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合开始,Black onyX理所当然地继续维持三叉戟阵型!」.3
大家似乎各自都有想通的地方,竟然出乎意料顺畅地就相信了。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制定作战计划了。
「八千代,有没有办法保护辉夜?」
月球人会来月夜见迎接她。如果是作为月夜见管理员的八千代,或许会有办法。
「我试着查了,但也没搞清楚是从哪里接入的,抱歉。」
「那,取消演唱会,让辉夜酱一辈子都不登入这里怎么样?」
芦花的意见我也考虑过。可是,辉夜本来就是像从电线杆里冒出来一样的存在,感觉她的生存机制和我们不一样。就算辉夜不进月夜见,我也总觉得月人会强行把现实中的辉夜像登出人世一样,直接掳走。
……该怎么办。全员陷入了沉默。空气中甚至已经开始弥漫起绝望,
「既然对方没法在现实里出手,那在月夜见里赶跑不就行了?」
只有帝明笑着,仿佛呼吸着和我们不同的空气。
「搞什么啊,那是啥表情。不就是为此才叫我们来的吗。包在我身上。管他是外星人还是什么,既然肯进到月夜见里来反倒是好事。把他们拉进来吧,在这儿可是我们要更强。就用武力把他们打趴下,打到他们想回月球为止。」
这是何等的暴论啊。毫无根基也毫无道理,无论拿到哪里都是让人不忍直视的、货真价实的暴论,可是,
「……我也要干。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但还是拜托你们了。」
我也觉得只能这样了,于是下定决心低下了头。月人,必须打飞。
「好!那准备吧,乃依。」
「诶——那个——?好麻烦~」
「队长是绝对的。」
「是——是。」
一旦决定了方向,黑玛瑙的行动就很快。雷训诫着发牢骚的乃依,开始着手将暴论实现的可能性哪怕只提高百分之一。大概,这三人至今为止也是这样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吧。正因为曾与之为敌所以我懂,黑鬼果然是最强的队伍。
「彩叶,明年我们也大家一起去海边吧。」
芦花说着,露出了微笑。
「温泉也要去哦——!」
真实也笑着合起双手。
「……谢谢。」
而且,我还有芦花和真实。这两个人的笑容此刻比什么都要可靠。
虽然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但是,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她们在我的心中点亮了这样的念头。
「……啊,彩叶。欢迎回来——」
从月夜见回来一睁开眼,辉夜就理所当然般地待在房间里,理所当然般地摆弄着我的电脑。
「这个,感觉超级棒耶!」
看来她是在擅自听我还没做完的曲子。无论何时她的举动都很辉夜风格,反而让我感到安心。
「虽然歌词还在苦战中,不过再稍微弄一下就完成了。」
我一边取下智瞳一边说着,
「好期待——。真的好喜欢,这个旋律~。彩叶是天才!」
辉夜双手按在耳机上,陶醉地仰望着天花板。
「……不,不光是我。这其实是和爸爸一起创作到一半的曲子。是第一首曲子。」
「是这样吗?」
「爸爸去世之后……虽然我也作了几首,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就放弃了。」
「是喔——,辉夜倒是很喜欢呢。彩叶作的曲子全部都喜欢。」
「谢谢。总之这首曲子无论如何我也要在今天之内完成。」
「那,辉夜也要帮忙!代替彩叶擅自把歌词填了吧。爸爸也一定会开心的。「就连壁咚也是让生活嗨起来的前奏曲~~♪」。好,这样不行嘛?」
怎么可能行啊……不,但是。
「说不定也行。」
辉夜真是不可思议,竟然能让我这么觉得。
「副歌就是这种感觉哦!把这一瞬间~~变成最棒的派对~~」
「那个,辉夜。」
「嗯?」
「……没,没什么。八千代说愿意接下演唱会的演出工作。」
「你帮我拜托她了吗!? 太棒了—,我去想想编舞。」
辉夜扔下耳机跑了出去。很快客厅就传来了叮叮咣咣大闹的声音。明明是这种时候,辉夜却一点没变。坚强、自由又率直。既然如此,为什么……
「不,现在先不想这个。我得把曲子做完。」
我戴上辉夜扔下的耳机,面对电脑。
真是不可思议。我不想失去辉夜。为了这个,我甚至秘密集结人手,还在策划击退月球人的作战。可背地里,我又像这样为了毕业演唱会的曲子忙个不停。大家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对不起。但是,我并没有放弃。这只是,我个人单纯想送给辉夜的礼物。
「来吧,让我们办一场最棒的派对。」
为了继续作曲,我又开始摆弄起DTM软件。
编曲完成的副歌流入耳中。为了回应辉夜的要求,这是一首节奏强劲、充满疾驰感的旋律。
我试着配合刚写好的歌词哼唱起来。
「把这一瞬间——变成最棒的派对——」
「……咦?」
我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暂停曲子,倒回十秒。副歌再次流淌而出。那是让人身体不由自主跟着律动的轻快节奏。是辉夜刚刚才想出来的歌词。
「把这一瞬间——变成最棒的派对——」
「又是这种感觉……」
违和感再次袭来。不,这不是违和感。是既视……感?
