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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丁维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7

《新闻的骚动(出版书)》

作者:[英]阿兰·德波顿

译者:丁维

内容简介:

基于当代社会新闻泛滥的现状,探讨其对公众心理的深层影响。全书聚焦政治、国际、经济、名人、灾难与消费六大新闻类型,分析新闻报道如何通过叙事框架塑造公众认知。作者指出新闻在触发焦虑情绪的同时,亦可成为维系心灵秩序的悖论性媒介。书中批判新闻机构过度追逐新奇性、注重碎片化呈现、沉溺负面叙事等弊端,主张以哲学视角穿透信息表象,揭示人性与社会运行的恒常规律。通过融合文学手法与哲学思辨,引导读者反思新闻媒介对现代生活的主宰效应。

目录

我们的失败与伟大

I.前言

II.政治新闻

III.国际新闻

IV.经济新闻

V.名人新闻

VI.灾难新闻

VII.消费新闻

VIII.结语

我们的失败与伟大

——为阿兰·德波顿新书《新闻的骚动》而写

文/邱兵

1989年春节后,我开始在《中国青年报》实习。大学三年级的实习,差不多应该视作每一个新闻系学生职业生涯的开端。

那个时候,北京的街道还没有那么多的人和车,没有鸟巢、水立方和华尔道夫酒店,但是因为干冷的天气和玻璃瓶的酸奶,这里的冬天比上海更让我们喜欢。

当然我并没有钱住旅馆和招待所,我住在北京大学我老乡的宿舍里,哪一个床空我就睡哪一个床,那个冬天我闻到过来自陕西、河北、广东、四川、云南的各种味道,偶尔我需要将两根醒宝香烟插在鼻孔里用嘴呼吸才能入睡。

每一天去单位上班的路程都是非常漫长的。我需要从中关村坐332路公交车去白石桥,然后坐地铁到东直门,出来后换107路坐到海运仓胡同。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中我永远哼着同样的一首歌,那是台湾的民谣歌手马兆骏唱的歌,叫《我要的不多》,它翻来覆去就唱,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个世界孤单的,不只我一个。

另一个孤单的身影每天也从北大出来坐332路公交车。

他叫老肖,和我一样21岁,但是长着41岁的脸,宜昌人,他学的是经济,在一家中央大报实习。我们每天早晨一起在校门口买酸奶,在白石桥车站分手。

他第一次和我讲话是在公交车上,这家伙像地下党一样凑过来说:“海子死了你知道吗?”我那时不知道海子是谁,没敢接茬。这家伙继续神秘地说:“从山海关到龙家营的铁轨上,啪,一分为二。”

老肖说:“得空我得去一趟山海关,我要搞清楚海子看到些什么、想些什么。我素材收集了不少,不出五年,中国第一思想记者就姓肖了。”

再大的牛皮也掩盖不了思想记者老肖比我更没钱。我有时会买两个肉包子吃,但他从来不买,说早晨吃不下,但是有一天我请他吃了一个,我觉得他只花了一点五秒就吃完了。

3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成为新闻人老肖的终结。

那个周末老肖来宿舍找我,问我可不可以第二天陪他去一趟延庆县。

老肖的父亲患了重病,过来北京求医,结果几家医院都不收,理由是治无可治。20多年后回想起来,大概是肠癌转移到了肝部。束手无策的老肖从他老乡那里拿到了一个神医的地址,说神医救过不少无药可救的人。

地址就在延庆县。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们俩架着行动困难的肖老伯上了往延庆县的长途车。肖老伯其实只有50出头,早年丧妻,一个人拉扯老肖和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妹妹。疾病让他的身体只剩下70多斤。

神医在一个民宅里坐堂。我们刚刚坐定,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朝我们伸出一只张开五指的手,老肖傻乎乎地也伸出一只手准备击掌。那人面无表情地说:“50块。”

老肖有20多块,我有30多块。凑完钱,神医背对着我们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折好交给我们说:“去吧。”

我们走到光天化日下打开那张纸,竟然只有两个字:地瓜。

那天已经很晚了,我们在延庆县找了一个农民的房子住下来,一块钱一晚,有热炕。

肖老伯睡下后,我们俩走到屋外来说话。3月底的塞外还很冷,白杨树在黑暗中像巨人俯视着我们。

老肖哆嗦着说:“我早就知道地瓜是好东西,吃了就放屁,通肠胃,防癌。”

我说:“要我说这神医就是个锤子,地瓜要能救命,卫生部长好去吃屎了。”

老肖说:“你咋就不能把人往好里想呢?”

