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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者:陈广兴 陈信宏 当前章节:1586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1

《无聊的魅力(出版书)》

作者:[英]阿兰·德波顿

译者:陈广兴/陈信宏

内容简介:

《无聊的魅力》是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的随笔集。书籍以随笔形式探讨幸福主题,语言较为简洁,笔调沉稳,内容常从日常事物中展开论述,涉及忧伤、机场、无聊等多个方面。《无聊的魅力》中的篇章与作者的其他作品存在关联。例如,“忧伤的快乐”与《幸福的建筑》和《旅行的艺术》的主题相关;“机场散心”一篇包含了《机场里的小旅行》的主要内容;“为爱撒谎”与《爱情笔记》及《亲吻与诉说》的内容有重合;“工作与幸福”与《工作颂歌》所述内容相关联;“成人参观动物园的启迪”和《身份的焦虑》的主题有联系;“单身男人的白日梦”的情节在《爱上浪漫》中有更详细的展开;“无聊地方的魅力”体现了《旅行的艺术》中的部分观点;“写作如何再现生活”一篇关联了《拥抱逝水年华》对《追忆逝水年华》的分析。

目录

忧伤的快乐

机场散心

为爱撒谎

工作与幸福

成人参观动物园的启迪

单身男人的白日梦

无聊地方的魅力

写作如何再现生活

论漫画之精妙

译后记

我的作品在中国

——新版文集总序

阿兰·德波顿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的首度中国之行。抵达北京时是2004年5月的一个清晨,我的几位中国编辑亲自前往机场迎接,随身带着我所有作品的中文版。从机场前往市区的路上,我的编辑向我解释,对于将我的作品引进中国市场她真是既充满期待又有些担心。她说,要想让中国读者接受一个全新的欧洲作家的作品真的很难,除非是那些教你如何取得商业成功或是如何操作电脑软件的书。不过,我的中国编辑也充满信心。因为中国读书界自有一群严肃的读者,他们渴望读到内容深刻、发人深省的优秀作品。结果,我的中国之行就演变成一连串的图书推广活动:接受采访、在媒体上露面以及在书店里朗读和签售。虽说大家事先都有过各式各样的疑虑,不过好消息还是接踵而至:我的作品确实在中国卖出去了。《拥抱逝水年华》——一本描写以晦涩著称的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书竟然卖了两万册!

写书的人可以分成两种:一种人搞不懂为什么他的大著地球人没有人手一册;另一种人则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竟然有人肯巴巴地花钱买他的书而且认真读过。我属于后一个阵营,所以对于我的书竟然能在中国赢得这么多读者,我深怀感激。我有个网站(www.alaindebotton.com),我每天都能看到中国读者的留言,他们想跟我交流几句,想表达他们对我作品的喜爱。写作是桩难上加难的营生,可是拥有这么热心的中国读者,感觉确实容易了很多。

反观我已经出版的几本书,我有时仍不免有些犯嘀咕:我到底属于哪一类作家——究竟是什么将这些只言片语连缀到一起,成为一本完整的书。从一开始写作,我就缺乏一个明确的定位。在明确知道我想成为哪一类作家之前我只知道我不可能成为哪一类作家。我知道我不是诗人,我也知道我不是个真正的小说家(我讲不来故事,我“发明”不了人物)。而且我知道我也做不来学者,因为我不想墨守那一整套学术规范。

后来,我终于发现了自觉正好适合自己的定位:随笔作家。据我个人的理解,所谓随笔作家,就是既能抓住人类生存的各种重大主题,又能以如话家常的亲切方式对这些主题进行讨论的作家。如果一位随笔作家来写一本有关爱的书,他也许会对爱的历史和心理稍作探究,不过他最终必须得用一种个人化的调子来写,使读者读起来就像跟朋友娓娓谈心。这种朋友般的阅读感受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我希望我的书读起来就像跟朋友谈心,不想拿大学问的帽子来充门面、唬人。

初习写作,我还认识到我喜欢写得尽可能简单朴素。这当然也挺冒险的,因为虽说你是刻意写得朴素,可难免也会冒乏味和幼稚之讥。不过我在自己的学习过程中发现,要想附庸风雅、假充聪明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了,你只需故作高深,让人弄不懂你就成。如果有本书我看不懂,也许就意味着作者比我更聪明——这是我们作为读者都未能免俗的一种普遍的受虐欲心理。我则宁肯抵挡住这种诱惑,用日常生活中的语言来写作,因为我讨论的主题本身就是跟每个人息息相关的:恋爱、旅行、身份焦虑、美与丑以及分离与死亡的经验等等。

除了要写让人看得懂的书之外,我还立志要写在某些方面能对人有所助益的书。有一种观念认为好书就不该(没义务)对人有任何用处,为艺术而艺术嘛——并非为了实际的进步或是事业的成功而艺术。在一定程度上我也认同这种观念。为了完全改变自己而去啃那些严肃的书籍确实愚不可及,不过,我也认为,抱定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以及自己所处环境的目的去读书,是至关重要的。最好的书能清楚地阐明你长久以来一直心有所感,却从来没办法明白表达出来的那些东西。