再次回到副歌开头。播放。这次我清楚地捕捉到了。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就像给进退维谷的我,插上了翅膀般的感觉。
就像疲惫的大脑不由自主编织而出的感觉。
就像仰望月亮时泪水滑落的感觉。
就像哭闹不止的婴儿安稳入睡的感觉。
「珍贵的——旋律正在流淌哦——」
──Remember
「旋律一样?为什么……」
八千代的出道曲。难道我无意识间抄袭了吗?是因为听太多八千代的歌,不知不觉混进去了吗?不,不对。这首歌是我和爸爸一起作的。当然是在八千代出道很久之前。那是八千代抄的?那也不可能。这首歌一直沉睡在这台电脑里,除了我和去世的爸爸,连妈妈都不知道。既然如此,就是偶然。仅仅是旋律的一个小节偶然重合了。仅此而已。
「这种事……很常见嘛。」
我这样劝说自己,重新开始编曲,但那股违和感并未消失。
总觉得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这样的念头久久挥之不去。
※
二〇三〇年的九月十二日,就这样平淡地到来了。
要是刚过正午十二点,接她的人就来了怎么办?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胡思乱想,
「彩叶,早——上好!」
辉夜像往常一样起床,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简直让人有些恨得牙痒,
「当当,二十三号辉夜!这可是近十五年来的最高杰作。」
她像往常一样做了美味的午餐,
「呼呼~~嗯♪ 哼哼哼~~嗯♪」
随后便哼着歌,在直播间里开始准备Live。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那未免也太过于平淡了,但既然辉夜想这么做,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所以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平常心去帮她准备直播,
「……诶?」
猛然察觉到的瞬间,我不禁毛骨悚然。
辉夜不见了。我只是稍微有些在意脚边低了一下头,抬起头时,房间里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骗人的吧。电流般的恶寒贯穿全身。怎么会,难道……难道说。
「辉夜!」
「干嘛?」
原来在啊。辉夜从桌子底下猛地探出身子。
「你在那下面干什么呢。」
「嗯?这个掉了,我在捡呢。」
辉夜这样回答着,把平时一直戴着的手链套在食指上转得呼呼作响。
「别吓我啊。」
安心感让我差点软倒在地。辉夜定定地注视着这样的我,
「彩叶真是个爱操心的家伙~~。喏,这个给你。」
她递出了刚刚才捡起来的那条手链。
「诶,这不是……」
「八千代说过的。这种东西要送给最重要的人。所以,给彩叶!」
「……谢了。」
「而且,因为我收到了‘名字’!这是回礼!」
「……名字?」
「名字是人生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这么说来,我确实给她取过名字。
「嗯。」
辉夜点点头,笑了。
那笑容清澈得如同无云的夜空,又似无人踏足的雪原般纯净。这根本不是什么‘平时’的样子,那是从未见过的、甚至带着几分神圣感的笑容。
在那之中能看到的,是觉悟与决心。根本就不是什么平时那样。
「辉夜……」
「走吧,彩叶。」
我们两人手牵着手,潜入了月夜见。
在Live会场的休息室里,我独自一人等待着正式演出的开始。
辉夜刚才被八千代带去舞台了。现在,她大概正对着那个建在「KASSEN」战场里的舞台感到惊讶吧。
那是我拜托八千代特意搭建的舞台,毕竟战场就该选在这里才对。
「我回来啦——☆」
毫无征兆地,八千代‘砰’的一声冒了出来。我也早就习惯了,无论是对八千代还是对这种突然登场,都已经见怪不怪。
「欢迎回来,辉夜那边怎么样?」
「很开心哦。说她‘燃起来了’呢。」
「是吗。谢谢你,八千代。」
「不客气——虽然我也快被夹成三明治了~~☆」
八千代抛出一个灿烂无比的媚眼,甚至在半空中激起了飞舞的星星。我注视着这样的八千代,在心里搜寻着该说的话。
「如果我是八千代的话,辉夜会不会对我说‘不想回去’呢?」
