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合开始,Black onyX理所当然地继续维持三叉戟阵型!」.4
「我,一直都很努力。为了能和妈妈对等地说话。为了能和妈妈再次成为家人。可是啊,我明白了。妈妈和我是不同的人。想要拥有相同的心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这样就好。」
「……」
「妈妈,我想找到我想做的事。不是为了被谁表扬,也不是为了被谁认可,而是想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我想把我的人生用在那上面。」
「是吗。」
「虽说如此,我也不打算让你给我加油。但至少,请给我……找到它的时间。」
我握着手机低下了头。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但我还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妈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
「太天真了。你这孩子从以前就是——」
当然,她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接下来就变成了单纯的争吵。隔着智能手机,在这跨越两百公里直线距离的争吵尽头,
「行吧。」
母亲突然这么说道。
「去做吧。不过,做自己喜欢的事是要承担责任的。到底适不适合,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搞不好结局就是孤零零地死在没人的角落里。这点你可别忘了。」
她丢下这几句便单方面挂断了电话。总是恐吓我、吓唬我,除此之外就不懂得用别的方式来表达关心。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我仿佛虚脱一般倒在了沙发上。
「……说出来了。」
终于对母亲说出来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心中竟没有涌起任何感慨。换作以前的我,若是能得到母亲的认可,本该高兴得要飞上天了才对。
「是吗……」
原来我心中最重要的事物,早就已经变了。
有点寂寞,又有点开心。这种感情究竟算什么呢。
我试着侧耳倾听脑海中的声音,但已经听不到母亲的声音了。
那之后,月亮升起了几次。
我将睡眠与饮食之外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键盘上,
「……完成了。」
它诞生了。
经历了无数的痛苦挣扎,可到了最后,却仿佛受到月光指引般顺理成章地完成了。
「爸爸,谢谢你。」
……我,确实乐在其中了哦。
我仿佛将那首刚刚完成、依旧脉动着的曲子抱在怀里,站起身来。
推开窗,光着脚踏上被月光照亮的阳台。那是一个无风的夜晚。抬头望去,左半边隐没在黑暗中的月亮正俯视着我。
辉夜,你应该正在那里看着吧。你会听我唱吗?虽然我可能唱得不是很好。但我拼尽全力将我的一切都写进了这首曲子里。
我双手紧紧包裹住从辉夜那里收到的银手镯——那在月光下闪烁着的辉夜的碎片,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还想聊聊——昨天的后续——哪怕无聊琐碎——也刚刚好——让我听听真心话——只是想试着去实现——」
我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歌唱。
思念着辉夜。思念着与辉夜共度的时光。
不知何时,歌声已不再孤单。
变成了两人的合唱。你还是老样子,学歌学得真快啊,辉夜。
我和辉夜在一起歌唱。这不是幻听。我确实听见了。是辉夜的声音。
「既然这样,辉夜要再来一次!」
她在笑。她在奔跑。唱吧,无论多少次。
我又开始唱了起来。这次是两个人。两个人……咦?
「这是什么声音……?」
耳边传来了本不该存在的第三个人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那第三个人的声音,就这样闯入了只有我和辉夜两人的世界。我不会问这是谁的声音。因为我绝不可能听错这个声音。可是,为什么会有她的声音?
「——啊。」
就在这时,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仿佛受到了感召,我的脑海中也划过了流星。一颗又一颗。它们化作无数的灵光,将我的脑海照得彻亮。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从一开始就是。
本该舍弃了音乐的我,为什么会被她的曲子所吸引。
为什么她的歌,能如此深切地渗入我的内心?
为什么她唱的旋律,会与我所作的曲子一模一样?
还有,为什么她总像知晓未来的命运那般,静静地微笑着?
