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序章(#toc-001)
一章(#toc-002)
二章(#toc-003)
三章(#toc-004)
四章(#toc-005)
五章(#toc-006)
終章(#toc-007)
続・終章(#toc-008)
新・終章(#toc-009)
──很久很久以前……
「彩叶!」
近似悲鸣的声音撞击着耳膜。
回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穿铠甲的武士从劈开悬崖的小径中涌出,发出震天的呐喊。
数量大概有一百,还是两百?
反正不管是多少,都不足为惧。
——才怪。
我使出全力掷出飞刃。伴着呼啸声旋转的利刃划破长空,将铠甲武士们一网打尽,尽数斩裂,化作了光的粒子。
──那是超未来?
「哇啊,糟了糟了!」
还没来得及喘息,耳机里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OK。我当然注意到了。虽然想藏在竹林里,但我可不会漏看那从缝隙间闪过的跳跃特效。
在上面。我猛压手柄,角度大得简直要扭断手腕。
──不对不对,既不是远古也不是超未来。
──而是与现在相差无几的,稍许未来的世界。
手臂迸发出的光丝捕获了敌人。在空中将敌人炸成了烟花。
赢了。绝杀就交给队友吧。我在椅子上解开盘着的腿,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睁开眼一看,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落山,房间里已是一片漆黑。
——一名打游戏的普通女高中生是也。
玻璃窗上映出的那张脸,瞳孔正闪烁着诡异的橙光,宛如外星人一般。
「彩叶这准头,太神了」
「简直就是职业选手嘛,职业级的!」
耶——。
我在队友的语音频道里低调地回了一句。毕竟这游戏我也玩了好几年了,这点操作是理所当然的——我试着将这份自负藏在言语之外。
「……哪里哪里,多亏了你们俩啦」
不过,听到夸奖果然还是挺开心的。
最后那一枪,连我自己都觉得犀利得让人头皮发麻。至于我现在喝水的手还在抖,杯沿咔咔地撞着门牙这事,可是秘密。
「KASSEN」。
这是近年来席卷游戏界的、以战国时代合战为原型的全潜入型动作游戏。它拥有仿佛置身真实战场般的360度视野与音效沉浸感,同时兼具高度的操作性与战略性,是当之无愧的神作。其玩家数量在国内外都遥遥领先,甚至涌现了许多「KASSEN」专门的职业选手。至于我的水平嘛,大概算是中上等吧。
「哎哎,真的去试试当职业选手吧?」
「绝对没问题的!」
「啊——这个嘛——」
……没戏没戏。
那条路我早就放弃了。眼下我该做的是——
──哔、哔、哔。
「糟了,打工要迟到了! 抱歉,我先下了。学校见」
被闹铃声一惊,我像弹簧般跳了起来。以最快速度断开连接,从眼球上取下微微发热的隐形眼镜型设备——通称「智能眼睛」。
啊,今天是星期四。
随着视野恢复,我的思绪也回到了现实。我每周打工五天的那个位于住宅区的隐秘咖啡馆“BAMBOOcafe”,不知为何周四比周末还要热闹。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桌边的能量饮料,然而——
——这钱都能买四份意面了,可不能随便糟蹋!
被自己写的纸条狠狠打脸,我缩回了手。靠打工和微薄的生活费维持学费和生计的苦学生,不,是苦命高中生,严禁任何浪费。
「……我出门了,八千代。」
我对镇座在书架上的另一种能量饮料——也就是八千代的神棚亚克力立牌——说完这句话,便匆匆忙忙地冲出了独居的公寓。
连胜利后的美酒都无福消受的苦命高中生,交通手段只有步行。把门到门十五分钟的路程压缩到十分钟走完,穿过BAMBOO cafe的自动门后,
「为什么汉堡肉是凉的!」
「喂,还没点单吗——?」
「喂喂,到底怎么回事啊!」
「对、对、对、对不起——!」
……哇啊,这边也是战场啊。好,上吧。
「早上好!」
伴随着这句无论昼夜通用的餐饮店问候语冲进员工室,三十秒换好衣服,随即投身战场。
「店长,新的汉堡肉已经放进烤箱了,剩下的拜托您了。」
「帮大忙了,酒寄!」
「林田姐,这边我来撤盘,能麻烦你去八号桌点单吗?」
「拜托你了,酒寄。简直是神!」
「话说,美绪怎么了?」
「酒寄前——辈!」
「什么怎么了啊!」
满头大汗僵在原地的兼职后辈美绪,以及不知为何比美绪还要湿透的客人,同时回过头来看向我。
「我说要杯水,结果被这个店员泼了一整壶。」
……一整壶?