脱口而出的,本只是个毫无深意的疑问,然而,
「哎……?」
八千代瞪大眼睛僵住了。我是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啊,抱歉,让人摸不着头脑对吧。忘了吧。」
「不,没那回事哦。只是,吓了一跳……原来是,两情相悦呢。」
我不太明白八千代这话的意思。但这一定,是属于我无法触及的世界的话题吧。
「各处,准备OK。」
直播开始的消息再次显示出来,就像往常一样。
「那么,开始吧。……抱歉哦,八千代只能送到这里了。」
我并不惊讶。因为我原本就认为八千代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无论有什么隐情都不足为奇。
「……因为是那样的命运?」
这是八千代时常挂在嘴边的说法。八千代没有点头,而是苦笑着,
「如果是彩叶的话……没问题的!」
伴随着毫无根据的话语,她摆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虽然不负责任但彻底地积极向前,是辉夜会喜欢的调调呢。我一边想着,一边站了起来。
好了,出阵吧。
※
「怎样的急展开啊!突然降临月夜见的自由之星,超新星辉夜的毕业演唱会!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这可是最后的粉丝福利!都给我把这一幕烙在眼里!」
公言单推辉夜的月夜见官方实况解说忠犬宅公,明明是叫大家别哭的本人,却明显带着哭腔把怒吼声砸进了麦克风。挤满KASSEN战场特设会场的粉丝们,也不输给解说,喷涌出火焰般的欢呼声。
接着,仿佛看准了会场以及通过屏幕观看的月夜见居民们的兴奋达到最高潮的时机,舞台上亮起了数道聚光灯。
出现在中心的当然是,
「大家,谢——谢!」
今天的主角——辉夜公主。
「虽然今天好像就要分别了,但我不想搞得太悲伤!大家一起送送我,让我开开心心地毕业吧!」
回应着辉夜的呼喊,粉丝们回以更加巨大的打call声。
然后,仿佛超越极限的热量与声浪冲破了空间一般,天空中绽放了数百朵花。任谁都会以为这是演唱会的演出效果吧,观众们用掌声和欢呼声迎接了花瓣绽开后出现的异形月人们。
看啊,这么快就来了。企图掳走公主的月人们。既然大家都以为是演出效果那就正好,我们也混进去吧。
六颗桃子落下,仿佛要阻挡月人的去路。模仿KASSEN的登场特效现身的是,
「来吧,燥起来!」
「……唯有胜利。」
「看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帝明率领的Black onyX,
「辉夜酱——,耶——!」
「辉夜~看我看我~!」
美容网红芦花,与美食网红真真,大驾光临。当然,人称彩P的酒寄彩叶也随侍在侧。
「燃爆了——!曾经激烈交锋的黑鬼,赶到了辉夜的最后一场演唱会现场!」
特别嘉宾的登场让会场的气氛热烈得仿佛要掀翻屋顶。虽然芦花和真实的声音被怒涛般的欢呼声淹没,传不到辉夜耳中,
「……辉夜。」
但只有我就在现实中紧挨着她,我的声音是个例外。我睁开眼,手搭上她的肩,凑到她耳边轻语。
「你就把这当成演唱会的余兴节目吧。我们会拼尽全力的。要是赢了,我们就去唐吉诃德大采购,做个配料全加的豪华松饼。」
「彩叶……」
辉夜也睁开了双眼。
我们的意识暂时离开了月夜见,在昏暗的直播间里,不仅四目相对,甚至能看见彼此眼中闪烁的橙光。辉夜将手叠在我的手上,
「是吗……是这样啊……大家都是自由的!」
她露出了如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便是开始的信号。我们再次闭上眼,潜入月夜见。辉夜手持麦克风奔向舞台,而我则扛起那把辉夜之前制作的、既能演奏又能玩游戏的键盘奔赴战场。
入侵已经开始了。这次的敌人与以往的型号在外形上截然不同,是一群模仿七福神模样的类人型月人,正成群结队地逼近。不知它们何时学会的,头顶上竟然还显示着符合KASSEN规则的残机数。
这副做派,简直就像是配合未开化部族庆典的文明人一样。
正合我意。既然你们愿意奉陪,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回来了啊,彩叶。别无脑往前冲,那些家伙的防守看起来很严密。」
「哥?」