所有的“为什么”收束成了一个答案,
「八千代……」
我呼唤着,属于我的女神的名字。
※
「八千代最近在练那个滑稽的捞泥鳅舞哦——。这舞特别有意思,我也跳给你们看看——。好,来喽。嘿,走起♪ 嘿,哟吼♪」
自辉夜的毕业演唱会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入月夜见。
街头的屏幕上像往常一样播放着八千代的直播,几个虚拟形象正驻足观看。虽然也有几人在笑,但这其实是重播。对于时刻追随着八千代一切的我来说,一眼就看穿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八千代果然出事了。我想确认情况,但电话和邮件都联系不上。抱着这一线希望来到月夜见,但果然,还是没法见到八千代……。
「——嗯?」
刚才那是?视野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东西像是察觉到了我,正要逃走。我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站住!为什么只有你——」
跑得这么快吗。那小家伙在巷子里窜来窜去,直到跑进死胡同才终于停下。
「她在哪里,告诉我。」
我向终于停下脚步的FUSHI问道。
本该一直陪在八千代身边的FUSHI,本该与八千代一心同体的FUSHI,
「……」
却沉默地回过头来。它闭口不言,只是定定地回望着我。看来是不打算回答了。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我自己找。」
丢下这句话刚要转身,
「蠢蛋。」
FUSHI终于开口了。
「你说你要去哪里找?」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找遍全世界。」
听到我的回答,FUSHI用那双小眼睛注视着我,
「……睁开眼看看。」
睁眼?我一瞬间没明白它的意思,但当我睁开眼睑后,
「在这边。」
怎么会?FUSHI在房间里。FUSHI竟然出现在现实世界我的房间里,正跑动着像是在给我引路。我立刻反应过来,是智瞳的AR功能被开启了。没时间思考了,我穿着家居服就这样追着它冲出了家门。
FUSHI仿佛对现实世界了如指掌,轻快地穿过街道。转过街角、跑下坡道,甚至还坐了电车,最终将我引到了某座公寓的一个房间前。
门没锁。我慢慢推开门,
「……这是哪里?」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
这里难道是机房吗?空间里杂乱地堆满了大量的电脑、存储设备和网络设备。虽然乱得一塌糊涂,但这散乱的方式却让我感到莫名的眼熟。位于房间中央的是,
「水槽……?」
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水槽里装满了神秘液体,而沉在里面的东西是……竹笋。虽然思考了好几秒,但怎么看都只能是竹笋。那是什么啊。越看越像竹笋,可越看越让人移不开视线。这种明明熟悉却又初次见到的感觉,这是——对了。是我第一次见到月人时的感觉。
「这就是,八千代。」
「……哎?」
「从这里,进入‘月夜见’吧。」
听从FUSHI的指示,我闭上眼潜入“月夜见”。花了一点时间。那是与往常不同的触感,简直就像是从后门悄悄溜进去一样的感觉——
「……」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房间。
无数灯笼闪烁着晦暗的光,从微弱的风声可以判断,这里处于相当高的楼层。
这是一个独特而舒适,却又透着些许寂寥的房间。
应该是某个人的私室吧。大概,就是属于此刻背对着我坐着的那个人的。
「……辉夜。」
那长发铺散在地板上的背影,看起来就是辉夜。
她很像辉夜。可是,回过头来的——
「八千代。」
——是她。
我将那个如同天启般降临脑海的荒谬推论,抛向了“月夜见”的歌姬。
「八千代,就是辉夜吗?」
「……」
「我知道自己在说胡话。可是……」
八千代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随后淡淡地笑了。
接着,她缓缓站起身。
「很久很久以前——」
然后,她开始讲述。是用平时那个八千代的口吻。
