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合开始,Black onyX理所当然地继续维持三叉戟阵型!」.2
「嗷呜——」
虽然她还是回应了我,但无论是怪兽的姿势还是叫声,都能让人感到某种掩饰的意味。她本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听到我这么问,
「嗯——可能有点累了吧。我睡啦~~」
她乖乖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晚安。」
「晚安,彩叶。最喜欢你了。」
「嗯。」
辉夜高举起手挥了挥,走上了螺旋楼梯。虽然她努力表现得很精神,但这无论是提出比我先睡,还是抓着扶手上楼,都是破天荒头一回。
辉夜的样子很不对劲。
果然是因为被那个谜一样的人形触碰到了吗?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只趁着意识松懈伸过来的白色手臂,将其斩落的手感至今仍残留在掌心。照理说,月夜见里的虚拟化身受损后应该会化作樱花花瓣飘散才对。绝不会像那样掉在地板上,还诡异地流出鲜血似的东西。
它的目的又是什么?从时间点来看,肯定就是导致市内全域通信故障的罪魁祸首没错了。那群人形物体入侵了路人的智瞳,扰乱了智能手机的操作,切断了电脑的网络。然后,还在周围所有的显示屏上映出了神秘的数字。
「2030/09/12」
理解成日期应该比较自然吧。
今天是八月三十日。如果是日期的话,十三天后会发生什么呢?
总之先查一下这个日期吧,我从靠垫下拽出被埋住的智能手机,
「哇……」
屏幕上的显示让我一阵心烦。
「母亲 未接来电(10个)」
为什么呢,光看这几个字就能感受到她的心情有多糟糕。
「差不多……一直无视下去也快到极限了吧……」
感觉再这样下去,让爷爷和哥哥担心也不太好。
心里虽然明白,但实在提不起劲接电话,因为我很清楚接通后的展开。首先会被责备接电话太慢,接着被责备没有回电。然后就被要求汇报近况,紧接着开始逐一挑刺。因为不管我取得什么样的成绩,母亲都绝不会满意的。
哪怕我以首席身份高中毕业,哪怕我以首席考入东京大学,哪怕进了研究生院,哪怕进了一流企业就职——诶,这算什么啊。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吗?」
话一出口,我感到背脊发凉。
而且,我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感觉。毕竟这可是我至今为止反刍过无数次,坚信绝不会有错并亲手选择的目标啊。
「为什么彩叶非得一个人那么拼命呢?」
辉夜曾经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回荡。
我内心的某种东西,是不是正在发生改变呢。那么,我到底是为何而……
「不行。现在不该想这个。」
我摇了摇头,将笼罩在脑海中的黑雾驱散。
不能这样。辉夜一不在身边,我就总是会想起母亲的事。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手指一划,将通话记录和杂乱的思绪一并弹飞到屏幕之外,打开了搜索框。慎重地输入记下来的数字。
「2030/09/12」
大拇指按下放大镜图标,稍等片刻后——
「出来了……」
屏幕上罗列出来的是,
「2030年9月的日历」
「2030年9月12日是什么日子?」
「2030年9月12日的历法与日期信息」
「2030年9月12日 下一次满月是——」
「下一次满月?」
手指停在了第四条搜索结果上。对了,被劫持的显示器上出现的不只有那串神秘数字。
「还有月亮的图像……」
辉夜曾经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说不定是来接我回去的呢~!」
怎么会,不可能吧……
演唱会结束后的画面又在脑中苏醒。接连消失的人形,最后消失的那一只恭敬地低头行礼。那个行礼的对象真的就是八千代吗?
因为辉夜应该就坐在她的正旁边才对。
第二天。我躺在被窝里,提前一分钟便守着闹钟,在它响起前按下了停止键。虽然天亮前就已经醒了,却怎么也提不起劲起床。
我害怕面对辉夜。这种心情还是头一遭。明明应该有很多必须说清楚的事情才对。
掌心里的智能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再等一次贪睡闹钟响吧——下定决心后,我又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十分钟后。我换好制服,扎起头发的同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了,走吧。刚才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的动静。同居人已经起床了。辉夜会是以怎样的表情迎接早晨的呢——怀着这样的思绪,我走下客厅,
「早安,彩叶!」
「哎?」
迎接我的却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出刃菜刀。
不……哎?