我刚想迈出脚步,却被帝明拦了下来。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意识刚才断了几秒,他正拔剑挡在我身前,摆出了守护的架势。
「……谢、谢谢。」
「干嘛啊,最近你变得格外坦率嘛。是不是开始做直播以后,终于意识到哥哥有多伟大了?」
「才没有,你想多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帝的护卫圈里走出来,
「你之前一直在躲我吧。」
他视线紧盯着月人,随口问道。
「……你发现了?」
「嘛。毕竟我时不时都会看两眼。」
「什么啊?为什么你要……」
「嘛,毕竟我是你哥啊。」
帝明回头瞥了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虚拟形象仿佛与过去哥哥的面容重叠了。那个虽然调皮却很机灵、人见人爱的哥哥。那个每当我跟妈妈吵架时,总会不知不觉地飘然介入、替我解围的哥哥。
……意思是说,他一直都在关注我吗?
我明明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在他丢下我离家出走的那一天。我明明以为他已经不需要我这个妹妹了。搞什么啊,真是的。
「……真傻。」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风声刺入耳膜。抬头望去,只见遮天蔽日的冰矢正从头顶呼啸而过。看来月人已经进入了乃依的射程范围。
「走起,彩叶。久违的兄妹会议喽。」
帝用京都方言说道。
「哇,好怀念。」
受他影响,我的回答也不自觉带上了京都腔的语调。
兄妹会议。那是我们还住在老家时,兄妹俩对一起玩游戏的称呼。每当我跟妈妈吵架心情低落时,哥哥总会以此为名邀请我打游戏。然后,在游戏里比妈妈更不留情面地把我虐得体无完肤。
「那时候真开心啊——」
开心个鬼。
「咱俩光顾着打游戏了呢。」
虽然现在也在打就是了……。
「还以为一点没变,但这还是有一处变了啊,彩叶。」
我变了?
「你能学会依赖哥哥、依赖别人,我很高兴哦。」
「……因为有个不管什么事都赖着我的家伙在,可能是受那家伙影响吧。」
月人开始了反击。外挂级的远程光弹撕裂了天空。
「是吗。那,可得让那家伙一直留在这儿才行啊。」
话音未落,帝明便冲进了弹雨之中。雷和乃依紧随其后。最强的三叉戟将月人的军势撕裂开来。
芦花和真实也开始了迎击。
我也杀入敌阵,冲向那遮天蔽日的大军。敌我战力差一目了然。即便如此也要上,因为给予我们力量的是,
「用更冲动的声音——用更感性的歌谣——」
是从舞台传来的,辉夜的歌声。
呐。你看见了吗,辉夜?这就是我们哦。这就是辉夜你从月球窥视的地球人哦。
随心所欲,复杂多变,仅此一次,自由自在。
面对来路不明的月人,面对能从电线杆里生出婴儿的家伙们,我并不认为真的能赶走它们。
即便如此,现在听着辉夜的歌声战斗,却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一体感和快乐。就像是节日庆典上的舞者一样,我们不停地舞动着。
绝不会让它迎来坏结局。
※
挥舞了多少次武器呢。击破了多少个月人呢。
意念驱动着身体,让我超越了极限。
近乎无限的能量,引发出近乎无限的力量与近乎无限的速度。
只是,仅仅是“近乎”而已。
并非无限本身。不像月人那样。
「唔……」
首先,雷被打倒了。遭到犯规级的集中攻击,连同塔楼一起消失了。
「没完没了呢。」
乃依拼命继续狙击,但月人大军蜂拥而来,将他吞没。虽说很快就会重生,但两人的剩余命数应该都归零了。
「彩叶……!」
「抱歉……」
然后,真实和芦花也退场了。
「就这点能耐吗?外星人们。我和彩叶可还在这儿呢。」
还在坚持的只剩我和帝明了。可是,这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阳光突然暗了下来。抬头望去,头顶上方显现出一只月人。
好大。模仿传说神兽的巨大月人挥舞着锡杖,从天而降。
简直就像陨石。我被撞击的爆风吹飞,在地上翻滚。但是,
「——喝。」
帝明纹丝不动。他浑身是伤,却仅凭一把剑接住了月人的坠落攻击。
「哥哥!」
「……雷、乃依,要用了哦。」
「领命。」
「好——」
全身喷涌出足以扭曲空间的能量,帝明他,
「喝啊啊啊!」