「在这位回了月亮之后拼命当社畜、身居高位的辉夜公主那里,传来了一首歌。那是为了辉夜公主所作,只属于辉夜公主的歌。」
那是我的歌。
「辉夜公主开心得不得了。想着‘那就再去一次地球吧~~’,于是爆速搞定工作,连交接都办得妥妥当当。只是,按地球的时间算已经迟到很久了。不过放心,月球的超级科技可是能跨越时间的。于是辉夜公主穿越时空,向地球进发。可是,就在快要到达的时候,撞上了一块超~~大的石头。」
……
「哎呀~看来只要扯上时间旅行,就算是这种超~级科技,控制起来也是超难的呢~。……飞船受到了致命损伤,濒临解体。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抵达的地方,却是足足八千年前的地球。」
……
「靠着损坏飞船仅剩的一点力量,只有随行的犬DOGE获得了肉身。它变成了恰好在附近游动的一只海蛞蝓。而辉夜只能通过海蛞蝓,与这个世界进行交流。」
——我甚至还没完全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只是呆呆地伫立着。
「时光流逝,人类学会了将无形之物化为有形,获得了与众人连接的力量。这与月球的世界有些相似,辉夜第一次意识到,仅剩灵魂的自己也有可能与世界产生关联。就这样,作为虚拟世界‘月夜见’的歌姬,她终于能再次与彩叶相遇了。」
……和我? 这么说——
「嗯,和你。」
话音刚落,八千代就像搞砸了什么大事似的一拍脑门,
「哎哟喂——这样一来,好像就没法无忧无虑地迎来大团圆结局了啊~~果然♪」
她戏谑般地笑了。
用平时那个八千代的笑法。
「……那,跟我在一起的那个辉夜呢?」
听到我的询问,八千代稍稍收敛了笑意,
「现在也依然,在同一个轮回中循行。」
她神情落寞地说道,仰望着月夜见的月亮。
「我们无法脱离那个轮回。」
或者说,那或许是一副自嘲的表情。
「……我完全听不懂啊。」
我根本无法理解。不,是我不想去理解。八千代在说什么呢,同样的轮回?那种事,怎么可能……。
也就是说,我认识的辉夜,我的辉夜……。
「完全,听不懂啊。」
意思是现在她被传送到八千年前的地球去了吗?
孤零零的一个人?被我的歌声吸引,为了见我……——。
「只是个童话故事啦,别想太深嘛~~。总之现在先庆祝我们的重逢吧☆」
八千代带着玩笑般的笑容牵起我的手。我感觉她似乎在告诉我,不要再想下去了。
我就这样被拉到了阳台上。这房间似乎位于相当高的地方,从阳台可以将月夜见的夜景一览无余。
「八千代真的很喜欢这里的景色。」
八千代张开双臂,宛如要将整片夜景拥入怀中一般。月读之风像是戏耍般掠过,拨弄着她那跃动长发。那副与微风亲昵的模样,也和辉夜如出一辙。
真美啊,我不禁看她的侧脸看入了迷。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八千代一直都在笑呢?」
把那样惊天动地、极其荒诞无稽的事情当作往事一般嘻嘻哈哈地说出来的八千代。然而在我眼中,不知为何她看起来却像是在哭泣。
「因为这就是八千代呀。」
回答的速度快得让人觉得是早就准备好的。我想,那既是对某种事物的逃避,也是真实吧。
八千代再次怜爱地俯瞰着月夜见的夜景,
「不过呢……」
抓着栏杆的手指微微颤抖。
「明明约好了,要带着你走向Happy End的。」
手指的颤抖传到了手臂,
「明明听到了彩叶的歌声回到了这里。」
传到了肩膀,
「抱歉,我搞砸了。」
最后连声音也颤抖起来。
「闪闪发光的辉夜公主,已经变成老太婆啦。」
即便如此,八千代依然在笑。
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一边笑一边哭泣。
「……辉夜。」
辉夜以前可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漫长的沉默过后,八千代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彩叶,如果你不想知道的话,忘掉也可以哦。FUSHI可以做到这——」
「八千代!」
我发出的声音大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但是真的——好悲伤,好寂寞,好火大。