厨房里,辉夜一脸严肃地对着砧板,案板上放着一条大得尾巴都露在外面的鱼。
「这,到底是……」
「白甘鲷!通称白川!」
我又不是在问鱼的种类。
「是为了做烹饪直播买的。」
说起来,昨天确实说过会送到的。
「这么早就送到了吗?」
「我想用炭火烤来着,不行嘛?」
快住手。我只看到了《冲天大火灾》般的未来。
「不行啊——。你穿着制服,学校已经开学了吗?」
「没,是暑期讲习。我不是一直都有去吗。」
「是吗?昨天呢?」
「昨天是周日啊。」
「真的耶,放暑假我都过得没星期几的概念了——」
「你这家伙一直都是星期天吧。」
「嘿嘿。」
辉夜装傻似的敲了一下额头,我也被她逗笑了。
……可我想说的,根本就不是这种话。
起得真早呢,是没睡着吗?
其实,我一夜没睡。
在想什么想得睡不着?
我想的是关于你的事。
昨天的那些事……你还记得吗?
「那我出门了。」
「慢走——」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呢?
结果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我就这样离开了客厅。学校指定的皮鞋仿佛第一次穿似的,怎么都不合脚。
「我走了。」
用本来听不见的音量说完便拉开门,
「——」
忽然,一股恶寒贯穿全身。
这是什么,这种感觉。我有印象。就在最近,那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身旁擦过的感觉。
「辉夜!」
回头一看,辉夜把厨刀扔在案板上,正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不,那不是手臂,而是手腕……上戴着的手链?
辉夜盯着手链看了一会儿,带着怅然若失的表情抬起头,视线前方——什么都没有。她凝视着沙发与墙壁之间空无一物的空间。
「辉……夜」
「彩叶?」
你在看什么?你能看见什么?
「路上小心。」
辉夜那双闪烁着橙色光芒的眼睛望着我说道。
……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呢?
※
「……所以这里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的意思。另外,因为用了「せ給う」这种敬语表现,可以知道这里的主语是地位很高的人——」
虽然今天是暑期讲习的最后一天,但讲课的内容却断断续续,根本没怎么听进去。
今天早上的辉夜到底在看什么呢。脑海里全是这件事。考虑到她的眼睛在发光,难道是戴着智瞳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难道说。
「那么,这里的翻译,酒寄同学,你知道吗?」
……欸?
「酒寄同学?」
我猛然回过神来,发现班主任立花老师正注视着我。
「啊,那个……我不知道。」
「……没关系。这里的助动词是——」
我不知道——这还是我在教室里第一次这样回答,立花老师带着些许担心的神情让我坐下了。
「辉夜吼☆ 今天来做白甘鲷的三枚切片哟! 做三枚切片首先需要的是毅力! 听好了? 比起厨刀更重要的是毅力! 内脏其实一点都不脏,毕竟我的心脏很强大嘛!开玩笑的!」
回到家,厨房里传来了辉夜热闹的声音。看来正如她宣告的那样,正在拍摄料理视频。
又没能跟她说上话,或者说还好没说上话——我怀揣着这两种矛盾的心情躲进自己的房间,刚放下书包,智能手机就震动起来提示有新邮件。
「芦花:暑期讲习结束了吧? 现在来月夜见集合哦」
「昨天的演唱会太棒了——!」
「简直好过头了!」
被叫去的地方是月夜见里大家熟悉的碰头地点河滩茶馆,通称“月夜见纳凉床”。我刚一到,早已等在那里的真实和芦花就兴奋地围了上来。
「彩叶的演奏!」
「感动得我都要哭了——!」
「谢、谢谢……不过,你看,周围还有人呢,安静点,好吗。」
「办不到! 就要闹!」
「彩P,最棒——! 我们是彩P的朋友哟——」
拜托别这样。她们根本听不进我的制止声。芦花和真实都像演唱会还没结束似的,情绪高涨地闹个不停,
「给你画个小红花~~」
最后还在我的额头上刷刷地画了个圈。这举动,我也该说谢谢吗。
「所以呢,过了一晚感觉如何?」
闹腾了一阵大概是满足了,芦花终于在坐垫上坐了下来。
「跟推一起合作的感觉怎么样?我也好想跟八千代套近乎啊~」