回到屋里时,肖老伯没有睡,他坐在炕上看着我们说:“不要再吵了。我要走了。地瓜是你妈妈小时候的名字,又矮又胖,她在喊我去陪她了。我没有什么要求,让我死在湖北老家的床上。”

肖老伯父子回家的盘缠是我们几个哥们一起凑的。在火车站的时候,老头突然跪在地上说:“下辈子我报答你们。”

之后的日子,我又回到了332—地铁—107的轨迹。报社的食堂里,每天就两个菜,一荤一素,还有就是白馒头和大锅汤。我这个重庆崽儿经常会想起麻辣火锅和爆炒腰花。但是这里有很多我崇拜的新闻人:张建伟、麦天枢、卢跃刚……我每天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听他们咬着馒头说那些我似懂非懂的宏大叙事,日复一日,痴迷其中。

偶尔忍不住感叹,新闻是多么神奇的职业,那么远的热情,让我淡忘了那么近的忧伤。

一个多月以后,我收到一张50元的汇款单和一封寄自湖北的信件。

信中说:“父亲是在床上过世的,很安详。我承包了长江边的鱼塘,能挣一点钱。我要挣钱照顾妹妹,不能再读书了。当然,也做不成新闻人了。羡慕你,可以面对那么大的世界。老邱,不管你拥有多么大的世界,当个正派人。”

26年后的3月底,出版社让我为阿兰·德波顿的新书《新闻的骚动》写序。诚惶诚恐中,读到书中的一段文字。他说,查阅新闻就像把一枚海贝贴在耳边,任由全人类的咆哮将自己淹没。借由那些更为沉重和骇人的事件,我们得以将自己从琐事中抽离,让更大的命题盖过我们只是聚焦于自身的忧虑和疑惑。

26年里,很多次从长江尾的上海飞往长江头的重庆,忍不住透过飞机舷窗寻找那片长江边的鱼塘,还有那个在塞北和我争吵的身影,还有他的思想记者的梦。每一个清晨,那个人会不会把海贝贴在他的耳边,倾听这个星球和这个国家惊心动魄的声音,让他忘记延庆县绵延的山路,和我们曾经无望的忧伤。

但是极目之中,只有那条悠远的河流,仿佛是岁月的眼泪汇成,清澈着、混沌着、奔腾着、遗忘着、燃烧着、毁灭着,长流不息。

2015年4月

于上海

I.前言

1.

这一切仿佛无师自通,就像呼吸或眨眼,本就是世上最简单普通、平淡无奇、不足挂齿的活动。

只消隔上一会儿——通常不超过一晚(并且往往要短得多,要是觉得特别焦躁,可能都憋不过十到十五分钟),我们就会中断手头的各种事务,开始查阅新闻。我们暂停自己的人生,以期再接收一剂关键资讯,看看自从上次查看之后,这世上又发生了哪些最重大的成就、灾难和罪行,或者是流行疫病和感情纠纷。

在下文中,本人试图将这个无处不在,且众所周知的习惯予以放大,使之较目前看来更为古怪、更具危害。

2.

新闻致力于向我们呈现所有被认为最罕见和最重要的世事,比如热带降雪、总统私生子,或是连体婴。然而,尽管以追求反常为己任,新闻却巧妙地避免让自身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愿意就其在日常生活中获得的支配地位引来关注。新闻机构竭尽全力报道着各种或卓越非凡,或夺人眼球,或贪污腐化,或耸人听闻的故事,但是,“半数人每天都为新闻走火入魔”这样的标题,却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

哲学家黑格尔认为,当新闻取代宗教、成为我们的核心指导来源和权威检验标准时,社会就进入了现代化阶段。在发达经济体中,新闻如今占据的权力地位,至少等同于信仰曾经享有的位置。新闻播报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度紧跟祈祷时间:晨祷变成了早间新闻,晚祷化为了晚间报道。不过,新闻追求的可不只是这份准宗教的时刻表,还要求我们在贴近它时,心怀某种曾经奉献给信仰的恭顺态度。面对新闻,我们也期盼获得启示,希望能借此分辨善恶、参透苦难、了解人生在世的种种道理。 同样,如果我们拒绝参与这项仪式,便也有可能被归入异类。

对于不露痕迹地运作它自己的套路,新闻深谙其道,因而很难遭到质疑。新闻只管用自然平淡的语调向我们发声,对观点中充斥的假定却避而不谈。事实上,新闻并非只在单纯地报道全球事件,而是根据自己内定的轻重缓急,不断在我们的脑海里刻画全新的世界——这一点,新闻当然按下不表。

3.

从早年开始,我们接受的教育就强调图像和文字的力量。我们被带去博物馆,在严肃的气氛中得知:某些艺术家虽早已作古,其画作却能改变我们的观念。那些为人称颂的诗歌和故事也有可能改变我们的生活。

奇怪的是,尽管新闻每时每刻都在涌现,其中的图文却很少成为教育传达的内容。世人认为,弄明白《奥赛罗》的阴谋,比破解《纽约时报》的头版更加重要。领会马蒂斯对色彩的运用,比梳理《每日邮报》中的名人相片栏更容易成为话题。在经过《图片报》或《OK!》杂志、《法兰克福汇报》或《北海道新闻》、《德黑兰时报》或《太阳报》的洗礼之后,没人鼓励我们去思考:自身的观点是否受到了影响?而事实上,新闻不但在影响我们对现实的感受,也在雕刻我们灵魂的状态(此处的灵魂与超自然无关),然而却从来没有人循循善诱地引导我们去思考这种非凡能力。