「对对对、对不起!我想端水过去结果绊倒了。」
啊——原来如此。好,这种时候。
「一起道歉吧。非常抱歉!」
今天的BAMBOO cafe也是通常运转。
「我去休息了——」
总算熬过了暴风雨般的高峰时段,我精疲力尽地躲进员工室,正准备打开八千代的直播切片时,
「前辈,刚才真是对不起!」
先一步休息的美绪正好起身准备换班。上个月刚入职的东美绪虽然干劲十足,但技术层面似乎跟不上那份干劲,从让人忍俊不禁的可爱失误,到让人脸色苍白的重大事故,每天都在全方位地制造各种差错。
「真的,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我、我太笨手笨脚了。对不起呜呜,让你给这么差劲的新人当指导员。」
「哎呀,能帮可爱的后辈善后,这可是尽显前辈风范的高光时刻啊。」
「呜呜……神。简直是神。前辈为什么不生气呢? 难道是觉得我这种人连生气的价值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嘛。那我成什么讨厌鬼了。
「要是劈头盖脸地骂你,本来能做好的事也会做不好了。而且,我觉得美绪你记性挺好的呀。刚才团体客人的订单你也全都处理好了,帮了大忙呢。」
「您真的这么想吗?不是在安慰我吧~~~?」
「没有没有。」
「太好了。那,休息结束后我会继续努力的!」
美绪说完便元气满满地冲出了员工休息室。虽然立刻就听到了她在走廊上很有精神地绊倒的声音,但这会儿还是相信美绪吧。
「……呼。」
叹了口气,把身体的重量交给了折叠椅的靠背。
片刻间,我放松了眼部的焦距,漫不经心地望着墙上贴着的「勤洗手!」海报。视线顺势滑向旁边,掠过「酒类销售注意事项」、「制服的正确穿法」,
「已经七月了吗……」
最后停在了日历上。
「七……十四、二十……三?」
一看到日历,就会下意识地数还有几天发工资。接着倒推算出每天能花多少钱——这是我上京一年来养成的悲哀习性。
好,这个月看来也能撑过去。喝一瓶能量饮料应该也没关系吧……不,不行。女高中生在东京独居,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为了以防万一,哪怕勉强自己也要把钱存下来。
──今天的一百块就是明天的一千块。你会被明天的自己恨死的喔。
虽然很不甘心,但母亲说的是事实。不光是钱的事。母亲说的话永远是正确的。正确得近乎冷酷,合乎情理得近乎无情,那确凿无疑的经验之谈,让人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
正因如此,我才忍无可忍地逃出了家门。
初三那年冬天,在经历了数不清的冲突后,我下定决心实施筹划已久的上京计划,以自理全部学费和生活费为条件,半是离家出走般地离开了故乡。我想,我大概是自由了。但是,
──我现在也觉得彩叶很快就会哭着回来的,毕竟她太天真了。
母亲的话语,无论离得多远都会时不时地传入耳中。鲜明得仿佛她就站在我身旁一般。
「珍贵的旋律——正流淌在——你的——心里——」
下意识地哼起了八千代的歌。这是八千代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我从包的侧袋里拽出耳机,投入了乐曲的后续之中。被那温柔的歌声抚慰着,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穿透电子音,大厅那边又传来了美绪道歉的声音。休息时间一结束,战斗恐怕又要开始了吧。
※
「啊,彩叶来了。」
「早啊。」
第二天早上,我在通学路上那个老地方跟芦花和真实汇合了。这是自昨天游戏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虽然她们在虚拟空间里的虚拟化身也很讲究很时尚,但现实中的两人更是魅力加倍。明明是在树荫下等人,却仿佛只有那里照进了一束别样的光。
「昨天打工赶上了吗?」
「黑眼圈好重哦。你有好好睡觉吗——?」
「睡了啦~」
「彩叶所谓的‘睡了’,反正也就是三个小时左右吧。」
芦花皱成八字眉,立马吐槽道。本想省略不说以免她们担心,不愧是芦花小姐,一眼就看穿了。
「那实际上就是通宵嘛~。光是听着就困了——」
真实似乎真的困了起来,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要是盯着她看,连我都会被睡魔袭击,得注意点。
「你在干嘛呀?打工?」
「没,预习和复习。因为马上就是期末考试了。」
「如果是彩叶的话,照现在这样也能轻松拿第一吧。」