八千代瞪大眼睛看着我。我转过身,咚咚咚地跺着脚走回房间。带着几乎要坐穿地板的气势猛地坐下后,
「说给我听。」
「欸?」
「那八千年发生的所有事,全部说给我听。」
「欸欸?」
「我不会睡的!」
「……真是乱来呢。」
八千代笑着说道,看起来稍微变年轻了一些。
八千代挥了挥手,原本所在的房间就变成了我住过的破败公寓。桌上放着零食和可乐,简直就像我跟辉夜一起生活时那样。
但我已经不再惊讶。毕竟,是我先闯进这里的。
「那,先从和绳文人捕鱼的故事说起吧。记得最清楚的是……好像叫长角吧?那种胡须超长的大虾真的超级珍贵呢。不用煮就是通红的,真想把它做成寿司啊。还有大月鲶鱼!只有有月亮的晚上才能抓到的巨大鲶鱼!用柴火一烤,那油啊,就像拧湿毛巾一样滋滋往外冒。还有还有——」
讲啊讲,讲个没完。她大概整整两天没停过,一口气说个不停,
「快睡吧,彩叶。会死的。」
我其实也到了极限,但还是硬撑着回答“还没完呢”。
「睡觉!睡觉!」
「哎呀~,看来是八千代该睡觉的时间了。那,晚安~~」
被FUSHI的警报打断,八千代像线突然断了一样,倒头就睡着了。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躺在木地板上的八千代。虽然听不到呼吸声,但眼睑确实闭着。大概是在睡觉。
「八千代的活动极限是五十二小时。为了充电、更新和整理记忆,需要定期进入休眠状态。」
FUSHI跳到八千代身上说道。
「……原来八千代这么健谈啊。以前总是我在说给她听,所以我一点都不知道。」
「一直都在咯咯地笑。」
我甩了甩沉重的脑袋,在睡着的八千代身旁坐下。睡梦中八千代的脸上还带着笑意。我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像是疼爱,又像是慰劳。
「……明明不该全是欢笑的故事才对。」
是花了八千年学会了强颜欢笑吧。
变得像我一样了啊。
「呐,FUSHI?」
「……」
「八千代有事情瞒着我,对吧?」
「……」
深思熟虑的海蛞蝓没有立刻回答。经过一段长长的沉默,
「……如果八千代没说,那就是……」
「让我看。我必须看清辉夜的全部。」
「不知道人类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没得商量。」
之后FUSHI又沉默了。不过,这次的沉默看起来并不像是在犹豫答案。
「八千代……刚才久违地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嗯。」
「走吧!」
海蛞蝓的眼睛发出了红光。在那如激光射线般的视线照射下,房间像崩塌的积木一样哗啦啦地碎裂崩塌。
然后,我的身体开始坠落——
「八千代,你在某个地方吧?快出来……救救我……」
「辉夜!」
转眼间,我与辉夜的意识同化,飞向了八千年前的地球。
※
……这里是哪里?
回过神来,我身处空无一人的沙滩上。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记得,应该听到了歌声。
听到了彩叶的歌声,想起了地球的所有事情,制作了自己的复制体,然后和公主合作造了船,唱着歌出发了。
……对哦,撞上了陨石,装置发生故障……哎呀,到底是哪个家伙开发出这种容错率极低的时间回溯算法的啊!啊,负责人原来就是辉夜我本人呀~,明明计算都很完美的说,真是遗憾遗憾,全成了纸上谈兵,看来这里就是万丈深渊了吧~!
……彩叶。
……我,好像搞砸了。
……彩叶!
想要大声呼喊,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彩叶!
想要冲过去,却发现动弹不得。
……彩叶啊!
看着水面的倒影,才发现自己没有身体。
啊,这下糟了。看来没能自动进行「拟态」。
月人是没有肉体的思念体。所以,月球制造的飞船「原光竹」,会彻底调查着陆星球的环境,赋予船员最优化的肉体。这样的话,如果不找到凭依体,我就要变得像幽灵一样了?呜呜好空虚~。
机能死机了吗?
……「原光竹」,请回答。
不会吧~。
……「原光竹」,请回答。
各种可能性明明全部模拟过了呀,难道说辉夜酱我无计可施了吗?
……「原光竹」,请回答!
真的假的啊。发不出声音,看不见身影,无法离开此地,甚至受困于自己编写的最强外壳,连消失都做不到?