现代社会虽然言必称教育,却都忽略了对现代人群最具影响力的教育工具。无论课堂教育水平多高,最强大和持久的教育形式还是非电视电脑莫属。封闭在课堂内的时间毕竟只占我们人生最初的十八年左右,此后的生涯都交给了新闻媒体,而后者对我们的影响超过了任何学术机构,正式教育一结束,新闻就成为我们的老师。这是奠定公共生活基调、塑造我们对于外部群体印象的最强力量,同时,新闻也是政治现实和社会现实的主创力量。正如革命分子所熟知的,要想改变一个国家的理念,不能奔着美术馆、教育部或者著名小说家的寓所去,而是必须开着坦克直捣国家的神经中枢——新闻总部。

4.

我等受众,不停检索新闻又是缘何考虑?其实,最大原因乃是惧怕心理。只要和新闻绝缘一会儿,心里的牵挂就在习惯性地累积。我们知道世事难料,变数时时都在发生。某架空客A380的燃料管线可能会破裂,继而燃着浓烟侧翻坠入海湾;某种来自非洲蝙蝠的病毒可能跨越物种壁垒,渗入某趟满员的日本通勤列车的通风道;投资家可能正在酝酿一场货币挤兑;某个外表正常的父亲可能刚刚残杀了一双可爱的亲生儿女。

但在我们周遭,可能正值岁月静好。花园里,微风也许正吹过李树的枝条;客厅的书架上,灰尘在静静地飘落。然而,我们知道这种安稳不能反映生存之混乱和暴烈的基本面,因此不及片刻,忧患总会按自己的方式生成。由于我们隐隐地感知到灾难的可能性,当拿出手机朝向信号源,等待头条新闻跳出屏幕时,内心会感到一丝跳动的恐惧。那感觉就像身处黎明前的料峭,不知太阳是否还会从苍穹升起,想必我们的古老祖先也一定熟悉类似的忧虑。

然而,此间也自有不可言说的乐趣。我们的生命承载着种种幽闭负担,比如与自我共处,比如不断向世界证明自己的潜力,比如费力地说服身边寥寥数人倾听我们的想法和需求。而新闻尽管多有负面,却恰能帮助我们解脱上述负担,可能越是惨烈效果越好。查阅新闻就像把一枚海贝贴在耳边,任由全人类的咆哮将自己淹没。借由那些更为沉重和骇人的事件,我们得以将自己从琐事中抽离,让更大的命题盖过我们只是聚焦于自身的忧虑和疑惑。一场饥荒,一座洪水淹没的小镇,一个在逃的连环杀手,一届下台的政府,某经济学家对明年救济人口的预测——这样的外界骚动也许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好以此换取内心的平静。

今天的新闻是:某男在网上与情妇亲热至深夜,然后因疲劳驾驶导致车子翻下高架桥,压死桥下厢型车内的一家五口。另一桩的主角是个前途锦绣的大学生,在某次派对后神秘失踪,五天后在一辆小型出租车的后备厢里被发现碎尸。第三桩则讲述了网球女教练和十三岁弟子之间的师生恋。这些事桩桩离奇,相形之下,不由让我们庆幸自身的理智与幸运。视线移开新闻后,对于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我们不由感到焕然一新的欣慰:幸好我们意志坚定,及时掐灭了不寻常的欲望,所以至今尚未毒杀同事,或是谋害亲人然后埋在自家庭院。

5.

从长期来看,这些新闻会对我们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在我们与新闻朝夕相处之后,年年岁岁又还剩下些什么?关于走失的儿童、吃紧的预算、不忠的将军,当初的兴奋和恐惧去了哪里?除了中国在崛起、中非很腐败、教育要改革,抛开这一串模糊不清的老生常谈之外,在智慧的增长里,新闻报道又贡献了几分?

对于这些问题我们通常并不深究,也算是种网开一面的姿态。我们总认为,对于新闻充耳不闻肯定不大对劲。要放弃这些早年建立的习惯并不容易,想当年我们在学校集会时,面对权威人物滔滔不绝发表自认为重要的讲话,就习惯了出于礼貌端坐聆听。

质问新闻的重要性,并不是认为其无关紧要,而是想让我们的摄取回报更具自我意识。作为一份现象学记录,本书再现了受众与新闻的一系列遭遇,从各种渠道拣选新闻片段,并加以刻意分析,其深究程度超越了新闻制作者的本意。基于的假定是——这些新闻片段的研究价值,也许并不亚于诗句或哲学。

新闻的定义含糊不清,这也是刻意选择的结果。虽然各个新闻机构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却也仍有充足的相似度,以形成一个共同的范畴,将收音机、电视、网络和纸媒等传统新闻领域,以及左派右派、高雅通俗等对立的意识形态囊括在内。

撰写此书的工作带有乌托邦的性质,不仅审问新闻的当下,也试图探寻其未来的方向。憧憬完美的新闻机构,并不意味着就此对当今媒体的经济与社会现实无动于衷,而是希望借此挣脱我们过于轻易接受的一系列悲观假设。

6.