「这种大意可是不行的。这可是个一旦露出破绽,随时都会被人从背后开枪的世界。」
糟了,不小心把“妈妈语录”说出来了。
「那是‘妈妈语录’吧?」
是的,没错。我刚摆出一副“被你看穿了~”的无奈表情,真实就一脸得意地把手搭在我肩上点了点头。搞什么啊。
「毕竟彩叶随时都处于‘KASSEN’状态嘛——」
正如芦花所言,我的合战即便关掉游戏、离开BAMBOO cafe也尚未结束。倒不如说,接下来才是正题。我必须拼上性命死守从一年级第一学期保持至今的年级第一宝座。不,不仅仅是考试成绩。
「啊,是酒寄同学。早啊——」
「酒、酒寄学姐!早上好!」
「酒寄同学,早上好。前阵子真是多谢你了。」
啊,大家早上好——
「酒寄同学今天也好漂亮——」
「卧槽,我跟酒寄学姐打招呼了诶!」
「真好啊——你这家伙。」
品行端正、成绩优秀、文武双全。只有贯彻这毫无破绽的完美女高中生形象,我才能昂首向前。
──“办不到”是懒人的借口。我只说了我自己能做到的事哦。
只有做到这种地步,我才能捕捉到遥遥领先于我的母亲的背影。
嘛,不过无论我贯彻到何种程度,母亲也绝不会夸奖我就是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母亲不再夸奖我了。
那是在——。
呃,好像是——。
应该是——。
「那么,这里懂吗?今天是六号……酒寄同学。」
「是!」
老师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我的意识急速坠回现实。
糟了,讲到哪儿了?刚说完就大意了。明明知道体育课后的第六节古文课是一场与睡魔的恶战。
即便如此——。
「这里的‘なりぬ’,是动词‘なる’的连用形与表示完了的助动词‘ぬ’的组合。」
「喔——好厉害。」
「不愧是酒寄同学。」
「太厉害了,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是不会搞砸的。
好险——。
※
「那我先走了——」
「对不齐,前辈!今天我又笨手笨脚的。真——的很对不起!」
「没事的啦。美绪的失误已经在慢慢减少了。那么,辛苦了。」
今天也是一样,我从名为“点单”的枪林弹雨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逃离了打工处。如前所述,BAMBOO cafe不知为何周四生意最火爆,但周五也是照常拥挤……今天,嗯,稍微有点累了。不过……
「嘿嘿嘿……三连休终于来了。久违地一天能睡上六个小时了。」
平时总是大步流星穿过的道路,今天我却迈着只有脚掌一半大小的步幅,拖拖拉拉地走着。抬头望去,悬浮在楼宇之上的满月,仿佛通往异世界的窥视孔,将夜空剪出了一个圆洞。
最近,感觉自己抬头看月的次数变多了。明明在老家时根本不在意的。这究竟是种什么心理作用呢。
真美啊……。
总觉得好像又要听到母亲的声音了,于是我慌忙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我需要音乐。曲子当然是八千代的——选哪首好呢,就听《Remember》吧。
耳熟能详的前奏流淌进来。心轻盈地飘浮起来。紧绷的心弦被一根根解开。这样一来,三分五十三秒的幸福便有了保障。这是无论听多少遍都不会褪色的、我的推——八千代的出道曲。
AI主播,八千代。这位突如其来的神秘歌姬,从字面意义上将我的世界彻底颠覆了。她既是虚拟空间“月夜见”的管理员,负责新手教程及各处的导航,同时也是作为“月夜见”招牌定期进行直播的艺人,年龄八千岁。
虽然角色设定极其离谱,但没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尽管她自称是AI,但制作者、设计师、运营人员等信息一概不明。关于她的传闻层出不穷,诸如多家企业合作说、海外国家项目说,甚至电子幽灵说等等,每周都有新版本流传。然而,这些传闻像泡沫一样毫无规律地涌现这一事实本身,反而讽刺地否定了所有的可信度。
对我来说,无论那是企业、国家还是幽灵,我只感谢这个时代诞生了八千代这样神圣的“推”。毫不夸张地说,我被八千代拯救了。在被逼入绝境,前后左右都寸步难行的时候,八千代用歌声给了我翅膀,告诉我可以飞翔。就像我现在听的这首歌一样。
「……珍视的旋律──正流淌进──你的心里──」