恋爱和阅读之间或许真有某种重要的关联,两者提供的乐趣差堪比拟,我们感到的某种关联感或许就是基于这个根源。有些书跟我们交流的方式与我们的爱人同等热烈,而且更加诚实可靠。这些书能有效地防止我们因自觉并不完全属于人类大家族而滋生的伤感情绪:我们觉得孑然孤立,谁都不理解我们。我们身上那些更加隐秘的侧面——诸如我们的困惑、我们的愠怒、我们的罪恶感——有时竟然在某一书页上跟我们撞个正着,一种自我认同感于是油然而生。那位作者用确切的文字描述了一种我们原以为只有我们自己才有所会心的情境,一时间,我们就像两个早早地去赴约吃饭的爱人,兴奋不已地发现两人间竟有这么多的共同点(陶醉之下,只能嚼几口眼前的开胃小食,哪有心思再去吃什么正餐),我们也会把书暂时放下,带点乖张地微笑着盯着书脊不放,仿佛在说,“何等幸运,邂逅此君。”

马塞尔·普鲁斯特曾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他说,“事实上,每个读者只能读到已然存在于他内心的东西。书籍只不过是一种光学仪器,作者将其提供给读者,以便于他发现如果没有这本书的帮助他就发现不了的东西。”不过,书的价值还不止于描绘我们在自己的生活中习见的那些情感和人物,好书对我们各种感情的描绘远胜过我们自己的体会,它处理的感知和认识虽确属我们所有,却又是我们根本无力予以明确表达的:它比我们更了解我们自己。

我读书时总抱着非常个人的理由:为了帮我更好地生活而读书。我十五六岁时开始认真地读书,当时最喜欢读的就是爱情故事。我把书中的人物都想象成我的生活中真实存在的活人:我读得如饥似渴,又感同身受。这足可以解释文学何以能够为失恋的人儿带来舒解和慰藉。在文艺作品中认出我们自己,可以使我们换一种达观的态度看待我们自身的困境,因为我们可以学着站在普世的高度看问题,这正是作家们为了创作而采取的立场。

学着读书——写作又何尝不是——也就等于接受这样一个现实:我们的个性并非如我们乐于想象的那般密不透风,我们自以为只归我们独有的很多东西其实根本没那么私密——当然并不是说它们就是客观超然的,像你在快餐店里招呼侍应生那么不带感情色彩,而是说它们其实都是人类所共有的东西。我们在发现自己并非如此孤立的同时也要付点代价:我们也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般与众不同。

我自己在读书时总是很自私:我不想只是为了读书而读书。我读书是为了学习,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更有自知之明、更多才多艺的人。我几乎从来都不为了“取乐”而读书。

我希望这能有助于解释我为什么写了这些书——写这些书是期望它们能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我们人类的处境。中国竟然也有些读者愿意跟随我探索的旅程,幸何如哉!

冯涛 译

忧伤的快乐

爱德华·霍珀[1]属于这样一类艺术家,其作品充满忧伤,却不会让观众忧伤——他是绘画界的巴赫[2]或莱昂纳德·科恩[3]。孤独是其艺术的核心主题。他画中的人物似乎远在他乡,或站在旅馆的床边读信,或在酒吧独酌,或从行驶的列车窗口朝外观望,或在旅馆大堂阅读。他们神情中透出脆弱,深陷自省的沉思冥想之中。他们或许刚刚丢下某人,或被某人刚刚丢下,他们或许在寻找工作、性爱或伴侣,漂泊在一个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时间总是在夜晚,窗户外边的黑暗之中,是无边的荒野或陌生的城市,给人带来威胁。虽然霍珀的画作描绘忧伤,但欣赏这些画作本身却并不令人忧伤——或许因为它们让观众能够从中发现自己的忧伤和失望,从而认识到并非自己一个人受到这些情绪的折磨和困扰。当我们忧伤之时,或许恰好是那些忧伤的书籍最能赋予慰藉;当我们孑然一身、孤独无依时,我们悬挂在房间墙上的,应该是那些孤零零的服务站的图片。

霍珀

火车

高速公路加油站

在《自助餐厅》(Automat,1927)这幅画中,一位女士独坐一隅,喝着咖啡。天色已晚,从她头戴的帽子和身穿的衣服判断,户外异常寒冷。房间显得很宽敞,灯光明亮,空空荡荡。室内装修完全是实用性的,石头桌面的餐桌,耐磨的黑色木椅,白色的墙壁。女士看起来有点拘谨、有些胆怯,不习惯独自坐在公共场所。她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她使观众不由自主地想象关于她的故事——背叛或失去的故事。她端起咖啡送往唇边,竭力让手不要发抖。这或许是在一个北美大城市、2月的某个晚上11点。

《自助餐厅》是关于忧伤的画作——但却并不令人忧伤。同伟大而伤感的音乐作品一样,它有着感人的力量。尽管布置简单,但场景本身并不显得凄凉。室内的其他人或许都是形单影只,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各自喝着咖啡,同样陷入沉思,同样远离社会:这是一种大家共有的孤独,对任何一个独处的人来说,可以有效地缓解孤独带来的压抑。霍珀让我们对这位孤独中的女性感到同情。她看起来高贵大方,只是或许有点过于轻信,有点幼稚——似乎她刚刚遭受挫折。霍珀让我们感受着她的感受,将心比心,设想她的处境。