真实也摆出一副网红的表情,手肘撑在桌上凑了过来。
感想……感想啊。
「该怎么说呢,我也搞不太懂吧。」
「欸——这算什么嘛?」
抱歉啊,不是谦虚什么的,我是真的搞不懂。明明是昨天才举办的演唱会,感觉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话说回来,辉夜去哪了——?」
真实东张西望地晃着脑袋,寻找根本不在这里的辉夜。
「啊——辉夜她……在弄鱼。」
「鱼?」
「她在杀鱼呢。」
为了不说谎而斟酌词句,结果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回答莫名其妙。
「嘿——鱼啊。」
「这样啊——鱼啊。」
即便如此,两人不知为何却一副接受了的样子。她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说不定正好呢。」
「是呀~」
芦花一边发出谜一般的低语,一边在空中画了个方框。月夜见系统感应后,填补方框般显示出了一张电子传单。根本不用问内容,上面就印着大大的几个字:
「花火大会」
——就这样写在上面。
「在夏日的尾声看场烟花如何呀~这位小姐~」
干嘛说得那么像可疑的推销员啊。
「不错吧?虽然月夜见里也很好啦,但果然还是要在现实中穿上浴衣~拿着团扇~把所有小吃摊都逛一遍~对吧?」
真实的目标大概是小吃摊吧。话说回来,她刚才是不是说了“所有”?
「怎么样,彩叶?」
「嗯,挺好的啊。坐电车大概一小时吧。大家都去吧?」
啊,不过穿浴衣的话是不是坐出租车比较好? 四个人平摊的话我也勉强付得起……等等,我这是被辉夜带坏了吗?我的选项里竟然会出现出租车!正当我脑子里盘算这些的时候,
「Non Non,我们身负重大使命,所以去不了滴。」
居然被提议的人给拒绝了。
「暑假作业完全没动呢。」
「所以说,」
「剩下的就看着办啰~」
没等我插嘴,芦花和真实就麻利地登出了。明明她俩都是那种早就把作业做完的类型。……真温柔啊,真的是。
我再次看了一眼留在手边的花火大会传单。
日期就是今天。
「……辉夜。」
仿佛被骤然涌上的紧张感推着走一般,我也登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换上居家服,下楼来到客厅。
视频拍摄似乎结束了,辉夜正把案板上多到放不下的鲷鱼捏成握寿司。
「辉夜小姐,状态绝佳嘛。」
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我故意装出怪怪的语气搭话,
「噢,彩叶。来得正好。」
这位金发寿司师傅用刷子刷刷两下涂好酱油,就把刚捏好的甘鲷寿司塞进了我嘴里。不知道是肌苷酸还是谷氨酸,强烈的鲜味瞬间冲击着口腔。
「什么啊这是,太好吃了。」
真的。
「对吧?明天我要从面条开始做拉面!」
「好厉害……」
辉夜还带着拍摄时的那股兴奋劲儿,被夸奖后似乎更激动了,顶着一张红光满面的脸摆了个剪刀手。
总觉得空气轻松了不少。直到今早还笼罩在辉夜周围的那层透明薄膜,似乎已经彻底消融不见了……总觉得,现在的话应该能说出口。
加油啊,我。拿出勇气来,做点不符合自己风格的事吧。
「……辉夜。」
「嗯?」
不过毕竟,面对面还是挺害羞的。所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花火大会的页面,
「一、一起去玩吧——」
只能用蹩脚的演技模仿辉夜的口吻发出了邀请。
※
「太好了! 好耶好耶! 太好啦——! 太好啦——! 太好啦啊啊啊——!」
高兴过头了高兴过头了。
被邀请去看烟花的辉夜,仿佛要现场造出“狂喜乱舞”这个词一般,闹腾个不停,乱蹦个不停,跳个不停,
「马上走吧!」
就那样拉着我的手冲向玄关。这情绪也太莫名其妙的高涨了。
「等等,辉夜。冷静点。」
「没法冷静! 想做的事情有一大堆呢! 不快点去不行。」
「话是这么说,你穿成这样也没法出门啊。」
「没事,衣服可以换的! 店也……好嘞,刚预约好了! 来吧,出发——!」
「先把菜刀收起来!!」
总算把这个手里拿着利器就要往外冲的外星人拽回了屋里,把那把出刃菜刀收回了厨房。好险。差点就要惊动警察了。顺便把放着没管的白甘鲷收进冰箱,把餐具塞进洗碗机——
「那些不用管啦,快点快点!」
——正要塞进去之前,就被急不可耐的辉夜绑架了,像是被拖着一样离开了公寓。
「喂,辉夜。你也太急了吧。」
