车经过法国的俄罗斯人”这个笑话时她的笑声、她用手拂弄头发的样子……
11.在时光中行走的骆驼越来越轻快,不断将记忆和照片抖下背去,撒落在沙漠上,让风沙掩埋它们。渐渐地,骆驼是那样地轻快,能够小跑起来,甚至以它自己奇怪的方式飞奔起来-直到有一天,在一片小小的自称为“现在”的绿洲上,这个筋疲力尽的生灵终于追赶上我的其余部分,与它们合而为一。
[1] 加西亚·洛尔卡(1898—1936),西班牙诗人、剧作家。
二十四 爱情的经验
1.我们必须承认,爱情可以给人一些经验,否则我们会无止境地重复错误且乐此不疲,就如苍蝇不懂得玻璃看似透明却无法穿其而过、发疯似的朝玻璃窗上撞一样。难道没有一些基本的道理需要把握?难道没有些许智慧可以防止过分的激情、痛苦和苦涩的失意?如同精明地安排食谱、死亡或金钱一样理智地去爱,这难道不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愿望?
2.我们对生活并不是生而知之,它是一门必须掌握的技巧,如同学骑自行车或学弹钢琴一样。当意识到这些时,我们开始想拥有智慧。然而智慧建议我们做什么呢?它让我们远离焦虑、恐惧、盲目崇拜以及有害的激情,追求镇静与内心的平和。智慧教育我们,最初的冲动也许并不总是真切的,如果我们没有陶铸理智将真正的需要与虚浮的偏好分开,欲望将把我们引入歧途;智慧告诉我们,要控驭我们的想象,否则它将歪曲现实,将高山化为小丘,将青蛙变为公主;智慧告诉我们,要抑制我们的恐惧,这样才能防备真正的危害,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妄想逃出我们映在墙上的影子;智慧告诉我们,不必害怕死亡,我们所要害怕的只是害怕本身。
3.但是对于爱情,智慧又有什么见解?它是不是应该完全被抛弃,就像咖啡或香烟?或者应该偶一为之,就像一杯酒或一块巧克力?爱情与智慧的立场是不是截然相反?坠入爱河的哲人是失去了理智吗,抑或他们只是长得过快的孩子?
4.如果有睿智的思想家赞同爱,那么他们就会细致地将各种爱区分开来,就如医生建议不吃蛋黄酱,但用低胆固醇成分制作的蛋黄酱则可以吃。他们将罗密欧和朱丽叶式的激烈爱情与苏格拉底对善的沉思型崇拜区分开来;他们将维特式的过度激情与基督倡导的兄弟般不流血的爱作鲜明的对比。
5.这种区别可被分为成熟的爱和不成熟的爱。成熟的爱几乎每一方面都值得称许,它的原理就是,敏锐地觉察到每个人的优点和缺陷。成熟的爱充满自我节制,不会将事物理想化,能够摆脱嫉妒、受虐狂或痴迷的困扰。成熟的爱是一种有性关系的友谊,相处和睦,令人愉悦,彼此回应(也许这能够解释为何许多了解情欲的人不给这无痛的情感以爱的称谓)。而不成熟的爱(尽管与年龄大小几无关系)是一个在理想化和失望感之间摇摆不定的故事,一种狂喜、幸福与溺毙般和无比憎恶的感受夹杂的不稳定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最终找到心上人的感觉伴随着从来没有过的迷失感。不成熟的(因为绝对化了的)爱,其逻辑顶点就是死亡,或是象征性的死亡,或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成熟的爱,其高潮就是步入婚姻和努力避免日常生活的龃龉(星期日的报纸、逼对方换条裤子、遥控器)导致的爱情破裂。不成熟的爱不接受妥协,而一旦我们拒绝妥协,就踏上了迈向终点的不归路。对于一个已经体验过不成熟激情的顶峰的人来说,步入婚姻是一个无法承受的代价-真还不如驾车冲下悬崖,结束一切。
6.带着复杂的问题可能诱发的浅识,我有时会发出疑问(好像答案就在信封的背面一样),“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互相爱恋?”为爱情的痛苦重重围困,为父母、兄弟、姐妹、朋友、肥皂剧明星以及理发师的抱怨层层包围,我会生成这样一个希望:因为所有的人都无可逃避这相同的痛苦,所以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答案-一个对于世上情爱问题的形而上的解决办法-是可以找到的,虽然这寻找答案的规模如同共产主义为国际资本主义的不公正提出解决办法一样宏伟浩大。