在路边的小餐馆和深夜的自助餐厅、旅馆大堂和车站的咖啡馆,我们可能会冲淡那种在一个孤立的公共场所油然而生的孤独感,反倒重新找到一种独特的群体感。家庭氛围的缺乏、明亮的灯光和毫无特色的陈设能够让人们从家庭虚假的舒适中解放出来。同家里挂着相框和贴着壁纸的客厅相比,在这些地方,我们更容易被忧伤所支配——这种像避难所的装设更能让我们放松。霍珀作品中的人物并不反对家庭本身,真实情况仅仅是,由于各种不明的原因,家庭似乎背叛了他们,迫使他们步入夜的孤独或漂泊在路上。对于那些因为高尚的原因而不能在这个平凡的世界找到一个家的人来说,全天候开放的小餐馆、车站的候车室和汽车旅馆便是他们的避难所。

爱德华·霍珀:《自助餐厅》,1927年

与任何伟大的艺术家接触,都能产生一种效应,他们的作品会使我们开始关注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事物,这些事物我们能够理解,而艺术家则体会深刻。我们对某种所谓的霍珀场景变得更加敏感,这种现象不仅在霍珀曾经涉足的北美可以找到,而且在发达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只要有汽车旅馆和服务站、路边餐馆和飞机场、汽车站点和夜间超市。霍珀开启一代艺术先河,以一些“边缘”空间为题,所谓边缘空间,指那些在家庭和办公室之外的地方,是那些稍作停留的地方,身处其间,我们更能够体会某种孤独的诗歌。在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4]和汉娜·斯塔科[5]的照片背后,在维姆·文德斯[6]的电影和托马斯·伯恩哈德[7]的著作中,我们都可以找到霍珀的影子。

记得有一个晚上,在伦敦和曼彻斯特之间高速公路旁的服务站里,我发现了霍珀场景。客观地说,这不是一幢漂亮的建筑。灯光明亮,毫无遮掩,让脸上的苍白和斑点纤毫毕现。椅子和凳子,涂着略显幼稚的明亮油漆,类似人们强颜欢笑的表情。加油站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流露出好奇心,或者流露出同周围人搭讪的意思。我们的眼神空洞地越过彼此看向柜台,或看向黑黝黝的户外。此情此景,如同我们处于岩石群之中。我坐在一个角落里,吃着巧克力棒,不时啜吸着橙汁。我感觉很孤独,但是,就这一次而言,却是一种柔和的,甚至令人愉悦的孤独,因为,我的孤独面对的不是欢声笑语和呼朋引伴,如果是那样,我将因为我的情绪和环境的巨大对比而饱受折磨,而此时的孤独却置于这样一个环境:人人都互不相识,当前的建筑和灯光似乎确认,甚至粗暴地赞美了交流的困难和对爱的可望而不可即。

爱德华·霍珀:《加油站》,1940年

服务站总是让我想起霍珀的《加油站》(Gas,1940),创作时间晚于《自助餐厅》13年,与其早期画作一样,同样探讨孤独。我们看到一座加油站孤零零地立于即将降临的夜色之中。但是在霍珀的笔下,这种孤独再次令人忧伤、令人神往。黑暗像浓雾一般,从画面的右边蔓延开来,预示着某种恐惧,与加油站象征的安全形成鲜明对照。在黑夜与荒野森林的背景下,在这人类最后的堡垒中,应该比白天的城市更容易让人生出亲近的感觉。咖啡机和杂志,两样人类微小欲望和虚荣的象征物,对应着加油站外宽阔无垠的非人类的世界和绵亘数英里的森林,而在这森林里,不时可以听见熊和狐狸行走时将脚下的树枝踩断的声音。杂志封面上用亮粉红色的字体向我们建议,我们在这个夏天应该把指甲涂成紫色;咖啡机上方写有提示,邀我们品尝刚刚烘焙的喷香咖啡豆,在这些建议和提示中,有种令人感动的东西。在这道路即将延伸进无边森林的最后一站,我们与他人的共同点被空前放大,远甚我们的不同之处。

霍珀的作品有种奇怪的特征,它似乎想向我们展示一些转瞬即逝、背井离乡的场景,但我们却能够在画面的启发下,回想起我们内心深处的一些重要地方,宁静而忧伤、严肃而真实的地方:它能够让我们想起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忘记“自己”?关键之处,不是真正地忘记实际的内容,而是忘记我们自身的某些组成部分,正是这些部分的存在,我们独特的统一人格和幸福意识才能得以确立。我们都有众多不同的自我,并非每一个自我都同等程度地与“我们”相似,在面对自己的外观长相的时候,这种分裂感受尤其明显,摄影师拍下的形象,虽然与标有我们名字的存在密切相关,但事实上却与我们愿意认同的精神和态度关系不大。这种视觉机制与心理机制有所相似,因为在我们的内心,我们意识到有很多思想和情绪,它们迥然不同,似乎像不同的人格——这是一种内在的流动性,它偶尔会让我们觉得我们并非我们自己,根本无关超自然的因素。