「可是可是,这可是彩叶第一次主动邀我耶!」
……居然高兴成这样。笑得像太阳一样的辉夜,在我的眼眸深处久久闪耀着。
就这样,我们首先冲进了车站前一家主打“空手入店OK”的和服租赁店。既然机会难得,我就顺了辉夜的意,决定穿上浴衣去参加花火大会。
「呐呐彩叶,辉夜来帮彩叶选浴衣,彩叶也来帮辉夜选好不好——?」
「诶,好是好。」
「呀吼———! 适·合·彩·叶·的·是·哪·一·件·呢——♪」
辉夜哼着歌开始挑选。唔,适合辉夜的款式啊……
在店里仔细挑了十分钟左右,两个人都选好了。虽然是奔着适合她的去挑的,但感觉还是掺杂了不少我的个人喜好——怀着这样的念头,我们喊着“一、二!”互相展示了选好的浴衣。
「啊,彩叶选了向日葵图案的!」
「辉夜也是?」
我选的是在藏青底色上绘有淡黄色单色向日葵的沉稳风格浴衣,辉夜选的是在白底上绘有硕大向日葵的充满活力的浴衣。
「……我不怎么适合向日葵吧?」
「哪有——?孤傲地挺直腰杆,凛然美丽,很有彩叶的风格喔!」
积极向上、开朗又惹眼,我觉得绝对更有辉夜的风格才对。
换好衣服做完发型,大功告成。店员跟我们搭话说「两位的感情看起来真好耶~!」,辉夜回了一句「果然还是被看出来了吗~~~」。真够闹腾的。
我和辉夜戴上了同款的发饰,最后并排站在店门前的大镜子前,摆好姿势。
「和服真棒~~☆」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你穿什么都好看啦~!」
嘛,确实,感觉,好像,还不错……
「啊,彩叶害羞了——!哼哼哼哼哼~♪」
心情也太好了吧。
「该走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一辈子都出不了门,我快步离开了镜子前。
因为只有两个人,我们坐电车前往会场。过检票口时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车厢里也有好几个穿浴衣的女孩子,让我稍稍安心了些。穿浴衣来真是太好了。
「快看快看,彩叶。」
辉夜像个孩子似的跪在座位上探头看向窗外,我一瞬间想提醒她注意礼仪,但是,
「好——厉——害,好快——!呜哇,要撞上了,好吓人!」
明明坐过好多次电车了,反应却像第一次坐一样。今天她真的很兴奋。
「等到站的时候要转过来坐好哦,辉夜。」
我稍微体会到了带孩子出门的父母的心情。
走出车站前往会场的路上,穿浴衣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将各色花朵纹样绽放在浴衣上的女孩们,正是花火大会开始前的主角。焦香的酱汁味隐约飘了过来。
「彩叶,这边这边!」
辉夜爬上河堤的阶梯,好几次回头看我。从上方俯瞰水面,凉爽的河风迎面吹拂。搬家的时候我也想过,辉夜不知为何跟风的关系很好。
我指着远处说大概会从那一带升起来,辉夜的双眼立刻闪闪发亮,简直就像花火已经升空了一样。
「好了,离开始还有点时间。怎么说?」
「去逛小吃摊!全部都要逛!」
都说了,全部逛不过来的啦。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多逛几家。
「彩叶,有枪诶,我们去打枪吧!」
别管那个叫枪。首先是射击摊,虽然我对瞄准很有自信,却一个都没打中。这肯定是因为枪不好。
「辉夜可是打中了哦~」
是是是。接下来是钓螃蟹。感觉有点可怕,我就只在旁边看着吧。
「钓到两只!」
很厉害嘛。
「你看你看,它想吃我的手指。」
那不痛吗?手指都被夹住了。
「果然,现实世界最棒啦——!」
可是我也很喜欢“月夜见”呢。
「下一项!下一项!接下来干什么?」
「花火大会快开始了哦。」
「糟了,得买吃的!章鱼烧、炒面、刨冰、炸鸡块、黄油土豆、烤鸡肉串、烤牛肉串、水果串还有黄瓜串……还有还有」
喂,照这样真的要把所有摊位都逛一遍了啊。
「呼,赶上了。」
我将两手沉甸甸的战利品卸在野餐垫上。没想到后来真把几乎所有种类的摊位都逛了个遍,生怕花火表演这就开始,搞得我提心吊胆的。
「哇噢~~太好玩啦——!」
辉夜倒是连这通忙乱都挺乐在其中的。
「嗨皮王国!」
啊,怎么突然建国了。唉,不管了,豁出去了。我学着辉夜的样子,将双手高高举向天空。
「耶~~彩叶学人精~~」
好羞耻。真不该跟着做的。
我是不是也有点太兴奋了。大概是下意识地在紧绷着神经吧。为了接下来必须要说出口的那件事。