就那样任凭蛮力猛地挥臂,将月人巨大的身躯向着高空彼方击飞出去。就像是要把它送回月亮上去一样。
这异常的攻击力是怎么回事。而且,脸上还浮现出了那种不祥的纹样……难道说。
「是作弊模式! 就在刚才,已确认黑玛瑙的帝明、雷,还有乃依全都开启了作弊模式!」
忠犬宅公大声嘶吼着,观众席上传来一阵骚动。
果然是作弊模式。那是从程序端篡改游戏数据,强制将所有攻击属性提升到逆天级别的作弊手段。这当然是违禁手段,一旦使用就会被“月夜见”系统自动封号,失去所有的一切才对。
竟然愿意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我不禁胸口一热。
「还没完,继续上!」
突破极限的黑玛瑙再次将月人逼退。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不够。
月人如同无穷无尽的泉水般涌现,以数量优势压倒了地球人。
「这里交给我们! 快跑,彩叶!」
我只能朝着辉夜跑去。
跑过去也没法改变什么。我心里明白,却还是迈开了脚步。至少要待在辉夜身边——就在我如此想着并全速奔跑时,
「——唔」
突然出现的月人将我重重包围。
就在这时,辉夜的歌声停了。
尾奏渐渐淡出,舞蹈也随之停止。
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天空变了颜色。抬头仰望,月人大军已将苍穹遮蔽殆尽。这种规模的人数,难道是可以随时传送过来的吗?又或许,他们真的只是在等待歌声结束而已。这并非战斗,而更像是一场仪式。
辉夜脸上浮现出仿佛领悟了一切的笑容,坦然接受了败局。那副神情,竟有几分像八千代。
「……辉夜」
我已经跑不动了。月人也没有再发动攻击。甚至为了让我能看到辉夜,他们还主动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片刻后,一名月人走到唱完歌的辉夜面前,随即恭敬地跪了下来。辉夜露出一副仿佛迎接旧友般的神情,
「欢迎远道而来」
毫无芥蒂地说道。
「抱歉我逃走了。但是,真的、真的好开心。」
抬起头的月人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即便如此,不知为何看起来却像是在微笑。
然后,辉夜缓缓升起。
她乘着脚下浮现的光云,在众多月人和犬DOGE的簇拥下,缓缓升向天空。向着“月夜见”的那轮明月而去。
「这是最棒的毕业演唱会! 我收到了好多好多礼物。谢谢大家!」
她一边向蜂拥而至的粉丝们挥手,一边说道。
「嘿嘿,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这就结束啦。还有……」
「彩叶」
我在现实中的肩头感受到了温暖。脸颊、肩膀、胸口、后背,全都被这份暖意所包围。
是辉夜。辉夜紧紧抱住了我。
我没法睁开眼睛。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膝盖渐渐失去了力气。辉夜支撑住了我快要瘫软下去的身体。
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呢?明明曾经那么小。明明曾经小到一只手就能捧住。明明总是哭着喊肚子饿,哭着喊想去外面,哭着喊想玩、想和我在一起……可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在哭泣。
等等,别走。
说好了还有好多事要做的……
「……最喜欢你了。」
直播室的地板上传来“扑通”一声重物坠落的闷响。双膝失去力气,我瘫坐在地。
我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为了不让残留在身上的、辉夜最后的触感消失。
哪怕用力到肌肤都发出悲鸣,我也紧紧、紧紧地抱着住她。可是,那份余温还是无可挽回地流逝了。
「大家辛苦了。真的非常感谢……我先回去了,抱歉。」
我大概是这么说完,就登出了月夜见。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现实世界的直播室里了。总之,为了不让大家看到眼泪,为了不让那些为我努力的人看到失望,我拼命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但对于究竟有没有装好,我其实没什么自信。