观看一张图片,我们能认识到,它对我们既至关重要,又遥不可及——我们购买这个图片的明信片,将其悬挂在书桌上方的显眼之处(比如我的书桌上方就有很多霍珀作品的明信片),其动机之一就是将其作为一种时常存在的可靠符号,代表我们想要成为的、心目中真正自我的情感质地。每天看到这样的图片,希望能够受其内涵的感染。我们在图片上所欣赏的,并非其表达的题材,而是其表现的格调,是通过颜色和形式所表达的情绪态度的记录。我们深知,我们必将远离图片中的格调,想要永远地保持图片中的情绪不仅不可能,而且不现实,我们必将成为各种不同的人(观点明朗、意识确定的人,机智幽默、对子女富有权威的人),但我们还是欢迎这种图片,让其不时提醒我们,给我们精神上的慰藉。

爱德华·霍珀:《293号车厢C舱》,1938年

霍珀对汽车和火车也同样情有独钟。旅行似乎能够让我们沉浸在某种内省的情绪中,霍珀就是被这种情绪所吸引。他喜欢捕捉火车穿越风景地时半空的车厢里的气氛:只听见车轮有节奏地敲打铁轨的声音,车厢里则一片沉寂,车外的声音和窗外的风景形成一种梦幻般的场景,身处其中,我们似乎摆脱了通常的自我,拥有了一些在安定环境下无法拥有的思想和记忆。霍珀的《293号车厢C舱》(Compartment C, Car 293,1938)中的妇女似乎就沉浸在这种情绪中,看着书,眼光在车厢和风景之间来回游弋。

很少地方比在行进中的飞机、轮船和火车上更容易让人倾听到内心的声音。我们眼前的景观同我们脑子里可能产生的想法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关联:宏阔的思考常常需要有壮阔的景观,而新的观点往往也产生于陌生的所在。在流动景观的刺激下,那些原来容易停顿的内心求索可以不断深进。我们倘若应人要求去讲一个笑话或模仿一种口音,效果往往差强人意;同理,如果只是为思考而思考,我们的脑子可能不愿去好好思考。当我们脑子在思索的同时还有别的消遣,如听音乐或让目光追随一排林木的时候,我们的思考其实是得到了改善。我们脑子中有部分思维是紧张不安、吹毛求疵、讲求实际的,当注意到意识已遭遇困境,这部分思维就会选择封闭自身,逃避记忆、渴望、内省或独创性的观点,进而选择操作性的、非人格性的思维,而音乐或景色能够暂时地让这部分思维分散注意力。

在各种交通方式中,火车也许最益于思考:同轮船和飞机比较,坐在火车上,我们决不会担心窗外的风景会单调乏味;其速度适中,既不会太慢而让我们失去耐性,也不会太快而让我们无法辨认窗外的景观。在行进过程中,火车能让我们瞥见一些私人空间,譬如说,我们可能刚刚看见一位女士正从厨房的餐台上拿起杯子,紧接着看见一个露台上正睡着一位先生,再接下来,看见公园里一个小孩正在接一只球,至于抛球的人我们却看不见……这些私人空间,虽是短短的一瞥,却给人无限遐思。

爱德华·霍珀:《旅馆房间》,1931年

在长时间的火车梦幻的最后阶段,我们会感觉自己返归本真——亦即开始清楚那些对我们真正重要的情感和观念。我们并非一定得在家里才最有可能接近真实的自我。在家时,家庭装饰会阻挠我们改变,因为它们并没有改变;家居生活的模式也让我们维持着日常形象,而这形象,可能并非我们的本我形象。

旅馆也能够提供类似的机会,让我们摆脱日常思维习惯,难怪霍珀反复以旅馆为主题进行创作(《旅馆房间,1931》、《旅馆大堂,1943》、《游客的房间,1945》、《铁路边的旅馆,1952》、《旅馆窗口,1956》和《西部汽车旅馆,1957》)。躺在旅馆的床上,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建筑深处的电梯不时发出嗖嗖的声响,此时此刻,我们可以忘却到达之前的一切劳顿,任思绪驰骋,我们可以回顾那些重要却被忽略的体验。面盆边用纸包着的小肥皂,小吧台上陈列的小瓶包装的酒,承诺整晚提供送餐服务的菜单,以及25楼下平静而又有些骚动的陌生城市的夜景等等,这全然陌生的环境能促使我们从一个新的高度来省察我们的生活。这高度,是我们在家中,为日常琐事烦扰时所不能达到的。凌晨时分,旅馆的便条纸很可能记录下格外鲜明强烈、发人深省的思想。

如果爱情的特征之一是克服孤独,那么下面的情况与此非常符合,我和我现在的妻子认识不到几周,我们发现彼此都喜欢孤独的霍珀式的空间,特别是小餐馆。小餐馆(Little Chef)在英国生活中的地位,就如同小饭馆(diner)在美国生活中的地位:丑陋的地方,糟糕的食物,却不乏诗意。我妻子小时候就经常被父亲带到小餐馆去,他父亲沉默寡言,喜欢点一份英式早餐,读着报纸,或者望着窗外,抽着香烟,一句话也不说。感觉就像从日常生活的轨迹中暂时脱离出来,从萨福克郡[8]那单调而平淡的集镇成长生活中暂时解脱。菜单色彩明亮,有人把食品端上你的桌子,窗外或许有一架滑梯可以玩。她总是点上一份节日煎饼,有一年过生日的时候,她点了两份,结果坐在家里汽车的后座上恶心欲呕。上大学时,当她想暂时逃离温室般的校园环境,当她想看着更多的世俗生活在眼前流过时,小餐馆便成为她的最佳选择。