「呐,辉夜……」
「嗯?」
「……你一直戴着那个呢。」
不行。还是说不出口。为了掩饰过去,我伸手指了指辉夜手上的银手镯。
「啊——,总觉得戴着很安心。有种故乡的感觉?」
「这样啊,故乡啊。」
「嗯。」
「……」
果然,还是说不出来。仿佛是为了填补这突如其来的沉默,预示花火大会开始的号炮升空了。终于要开始了,观赏的人群因期待而骚动起来。
「哈——,嗨皮王国最棒了呢——」
辉夜代替哑口无言的我,主动接过了话茬。就像是在对我说,我会等你直到你想说为止。
「月亮那地方啊,既没味道也没温度,真的超级无聊。每天只是不停地重复既定的任务。」
「……是吗。」
「用这边的话来说就像是游戏的NPC,连个陪我玩模仿游戏的人都没有呢~。结束了又重新开始,开始了又走向结束。不断重复着那个循环,新的故事什么的,无论过多久都不会开始。」
完全无法想象啊。
「说起来会去思考这种事本身就很异常吧……只有辉夜我是格格不入的。」
别带着那么漂亮的笑容,说出这么悲伤的话啊。
突然,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光弹拖着长长的尾迹升上高空。紧接着,
「……哇。」
花火炸裂开来。
巨大的花朵在夜空中闪耀,咚的一声震颤着鼓膜。
「好美……」
辉夜不禁脱口而出最直观的感想。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绽放。仿佛要将天空劈开一般,速射连发花火接二连三地盛开。辉夜白皙的肌肤被染上了花火的色彩,她继续说道。
「既孤单,又无聊。每天都在重复,无聊得要死。真的受够了。好想去别的地方啊——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现了一扇能看到不同世界的窗户。」
……窗户?
「从窗户里看彩叶你们的世界,大家都在随心所欲地行动,既复杂,又只有一次机会,看起来好自由。」
「我们吗?」
「嗯。不过,来到这边之后我明白了。其实大家也都在压抑着自己的心情呢。大概,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吧。」
什么嘛,这不是挺懂的吗。明明前阵子还为了求我买松饼哭鼻子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一个月前?还是三周前?辉夜这样的成长让我感到欣慰,却又有一丝害怕,还有一丝悲伤,
「什么呀,这不挺像个大人的嘛?」
我不由得用揶揄的口吻说道。
「诶嘿嘿,大概是在学彩叶吧~」
辉夜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不悦,而是微微一笑,
「呐,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
「彩叶,你喜欢妈妈吗?」
她保持着笑容问道。虽然这问题问得很突然,但对辉夜来说,这或许是一个重要的确认吧。
「喜欢……喜欢吗?」
我一直在思考那个人的事,但这已不是能用如此简单的词汇来概括的感情了。
「……怎么说呢,我也搞不清啊。」
我以前喜欢我的家人。总是很温柔、教我音乐的爸爸。虽然爱捉弄人但会陪我玩的哥哥。还有帅气、美丽、强大、受众人憧憬的妈妈。平时严厉的妈妈,和跟爸爸在一起时氛围柔和的妈妈。只要被妈妈夸奖,我会开心得想哭。一旦被推开,我就觉得一切都被否定了。哪怕我再清楚不过妈妈在利用我的感情,我——还是最喜欢妈妈了。我想得到她的认可。为此哪怕去死也可以。
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变得完美,妈妈也不会改变,不会对我笑,只会责备我、发生冲突,我无法忍受那种仿佛在以互相仇视为乐般的扭曲关系,所以我逃走了。那种矛盾、浑浊、让人想要遮住双眼的赤裸情感,依然存在于我的体内。
「是啊……有好多次我都想过,要是能讨厌她就好了。」
如果能哭出来该有多轻松啊。烟花的声音响彻夜空,仿佛要抹去泪水一般。继第一声爆裂之后,无数的小光球接连绽放。宛如光的花束。
「那样的话,彩叶岂不是更可怜了吗~」
与辉夜那明朗的语调相反,我的眼眶蒙上了一层泪膜。这句如果被不知情的人说出来我会生气的话,此刻却莫名地渗入心底。是吗,原来我是可怜的啊。
「抱歉啊,那时候。」
那时候?