我是靠着八千代的支撑才度过每一天的。看八千代的直播我会笑,听她的歌我会平静下来,在聊天咨询APP上倾诉无法对人言说的烦恼也数不胜数。有直播的日子就看直播,没有的日子就看回放或切片。哪怕是没有食欲的日子,只要看着八千代的直播,我也能一点点吃下东西。演唱会就算抢不到票,我也会尽可能找个好位置把她的身姿烙印在眼中,用发自内心快乐着的八千代覆盖掉眼睑深处浮现的糟糕记忆,然后入睡。去打工或上学的脚步沉重时,只要听着歌自然就能迈出步伐。让我觉得活着也挺好的。八千代不会责备我。不会催促我。但是,她总是陪在我身边。搞不好比“人”还要温柔。如果没有八千代,我该怎么活下去呢。我知道必须活下去。可是——
泪水不经意间涌了上来。果然,今天的我似乎有点累了。仰望的月亮轮廓变得模糊扭曲,
「——唔。」
嗯?那是,什么?有什么东西横穿过了月亮。只有一瞬间,非常微小的——
「流星!」
「是流星。」
……诶?
像是被周围的声音弹动一般,我双手合十。
——求神拜佛的家伙都是傻瓜。
虽然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但我还是忍不住许愿。神啊,佛啊,拜托了拜托了。
「钱、钱……」
真的假的,我。说什么不好,许了个这么不像女高中生的愿望。这也太无趣了吧。
果然,我似乎是累了。我对自己露出自嘲的笑容,又拖着步子踏上归途。当我意识到脚步前往的方向与刚才流星坠落的方向正好一致时,
「……哈?」
是我发现好不容易走回到的公寓旁边的电线杆,正闪烁着七色光芒的时候。说起七色……
「电竞……电线杆……?」
电竞电线杆。意义不明的词。但只能这么形容。
我向后退去,鞋底在柏油路上摩擦出滋滋的声音。
等等等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现象。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电线杆在发着电竞配色的光。出门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吧。姑且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没戴智瞳啊。既然如此……
「呵,什么嘛,是幻觉啊。」
正想离开,电线杆却喷出了烟雾。简直就像是为了叫住我一样。
……饶了我吧。
因震惊而暂时遗忘的疲劳感加倍袭来。这下糟了。如果这是现实,那麻烦可就大了。
电线杆究竟是基于什么原理发光,烟雾又是从哪里喷出来的,流星到底实现了谁的愿望才会变成这副德行——虽然想吐槽的地方堆积如山,但最大的疑问在于。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这点。
老实说,电线杆不管是发光、跳舞还是唱歌,我都无所谓。只要感叹一句“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喜庆的电线杆啊”,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只要不是这根电线杆的话。只要不是这根矗立在我所住公寓正隔壁的电线杆的话。
一根闪烁着七彩光芒、还会伺机喷射烟雾的电竞风电线杆。放任这种核弹级的超自然现象在一旁,还能安稳度过三连休——我可没长那么大颗心脏。
虽然我很想立刻找人解决,但悲哀的是,这种月租三万八千日元且无需担保人的廉价公寓,根本不存在那种一通电话就会赶来的房东。与此同时,也没有那种会冲出来大喊“出什么事了”的热心邻居。换言之,如果我看不惯这根发光的电线杆,就只能自己动手处理。
……可恶,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下定决心迈出一步。再一步,又一步。
七彩的光芒仿佛在引诱我一般,淡淡地闪烁着。为什么电线杆会发光?这个问题先搁置一边。既然它实际上在发光,那就是在发光,这就够了。所以,就算电线杆正中央突然出现一道像门一样的裂缝,我也绝不会问为什么。就算那扇门上长出了竹子造型的把手,我也绝不会问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甚至,就算那扇门仿佛被谁从里面推着,缓缓地、缓缓地向两侧敞开——
「不对,别开啊!」
我下意识地伸手用力一推,把门关上了。
不是,打开可不行吧。没听说还会打开啊。发光和打开完全是两个概念好吗。
但是——
「咕喔、唔,竟然来硬的?」
门被推了回来。力气好大。没错。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唯独在肌肉锻炼上偷了懒。无可奈何之下,门“砰”地一声被彻底推开,而里面竟然是……婴儿床?