对我而言,我记得与父母同上小餐馆,是难得的盛事——或葬礼仪式——往往在回到寄宿学校之前。小餐馆是一个多彩的、温暖的、振奋人心的地方,我希望一直呆在那里,它与我即将要去的地方有多么鲜明的对比啊。等我长大后,在我20多岁的漫长而痛苦的孤独岁月里,我常常会驾车离开伦敦,在一个小餐馆吃一顿孤独的午餐。在一个完全孤独的环境里感受自己的孤独,能够给自己带来慰藉。此种感觉,恰如一个人在心情不佳的时候阅读叔本华。小餐馆在很多方面是关于孤独的;特别是关于一种英国式的孤独。小餐馆不仅代表孤独,而且是孤独得别具一格的良药。

由于小餐馆不同寻常的环境,我们能够暂时地逃避某些家庭的桎梏,逃离某些思维习惯和世俗社会的条条框框——享受另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生活景象。喜欢小餐馆,并不仅仅意味着拥有某种对餐馆的品味,而且意味着一种内在的、非常隐秘的心理意识。居然没有更多的人在小餐馆举行婚礼,真令人嗟叹不已。

机场

飞机

奥斯卡·王尔德曾说,伦敦以前没有雾,直到惠斯勒[9]画出来后才有了雾。伦敦以前当然是有很多雾的,只是没有惠斯勒的作品来引导我们的视线,我们有点难以发现它的特征。王尔德关于惠斯勒的评价,我们也可以用在霍珀身上:在爱德华·霍珀开始作画之前,在这个世界上,人们能够看到的服务站、小餐馆、飞机场、火车、汽车旅馆和小饭馆少之又少。

[1] Edward Hopper(1882—1967),美国绘画大师,以描绘寂寥的美国当代生活风景闻名。——译者

[2] J.S.Bach(1685—1750),被称为“西方音乐之父”,德国著名的作曲家、管风琴及羽管键琴家。——译者

[3] Leonard Cohen(1934—),来自加拿大小城蒙特利尔的都市游吟诗人,以低沉的嗓音吟唱自己撰写的诗歌而闻名。——译者

[4] Andreas Gursky (1955— ),德国摄影艺术家,以大尺寸建筑和风景照片闻名。——译者

[5] Hannah Starkey (1971— ),英国摄影师,擅长从日常生活中抓取具有叙事效果的场景。——译者

[6] Wim Wenders (1945— ),著名德国电影导演。——译者

[7] Thomas Bernhard (1931—1989),奥地利著名小说家、剧作家和诗人,被誉为最重要的二战后德语作家。——译者

[8] Suffolk,英国英格兰郡名。——译者

[9] James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著名画家,在美国出生,主要在英国居住,其作品具有唯美主义倾向。——译者

机场散心

当我们在家感到沮丧或无聊的时候,有一个不错的地方可以去,机场。不是为了乘飞机——最容易让你讨厌机场的办法无疑就是被迫使用它,而是去欣赏它,就像欣赏一张图片,或者更准确点,欣赏一出芭蕾舞剧。

在一个阴沉沉的日子,希思罗机场的跑道一边,出现了一架747,起先只是一个明亮的白色小光团,如同一颗星星朝大地坠落。它已经在空中飞行了12个小时左右。它拂晓时分从曼谷起飞,飞越了孟加拉湾、德里、阿富汗沙漠和里海,接着它一路沿着罗马尼亚、捷克共和国的路线飞行,在诺曼底海岸上方开始下降,降落过程非常平缓,几乎没有乘客能够感觉到发动机声音的变化。从地面上看来,白色的光团逐渐显现出形状,成了一个两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巨大的机翼下悬着的四只引擎像是它的耳环。在毛毛细雨中,当飞机以威严的姿态朝机场降落时,机身后成团的雨雾凝结,像是它拖曳的面纱。飞机是世界性的象征,携带着其飞越过的所有地方的痕迹;它永不停歇的飞行给人们以想象的力量,借此消解心中的沉滞和幽闭感。还是在早晨,飞机在马来半岛——一个让人联想到番石榴和檀香木气息的地方——的上空飞行,而现在,在如此长时间地脱离地面之后,在离地仅数米的上空,飞机似乎已趋静止,它的鼻子向上,像是在稍作歇息,然后,它的16个后轮接触到柏油跑道,掀起一阵烟尘,充分显示了其速度和重量。

在一条平行的跑道上,一架A340正起飞前往纽约。飞机收起了阻力板和机底的轮子,因为在接下来的8小时穿云越海的飞行时间、3000英里的飞行距离里,飞机用不上它们,直到飞行至长滩一排排白色长条板平房的上方,飞机准备降落时才再度用得上它们。从飞机涡轮风扇发动机排出的热雾里,可以看见别的整装待发的飞机。放眼整个机场,到处可见正在移动的飞机,在灰色的地平线的陪衬下,它们多彩的后翼如同帆船赛场上林立的船帆。