现代社会需要什么样的新闻才能有利于繁荣兴旺?目前,这个问题的破解仍处于早期。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新闻的获取和传递成本都曾极为高昂,导致其对人类内心生活的影响颇为有限。而时至今日,要想寻找远离新闻的寸土,反而成了难题。午夜梦回之际,新闻端坐着等候我们,飞行于各大洲上空时,新闻贴身陪着我们,就连孩子就寝时分,新闻也在伺机劫持我们的关注。

已经渗透到了我们内心的最深处。现如今,须臾的沉静已是一份奢侈,安静地入睡,或专心与朋友交谈都堪称小小的奇迹。要是某人能离开新闻漩涡一整天,只倾听窗外的雨声和自己的心声,其持戒水平当直追高僧。

在新闻的影响之下,要想对抗因此而产生的嫉妒和恐慌、兴奋和焦虑,要想应对我们所被灌输的,但偶尔也不免怀疑是否值得了解的事务,我们也许需要一定的帮助。

因此写了这本小书,试图粗浅地探究下这个目前看来似乎过于寻常且无甚害处的习惯,以恐对我们产生负面影响。

II.政治新闻

乏味与困惑

试行福利方案遭遇租户欠租激增

议会《堕胎法》修改提案未获通过

多管齐下的措施致力于恢复经济平稳

欧洲人权法院达成移民裁定

议会支出“欠透明”

委员会将枪支权利条款入法

抗税团体领导保守势力

休会决定遭遇上诉

悉尼男子因食人和乱伦遭指控

1.

天刚蒙蒙亮。人尚未起身,手就伸向了电子屏,朝着新闻摸索而去。马上就得晨浴,然后手忙脚乱地开始新的一天,但还是可以见缝插针地瞄上一眼。

遗憾的是,今天的新闻乏善可陈。入眼的第一条标题有点令人不解——“试行福利方案遭遇租户欠租激增”——管它呢,点开看看,说不定奥妙在其中。

数据显示,直接向租户发放住房福利的某政府试行项目,遭遇大量租户拖欠租金。某地区预计,如果新政覆盖辖区内所有租户,损失总计将高达1400万英镑。在这个酝酿中的“统一福利”计划里,其中一项关键制度就是将住房补助金直接发放给租户,而不是房东。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声称,该试验有助于其确保该方案在全国的有效实施。

看完了仍然一头雾水。政府决定改变对最贫困人群的住房补贴方式,这显然是件重要的事情;这家正派的新闻机构也花费了时间和财力来向公众介绍该方案的细节,但是要想对此产生真切的关注却并不容易。

这丝毫不足为奇。我们经常看到似乎颇为重要的新闻标题,私下里却觉得那则新闻事不关己。阅读现代民主国家的新闻机构出品的所谓“严肃”政治报道时,最常见的两种反应就是乏味和困惑,这也是最令人羞耻,因而被竭力隐藏的两种感受。

沿着新闻提要看下去,有一则澳大利亚乱伦食人案,却一下子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也许在内心深处,我们就是这样肤浅和不负责任的公民。

2.

但是,先别太过苛责自己,假设在同样的情形下,我们看到的新闻标题是:“俄罗斯男子咨询律师”,后面跟着这样的报道:

房间里等着六个人,其中三个妇女分别是老妇、少妇、商贩太太;另外三个男子分别是戴戒指的德国银行家、蓄胡子的商人,还有个身着制服、脖挂勋章的官员,看起来情绪不佳。两名文员坐在桌前书写,笔尖沙沙作响。写字桌上的文具十分精美,惹得(对于文具卡列宁可是行家)他不停打量。其中一名文员坐在椅子上,朝卡列宁一瞪眼,不悦地问:“什么事?”“我有事想请教律师。”

假设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并期待读者就此产生浓厚兴趣、迫切想知道后续发展,虽然不确定到底还会不会有“下文”。也许要再过好几周,这个令人疲倦的故事才能又续上十数行。

在这样的情形下,很难想象我们会对《安娜·卡列尼娜》产生真切的兴趣,然而,从一则冗长叙事中随意摘抄几个片段塞给读者,再将他们迅速拉开,且不提供任何事件发生发展的背景阐述,正是当今社会许多最重要的新闻报道的讲述方式,不论主题是竞选、预算谈判、外事政策提议,或是国家福利制度的变革。也难怪我们会觉得乏味。

3.

我们凑得实在太近了。以美术为比喻,这种新闻报道就好比让我们隔着一两厘米的距离欣赏一幅油画,入眼只见模糊不清的蓝紫色,上面零乱分布着边缘染白的几处黑色线条。以这种近距离观察,我们真说不清画中究竟是木星的表面,还是皮肤的淤青,或是某种史前生物的足迹化石——而且听起来都不怎么迷人。而实际上,我们凝视的也许正是西方艺术中最具心灵震慑力的肖像画:提香的《吉罗拉莫肖像》之局部,只不过距离出了问题——因为你必须至少离画一米,才能领略到这件大师作品的种种趣味。

4.