……彩叶。
我连抱头这种动作都做不到。
每当理解一点状况,思考就逐渐变得清晰。我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一整理,仔细地与现状对照,
……啊啊,搞砸了呢。
我花费漫长的时间,慢慢地陷入绝望。
自那之后,过了多少岁月呢。
清晨到来夜晚降临,烈日暴晒,大雪纷飞。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多少次呢。感受不到冷热的我,只是独自坐在海边。抱着不存在的双膝。
在近乎永恒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歌唱。在脑海中。唱着唯一的一首歌。
……让这一瞬间,变成最棒的,派对吧。
然后,在第几千次的循环中,
「──」
听觉捕捉到了什么。
这是,什么。非常微弱,虚幻,令人怀念。
「──」
这是声音。人的声音。
抬起头,沙滩上站着一个男孩子。是个小孩子。正侧耳倾听着。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
男孩子回过头。是被谁呼唤了吗。不行,别走。留在这里,听我说说话。求你了。
不知那份思念是如何传达的。我的意识钻进了海蛞蝓犬DOGE的身体里,
「等等!」
男孩子回过头看向这边。那张神色坚毅的脸庞让我想起了某个人。语言好像不通的样子。果然这里和与彩叶在一起的世界不同吧。是遥远的未来,亦或是来到了过去。
对于思念体的月人来说,当地语言的解读和再现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具身体无法充分地发声,沟通十分困难。我用和彩叶在一起时擅长的肢体语言,很快就和男孩子打成一片一起玩耍。每天每天,直到男孩子突然不再出现。
怎么了呢。拖着海蛞蝓的身体去见他时,发现那男孩正独自躺着。脸色很难看。冒着冷汗。就像彩叶倒下时一样。看起来非常痛苦。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来照顾他呢。医生呢?药呢?
「——」
男孩像是在说胡话般漏出了只言片语。给我唱歌吧,我是这么听到的。
虽然不知道海蛞蝓身体发出的声音能不能算作歌声,但我拼命地唱着,他似乎稍微对我笑了一下。所以,我一直唱着。直到男孩不再痛苦,直到他不再动弹。哪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又变成孤身一人了。如果这里是比彩叶所在的世界还要久远得多的地球,那我会在很久之后再次见到彩叶吗? 在如今这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状况下,实在做不出什么确切的预测。
八千代,你在哪里的吧……你说你有八千岁难道是骗人的吗?救救我啊。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时光流逝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在市井中不断被砍价的行脚商也好,手指染着墨黑撰写故事的文人也好,只是一味吟咏恋歌的歌者也好,满脑子只有税收和战争的官吏也好,每逢战事便更换旗帜的将军也好,甚至是那些牛耳京城的豪族们——大家都是平等的,顶多五十年左右,就像画面淡出一样,倏地便消逝了。
战争也实在太多了。如果把人类的历史在日历上用颜色区分,恐怕绝大多数格子都会被火焰、哀嚎与鲜血的红色填满。
城堡的燃烧、海边的小规模冲突、无名村落的掠夺,从远处看去不过是同样的红点,可每当那时,谁的孩子、谁的恋人、谁的“未来”都在随之消逝,而我,只能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与月球上的生活相比,反差实在太大了。
在那已经被预先解开的方程式中,没有人会变老,没有人会认真争斗,也没有人会死。
那种感觉就像是永远注视着一个设计完美、不起一丝波澜的巨大水槽。正因如此,我花了漫长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仅有一次的“终结”。
无法亲肤感受季节的流转,无法流下眼泪,也无法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我只能拖着这具细小柔软的躯体随波逐流,在这数千年的时光里,不断目送着人类的生生灭灭。
我也喜欢过很多人。爱慕我的歌人、在空袭后的废墟街道上坚持卖花的少女、两人三足誓要成为太夫的花魁。那些赌上性命活着的人们的觉悟,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爱上。
每当想起那些没能救下的人,内心深处就会留下无法消退的抓痕。
如果我能传达得更好一点。如果我能设法引导他们。
啊—,明明在那个时候,就算遇到讨厌的事,也能立刻忘掉的。
那个无所不能、最强的辉夜,已经不在了。