7.我在自己乌托邦式的白日梦中并不孤单,有一群人与我同行。他们相信通过足够的思考和治疗,爱情可以成为一种痛苦较少、几乎是健康的人生体验。就让我称他们为爱情实证主义者吧。分析家、传道士、教派领袖、治疗师和作家之类的人,在认可爱情充满重重难题的同时,认为真正的问题必然有同样真正有效的解答。面对许多充满激情的生命遭受的苦难,爱情实证主义者会努力找出原因-自尊情结、恋父情结、恋母情结、情结的情结-并且提出治疗方法(回归疗法、阅读《上帝之城》、从事园艺业、沉思)。有了荣格[1]的帮助,哈姆雷特的命运就可以重写;通过治疗缓解,奥赛罗也许会放弃过激行为;借助婚介机构,罗密欧也许会遇见更适合自己的人;采取家庭疗法,俄狄浦斯的问题也许可以得到分担。
8.尽管艺术病态地痴迷爱情中的难题,爱情实证主义者却致力于寻找实用的方法,以阻止引发生气和心痛的最普遍诱因。与大多数西方浪漫主义文学的悲观主义观点相比,爱情实证主义者像勇敢的战士,更加富有学识和自信地进入了人生历程的一个领域,一个传统上属于颓废艺术家和精神错乱的诗人忧郁想象的领域。
9.与克洛艾分手后不久,有次在一家车站书店浏览时,我看到了一本爱情实证主义的经典作品-《流血的心》[2],作者是派姬·尼尔莉博士。我被粉红色封底上的问题“爱情必然意味着痛苦吗?”吸引了,尽管要急着赶回办公室,仍然买了这本书。这个派姬·尼尔莉博士,这个勇敢地宣称找到谜底的女人是谁?从书的扉页,我了解了她:
“……毕业于俄勒冈州爱情与人类关系研究所,现居旧金山,从事心理分析、儿童治疗和婚姻咨询等工作。她写过很多关于处理情感沉迷、阴茎妒忌、群体动力、恐旷症等病症的书籍。”
10.《流血的心》讲述的是什么?它讲述的是那些不幸而又乐观的男男女女的故事,他们爱上了错的人,那些人虐待他们,或是让他们的情感得不到满足,或是酗酒,或是使用暴力。这些人潜意识里把爱情与痛苦联系在一起,痴痴地盼望着他们爱上的人会改变,好好来爱他们。他们幻想能够重塑那些本质上无法满足他们感情需要的人,而就是这种幻想毁掉了他们的生活。在第三章,派姬·尼尔莉博士指出问题的根源在于父母们的过错,是父母使这些不幸的浪漫者们曲解了感情生活。如果他们从来没有爱上善待他们的人,那是因为早年受到的感情教育告诉他们,爱不应该要求回报,爱是残酷的。但是通过治疗,分析童年时代,他们也许会理解自己受虐狂的根源,意识到他们改变不合适伴侣的愿望,只是幼年时代想把父母改变成为合适养护者的幻想的残余念头。
11.也许是因为几天前才读完那本书,我发现自己与尼尔莉博士笔下的人物以及福楼拜杰作中的女主人公-悲惨的爱玛·包法利-的困境并不相同。爱玛·包法利是谁?她是一个生活在法国外省的年轻女子,嫁的丈夫受人敬重。由于她觉得与丈夫的爱情令人痛苦,所以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情,并因此开始与不适合自己的男人发生奸情。那些懦夫并没有善待她,也不可能满足她浪漫的渴望。当罗多尔夫和莱昂显然只把她当作有趣的消遣时,爱玛·包法利还是盼望这些男人能够改变,好好爱她,她真是病了。不幸的是,爱玛没有机会获得治疗,无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受虐狂行为的根源。她不顾丈夫和孩子,胡乱花钱。最终丢下幼子和困惑苦恼的丈夫,用砒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12.有时候,有趣的是,事物的情态千变万化,却有着超越时空的解决办法。如果包法利夫人能够和尼尔莉博士谈谈她的问题,结果会是怎样?如果爱情实证主义有机会干预文学中最悲惨的爱情故事之一,又会是怎样?谁都会为爱玛踏进尼尔莉博士旧金山的诊所后发生的谈话感到诧异。
(包法利夫人躺在诊察台上,抽抽嗒嗒。)
尼尔莉:爱玛,如果想要我帮你,你得说出自己的问题。
(包法利夫人没有抬起目光,只是用一方绣花手帕擤着鼻子。)
尼尔莉:哭泣有积极的作用,但是我想我们不能把整整五十分钟都花在哭上面。
包法利:(哭着说)他不写信了,他不……写信了。
尼尔莉:谁不写信了,爱玛?