带蕾丝边的软垫、粉色的拨浪鼓、滴溜溜旋转的小型旋转木马玩具,以及,这些婴儿用品的主人——
「呜……呜……」
「啊,婴儿?」
──现在即过去……才怪。
──在与现在别无二致,稍微遥远一点点的未来世界。
──有沉迷游戏之普通女高中生一人。
──其名唤作,酒寄彩叶。
──唤作彩叶便是♪
──彩叶抵家,竟见一根闪耀着七彩光芒的电竞电线杆伫立。
──甚感怪异,近前一观,只见杆内光芒熠熠。
──于是彩叶便这般说道。
「嗯?????」
「呜诶……」
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脑子完全跟不上现实。冷静点,冷静下来从头梳理一下状况。这异常事态究竟是从哪儿开始的。
首先,打工回家的路上看到了流星。到这里还算正常。然后,电线杆发光了,电线杆喷烟了,电线杆打开了,里面登场了一个婴儿。
要素过多好吗!这是要把多少人的愿望一次性实现才会变成这样啊。
「呜诶,呜诶」
而且,这婴儿是活的。不是人偶也不是CG,是活生生在呼吸,用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就像在诉说着什么一样。
「……是你打开的吧?」
我才没开。是你那边擅自打开的好吗。
「……但是,你摸了吧?」
所以呢?摸了又怎样?
「……你很在意吧?」
这个嘛,老实说是挺在意的。但是……
「抱歉!但我这边已经自顾不暇了,先走一步!」
怀着仿佛后脑勺头发被连根拔起的极度愧疚感正要离开,
——啊啊,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啦!嗝。
——哗啦。
——嗷呜。
——吱——。
刚想这么做,醉汉的叫喊声、玻璃碎裂声、野狗的嚎叫声以及汽车粗暴的刹车声便接二连三地传了过来。
治安突然变差了啊。这镇子是这副德行吗?不过,把它扔在这儿确实太危险了。至少送到警察局去吧。
「这要怎么抱啊。」
战战兢兢地,我把婴儿从电线杆里抱了起来。
好轻。比起柔软或是温暖之类的感想,首先让我惊讶的是身体的轻盈。简直就像抱着卷起来的毛巾一样没有实感。仿佛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毫无抵抗地被捏碎。
不行。本能让我确信了这一点。绝不能把这么脆弱的生物扔在路边。在法律或者伦理之前,作为人类的共识,这绝对不行。
然而,这根电竞发光电线杆的想法似乎跟人类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它一副“那就交给你咯”的态度熄了灯,把手和门也都消失不见,转眼间变回了原本沉默寡言的电线杆。
骗人的吧。喂,等等啊。
「不好意思。你有东西落下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试着敲了敲电线杆,但这玩意儿硬邦邦的,完全没有反应。
被摆了一道。深夜的路上,我抱着婴儿呆立在电线杆前。
「这情况,看着不像是我把他拐走了吗?」
感觉怀里的婴儿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低头一看,他正努力抬起那看起来软乎乎的脸蛋,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哒♡」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话虽如此,还是不行。我绝对搞不定的。果然,还是先把他放在这……不,不行。怎么能扔在路边不管。那,自动贩卖机顶上……也很危险啊。到底该拿这孩子怎么办?
仿佛看穿了我的犹豫一般,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婴儿拔出了他的传家宝刀。毫不留情的哭声响彻深夜的住宅区。
「啊,真是的!」
一心不想被人看见,我抱着哭叫的婴儿冲上了公寓楼梯。幸运的是没和任何人擦肩而过,一路冲进房间,锁上门后总算松了口气。
才怪!我干嘛把他带回来了啊。这下诱拐不就彻底坐实了吗。糟糕,显然是因为太累脑子转不动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这期间那只小猛兽也没闲着。他用自己被允许的唯一手段,持续诉说着满身的不满,
——咚!