机场航站楼的背面,沿着其由玻璃和钢架结构建成的外墙,停靠着3个庞然大物,它们身着的制服表明了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加拿大、巴基斯坦、韩国。在起飞前的几个小时里,它们机翼的间隔才不过几米,但随后,它们将开始各自的旅程,迎着平流层的风飞向各自的目的地。同船泊靠码头时的情形相似,飞机降落后,一场精心设计的舞蹈也就开始了。卡车溜到机腹下方;黑色的油管牢牢地接到机翼上;舷梯低下头把方形的橡胶嘴唇固定在机身上;货舱门打开了,卸下有些磨损的铝制货箱,货箱里装载的可能是几天前还悬挂在热带果树枝头的水果,或者是几天前还生长在高原峡谷里的蔬菜;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飞机的一个引擎旁架好了小梯子,他们打开引擎罩,里面全是布局复杂的电线和细钢管;毛毯和枕头从前舱卸下了飞机;乘客们开始走下飞机,对他们而言,这个普通的英国午后将会有些超自然的意味。

在机场,最引人注目的东西莫过于航站楼天花板下悬着的一排排电视屏,上面显示着进出港航班的情况;这些显示屏,不曾有美感上的考虑,外壳整齐划一,屏上显示的文字版式呆滞乏味,却不能掩盖它们富有感情和想象力的吸引力。东京、阿姆斯特丹、伊斯坦布尔;华沙、新加坡、里约热内卢。这些显示屏能引发人们诗意的共鸣,一如詹姆斯 ·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的最后一行:“的里雅斯特、苏黎世、巴黎。”不仅明晰地记录了小说《尤利西斯》的写作地点,同样重要的是,它揭示了隐藏在这一行文字背后大都会精神的象征。这些显示屏上持续不断的召唤,有时还伴随有屏幕上光标不安分的闪烁,似乎在昭示,我们看起来根深蒂固的生活多么容易被改变:假设我们走过一条通道,登上飞机,那么数小时后,我们将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名字。下午3点,正是我们困乏和绝望之际,如果我们穿越思维的缝隙,坚信总会有一架飞机带着我们飞向某一个地方,那该是多么快意的事情!

一架飞机停靠在一个登机口,相形之下,它周围的行李车和机械师是如此的渺小。看见如此场景,人们会抛开所有的科学解释发出惊叹:如此庞大的飞机如何能够移动,哪怕只是移动几米,遑论飞到日本!楼房,也算是人类所能建造的少数可与之相比的庞然大物之一,但地球的轻微震动便可能使它们四分五裂,它们透风渗水,强风下,还会遭受损坏,比不得飞机的灵活和泰然。

生活中很少有什么时刻能像飞机起飞升空时那样让人释然。飞机先是静静地停在机场跑道的一头,从机舱的玻璃窗看出去,是一长串熟悉的景观:公路、储油罐、草地和有着古铜色窗户的酒店;还有我们早已熟知的大地,在地面上,即便是借助小汽车,我们的行进仍然缓慢;在地面上,人和汽车正费力向山顶爬行;在地面上,每隔半英里左右,总会有一排树或建筑挡住我们的视线……而现在,随着飞机引擎克制的轰鸣(只有机上厨房里的玻璃杯轻微的颤动),我们平稳地升上了天空,眼前展现的是直视无碍的广阔视野。在陆地上我们得花上整个下午才能走完的旅程,在飞机上,只要眼珠微微转动便可一扫而过。

飞机的起飞为我们的心灵带来愉悦,因为飞机迅疾的上升是实现人生转机的极佳象征。飞机展呈的力量能激励我们联想到人生中类似的、决定性的转机;它让我们想象自己终有一天能奋力攀升,摆脱现实中赫然迫近的人生困厄。

这种视野上新的优势使陆地上的景观整饬有序,一目了然:公路弯曲,绕过山头;河流延伸,通向湖泊;电缆塔从发电厂一直架设到各个城镇;那些在陆地上看上去布局混乱的街道,现在看来似乎是精心规划的条格布局。我们的眼睛试图把此刻所见与先前的认知连结在一起,像是用一种新的语言来解读一本熟悉的书。照此思路,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狭隘,就像井底之蛙:我们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但我们几乎从未像老鹰和上帝那样睹其全貌。

飞机引擎似乎毫不费力便将我们带到高空。悬在高空,周围是难以想象的寒冷,这些飞机引擎用一种我们看不到的方式持久地驱动飞机,在它们内侧,用红色字母印出的是它们惟一的请求,要求我们不要在引擎上行走,要求我们只给它们喂食D50TFI-S4号油,这些请求是给即将到来的一组身穿工作服的人们的,他们此时还在4000英里外,正呼呼大睡。

身处高空,可以看见很多的云,但对此人们似乎谈论不多。在某处海洋的上空,我们飞过一大片像是棉花糖似的白色云岛,对此,没有人觉得这值得大惊小怪,尽管在皮耶罗·德拉·弗兰切斯卡[1]的绘画作品中,这云岛可以是天使,甚至是上帝的一个绝佳的座位。机舱内,没有人起身煞有其事地宣布说,从窗户看出去,我们正在云海上飞行;而对列奥纳多·达·芬奇[2]、普桑[3]、克劳德[4]和康斯特布尔[5]等人而言,这景致恐怕会让他们留恋。