对于人类而言,乏味是一种全新的挑战和负担。在过往历史中的大部分阶段,基本就没出现过让人乏味的新闻。信息曾经是少数神秘的权贵统治阶层的专属,总共只有国王、大臣、军队统帅和贸易部门的上层才能接触到。

与我何干?

提香,《吉罗拉莫肖像》,约1510年

而如今,新闻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但好奇心的车轮却常常面临在数据泥潭里空转的风险。这感觉就像是每天早餐前,总有个忧心忡忡的公务员带着公文包冲进来找我们,包里塞着一堆眼花缭乱、到头来又让人筋疲力尽的烂事:“五家医院预计在月末超出它们的信用额度”,“央行对于自身债券市场募集资金的能力感到忧虑”,“一艘中国军舰刚刚驶离大陆前往越南”,“ 加拿大总理将于明日来赴晚宴”。

对此,我们该作如是观?该如何在大脑中安置这些信息?

5.

新闻机构羞于向我们承认,其每天交付给大家的不过是故事的只鳞片爪,要想看清庐山真面目,往往只能等待数月,甚至数年。所以明智的做法是等待连缀成篇后,以整体事件为单元来了解,而不是听取零碎片段。对此,新闻机构如铁板一块地发出暗示:在眼下抓取一点话题的皮毛,永远要比假以时日等待更可靠和全面的情况来得好。

鉴于这种做法可能造成读者的困惑,此时最迫切需要的,乃是良好的标示。配上“俄罗斯男子咨询律师”这样的标题,就算是《安娜·卡列尼娜》这样震撼的小说,其片段也读来乏味。然而,如果我们知道正在阅读的文字虽略显平淡,但却是取自某部伟大的长篇巨著,而全书探讨的乃是婚姻的悲剧性,尤其是冒险的渴望与家庭生活、社会规范之间的紧张关系,我们在等待后续章节时,兴许就多了几分兴奋。

我们需要新闻机构给出提示,告诉我们如何将割裂的报道纳入更宏大的主题,从而生发真诚的兴趣。无论是什么信息,要对之产生兴趣,就必须予以“定位”,也就是将该信息与我们之前业已知晓的事务相关联。不妨将人脑中的某一部分看做一座图书馆,其中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类信息。 我们日常听到的大多数事务都明确标示了其应归属的门类,于是即刻被大脑下意识地归档:绯闻故事进入早已满荷的《男女关系大全》,某位首席执行官的突然下岗插入《工作和地位》,以积累对该主题的理解。

但是,随着新闻报道的内容变得越来越古怪和琐碎,归类工作也变得日益艰难。我们通常所说的“感觉乏味”其实是指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反射,将不知如何归档的信息予以逐出的过程。举例而言,面对“一群中国官员访问阿富汗,并在巴达赫尚省讨论边境安全”,或者“某左翼智库鼓吹降低制药业纳税标准”这样的新闻,我们恐怕有点不知该如何归档。此时,我们或许就需要帮助,来将这些信息孤儿护送到信息大家庭,以建立身世纽带。

新闻机构理应承担图书馆员的部分工作,让大家约略知道,个别事件归属于何种宏大的主题。某外地城镇周六晚上的毁坏公物案件(“贝德福德公交车站被年轻人涂鸦”),单独看来并无引人注目之处,但如果纳入名为“在缺少宗教援手的自由世俗社会树立道德行为的困境”之系列剧,就会变得表情生动。同理,一则讲述刚果民主共和国政府腐败案(刚果民主共和国被曝回扣指控)的报道,个别看来可能令人费解,但是如果能加上揭示大背景的宏观标题:“西方概念中的国家与非洲观念里的部落之间的冲突”,就会变得面目清晰。

加上恰当的标示后,就算是政府住房福利体制改革这种乏味的报道也不至遭遇淹没。事实上,这篇文章的标题——“试行福利方案遭遇租户欠租激增”—— 根本就不是这起新闻事件的焦点所在,就像《安娜·卡列尼娜》的焦点也不是关于俄罗斯男子咨询律师。这起新闻事件的重点在于,现代国家如何不断探索援助最贫困人群的最佳方式,归属于讨论了上百年的议题:“福利到底是提供了尊严和支持,还是默默促成耻辱的依附关系”。因此,这则新闻片段也许可以被安放到名为“补贴对人品的影响”、“援助心理学”,或“穷人的责任”这样更为朗朗上口的章回体叙事中。

6.