随即招来了隔壁邻居砸墙的一击。
「壁、壁咚……还是第一次被人壁咚。」
还挺受打击的。不过,也难怪。毕竟都这个时间了。
「呜呀啊啊啊啊」
「啊,不怕不怕哦——。来,略略略~~」
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除了肌肉锻炼外又多了一件做不到的事。那就是哄婴儿止哭。虽然我有样学样拼命哄他,但是。
「呜呀啊啊啊啊啊!”——咚、咚、咚!
哭声和砸墙声都没停。怎么办,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划开了手机屏幕。
「婴儿 哄睡方法”,看来世间妈妈们的烦恼都一样,搜索结果数量惊人。
「我看看……‘抱抱’已经在做了,‘竖抱’也在做吧。‘横向摇晃’也在做,‘抱着走动’也在做,剩下的……」
经典的摇篮曲吗。好,回想起来,妈妈在我哭的时候唱给我听的摇篮曲。摇篮曲是……
——别哭。哭只是在偷懒而已。
——要是真觉得难过,就别在那悠闲地哭,好好想想怎么别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记忆库里查无此曲。冒出来的全是说教。正当我想要抱头苦恼的瞬间,
「……啊。」
映入眼帘的是供奉在书桌正面的八千代神棚亚克力立牌。一瞬间,感觉脑中的阴霾消散了。
「珍贵的旋律——正流淌在——你的——心里——」
《Remember》。第一段还没唱完,婴儿就已经发出了睡息声。
「八千代能量,太强了。」
我慎之又慎地把婴儿放到被褥上。屏住呼吸,一毫米一毫米地把手抽出来。好,全部抽出来了。等了十秒,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太好了。」
成功了。身体软绵绵地放松了下来。这样一来砸墙声应该也会停了吧。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孩子该怎么办。果然还是得找警察吧。
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用手机拨打110。按下通话图标,听着嘟嘟声,我在脑海里整理着报警的措辞。这里必须万分小心。要是说错一个词,搞不好会被当成是我诱拐了孩子。
「发生案件了”……这不行吧。“那个,从七彩发光的电线杆里,钻出来一个孩子”……太扯了,得再现实一点。“有个婴儿在哭,我就姑且先把她带回家了”……会被抓的,绝对会被抓的。啊真是的,莫名其妙。我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情,到底要怎么说明才好啊。
「这里是立川警署。是发生案件了吗?还是事故?」
「啊,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对不起,谢谢!」
居然给警察打了一通只为了传达“没事了”就挂断的谜之电话。
……对不起,警察叔叔。我已经不行了。好累。
难得今天是可以睡足六个小时的日子。
・
・
・
远处传来了斑鸠的叫声。送报纸的摩托车像是要驱赶那叫声一般疾驰而过。稍微拉开窗帘,刚诞生的朝阳便精神十足地射了进来。
……睡到了啊,六小时。
看来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昨天发生的事到底算什么啊。
「应该……不是幻觉吧。」
证据就是,那个电线杆里出生的婴儿,正躺在我身边发出安稳的睡息声。
看来她半夜没哭闹。俗话说睡着的孩子是天使,还真没说错。明明昨天那么折腾人,可看着她在朝阳下闪烁着细软绒毛的脸颊,我就忍不住想伸手摸摸。
话说,她有这么大吗?好奇怪。昨天明明还是单手就能轻松抱起的大小。一直戴着的那个手镯好像也没这么大吧。
「啊!湿了!真的假的!」
刚想把手撑在被子上比划一下大小,掌心就传来了一阵令人不快的湿气。
中招了吗。嘛,毕竟是婴儿,也没办法。虽然我也没这义务,但至少帮她换个尿布吧。不对,那样的话衣服也得换。还有,得有包身体的东西。还有擦身体用的、奶粉、奶瓶,还有那个叫背带还是什么的?还有……
「欸,是不是太多了?」
掰着指头数必需品,两只手马上就不够用了。
等到开门时间,我一头扎进了那家以“育儿好伙伴”这句广告语闻名的儿童用品专卖店——西竹屋。我在网上查过,据说这一家店就能买齐所有婴儿用品。当然,前提是得付钱。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忍不住在过道里惨叫出声。
尿布好贵!而且种类也太多了吧。要是让我从便宜的和贵的里面选……那肯定想选质量好的啊。童装对我来说也一点都不便宜。听说奶粉也有贵贱之分,想买个奶瓶吧,居然还附带了消毒液这种意料之外的必需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儿拿到收银台一算,