取下智瞳,走出房间。
我用眼角扫过玄关,踩在漆黑的走廊上。关上那扇微微敞开的浴室门,穿过厨房,走进客厅。站在那里,环视四周。
每一个角落都有辉夜的身影。
随地乱脱的鞋子、堆得满到走廊上的直播用破烂、浴室里飘出的香气、出刃菜刀、冰箱上贴着的简易食谱和注意事项,还有渗入墙壁的笑声。
整个家中,都满溢着辉夜留下的痕迹。
这个外星人,某一天突然降临,把原本完美的我的生活搅得一团乱,又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钱也随便乱花。做事乱七八糟。也不收拾屋子。一直都碍手碍脚的。真的,差劲透了。」
口袋里的智能手机响起了提示音。是辉夜汇款的通知。
「花掉的钱,还给你! 给你添麻烦啦」,她这么写道。
「这么多钱,让我怎么花啊。笨蛋混账……」
我跪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泪水无可抑制地夺眶而出。
黎明时分,窗外落了雨。
假的,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雨是从何时开始下的。只是我在早上才偶然察觉到了细碎的雨声罢了。我蜷缩在客厅里抱着膝盖,任凭那雨声将我淹没。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只要抬起头,仿佛还能看见辉夜在厨房里像挥舞指挥棒那样挥动着汤勺
「哇——噻!我有预感,今天这一锅也是神作级别哦♪」
沙发上,那个胡乱扫着木吉他、放声高歌的身影仿佛还在跃动。
「呐,快听我说!辉夜也试着写了首歌。名字就叫——《刘海剪过头之歌》!」
走廊里,那个噼里啪啦跳着谜之舞蹈的笨拙身影也尚未散去
「看我看我!这是现在网上超火的那个。我练了好久才学会,结果刚刚仔细一看,动作完全跳错了嘛,笑死我了——」
走进直播间,耳边又回响起她一边挥舞荧光棒、一边沉迷偶像视频的欢呼声
「呜哇——!这也太可爱了吧~~!舞跳得好棒——!如果我也加入的话,会是金色担当吗?」
我站起身,在这个公寓的每个角落,逐一触碰那些残留的痕迹。我花掉漫长的时间,一寸一寸地确认着关于她的回忆,然后,将它们清理干净。
我已经没法在这里住下去了。积蓄告罄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带着这么多关于辉夜的影子,我无法迈向未来。。
浴室里,还残留着她缠着要一起洗澡的嬉闹声。 厕所里,躲进去看平板电脑的她依旧久久不肯出来。 玄关处,听到门铃响就飞奔而去的她,似乎还在跟快递员没完没了地闲聊。
我就这样与每一个“辉夜”四目相对,打捞起一件件往事。 日升日落数次之后,我终于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客厅。
原来,这里的墙壁是这种颜色的啊。
面对这间莫名显得生疏的屋子,我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让身体一点点适应这陌生的、冰冷的空气。随后,我冲了个澡,整整睡了一天。
醒来时,已经听不到辉夜的声音了。 已经没有任何地方需要收拾了。 大概,是时候向前看了吧。
次日清晨,我换上制服,把脚蹬进皮鞋。
「我出门了。」
我的声音,在那空荡荡的走廊里,孤独地回响。
※
「啊,是酒寄同学。新冠已经好了吗?」
「咦,不是去留学了吗?」
「太好了——! 我才不信你结婚了呢!」
看来在我无故缺席的这几天里,学校里早已谣言满天飞了。我也没法逐一去否认,只能统一回句「早」,便径直走向办公室。接着,我首先向立花老师低头致歉,交上了迟迟未能提交的升学志愿调查表。
「……果然是法学系吗。」
老师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拿起了调查表。
「对不起,发生了很多事。」
「酒寄你以前表现得太完美了,现在这样反而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我会以法学系为目标的,下次能找您商量备考策略吗?」
「当然。」