可惜的是,许多新闻机构都存在着一种打消受众兴趣的偏见,认为最能成就新闻声望的,乃是以冷静中立的方式陈述“事实”。例如,CNN的口号是“给您带来事实”;荷兰的《新鹿特丹商报》强调其“传递事实而非观点”;bbc则自诩为“全世界最可靠的事实来源”。

问题是,当今时代已经不缺少可靠的事实。重点不在于提供更多事实,而是如何处置手头的事实。每天,新闻都像是在开闸放洪:标准普尔正在评估各国的信贷评级,政府开支法案获得延期,划分选区的提案被提交给委员会,天然气管道计划已经开始酝酿。但所有这些事实到底意味着什么?与政治生活的核心问题又有什么关联?能够帮助我们了解些什么?

事实的对立面是偏见。在严肃新闻单元,偏见的名声极恶,与恶意构陷、谎言欺骗、剥夺受众独立思考自由的集权行为相当。

然而,对于偏见我们或许应该大度一些。就其纯粹状态而言,偏见不过是对人类社会的运作与繁荣的一种观点,并由此为出发点对各个事件予以逻辑一致的评估。偏见就像掠过事实的一枚镜片,旨在将眼前的事物看得更清楚。偏见致力于解释事件的真相,并引入一整套用来评判想法和事件的价值观,因此,对偏见采取避之不及的方法似乎有点小题大做。我们的任务应该是去寻得方法,以便采用其中较为可靠和有益的部分。

虽然我们对于偏见一词的理解常常受限于某些左翼或右翼的极端言行,但其实偏见就和人生观一样千姿百态,因而为我们提供了大量可供观察世界的有益镜片。例如,我们可以按照惠特曼或奥斯汀、狄更斯或佛陀的特有角度去解读新闻。我们也可以想象某个带有精神分析偏好的新闻媒体,会把焦点放在阿以冲突中双方的愧疚与嫉妒,敏于察觉政治辩论中的心理投射,怀疑经济萎缩0~1%即导致全国陷入“萧条”的说法,或者经济增长1~3%就认为幸福必将到来的观点。

新闻机构值得称道的殊荣,不应该是简单收集事实的能力,而是明智地运用偏见、从事实中梳理相关性的技能。

7.

现代政治的核心是个宏伟而壮丽的理念,即每个公民都在用以小见大的方式担任自己国家的主人翁。要实现这个诺言,新闻扮演的角色至关重要,因为只有通过这个渠道,我们才能观察国家领导人,从而评判其治国能力,并形成我们应对当今最迫切的经济及社会挑战的立场。新闻机构不是民主的附带产物,而是民主制度的保证人。

然而悲哀的是,就协调、萃取和治愈等方面的表现而言,当今的新闻显然力不从心。我们所面临的危险在于,不断变化的新闻议程将大家搞得无所适从,最终无法形成任何政治立场。众多令人愤慨的暴行逆施,哪一桩和我们真正相关?几小时前让我们兴奋如同打鸡血的新闻,其实质到底是什么?也许真答不上来。一旦社会达到空前的复杂阶段,我们就急不可耐地希望所有重要议题都能被大力压缩。面对新闻抛出的宏大议题,相形之下,个人能动性显得不值一提和违反直觉。和新闻的遭遇与其说让我们感受到影响政治进程的可能性,不如说让我们在面对混乱不堪且无法改善的宇宙时,感受到自身的人微言轻。

8.

黑格尔认为,“新闻如今占据的权力地位,至少等同于信仰曾经享有的位置”。这一论点,忽略了这两种知识领域的重要差异,即宗教一直以来都对人类持续关注能力的缺陷极为敏感,虽然宗教和新闻一样,都想把重要事务日复一日地告诉我们,但和新闻不同的是,宗教明白,要是一次性说得太多,而且凡事只说一遍,那我们就什么也记不住,继而什么也做不了。

因此,宗教精心地留着口粮每天喂一点,带领我们耐心地明白若干事务,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重复和排练是各大宗教信仰的关键教学法。这些宗教知道,以仓促和兴奋的方式说理毫无意义。因此会安排我们在肃穆场所端坐,安抚我们的心智,然后用庄严的口气不慌不忙地说法。并且懂得,隔上数日或数周必须进行复习,如此我们才有可能被感化,从而改变所思所为。

9.

我们很容易认为,民主政治的真正敌人一定是凌厉的新闻审查制度,因此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应该是文明的天然盟友。

然而,现代世界却让我们发现,要削弱人民的政治意愿,有些力量远比新闻审查更具危害,也更加愤世嫉俗,那就是——以足够紊乱、零碎和割裂的方式讲述事件,让多数人对政治感到困惑、乏味和分神,以至当面对最重要的议题时,都没有了持续关注的能力,无法摸清来龙去脉。

当代的独裁者如果想要巩固权力,完全不必费力去做下达禁令这样恶名在外的事,只消确保新闻机构源源不断地播出各种没头没尾的简报,只要数量庞大,不做解释,时时变更议题,让人浑然不觉不久前十万火急的某件事与眼下另一件事之间的关联,再间或穿插一些重口味的杀人犯和影视明星轶闻,就大功告成。要削弱大多数人对政治现实的把握,或者打消他们改变情势的决心,这样做就足矣。完全没有动用新闻禁令的必要。只需依靠新闻洪水,就能将现状高枕无忧地维持下去。