「我说你妈妈很奇怪。」
啊,那时候……
「其实,你当时就算生气也没关系的。你是想说‘辉夜你是不会懂的’,对吧?」
──你还根本不懂。
母亲的话语突如其来地在脑海中回响。与此同时,棺木与祭坛,身穿丧服一滴眼泪都没流的母亲,还有哭得泣不成声的我,这些画面在眼前一一复苏。
──妈妈难道不伤心吗?
她不可能不伤心。也不可能不痛苦。我只是想和妈妈说说话,说爸爸不在了啊好寂寞,说我们都很爱爸爸啊。我希望她能接纳我的心情。妈妈当时一定觉得必须接受现实向前看,觉得自己必须坚强起来吧。可是,我不一样……这份“不一样”,让我感到悲伤。
──现在的你,
咚的一声,震颤着腹部的爆炸声让我回过神来。一朵格外巨大的烟花鲜艳地照亮了夜空。
「不对,我并不是想说那个。」
「……彩叶。」
「我是不想说出口。」
因为那样太让人悲伤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那样说。
「这样啊……」
指尖感受到了温热。辉夜将手掌轻轻叠在了我的手上。
我把手抽出来,反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辉夜的手臂光滑、纤细,却透着一股韧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强有力的呢?当初从电线杆里出来的时候,明明软绵绵的,一点都靠不住,好像稍微用点力,手指就会陷进肉里穿过去似的。
明明以前那么小只,现在却……。
「呐,辉夜。」
「嗯?」
「辉夜……」
「……嗯。」
「你要回去了吗?」
「嗯。」
辉夜干脆地点了点头。明明终于问出口了。明明是我一直想问,却又一直不想面对的事。
「哎呀,谁让我把月亮上的工作丢一边跑出来了嘛。这算强制遣返?啊哈哈。」
仿佛在模仿辉夜的苦笑一般,烟花在夜空中绘出了笑脸的表情符号。紧接着是爱心,再之后是土星。在那独特而自由的烟花映照下,辉夜仰望着说道。
「……辉夜,好像真的是辉夜公主呢。」
旋转着升空的光弹炸裂开来,闪耀着变幻的色彩四散纷飞。宛如在夜空中窥视万花筒一般。
「下一个满月之夜,迎接的人就会来。」
2030/09/12
原来那个代表下一个满月的日期,真的是辉夜回归月球的时间限制啊。
「所谓迎接,是会来家里吗?」
「不,大概会来‘月夜见’。因为虚拟世界离月亮很近。在那里的话,不用特意派飞船也能轻易干涉。」
月球人……是指演唱会后袭击我们的那个某种人形物体吗。如果那家伙是在月球建立高度文明的外星人,那在‘月夜见’里那些超越人类智慧的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辉夜大概早就察觉到了吧。不,应该说是想起来了。大概,就在被月球人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抓着辉夜手腕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那种手臂,再甩开不就行了吗。
「再逃跑不就好了嘛。」
「欸?」
「辉夜才不是辉夜公主呢。你明明更胡来!更乱七八糟的!所以,跟童话故事里不一样的嘛!」
那种手臂,不管来多少次我都给它折断。逃跑不就好了嘛。为什么不对我说“带我一起逃”呢?这根本不像辉夜啊。像小孩子一样哭喊、大闹不就好了嘛。这才是辉夜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
「就算是那样乱来的辉夜公主,最后也迎来了接驾,但在最后一天之前,她都过得超级超级开心。——这样的结局不是挺好的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像个大人了呢。
又只有我在哭。
「这就是我的结局!我要超开心冲向命运。」
辉夜像个英雄一样摆好姿势,大声说道。
「只能接受现实,做好觉悟了」
那是以前我说过的话。看着你用那么漂亮的表情说出来,我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啊。
烟花再次绽放。散开的光粒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中垂落。
是垂柳烟花,就像在流淌光的眼泪。只有夜空在陪着我一起哭泣。
「那个嘛,其实说实话。我还想更多更多地,和彩叶一起唱歌呢。新歌也有好多想唱的。啊,对了,我想办演唱会。就在迎接我的那一天!办得盛大一点!」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连发烟花盛大地炸裂开来。