立花老师说着,脸上又浮现出那副像老山羊般的笑容,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责备过我一句关于无故缺席的事。
走出办公室后,我在走廊里等着芦花和真实到校,
「没回消息,对不起!」
一见到她们,我便飞奔过去低头道歉。
「真的对不起!超级对不起!那个,怎么说呢,那个……真的,对不起!」
因为没有任何借口可找,我只能在走廊里一个劲地低头赔罪。
「竟然无视我们,好过分——」
「我都想直接杀到你家去了。」
两人半开玩笑地装作生气的样子。
「抱歉!抱歉!」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们觉得呀,」
「只要彩叶还活着就好。」
真实和芦花带着几分苦笑说道。
「谢谢,还有对不起。」
「话说回来,脸色真差。是不是没吃饭?哇,皮肤也好粗糙。」
真实摸了摸我的脸颊,心疼地来回抚摸着。
确实,这几天我可能只喝了水。
「好!那就去吃饭庆祝彩叶复活吧!我们会盯着你好好吃东西的。」
「不错耶。那就今天……啊真实今天不行。那就明天的晚饭吧。就在之前去的那家咖啡馆,彩叶请客哦。」
芦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敲击着手机屏幕,瞬间将真实的提议升华为既定行程。不愧是默契的组合。
「比起那个,去那边怎么样?BAMBOO cafe的南瓜节!我想去那个。」
「哎呀,那是彩叶的打工地吧。彩叶会嫌弃吧。」
「没啊,我倒无所谓。」
刚回答完,预备铃就响了。「糟糕!」两人异口同声地叫着跑了出去,我也跟着跑了起来……咦?
脚步停住了。脑海中的一丝违和感让我停下了脚步。
她们俩为什么知道南瓜节的事?
BAMBOO cafe的南瓜节是因为美绪订货订多了才开始的。作为一家开在住宅区的隐世风格咖啡馆,店里既没有社交账号也没有主页。明明如果不亲自去店里,就不可能知道有这个活动的。
「彩叶,干嘛呢!」
「要迟到啦。我们连包都还没放呢。」
真实和芦花在楼梯前焦急地跺着脚。
难不成,她们去了BAMBOO cafe吗。因为担心我。
不,绝不仅仅是那样。她们不可能特意跑一趟却只去了我打工的地方。肯定最先去的是我的公寓。我的公寓有自动门锁,只要我不回应,谁也进不来。门铃响过……吗?或许是响过的。但我没有回应。所以,吃了闭门羹的两人才无可奈何地去了BAMBOO cafe。
「彩叶,我们要先走了哦!」
比那句话更快,我已经冲了出去。冲出去,
「呀!」
「干嘛?」
紧紧抱住了她们两人的身体。
「抱歉。」
「诶,彩叶?」
「对……不起。」
「怎么啦?」
此刻,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究竟有多么任性。自己究竟有多么傲慢。
「对不起。」
面对毫无回应的对讲机只能转身离去,该有多么失落。被朋友拒之门外,该有多么难受。被告知这份心意只是单方面的,该有多么悲伤。
「喂彩叶,真的要迟到了啦。」
即使这样,她们还是对我露出了笑容。没有责怪我,反而开玩笑说“差点就直接闯进你家了呢”。
「真的……对不起。」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她们两人有多么为我着想。无论是带我去咖啡店的时候,还是邀我去看海的时候,亦或是叫我去看烟花的时候。
「彩叶。好啦,没事的。」
「别哭了。最喜欢你了哦。」
我以为自己一直是独自活过来的。来到东京,以为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在生活。愚蠢的我,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自己被她们支撑了多少。
「谢谢……芦花、真实。」
眼泪像傻瓜一样夺眶而出。三人抱在一起,在走廊上哭作一团。在往后的人生里,我会一直传达给你们,我有多么珍视你们。
要一直做朋友哦。
……彩叶。
闭上眼,仿佛看到了辉夜的笑容。
我的辉夜。谢谢你。虽然至今仍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我身边,但你拯救了我。是你改变了我。
真不可思议呢。和辉夜之间发生了很多事,生过很多气,发过很多火,也被你惹得团团转,即便如此,我感觉自己从一开始就一直喜欢着你。辉夜你呢?