飞机上的食物,如果坐在厨房里享用,可以说是毫无特色,甚至让人倒胃口,但现在,因为面对的是云海,这些食品却有了不同的滋味和情趣(一如坐在海边峭壁之巅, 一边看惊涛拍岸,一边野炊,这时吃哪怕是普通的面包和奶酪也会让人神采高扬)。仅依赖飞行中的小餐板,在原本毫无家的情趣的机舱内我们感觉到了如家的自在:我们吃的是冷面包卷和一小盘土豆色拉,赏的是星际美景。

细看之下,我们发觉机舱外陪伴着我们的云朵并非我们想象中的情形。在一些油画作品中,或者是从地面上看去, 这些云朵看上去是平平的椭圆体, 但从飞机上看去,它们像是由剃须泡沫层层堆砌而成的巨型方尖塔。它们和水汽的关联是显而易见的,但它们更容易散发,更加变幻无常,因而更像是刚刚爆炸的东西所产生的尘雾,仍然在变化之中。人们至今还在困惑,为什么不可以坐在一团云上。

云朵带来的是一种宁静。在我们的脚下,是我们恐惧和悲伤之所,那里有我们的敌人和同仁,而现在,他们都在地面上,极其渺小,只是地球上的一丝痕迹。也许我们早已参透了这样的真谛,但现在,我们倚着飞机冰凉的舷窗,这种感觉变得从未有过的真切——我们乘坐的飞机是一位教授深奥哲学的老师。

[1] Piero della Francesca (1420—149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画家。——译者

[2] Leonardo Da Vinci (1452—1519),伟大的佛罗伦萨艺术家兼科学家。——译者

[3] Nicolas Poussin (1594—1665),法国古典主义绘画奠基人。——译者

[4] Claude Lorrain (1600—1682),法国风景画家。——译者

[5] John Constable (1776—1837),英国19世纪风景画家。——译者

为爱撒谎

1.爱情的反讽之一,你越不喜欢一个人,你越能够信心百倍、轻而易举地吸引她,强烈的欲望使人丧失了爱情游戏中必不可少的一种漫不经心,你如被人吸引,就会产生自卑情结,因为我们总是把最完美的品质赋予我们深爱的人。我爱上了克洛艾,意味着我对自己的价值丧失了所有的信心。我是谁,怎么配坐在她的旁边?这是我多大的荣幸啊,她同意与我共进晚餐,愿意穿着如此优雅[“这身衣服怎么样?”她在车里问道。“但愿不错,因为我都换了5套衣服了”],更何况当我嘴巴里冒出一些毫无价值的话语[如果我的舌头还能转动的话],她居然愿意回应。

2.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克洛艾和我坐在一家名叫危险的关系的餐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这是一家刚刚开张的法国餐厅,坐落在富勒姆大街的尽头。没有什么环境能够比这里更完美地与克洛艾的美丽相配:枝形吊灯在她脸上洒下柔和的影子,淡绿色的墙壁映衬着她浅绿色的双眸。然而就在此时,好像被桌对面看着我的天使施法变成了哑巴,我发现[几分钟前还在热烈地交谈]我突然丧失了思考和说话的能力,只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在浆过的洁白的桌布上画一些不可见的图案,机械地啜饮着一只很大的高脚杯里面冒泡的水。

3.出于这种自卑情结,便需要让自己表现出一种并非直接隶属于我自己的人格。这是一个吸引他人时的自我,能够发现并迎合这个高高在上之人的需求。是爱情对我进行惩罚,让我不再成为自己?或许并非永远如此,但是如果认真考虑的话,至少在诱惑阶段的确如此,因为从诱惑人的立场出发,我问什么可以吸引她?而不是什么吸引我?我问她怎么样看待我的领带?而不是我怎么样看待我的领带?爱情迫使我以想象中的意中人的眼睛来观察我自己。不是问:我是谁,而是问:对她而言我是谁?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刻,我的自我不由自主地变得有点不诚实和不忠实。

4.这种不忠实并不一定体现为恶劣的谎言或夸大事实。它只是意味着努力猜测克洛艾想要什么,以便于我按照角色要求说出正确的台词。

“你要不要来点酒?”我问她。

“我不知道,你要不要来点酒啊?”她反过来问我。

“我真的无所谓,如果你想喝点的话,”我回答道。

“你决定吧,怎么样都行,”她说。

“喝不喝我都可以。”

“我同意。”

“那我们喝还是不喝?”

“那么,我觉得我就不喝了吧,”克洛艾大胆地说。

“你说得对,我也不想喝,”我赞同道。

“那我们就不喝酒了,”她总结陈词。

“太棒了,那我们就喝水吧。”

5.虽然保持忠实的自我有一个先决条件,即,能够不受他人的影响而获得稳定的个性,但今天晚上我却试图根据克洛艾的意愿来定位自己、改变自己,丝毫不顾忠实性的原则。她希望一个男人具有什么样的品质?她的品味和倾向是什么?我可以据此调整我的行为。如果认为保持真实的自我是个人道德的基本标准,那么爱的诱惑让我在道德考验中一败涂地。克洛艾头顶上方的黑板上有醒目的酒类广告,面对如此诱人的可供选择的酒水,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感受撒谎呢?因为我的选择在她对矿泉水的需求面前显得无足轻重和卑俗不堪。诱惑的意图让我一分为二,一个真实的[喝酒的]自我和一个虚假的[喝水]的自我。