当民众普遍觉得政治新闻乏味,这就不是一件小事;因为当新闻无法通过其陈述技巧来抓取大众的好奇心和注意力,社会就无法克服自身的困境,从而无法调动民意,以引领社会变革与改良。

但是,解决办法却不是简单地胁迫人民消费更多的“严肃”新闻,而是推动所谓的严肃新闻媒体学会用吸引受众的方式呈现重要信息。我们常常想当然地认为严肃的话题必定是,也理应是——有点乏味。此间的挑战在于超越目前的二分法:一派新闻媒体内容扎实但表达沉闷,而另一派新闻媒体哗众取宠且不负责任。

在未来,理想的新闻机构会认真担当抽丝剥茧和深入浅出的重任,惟其如此,福利补助的报道和澳洲乱伦食人的报道才会(几乎)同样引人入胜。

些微的希望

曼城发生三十年来最严重的暴乱,市中心遭遇抢劫者破坏。打劫者中年龄最小的仅为九岁。数百名年轻人和“野”孩子拥上大街,打砸玻璃,偷盗衣物、手机和珠宝。商店与垃圾筒被焚。警察疲于奔命,在全城猫捉老鼠般追赶抢劫团伙。警方高层昨日坦承,动乱的规模使其“难以招架”,已向邻近警力发出增援请求。

《每日邮报》

1.

我们生活在怎样的国家?这里的普通人是什么模样?我们对此应该感到恐惧还是安心,骄傲还是羞耻?

首先要承认的是,我们不能单凭自己的经验来回答这些问题。要了解一个国家实非易事。就算是最小的国家,其人口规模也不容小视,而一个人再好交际,有生之年也只能认识其中一小部分。此外,便于公民认识交往的大型公共场所也为数不多。我们通常不会在购物中心交新朋友,或在电影院里洞察我们的同类。这在过去兴许还容易些。例如在古代雅典,由于气候宜人、市中心小而聚气,又拥有民主交际的文化(至少对部分市民而言),那里的居民总有层出不穷的机会去体验社会的脉动。但今天的我们却没这个福分。我们的城市太大,天气太多变,民主制度太迂回,而且住家又太分散。

因此,我们只能用间接的方式,依靠想象而非实际体验来形成对社会的印象,并且还需借助两种工具的大力帮助。

2.

第一种工具是建筑。一个国家的街道、房屋、办公楼和公园的外观,共同表现了当年设计这些建筑、如今栖身这些建筑的人的精神肖像。

如果想要了解现代荷兰的性格,并且恰好在阿姆斯特丹的东码头溜达,你也许可以单就建筑得出结论,认为荷兰人是个有前瞻力、好玩乐、爱和平、重家庭的民族,你可能会想去深入认识荷兰人,觉得他们的存在似乎让人感到希望和安心。

再来比较下另一群建筑——位于伦敦北伍尔维奇的栈桥水岸改造项目。在这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幢沾满水锈、到处开裂的混凝土烂尾楼,让人感到四面楚歌,仿佛若想在这里解决争论,最佳方式莫过于叫嚣和暴力。欢笑和纯真似乎在此显得违和。

当然,我们并不一定需要遵循这些建筑的提示。也许我们会在阿姆斯特丹的码头感觉愤怒沮丧,而在栈桥水岸感觉唯我独尊,只是这种可能性不大罢了。

3.

第二种让我们了解他人性格的工具,当然就是新闻。是新闻让我们得以认识生活中没有机会认识的人,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通过新闻中的报道和评论,对自己所生活的国家形成特定的印象。

“其他人”带给我们的反差想象:阿姆斯特丹码头(上), 伦敦码头(下)

因此,当我们追随每日新闻时,一定会从中了解到,最黑暗的事实或许就发生在身边:

母亲疑似将四岁小儿活活饿死

卖淫集团受害者企图报警,遭到恐吓,声称将割脸并砍掉她婴儿的头

男子将妻子锁在地下室并用狗链鞭打

五十一岁女信徒使用防冻剂杀死恨之入骨的丈夫和蛆虫不如的儿子,继而再毒死其失业的女儿

工厂工人在采摘水果时性侵两名十三岁少女

飞行员因感觉被羞辱,痛殴富婆妻子致死

由于医生之间“灾难性地”缺乏沟通,幼童因失血过多丧命医院

男子试图用砍肉刀剁下前女友双手

《每日邮报》

4.