包法利:罗多尔夫。他不写信了,他不写信了。他现在不爱我了。我是一个堕落的女人,一个可怜巴巴、痛苦不堪而且天真幼稚的女人。
尼尔莉:爱玛,别这么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你必须学会爱自己。
包法利:为什么要妥协去爱一个愚蠢的人?
尼尔莉:因为你是一个漂亮的人。因为你不明白这一点,你才爱上令你痛苦的男人。
包法利:但那时一切都太美好了。
尼尔莉:什么太美好?
包法利:在那儿,他在我身边,和他做爱,感受他的肌肤贴着我的身体,骑着马在林间漫步。我感觉那么真切,那么活生生,而现在我的生活全毁了。
尼尔莉:也许你觉得活生生,但这只是因为你知道你们不可能天长地久,这个男人并不真正爱你。你恨你的丈夫,因为他对你言听计从,但是你无法止住爱上那些拖上两个星期才给你回信的男人。非常坦率地说,爱玛,你的爱情观表明你有强迫症和受虐狂。
包法利:是吗?我不明白。我才不在乎是不是病呢。我只想再吻他,感受他的拥抱,闻他肌肤的香味。
尼尔莉:你必须努力透视自己的内心,回头考察你的童年,这样也许你会知道你本不该遭受所有的这些痛苦。只是因为你生长在一个机能失调的家庭,你的感情需求没有得到满足,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沉迷其中。
包法利:我父亲是一个朴实的农民。
尼尔莉:也许是吧。但是在感情上,他却不能给予你什么,所以没有得到满足的情感才会使你现在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实际也不能给予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包法利:问题出在查理,不是罗多尔夫。
尼尔莉:好了,亲爱的,下个星期我们再谈吧。你的时间到了。
包法利:哦,尼尔莉博士,我本来打算早一点解释,我这个星期没钱付给你。
尼尔莉:这是你第三次说这样的话了。
包法利:对不起,但是眼下我正缺钱,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发现自己把钱都花在购物上了。就在今天,我还去买了三件新衣服,一个漆花顶针和一套瓷器茶具。
13.很难想象包法利夫人的治疗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或她的生活会有一个更幸福的收场。狂热的爱情实证主义者相信,尼尔莉博士(如果她能够收到治疗费的话)可以将爱玛转变成一个调整好的、不冲动、善于照料人的妻子,从而把福楼拜的小说变成一个通过自我认识而得以救赎的乐观的故事。尼尔莉博士确实对包法利夫人的问题进行了揭示,但是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聪明和聪明的妻子之间有巨大的差距。我们都比自己实际表现出的程度更聪明一些,意识到爱情疯狂症,但无人能够幸免。也许智慧或完全没有痛苦的爱情这类概念,就如无血的战争这个说法-且不说《日内瓦条约》-一样充满矛盾,根本就不存在。包法利夫人和派姬·尼尔莉之间的交锋,是爱情悲剧和爱情实证主义之间的对抗,是智慧和智慧反面的对抗,这智慧的反面不是指无视智慧(那很容易纠正),而是无力根据自己明知正确的原则行事。知道我们的情事不现实,对克洛艾和我来说却毫无帮助;知道我们也许很蠢笨并不能使我们成为哲人。
14.爱情挥之不去的痛苦令我悲观,于是,我决定拔慧剑断情丝。如果爱情实证主义于事无补,那么惟一恰当可取的方法就是禁欲主义所提倡的,永远不要再坠入爱河。从此,我将退入一个象征意义上的修道院,不见任何人,俭朴地生活,严格地学习。我满怀敬意地读着一些故事,故事中的男女躲开人世的纷扰,誓言一生贞洁,在隐修院里度过人生。此外还有隐士的故事,他们在沙漠的洞穴里坚持生活四五十年,以植物根茎和野果为食,从不与人交谈,也不与人相见。