……彩叶,原来无法从软弱的自己身边逃离,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啊。你眼眸深处那抹色彩的含义,我现在好像能明白了。
人类伴随着战争,让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电话、冰箱、收音机、显像管。然后终于,他们创造出了万维网。
用海蛞蝓的身体笨拙地在聊天输入框里打下 Hello, world! 并试着发送出去。立刻就收到了 Hello, you. 的回复。真是令人震惊。
因为就连我和彩叶共度的那个虚拟世界,都开始在我记忆中变得模糊朦胧了。
……原来就连那个天才辉夜酱,如果没有月球的基础设施,也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东西啊。
嘛,算了。我扭动着海蛞蝓的身体敲写程序。编写html。还要做访问分析。
如果技术进一步进步,能将「原光竹」直接连上网络的话,说不定就能超越这副身体的限制,和大家,和许多人交谈了。
我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感受着原本淡薄的记忆开始重构,化为确切的形态。
对了,我想在某一天建造一个虚拟世界的大广场,在那里大家做着喜欢的事,没有相互厮杀,谁也不会感到孤独,无论何时都能得到回应。
对了,名字就叫——我不由得心里一惊。
……我真傻啊。为什么到现在才察觉到呢。——原来是我,要成为八千代啊。这个世界一定已经无数次重复着这一切了。
与此同时,我确信了自己一定能与彩叶重逢。仅仅,只要再过仅仅几十年而已。海蛞蝓那颗渺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可是彩叶。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辉夜了。也很少再开玩笑了。即便祈愿重逢,感觉那种形式也已不再是我在月亮上所梦想的那般华美。
……即便如此,这首歌,这份约定,这份思念,依然会带我前往那个地方。
在酒吧结识的那个男人,成了身为海蛞蝓的我的最后一位朋友。他不仅能准确解读我那磕磕绊绊的话语,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他是CIA的职员。现在的我需要协作者。为了与彩叶重逢。
我做好了被嘲笑的心理准备表明了身份,他却带着那特有的笑容回答道:“我就猜是这样。」
制定作战计划,经过反复周密的准备后,我拜托了他。“请帮我把保存在正仓院的「原光竹」偷出来。”他果然只是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明明他也有自己的工作,是因为罕见的善心,还是纯粹的好事者呢。
「不跟我一起走吗?」
一切结束后,他在机场对我说道。明明他可以把「原光竹」当作人质,强行把我带回去的,
「我有约在身”,我就这样回答道。留下我之后,他独自飞回了祖国。
「极致的美酒,总会随岁月的沉淀而愈发醇厚。时光漫长,倒也并非尽是坏事。」
那句话,还有他敷衍时单边嘴角上扬的笑法,一直留存在我的心中。
——好了,准备就绪。完成了虚拟空间月夜见原型的我,在上线的同时举办了个人演唱会。曲目当然是那首一直传唱的歌。那首在八千年间不断变换形式、无数次变奏,那首曾与彩叶她们并肩作战时的歌。
第一次演唱会虽然观众少得无法与记忆中八千代的演唱会相比,但我却开心得不得了。时隔八千年能再次歌唱,让我高兴得难以自已。
那之后我又举办了很多次演唱会。从来没有腻过。一想到今天那孩子或许会来,每次演唱会都让我既紧张又期待。
每次,我都会在观众里寻找那个孩子。那个用初始形象的女孩也许就是她。起初她可能是用哥哥的账号登录的。也可能借了朋友的形象。说不定,是那只猫?
一直以来,我都是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孩子,一边歌唱。
就这样,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彩叶。
我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哭出来的。但直到最后,我都笑着唱完了歌。
……是吗,所以八千代才会总是那么开心地笑着啊。
※
「彩叶,彩叶。」
声音从脑海之外传来。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正在呼唤那个孩子的名字。
「彩叶!」
啊,不对。这个声音不是我。
睁开眼睑,八千代就在眼前。
「八千代……」
「笨蛋……你会坏掉的……」
映入眼帘的是八千代那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脸。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呢。担心勉强自己的我,而哭泣的辉夜。过了八千年,还是发生了同样的事啊。