辉夜全神贯注地盯着接连绽放的火花,
「哇噢噢噢,肚子都被震到了!这烟火味!真棒啊——」
随即绽放出不输给烟花的灿烂笑容。
辉夜真可爱啊。
之后,我们默默地一直仰望着天空。
直到烟花落幕。直到周围变得空无一人。直到只剩下我们两个。直到听见潺潺的水流声。
「该回家了。」
直到辉夜静静地这么说。
「不然就回不去了。」
如果那是辉夜的心意,我就必须尊重。越是这么想,心里就越是难受。
※
烟花大会刚结束,辉夜便宣布了作为虚拟主播的引退以及毕业演唱会的消息。
社交网络瞬间沸腾,充满了惊讶、悲伤和请求撤回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那些“揭露真相”系的言论,甚至混杂着阴谋论的分析,简直是一片阿鼻地狱般的惨状。
辉夜对所有的这些声音只回复了一句“虽然很开心,但就到此为止啦!”,此外便不再做任何回应。
「辉夜酱,你要辞职了吗?」
「和辉夜酱发生什么事了吗?没事吧?」
「辉夜酱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跟我商量啊。」
真实、芦花,还有哥哥都发来了担心的私信,但既然辉夜都那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谢谢,没事的。」
我只回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说谎。辉夜只是要回月亮上去,辉夜只是要回家而已。这是早就注定好的事情,辉夜自己也接受了,所以“没事”。
而我也只是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中去而已,所以“没事”。
升学名校的开学典礼办得极简无比,紧接着就开始上课了。
放学后立刻去打工。即便是在战场般的BAMBOO cafe,我也淡然地完成着工作。
「酒寄小姐! 怎、怎、怎么办,我不小心订错货,订了四百个南瓜!说是已经不能取消了,完蛋啦——」
「对不起,店长!都怪我——」
冷静点,店长,还有美绪酱。九月正是南瓜的季节,我们就举办个临时的南瓜美食节吧。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一切都只是在正常运转。
「辛苦了——」
在往常的时间结束打工,沿着往常的道路,像往常一样走回家。抬头望去,我们居住的高层公寓将暮色沉沉的天空一分为二。
辉夜要是走了,我也得从那里搬出来了吧。又得去找便宜的公寓了。那样的话,一切就都恢复原状。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那和平的日常就要回来了……。
「哎?」
走在人行道上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就在不久前我和辉夜穿浴衣的那家和服租赁店门前。在那面我们曾并肩展示浴衣姿态的大镜子里,映出了一个仿佛随时都会支离破碎的我的身影。
只是往常的生活终于要回来了而已。只是回到原本的我而已。明明如此……
「……这算什么表情啊。」
我试着触碰镜中自己的脸。那冰冷、坚硬、毫无生气的脸颊。
是啊,就要回到这里。回到这,日常之中。
「我回来了。」
「欢——迎」
回到公寓,迎接我的是没精打采的声音。辉夜把脸盆拿到了客厅,正对着里面一会儿伸出手,一会儿又缩回来。
「你在干什么?」
「吓唬螃蟹呢。看招——,是石头哦——。害怕得颤抖吧。」
真是的,到底在干什么啊。
把包放在餐桌上,我看着正在看螃蟹的辉夜。辉夜整个人趴在地毯上跟螃蟹玩。大概是打水的时候太粗鲁了吧,脸盆周围湿淋淋的一片。
「……呐,辉夜。」
「剪刀——。这把是平局——,算你走运呐。」
「你要办毕业Live对吧。」
「办哦——。来,下把是一决胜负。会出什么呢,会出什么呢。」
「新歌……要写吗?」
「欸!?」
辉夜猛地跳了起来,胳膊撞到脸盆,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真的吗!可以吗?你愿意帮我写新歌?」
「嗯,好啊。」
「呀吼呼——!呀吼呀吼,咻——!」
搬到隔音效果好的公寓真是太好了。辉夜一脸狂喜地三呼万岁,于是输掉了跟螃蟹的最后一场对决。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写好。你想要什么样的?」
「那首写了一半没写完的曲子!」