眼帘下的辉夜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
我,不会忘记辉夜的。无论过去几年、几十年。哪怕有一天这份笑容从眼帘下消失,我也绝对不会忘记。
我会将与辉夜的回忆珍藏在心底,继续前行。
宛如童话般与辉夜共度的日子结束了,日常重新回归到了彩叶身边。
这就是彩叶与辉夜公主的故事。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啊!」
好险——差点就结束了。差点就谢幕了。
哪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
我并不是撒了谎。刚才的心情确实全都是真的。
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什么日常了。没有辉夜的日常,根本就算不上日常。
「怎么能就这样结束啊啊啊!」
「哇啊!」
我“哐当”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把立花老师吓得“哐当”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就势冲到老师桌前,一把抢回刚交上去的升学志愿调查表。
「对不起!让我再纠结一下。」
「……请便。」
在老师退避三舍的注视下,我冲出了办公室。就这样一路跑回了公寓。明明完全没有奔跑的必要,明明并没有什么急事,但我还是跑了起来。仿佛要将过去的自己、逡巡、困惑、恐惧、犹豫以及其他种种情绪统统甩在身后一般,拼命奔跑。
「我不需要大团圆结局。普通的结局就足够了。」
怎么可能。
「这就是我的结局!超开心地朝着命运奔跑。」
怎么可能。
「怀揣着与辉夜的回忆,继续前行。」
「根本不是那样!!」
冲进直播室,把刚收起来的键盘拖了出来。接着把电脑、耳机、能量饮料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搬进去,
「开工!」
带着再也不回人类世界的气势,“砰”地关上了门。
「啊,在那之前。」
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得先联系芦花和真实,还有BAMBOOcafe。给好友发的是“又要请几天假不去学校了,但我很精神别担心”;给打工的地方发的则是“得了流行病动弹不得,暂时没法去上班了”。分别发送了这两封内容截然相反的邮件。
回复很快就来了。
「真实:收到——。明天的饭怎么解决?」
「芦花:延期也没事嘛,等公主大人气消了再说。作为交换要好好吃饭哦!」
「美绪:酒寄前辈,我听店长说了。请别担心,好好休息吧。一直以来受了前辈那么多照顾,这次我会把空缺全部补上的!」
谢谢你们,真实。芦花。美绪。
「大家,谢啦!」
我认真地把感谢说了出来,对着智能手机低头致意。随后,重新面对键盘。通过键盘,面对自己与辉夜。
呐,辉夜。我有话想对你说。有绝对必须告诉你的事。上次花火大会的时候,你说过的吧。
「还想更多更多地,和彩叶一起唱歌啊。」
「我也想,更多……」
想唱更多的歌。想说更多的话。想更多地一起玩,一起出门,看更多的风景,更多地相视而笑。
「我想更多地和辉夜在一起!」
我要把这份思念写成歌。你现在在哪里?在月球吗?在宇宙吗?不管在哪我都要传达给你。这首装满了我所有思念的曲子。把力量借给我吧,爸爸。
手指搭上了琴键。就像瞄准了这个时机一般,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来电。不可思议的是,我隐约察觉到了对方是谁。屏幕上显示的是,
「妈妈 来电」
我毫不犹豫地接起了电话。
「喂——」
「啊,终于肯接了啊。没骨气的东西。」
甚至没等我说出第一句话,那格格不入的冷淡声音便刺入了耳膜。
「我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你知道吗?因为是个半吊子所以害怕跟我说话是吧? 听说你也没联系学校就直接旷课了啊。架子真大啊。你以为你是靠一个人活着的吗?你还没搞懂因为你一个人的拖延,会让多少人蒙受麻烦吗?只要你不改掉那自我中心的毛病,谁都不会高看你一眼的。哪怕你自己沉沦下去,旁人也只会幸灾乐祸罢了。」
没完没了,真没完没了。好厉害啊,还是老样子。就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也能清晰地听到说教声。感觉自己的电量在急速下降。像这样,不让我做任何回答,连珠炮似地步步紧逼,一味地罗列我的瑕疵,这就是妈妈的做法。虽然哥哥叫我左耳进右耳出,但我做不到。我也是有我自己的做法的。
「……对不起。」
不过,唯独这一次怎么想都是我的错,所以开头只能从谢罪切入。但是——
「没想好反驳就不许道歉。我可不是那种听句对不起就会闭嘴的心软之辈。还是说,你想就这样给我当沙包练?」
仅凭一句道歉,母亲是不会动摇的。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听我说,妈妈。」
「……行啊。……说话给我注意点。根据你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我打算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
「……我知道了。」
「说吧。」
短暂的沉默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冗长的开场白是没用的。
「……我,成不了妈妈理想中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