这些报道对我们的影响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每天会有数百万读者看到这样的消息,对他们来说,这类新闻比大多数小说和某些朋友来得更有趣。在我们的大脑还没打算开门迎客之前,新闻就溜进来涂抹我们对陌生人的看法。读完这样的报道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因此变得更加困难。

我们会因此变得悲观:

英国经济面临三重灾难

我们会因此害怕坐出租车:

强奸案法官警告,女性乘坐出租车欠安全

也害怕乘火车:

流浪汉在月台推挤八十四岁老妪致死

还会担心生病:

“史上最致命”的新型流感病毒杀死三分之一感染者

但是更害怕上医院:

三十九岁病人因八小时缺水且“无人问津”而丧命

我们会渴望青春再现:

女歌手麦莉·赛勒斯身穿白色紧身热裤、脚蹬黑色长靴,热辣现身晨间电视节目

却不免失去了对纯真的信心:

教师向十六岁学生提供大麻并与之发生八次性关系

我们开始担心自己的身材:

女星科洛·塞维妮着字母短裤秀长腿出席《女子监狱》首映

并且也知道垂老时,人们将怎样评判我们:

梅格·瑞恩的脸到底怎么了?

我们还在担心鸟的问题:

死鸟惊现袋装生菜;令顾客大惊失色

以及昆虫:

妇女在袋装蔬菜里发现活生生的巨型埃及蚂蚱

我们因此痛恨政客:

欧盟领导人坚称布鲁塞尔预算已无节省空间,却在午宴时狂饮一百二十英镑一瓶的酒

但是对普通人也没抱什么希望:

坐轮椅的五十九岁平权顾问因企图在旅店性侵五岁女童及其母亲而被判入狱

我们因此对男人抱有恐惧:

男子在与女友争吵后狂甩十一月龄儿子并将其摔地致死

但对女人也同样害怕:

四十三岁的母亲因与女儿的十四岁男友通奸被捕

我们会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多么平淡:

超模凯特·莫斯、“黑珍珠”纳奥米·坎贝尔与格蕾丝·琼斯在众星云集的画廊庆典后狂欢至凌晨五点

且自己的爱情也乏善可陈:

就像蜜月永不结束:凯拉·奈特莉与丈夫深情相拥

我们似乎没有理由对人类感到绝望:

七岁苏瑞·克鲁斯推出个人时装品牌

《每日邮报》

5.

要是问,为什么新闻要告诉我们这些事,弄得我们抓狂不已,新闻会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别无选择,因为告知“真相”乃新闻责任所在。一个国家会发生什么事,可不是新闻可以决定的。这些报道都非凭空捏造:确有父亲杀死十一个月大的儿子;坐轮椅的平权顾问确实试图在旅店与五岁女童以及母亲发生关系。让公众远离这些严肃的基本现象,就是新闻的失职。记者必须坦诚和冷静地分享这个国家的真相,就像医生向病人告知难以接受的诊断结果。

6.

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任何国家在任何时候,就围绕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都会有各种相互矛盾的证据。有些恋童癖杀手会很活跃,但同时也会有千万民众反对虐待儿童。有些人会将砍刀挥向不忠的伴侣,但大多数人遇此,不过是眼泪汪汪地得过且过。有些居民会被经济困境击垮,但也有很多人在捉襟见肘时仍然保持乐观。有些人会在大街上发泄,打砸商店橱窗抢夺烈酒,但大多数人更喜爱在花园里修剪枝条,或在厨房里打扫卫生。少数人会香车华服夜夜笙歌,但更多人懂得淡然享受平凡生活的趣味、尊严和自由。年老色衰固然令人不安,但是要展示自己的才华、博取他人的赏识,也并非只有秀大腿一条路。

奇怪的是,生活中比较光明的一面却从未能跻身新闻。有太多的新闻标题虽然真实无虚,却绝无可能获得发表:

八十七岁祖母在十五岁路人的帮助下登上火车站三层楼梯

教师克制住对年轻学生的情感

男子经过短暂反省放弃杀妻冲动

六千五百万国民安度整日,既未杀人也未打人

所谓的“真相”还有许多个不同的版本,所以当谈及一个国家时,我们无法认为每天只有一例事件发生,以为只要新闻机构态度坚定,就定能将事实真相捉拿。新闻也许会自诩为真相的权威,也许会声称找到了正在发生事件的真实答案——尽管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可能有答案。就记录现实而言,这种包罗万象的本事也并非新闻所具备。新闻所做的,不过是通过自己的选择,将某些报道置于聚光灯下,而将另一些报道淡出视线,从而塑造出选择性的事实。

此间凝聚了一股巨大且未被察觉的力量:拼凑一国公民对彼此印象的能力;操纵我们对“他人”看法的能力;在我们的想象中塑造一个国家的能力。

这种力量极其强大,因为新闻部署的选题终究会产生强大的自决影响。如果新闻日复一日地告知我们,周遭众多同胞都疯狂且暴力,则我们每次外出时肯定会觉得心惊胆战。如果新闻潜移默化地给我们洗脑,灌输金钱和地位的重要性超越一切,则我们就会对平凡生活感到羞耻。如果新闻暗示所有政客都满嘴谎言,我们就会默默地舍弃理想和纯真,并对政客的每一项计划和声明都嗤之以鼻。如果我们被告知经济状况是人生成就的最高指标,而萧条至少会延续十年,那我们恐怕就再也无法打起精神面对现实。

7.

在对周遭的四面楚歌感到绝望之前,我们应该记得,新闻到头来不过是针对眼下事件的一面之词,既不多,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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