「欸?」
我本意是想问问风格意象,没想到她会具体指定某首曲子。写了一半没写完的曲子,也就是说——。
「看呀看呀,就是这个。」
都说了,别擅自开别人的电脑啊。辉夜拿出了简直要戳破显示器的气势指着的,是《标题未定(与彩叶共创)》。
偏偏是这首吗。一瞬间,胃里仿佛坠上了千斤重担,但是,
「我知道了。」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么,稍微……我要集中精神创作了。」
对辉夜这么宣布后,我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究竟有多久没写过歌了呢。手指搭上琴键,深吸一口气,随心所欲地弹奏起来。悦耳的高音跃然而出。
──没打好基础还能成功的,真的只有凤毛麟角。现在可不是只顾着玩乐的时候。
自从母亲对我说了那些话,我就封印了钢琴。可是,真的仅仅因为那句话,我就离开了钢琴吗?
──彩叶。
仿佛混杂在低音的节奏中,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触碰琴键,总会让我回想起父亲。钢琴的声音就是父亲的声音。琴键是父亲的手指。铺在上面的红布是父亲的头发,吗?我在弹钢琴的时候,父亲总会在旁边听我说好多好多的话。
──呐,爸爸。今天在幼儿园,小惠夸我了。
──真好啊。彩叶进步很快,是爸爸的骄傲。
──呐,爸爸。哥哥他又说怪话了。
──朝日还是个孩子心性,彩叶你要多管管他。啊,这话要对朝日保密喔。
——呐,爸爸。妈妈陪我玩了。
——红叶她啊,真是疼彩叶疼得不得了呢。
触碰钢琴,就意味着直面已故父亲的回忆。年幼的我或许对此心怀恐惧。而将那样的我解放出来的,是……
双手指尖的速度逐渐加快。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一般,将细碎的音符串联起来。
呐,爸爸。我有了很珍视的人哦。她非常可爱,非常散漫,既温柔又任性,虽然让人火大,却能带给我笑容。爸爸对妈妈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想法呢?呐,爸爸。你听得到吗?
在爸爸的眼中,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对爸爸几乎一无所知。毕竟一起度过的时光只有短短几年,记忆中的他总是挂着笑容,尽是为了别人而操碎了心的模样。生气、悲伤,或者痛苦的表情,他直到最后也没让我看见过。
我有时会想。对于温柔过头的爸爸来说,这个世界大概并没那么讨喜吧。
爸爸死于事故。但是,那不过是掷出的骰子恰好倒向了那一面而已,说不定其实……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但真相如今已无人知晓。或许妈妈知道一切。可是,无论她背负着什么,那个人大概都会带进坟墓里吧。
你当时是什么心情呢?为什么要去那个谁的话语都传达不到的地方啊。丢下妈妈,也丢下我。
手指停了下来。仿佛在演奏无声之音般的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
「……呐,爸爸。」
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将精疲力竭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握住了智能手机。邮件的收件人是芦花、真实,还有哥哥。
「抱歉,其实我一点都不好。」
我给所有人都发送了一条以这句话开头的消息。
※
「哈——辉夜酱真的是月球的公主啊……我懂!」
懂什么?
虽然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但帝明一边抱臂一边用力地点了好几次头。
尽管是突然召集,但芦花、真实和帝明,再加上黑玛瑙的队友雷和乃依,甚至连八千代都聚集到了月夜见的室外会议室里。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全都说了。辉夜是从散发着七彩光芒的电线杆里诞生的,她是来自月球的外星人,以及下一次满月时就会被接走、回到月球去。
虽然说出口才发现,这事从头到尾都胡扯得不行,
「原来不是筑地出生的呀——」
「难怪去海边的时候皮肤也那么白呢。」
「从电线杆里生出来的……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