15.然而,在一天的晚宴上,当蕾切尔向我介绍她办公室的工作事务时,我迷失在她的双眸中;我震惊了,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轻易地就丢弃了禁欲主义哲学,重蹈与克洛艾交往犯下的所有错误。如果我继续看着蕾切尔的头发挽成的精致小圆髻、她使用刀叉的优雅姿势,或她蓝色眼眸的丰富内蕴,我知道这个晚上我将无法全身而退。
16.邂逅蕾切尔使我警醒于禁欲主义的局限。爱情并非聪明之举,也许永远无法摒弃痛苦,但也永远无法让人抽身其中。爱情的不可避免,尤如爱情的缺乏理性-然而不幸的是,缺乏理性并不是反对爱情本身的理由。为了吃到植物根茎和野果而去朱迪亚山不是有些荒唐吗?如果我想勇气十足,爱情中不是有更多的机会表现英雄主义吗?而且,在禁欲生活需要的所有牺牲中,难道就没有一些懦弱的成分?禁欲主义的本质中有这样的愿望,在他人有机会令你失意之前先使自己失意。禁欲主义是对他人感情中的危险成分采取的一种原始的防卫方法,面对这种危险,人们需要拥有比在沙漠里生活时更大的忍受能力。禁欲主义呼吁人们过一种隐修克己的生活,避免感情的折磨,这只是试图否定某些人类需求的合理性,这些需求既存在潜在的痛苦,又是最为基本的需求。无论禁欲主义者是怎样的勇敢,但面对最真切的现实,面对爱情,他最终只是一个懦夫。
17.我们总是蒙住自己的眼睛,提出一些最简化问题的方案,从而回避问题的复杂性。对爱情中的巨大痛苦,爱情实证主义和禁欲主义都并非是适当的解答,因为两者都瓦解了问题,而没有解决矛盾。禁欲主义将爱情的痛苦和非理性化解为一个结论性的理由来反对爱情-从而无法在我们欲望的真正创伤和感情需求的完整性之间找到平衡。另一方面,爱情实证主义把一种可以轻易把握的心理智慧错误地瓦解为一种信念,认为只要我们学会多些自爱,就可以拥有没有痛苦的爱情。因而爱情实证主义无法处理好对智慧的需求和遵照其规则行事随之而来的困难之间的关系,将包法利夫人的悲剧简化成尼尔莉博士老生常谈的理论的一个例证。
18.我意识到,有一个更为复杂的经验需要总结,这个经验可以解决爱情中的不和谐,协调智慧的需要和智慧可能存在的无效,协调迷恋者的愚蠢行为和迷恋的不可避免。人们在正确评价爱情时,必须不带有教条主义的乐观或悲观,摒弃害怕爱情的禁欲主义学说,或爱情实证主义失望的道德观。爱情教会善于分析的人一种谦逊,教会他认识到,无论怎样执着地去找不可改变的确凿真理(为其结论编号,将其装入整齐的序列),分析也永远都是有瑕疵的,因此从来都与谬误相去不远。
19.当蕾切尔接受邀请,答应接下来那周和我共进晚餐时,这些经验显得尤为确当。一想起她,就开始有激动的颤栗穿过那诗人称之为心的地方,我知道这颤栗只意味着一件事-我又一次坠入爱河。
[1] 荣格,瑞士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首创分析心理学。
[2] 《流血的心》,派姬·尼尔莉著,凯普莱特图书出版社1987年版。
情爱如斯-译后记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对情人、在一家中国餐馆里庆祝生日、西方社会的一个夜晚、二十世纪即将结束的时候。”(第十章)
人类爱情的历史是那样悠远丰富,当现代人想要作爱的表白时,如本书中处于上述文化背景之中的主人公那样,“Love”或“爱”这些因为过度使用而沉闷无味的词还能精确地表达我们的情感状态吗?继续使用这些词语就好比睡在别人肮脏的床单里,难道我们不应该找到与所爱之人的独一无二相称的表白?
这是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发出的疑问。也许一千个人会有一千个答案,因为你我都有自己独特的爱情故事与心理体验,这是人生成长必然经历的岁月,真正爱过,谁没有刻骨铭心的感受呢?