「……辉夜。」
我抱住了八千代。
我唯有死死地抱住她,仿佛要将这仅剩的两人融为一体。
「对不起,一直没能察觉到。」
「彩叶。」
「明明你一直都在等我。明明一直都在找我。」
「……彩叶。」
「对不起。」
这八千年,你其实一直都很想哭吧。
「终于追上你了。」
我最喜欢的辉夜。我的辉夜。你花了漫长、漫长的时间,慢慢变成了八千代呢。
伴随着令人神智不清的孤独与绝望,重复着无数次的相遇与同样多的离别,你才学会了那温柔的笑容吧。
「追上你的人,是我才对……」
八千代在我耳边低语。
「呐,彩叶。彩叶的脸真的好漂亮。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她用宛如辉夜般的声音低语道。
「坚强、凛然,又带着些许悲伤的漂亮脸庞。但是,彩叶也是一点点变成‘彩叶’的呢。经历过痛苦的事,每一次都会变强一点,才成为了现在的彩叶。为了明白这件事,我竟然花了八千年。」
「八千代……」
我松开了紧抱着的辉夜的身体。我想从正面看看八千代的脸。
「我可是成长了哦?也和妈妈好好说话了,就算辉夜不在,也已经是圆满的大结局……故事,已经结束了。」
八千代的身体里有着辉夜。那是容纳了辉夜的八千代。
看着那样的脸庞,
「我想和辉夜在一起……」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把心底的愿望说了出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察觉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彩叶……」
八千代哭了。那是顺着这位坚强、凛然又带着些许悲伤的女神脸颊滑落的,份量足有八千年的泪水。
「……明明我觉得,就这样结束也挺好的。」
「——让这瞬间成为——最棒的——派对吧——」
八千代唱道。
「我总是会想起来。」
「珍贵的旋律——正流淌在——你的——心里——」
我也跟着唱了起来。
「靠着这首歌,我才活了下来。」
八千代和我,两人同时举起了手。
那是辉夜和彩叶的暗号手势。象征我们很要好的那种。
只要还有这个,哪怕过了几千年,我们也永远在一起。
八千代顺势握住了我的手。然后,有些落寞地说道:
「我总是在想,如果能碰到的话,该有多温暖呢。」
……可是我,总是从八千代那里获得温暖。
「真想再和彩叶一起吃松饼啊。」
可是,八千代一直都——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东西贯穿了我的身体。
然后,我理解了一切。
我懂了,还没结束。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我有想做的事情了!」
说着,我站起身来。感觉全身的细胞仿佛一齐苏醒了,充满了力量。这股能量是怎么回事?就这样干站着让我感到焦躁。我想立刻奔跑起来。
「你要陪我直到真正的Happy End哦!」
听到我的宣言,八千代一脸呆然地仰望着我。
说不定,当初听到辉夜那些乱来的要求时,我也露出过这种表情。
「过年的时候不是大家一起去爷爷奶奶家了吗。我和爷爷独处的时候,他对我说‘可别阴沟里翻船啊’。」
安静的研究室里,我正在和哥哥通话。
「我都多大岁数了,老爷子还来这套!? 真是吓我一跳。」
「嘛,那个人估计到死都是那副德行吧。前阵子他也难得给我发了邮件,我就回了个‘哟!’敷衍了一下。」
「难道是……乃依君那档子事?」
「是啊。咱们家这‘铁定抱不上孙子’的事实,他好像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呢。」
「什么鬼嘛~」
我们放声大笑,确认好碰头的时间后便挂断了电话。那之后过了十年。成为研究员的我,不知不觉间竟然混到了所长的头衔。或许是认为我已经自立了吧,母亲发来的长篇大论说教邮件,还有那毫不客气的连环夺命电话也都销声匿迹,只剩下偶尔见面时的几句唠叨。
黑玛瑙依然活跃如初。哥哥和乃依住在一起。雷好像说想去看看各个国家,一有假期就在旅行。芦花成了超级网红,现在还是名牌代言人,街头巷尾的广告上都能看到她的身影。真实大学毕业后,就和高中开始交往的男朋友结婚,现在是一对双胞胎的妈妈。虽说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但每次听到近况都显得很开心,我打心底里为他们感到高兴。
「在那儿傻笑什么呢?有什么好事吗?」
架在一旁的平板电脑上出现了八千代的大特写。看来,直播已经结束了。
「欢迎,时间刚刚好呢。」
「那当然☆ 咦?大家呢?」
八千代就像透过窥视窗张望一样,在屏幕里探头探脑地观察着这边。她说的“大家”是指隶属于这个实验室的职员们。
「虽然时间还早,但我让他们先去吃午饭了。今天看来是场持久战,得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不愧是业界罕见的良心研究所。」
「嘛,作为交换我也没少休息就是了。」
「……今天,会很久吗?」
「大概吧。」