「合计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三日元。」
你这算哪门子的伙伴啊。可恶,我拼死拼活存下来的钱……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我抱着买来的一大堆婴儿用品和婴儿本体,哼哧哼哧地爬着坡。
「呜啊。」
半路上宝宝要是闹别扭,我就做鬼脸哄哄她,
「呜欸。」
要是又开始闹腾,就确认时间给她喂奶,
「呜呜。」
如果还是闹个不停,就给她唱摇篮曲。
「呼嘻嘻嘻。」
这宝宝虽然爱哭,但更爱笑。一旦看到她的笑脸,就会想再看一次。常听说有了孩子生活就会围着孩子转,这三天假期还真就为了博她一笑而过去了。
连一秒钟的书都没读。
「……咦,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在房间里抱着宝宝,我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等等等等,为什么我沉迷于带孩子啊。不对吧,现在可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吧。这三天假期明明应该全部用来学习的。
「呜欸。」
「是要喝奶吧。知道了,请稍候片刻。」
现在可不是光听哼唧声就能明白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吧。
不行,还是送去警察局吧。就算被怀疑也认了。再不把这孩子送走,时间消逝得比玩任何游戏都要快。
「呜呜。」
「吃饱了吗?那就休息吧,大小姐。」
总之,今天已经晚了,明天再说吧。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这样育儿过家家就结束了。我这样发誓,然后又把八千代的歌当成摇篮曲唱给她听。
睡脸果然像天使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变成了公寓天花板的一部分,俯视着自己的房间。四叠半大小的房间中央放着我爱用的矮桌和平板终端。屏幕发出的微光朦胧地照亮了漆黑的房间。
「呀、呀、呀。」
伴随着让人心里痒痒的笑声,平板的画面接连切换。宣告巨大陨石可能接近的新闻、拼上性命的恋爱电影、超满员的八千代演唱会、动画、体育转播、我和朋友打闹时拍的视频。
「呀、呀、呀。」
操控平板终端的是那个婴儿。那双贪婪地寻求信息的眼瞳,明明没戴智瞳却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突然,月光从窗户射了进来。沐浴在月光下的婴儿头发无声地倏地长长了。那景象简直就像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为了寻求更多的光芒而舒展叶片一般。然后,我又陷入了沉睡……
・
・
・
「呐——呐——」
我被婴儿的哼唧声吵醒了。
「肚子饿了。」
「……收到——」
我知道啦,是肚子饿了吧。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站起身。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
「牛奶——」
「请稍等片刻——」
想要喝奶对吧,懂的懂的。
这三天里我的察言观色能力被锻炼到了极限,光听婴儿的哼唧声就能理解她的要求,简直就像她用语言清楚地告诉我了一样……诶,奇怪?
「哇啊!」
「呜哇!」
我大叫着回过头,那个少女也同样尖叫着向后跳开。
没错,是少女。在那里的竟然是个少女。
在漆黑的房间里,突然出现的少女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一脸惊讶。
「吓死我了……」
不,被吓到的是我才对吧。
年纪大概十岁左右吧。那双仿佛接纳了两颗流星般的眼眸,正充满惊讶地熠熠生辉。无论是长及腰际的亮丽秀发,还是在黑暗中依然显眼的白皙肌肤,亦或是形状姣好的嘴唇,单看外表确实是个美少女,可是。
……你谁啊。
不,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就是……那个“你”吧。毕竟这三天一直都在接触,我心里有数。毕竟我们已经心意相通到光听哭闹声就能明白想法的地步了。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又是从电线杆里生出来的,又是一晚上蹭蹭地长大,还两眼放光地贪婪摄取信息……不对,那是做梦吗?