6.第一道菜上来了,菜肴摆放得极其精致,就像地道的法国花园那样匀称整齐。

“好漂亮啊,都舍不得动,”克洛艾说[我完全了解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未吃过像这样的烤金枪鱼。”

我们开始吃饭,唯一发出的声音是刀叉与瓷餐具碰撞的声音。似乎没有什么话可说:太长时间以来,克洛艾是我唯一的念想,但此时此刻我却不能和她分享这一点。沉默是严厉的谴责。与一个缺乏吸引力的人在一起时保持沉默,意味着对方是无聊之人。而与一个充满魅力的人在一起时保持沉默,你肯定会认为自己才是那个无聊透顶的人。

7.沉默和笨嘴拙舌或许恰恰证明了愿望的强烈,从而被人同情和原谅。诱惑一个你无所谓的人要容易得多,一个心胸宽阔的人会发现一个最笨嘴拙舌的求爱者往往是最真诚的求爱者。拙于言词反而可以证明其真情实意(如果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在小说《危险的关系》[1]里,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写信给瓦尔蒙子爵,指责他的情书过于完美,逻辑过于严密,不像是一个真正坠入爱河的人的心声。一个真正坠入爱河的人思绪断裂、词不达意。语言在爱情面前无法自制,错误百出,因而欲望往往不能流畅地表达[但在那一刻,我多么情愿拿我的笨嘴拙舌与瓦尔蒙子爵的华丽词藻作交换]。

8.为了诱惑克洛艾,我必须更多地了解她。除非我知道应该采取哪种虚假的自我,否则我如何放弃真实的自我?然而这绝非轻而易举的事情,让你明白要理解他人需要长久的仔细观察和解读,从万千言语和动作中梳理出完整的性格。不幸的是,这项工作所需要的耐心和智慧远远超出了我焦虑而痴迷的大脑的能力。我表现得就像一个持还原论的社会心理学家,急于把一个人框入简单的定义之中,而不愿意像小说家一样,用细腻的手法去捕捉人类天性中的多种质素。在吃着第一道菜的时候,我笨拙地提出诸多问题,就像采访一样:你喜欢看什么书?[“乔伊斯,亨利·詹姆斯,如果有时间的话,还看一看《时尚》[2]杂志”]你喜欢你的工作吗?[“所有的工作都令人讨厌,你觉得呢?”]如果你可以随意选择的话,你想生活在哪个国家?[“我觉得这儿就不错,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吹风机不需要更换插头就行”]周末你一般干什么?[“星期六看看电影,星期天储备一些巧克力,以备晚上心情郁闷的时候吃。”]

9.在每一个诸如此类的笨拙的问题背后[我每多问一个问题,我距离了解她似乎更远一步],总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想最直接地向她提问,“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从而知道“我应该做一个怎样的人?”]然而这样一种直接的手段注定是要失败的,我越直接地提出问题,就越偏离我的目标;结果是我虽然知道了她阅读何种报纸,喜欢何种音乐,却并不因此让我明白她会是“一个怎样的人”——一个使“我”消除自我的提示者,假如有人需要这种提示的话。

10.克洛艾讨厌谈论自己。或许她最明显的特征是某种谦逊和自我贬低。每当谈话让她论及自身的时候,克洛艾总是使用最苛刻的字眼。绝不简单地是“我”或“克洛艾”,而是“像我这样的一个废物”或“轻度神经过敏而获得奥菲莉亚[3]奖的得主”。她的自我贬低似乎没有隐含的自怨自艾,诸如需要两人配合的自我贬低:我太笨了/不,你一点都不笨,因此克洛艾的自我贬低显得尤其富有吸引力。

11.她的童年并不愉快,但她对此持有坦然的心态[“我痛恨童年的戏剧表演,因为那里面的约伯[4]看起来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她出生在一个家境富裕的家庭。她的父亲[“自他出生之日起就麻烦不断”]曾经从事学术工作,是一位法律教授,她的母亲[“克莱尔”]曾开过花店。克洛艾是中间的一个孩子,是夹在两个备受宠爱、完美无缺的男孩之间的女孩。她的哥哥在她8岁生日之后不久死于白血病,父母的悲伤表现为对女儿的恼怒:他们的女儿在学校学习差劲,在家里脾气糟糕,居然能顽固地活下来,而他们的宝贝儿子却不能。她满心内疚地长大,对发生的一切充满了自责,而她母亲丝毫没有帮她减轻这种心理负担。她的母亲喜欢挑剔别人的致命弱点,并且抓住不放——所以克洛艾总是被不停地提醒她的学习成绩与死去的哥哥相比是多么糟糕,她多么不善交际,她的朋友多么声名狼藉[这些批评并不是很正确,但每多提醒一次,其真实性就增加一分]。克洛艾向父亲寻求爱护,但这个男人虽然善于表达自己的法律知识,却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作为补偿,他可以学究式地与克洛艾分享其法律知识。直到克洛艾青春期的时候,她对父亲的失望彻底转变成愤怒,她公然反对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我很幸运,没有选择法律作为自己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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