「终于要开始啦~~?」
「嗯。」
我们两人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义体。这是快马加鞭赶制出来的试作一号机“辉夜”。今天,就是首次启动实验的日子。
「让你等了十年。」
我凝视着躺在床上的辉夜,对八千代说道。
「跟八千年比起来,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啦~~」
……可是,我不想再让八千代等下去了。
「彩叶,心里是不是小鹿乱撞呀?」
「没那回事。所谓试作一号机,本就是建立在‘失败’前提下的产物。也就是个用来排查错误的工序罢了!回头还得光速修正Bug,把能实现的功能再往上堆一堆才行。」
「这样呀~」
八千代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彩叶。谢谢你让辉夜诞生。」
她用难得一见的认真口吻说道。
「简直就像童话故事一样~~。在竹子里发现辉夜公主的老翁,十年后真的亲手让辉夜诞生了,可喜可贺☆」
「啊——,那个!我跟你讲,我可还没忘记十年前你管我叫老爷爷的事呢。」
「八千代都活了八千年了,那种事早忘啦~~」
两人咯咯的笑声,混入了充满研究室的装置驱动音中。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但却让人觉得仿佛连床上的辉夜都在笑。
「……多亏了八千代,我才能走到这一步。」
「八千代也是呀。追逐着彩叶,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我们俩互相追赶着,呵呵……」
说完,我把空了的咖啡杯拿到洗手池。正简单冲洗着,八千代的哼歌声穿过水声传了过来。本来没打算洗得那么仔细,但为了能再多听一会儿歌,我往海绵上挤了点洗洁精。
「珍贵的旋律——正流淌在——你的——心里——」
多么清澈的歌声啊。贴近我的内心,拂去了所有的不安。就像波涛的声音,就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温柔、温暖、令人安心的八千代的歌声。
那大概,就是我曾经向母亲寻求的东西。切断了对母亲的依赖之后,现在的我明白了,对我来说八千代是——。
「谢谢你,这次轮到我了。」
我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紧接着,门铃响了。
「啊,是实验室的大家回来了吗?」
「谁知道呢?」
结果,出乎八千代的预料,映在对讲画面上的是——
「彩叶——,我们来咯!」
变得越来越漂亮的芦花。
「呀吼~」
一直都没变、性格开朗的真实。
「哟。」
我的哥哥。
「好热。快点招待我们啦~」
我行我素的乃依君。
「……」
默默举起手打招呼的雷先生。
久违重聚的热闹的一伙人。
「诶诶!大家都来了呀——☆ 是彩叶叫来的?」
「算是吧。虽然金额有大有小,但大家都是出资人嘛。首次公开亮相,没理由不邀请他们吧。」
开玩笑的。
其实我只是想让大家一起来庆祝辉夜的第一个生日。
「大家都进来吧。」
解除门锁后,走廊里立刻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映在平板电脑里的八千代。
「呐,八千代。可以说实话吗?」
「什么呀什么呀?」
「其实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紧张得快叫出来了!」
「八千代也是~!其实我也早就迫不及待了!」
两人的笑声再次回荡在研究室中。
距离那句“可喜可贺”,只差一点点了。
完
后记
感谢各位阅读到这里,我是作者桐山Naruto。这次是久违的小说化企划,大家觉得如何呢?
就我个人而言,这次经历既新鲜刺激,又让人感到些许怀念,工作过程非常愉快。
写小说是一项孤独的工作。当然,责任编辑和编辑部的各位会提供很多周到的支持,但在执笔过程中,孤独感总是挥之不去。通常的流程是,先和责编商量定下大纲,然后独自一人写完故事,收到修改意见后再独自一人进行修改。
但这回不同,除了编辑部的各位,还有以山下清悟导演为首的各位动画制作人员提出了具体的建议和点子,大家一起共同创作。这种风格让我想起了以前参与过的舞台剧,那种团队协作的感觉令人怀念,让我得以怀着兴奋的心情推进工作。来自其他领域专业人士的意见接连让我大开眼界,这可能是我近年来做得最开心的一次工作了。在此,我要向将小说化重任交给我的动画制作人员们,以及Fami通文库编辑部的各位致以谢意,真的是非常感谢。这是一次让我觉得“还想再来一次”的愉快企划。
话说回来,这次的作品毫无疑问是以“辉夜姬”为主题的。有些突然,请问各位读者见过外星人吗? 很遗憾我没见过,但我身边有个声称见过的人。就是我姐姐。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曾豪言自己在初中时代见过。而且,是在大白天的河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