对于德波顿来说,爱情也许还有另外一些内容,于是就有了《爱情笔记》,就有了关于爱情的诸多思想片段整合而成的一个好读的故事;思想的小说式图解也得以在这关于爱情的文本中熠熠生辉。
小说当然得有小说的情节。《爱情笔记》的情节也许很简单,讲述的不过是一个现代爱情故事:一对英国青年结识于巴黎至伦敦的客机上,随后交往,同居,分手。结构很完整,开头是邂逅,至十六章到达爱的顶峰,十七章到最后一章讲述了爱情的迅速逝去,结尾拉开了另一次爱情的幕布。读者对于这类情节也许并不陌生,毕竟在琳琅满目的文学作品的海洋里,已经有太多诸如此类的故事。但是《爱情笔记》的精彩之处就在于,故事本身并不是作者浓墨重彩想要描绘的,情节已经让位于灵巧的哲思,作品充满了思考性段落,而在这关于爱情的诸多思考中,有一种智慧而清晰的辩证联结。作者自始至终是从主观的、内省的角度来表达、来探索爱情的意义和本质,从整个爱情故事中凝结出比生命更为持久的爱情哲理,充满了西方审美智慧与哲学情怀。
翻开这部自传体式的小说,我们首先领略到的就是一种精妙的手法,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作者以数字来标示每一个段落,而每一章节又是一个哲思单元,有对邂逅的神奇遐思,有吸引对方的惶惑失态,有爱和自由的平衡,有情爱创造的私密空间,有熟悉后的倦意与重新发现,有对幸福的恐惧,有奇妙的爱情恐怖主义,有心理宿命论,有自设的基督情结……凡此种种都是爱情可能经历的段落,在作家的笔下都成了有趣的话题。德波顿以戏而不谑的方式生发出充满机锋的笑话与漂亮有趣的细节。
作者知识丰富,以西方悠久的文化、历史为底蕴,从苏格拉底到柏拉图,从霍布斯到尼采,从司汤达到普鲁斯特,从乔瓦尼到科比西埃,广泛涉猎西方哲学、心理学、伦理学、文学、宗教、美术、建筑,旁征博引,生发新意。而这一切都是用现代人的目光采撷精华,归于解析,探索一个中心:人类的爱情。其中蕴藏的诗意、幽默、哲思、智慧,如行在山阴道中,令人目不暇接。道出了爱情生活中人人俱有的微妙感受,表达出人类共同的心灵之语。
也许我们该说,德波顿确实是一位深刻的思考者,不论是在激情的巅峰还是在失恋的低谷,他始终能够让书中的“我”把握对人物心理的细致观察,捕捉意识流中一刹那间的情绪波动与思想转折,将之如实地记录下来,从而把恋爱中的人们错综复杂、变化万端的心理状态描摹得淋漓尽致。书中的“我”不管是被哪种多么感性的情绪或氛围包围着,都始终保持一份冷静,用理性和逻辑,从中寻找规律和秩序。德波顿将掩身在男女情爱之中的五彩斑斓的感受化为流动的文字,营造出一份似乎能够加以触摸的妩媚多姿的总体情绪,让爱情澄清洞明,无处遁形,昭然于众,同时全文的整体氛围又是睿智、幽默的。
毕业于剑桥的德波顿除了英语,还精通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他是西班牙后裔)。虽然年仅三十余岁,但他的作品已经被译成二十多种语言。《爱情笔记》于1993年出版,是他的第一部小说,甫一发表就引起轰动,德波顿因此也被誉为“英国文坛的一朵奇葩”。他的第二部小说《爱上浪漫》于隔年出版,曾入围法国费米那文学奖,而第三部以传记艺术为题的《亲吻与述说》在一九九五年出版后同样大受瞩目。非小说佳作《拥抱逝水年华》是他的第四部作品,以作家作品解读的方式给现代人的生活提供种种参考,一九九七年出版后立刻成为畅销名作。德波顿认为“哲学不应是躲在象牙塔中的文字游戏,而要成为帮助人们解决心灵伤痛的良药”,于是就有了他的新作《哲学的慰藉》。《旅行的艺术》更能证明他的多才多艺和不凡的创作潜力,怪不得英国评论家菲利普·格雷兹布鲁克说他是“一位恐怕连扫帚的传记都可以写得活灵活现的作家”。
德波顿的一系列作品都从西方的哲学、心理学和文学经典中汲取资源,讨论现代人的生活,为生活中令人困惑的问题提出解决方案。他的作品最大的特点是以思辨见长,《时代周刊》称他为“英国的笛卡儿”。正因为此,他的小说读来给人一种思想的饕餮,智慧的点染,趣味的愉悦。思想容量大的作品翻译起来当然甚为费力,故译者时时惴惴不安,尤恐错误地领会作者的意图,违背了作者的佳思妙构。有幸的是,虽然未能亲炙其面,有些行文奥妙之处还是通过电子邮件得到了阿兰·德波顿先生的亲自解说和指点,使译者受益匪浅,同时也倍受鼓舞。在此谨致谢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