总之,够了。这下确定了。这家伙绝对不是人类。既然知道了这一点,
「请回吧!」
我把刚买的西竹屋用品迅速塞进纸箱,恭恭敬敬地把她退了回去。
「……」
然而,神秘美少女却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西竹屋的箱子看来看去,
「……什么情况~~~?」
「不,这话该我问才对吧。话说,你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吓人!」
「嗯——嘛,毕竟这年头什么都讲究个Speed嘛。」
这算什么,接受采访吗?说到底,你为什么会说话?刚才不还是个婴儿吗。果然不行。没法奉陪了。我可等不到明天。
「来路不明的东西,恕不接待!」
我抓住少女的手臂,打算强行请她离开。
「不要——!」
然而,纹丝不动。少女用小小的身体死命硬撑,表现出最大的抵抗。
「喂,动一下啊。」
「不——要——」
没想到这么快又迎来了考验我力气的机会。不过,别小看我。要是电线杆也就罢了,对手是这么个小女孩的话,只要像拔河那样用尽全力一拉——
「疼疼疼。」
「啊,抱歉。」
「啊啊啊啊啊啊!」
啊,更抱歉了。听她说疼我就下意识松了手,结果少女顺着反作用力在地上咕噜噜地打滚,
——咚!
脑袋撞到了铝合金窗框上。
「没事吧!?」
「头好痛~~。手也好痛~~。谁来救救我~~」
「救救我」。听到这句话,我瞬间愣住了。
——救命?能这么轻易就把这种话挂在嘴边,真不敢相信你是我的女儿。我跟你说过吧,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已经忘了吗?既然这样——
然后就是长达四小时的说教……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回忆这种事的时候。得赶紧让她安静下来。
「喂,快停下。别在大半夜的大喊大叫。隔壁又要砸墙抗议了。」
然而,回荡在我房间里的并非隔壁砸墙的声音,
咕——。
而是眼前这名少女肚子发出的叫声。
说起来,还没给她喂晚上的奶呢。顺带一提,我也还没吃晚饭,
咕——。
仿佛受到了召唤,第二声肚子叫紧接着从我的体内响了起来。
妙龄少女用肚子叫声进行的一唱一和,这光景可不常见。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了片刻,
「救救我~~?」
少女眼眶湿润,像是讨好般歪了歪脑袋。
这、这态度也太嚣张了吧。看她那一脸真的什么都没想的样子,在她面前,感觉一切都变得蠢透了。我全身脱力,叹了一口仿佛能把大海都吹飞的沉重叹息,顺势站了起来。啊——啊……
——谁先站起来谁就输了,得包揽一切。要是不想干,就给我坐着,哪怕坐到地老天荒也要等对方先动。
※
「五百九十四日元……够我吃五顿了……话说,现在可是两点啊,凌晨两点。」
我穿着睡衣在深夜跑了一趟便利店。买回来的是蛋包饭,想着小孩子大概都喜欢这个就选了。当然,我可没那闲钱买两份,所以我把自己那份从打工店里带回来的员工餐——塔可饭给解冻了。隔着矮圆桌,我和谜之少女开始了这顿太迟的晚餐。
「我开动了。」
双手合十说完后,我大口吃起了塔可饭。嗯,BAMBOOcafe的员工餐水准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味道自不用说,‘免费’这一事实更是成了最棒的调味料。
反观那谜之少女,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我无视她的视线继续吃饭,她便慢慢地用左手握住勺子,插进了蛋包饭里。与其说是左撇子,看起来更像是在像照镜子一样模仿我的动作。接着,她粗鲁地挖起一勺蛋包饭送进嘴里,
「——唔!」
那双大眼睛里仿佛闪烁起了星光。
「好厉害!这是什么?」
紧接着就是一阵风卷残云。她瞪圆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那兴奋的模样,简直就像从来没吃过饭一样。
「呃,是蛋包饭……吧。」
「蛋包饭!我最喜欢了!」
……这也太开心了吧。虽然这一击对钱包来说挺狠的,但总觉得稍微有了点回报。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这个黄色的是什么?红色的呢?里面这个小小的、嚼起来很有弹性的东西呢?」
「鸡蛋、番茄酱、鸡肉……」
面对她连珠炮般兴奋的提问,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手习惯性地伸向矮桌上的平板电脑,解除了休眠模式。刚好,八千代的直播开始了。
「年龄差距大的话,周围人总会说三道四,相处起来也会有所顾虑呢~。不过对八千代来说,电影里那种忘年交的朋友关系,可是人家的最爱哦~☆」
听着八千代那流畅自如的声音,我顿时产生了一种日常生活终于回归的实感。
「好吃、好吃、真好吃——」
哪怕眼前有个正狼吞虎咽吃着蛋包饭的谜之少女。
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究竟是谁啊。不,既然知道是谁,如果要问的话……
「你,从哪儿来的?」
大概会变成这样吧。被问到的少女突然停下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