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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赖明珠 当前章节:1551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9

《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出版书)》

作者:[日]谷崎润一郎

译者:赖明珠

内容简介:

小说以一封书信开篇,随后采用全知视角展开叙事。庄造既是故事的核心人物,又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被观察的配角,其与母猫"莉莉"的特殊情感构成叙事轴线。前妻品子为夺回丈夫策划的"逐猫计谋"、现任妻子福子争夺家庭地位的伪装,以及婆婆阿玲的暗中算计,形成三重心理博弈。人物在争夺猫的过程中不断反思自身欲望与情感认知,母猫"莉莉"作为情感投射对象,其得失既揭示家庭关系的脆弱性,也映照出都市人孤独的精神困境。谷崎润一郎通过渗透式心理描写,将多重三角关系(庄造-猫-品子/福子/母亲)编织成复杂的叙事网络,在琐碎日常中呈现人性的幽微之境。

福子小姐请原谅我借用雪子的名义写这封信,其实我并不是雪子,这样一说,你应该会知道我是谁了吧,不,不,你在拆开这封信,展开信纸的瞬间可能已经清楚发现“原来是那个女人”了,而且一定很生气,心想真失礼……居然擅自使用朋友的名字写信给我,实在是个厚脸皮的女人,不过福子小姐,请你体谅,如果我在信封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发现,而且半路就把信抢过去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如果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读到这封信的话,只有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不过请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口说些怨言,也不打算向你哭诉什么。虽然,如果要说真心话,我想这封信的十倍二十倍长恐怕都不够写,不过事到如今再说那些也已经一点用处都没有了。嗯呵呵呵呵呵呵,我也吃了不少苦头因此开始变得很坚强了噢,并没有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虽然想哭的事情和不甘心的事情其实多得有一箩筐,不过也已经再也不愿意去想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开朗地活下去。真的,人的命运这东西,什么时候轮到谁倒霉,是除了神明之外谁也不知道的,所以去羡慕或嫉恨别人的幸福,真是傻瓜对吗?

我再怎么是个没受教育的女人,也知道直接写信给你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我已经请塚本先生帮我向他提过好几次了,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听,所以现在除了拜托你之外,似乎也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这样一说听起来好像是多么难办到的请托似的,其实真的真的一点也不麻烦。我只是想从你们家得到唯一一件东西而已。这么说,当然可不是说要你把他还给我。其实是更微不足道的东西,更没有价值的东西……我想要莉莉。我听塚本先生说,他说可以把莉莉给我,只是福子小姐说不愿意离开莉莉,嘿,福子小姐,这话可是真的?我唯一的愿望,难道你也要阻碍吗?福子小姐请你试着想一想,我已经把比自己生命还要珍贵的人……不,何止是这样,还有和那个人共同建立起来的快乐家庭中的一切东西,都毫不保留地让给你了。连一件东西,一片破碗片都没有带出来,连我出嫁时自己带过去的嫁妆细软,他都没有好好还给我。不过,这些容易让人触景生情想起悲伤往事的东西,或许没有也罢,只是至少总可以把莉莉让给我吧?除此之外我也不会再提出其他任何无理要求了,不管怎么践踏,怎么拳打脚踢,我都默默忍受过来了。相对于这样大的牺牲,难道说给我区区一只小猫,也是厚脸皮的过分要求吗?对你来说它真的只是可有可无的小野兽而已,对孤独的我却是多么大的安慰呀……我,虽然也不愿意被认为是胆小鬼,不过如果没有莉莉的话,真是寂寞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这个世界上除了猫以外,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理睬我了。你已经把我打败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让我承受更大的痛苦吗?对于现在寂寞又胆小的我,连一点同情心都不肯给,难道你是这样一个没有慈悲心肠的人吗?

不,不是,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很了解,其实不愿意离开莉莉的,不是你,而是他,没错,一定是这样的。那个人最喜欢莉莉了。他每次都说“我跟你还可以分开,但是跟这只猫可就分不开了”。而且吃饭的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觉得莉莉比我可爱得多。那么,为什么不老实说“自己不愿意离开猫”,却推说是因为你不愿意呢?那原因请你务必好好仔细想一想……那个人把讨厌的我赶了出来,然后跟喜欢的你住在一起了。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真的需要莉莉,可是现在莉莉应该已经变成多出来的妨碍了吧。或者难道他,到现在没有莉莉还会觉得不满足吗?那么你也跟我一样,被他看成比猫都不如吗?对不起,我无意冒犯,只是说溜了嘴……我想应该不会这么傻吧,不过那个人居然把自己喜欢猫这件事情隐瞒起来,却推说是因为你的关系,可见这或许是他还多少感觉到心虚的证据……嗯呵呵呵呵呵呵,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对吗?不过你真的还是小心一点好,如果太不当一回事,心想只不过是一只小猫而已的话,可能连那只猫都会背叛你哟。我绝对不想说坏话,这与其说是为我自己,不如说是为你设想的,你还是早日让那只莉莉离开他身边比较好,如果他不肯的话,那不就更奇怪了吗?……

福子一面把这封信上的一字一句放在心里,眼光一面若无其事地盯着庄造和莉莉的一举一动,只见庄造正就着二杯醋[1]凉拌的竹荚鱼一面小口啜着酒,每喝一口就把小酒杯放下来,叫着:

“莉莉。”

他用筷子把一只竹荚鱼高高地举起来。莉莉则用后脚站起来,把前脚搭在椭圆形的矮桌边缘一直注视着碟子上的小鱼,那模样既像酒吧里的顾客倚靠着柜台一般,又像巴黎圣母院的怪兽[2],尤其当庄造把饵高高举起来时,莉莉的鼻子就忽然一张一张地抽动起来,那对大大的伶俐的眼睛,简直就像人惊讶的时候那样睁得圆滚滚的,从下面往上仰望着。然而庄造却不轻易扔给它。

“看哪!”

说着他把鱼拿到它鼻子前面去,之后却反过来往自己的嘴巴里送。然后把渗入鱼身的醋汁啧啧地吸吸干,又把看来坚硬的骨头帮它咬碎之后,才再一次举得高高的,一会儿拿远一些,一会儿移近一些,一会儿举高,一会儿降低,做出各种炫耀姿势来。被他这一勾引,莉莉的前脚离开矮几,像幽灵般举高到胸前两侧,一面摇摇摆摆地往前走一面去追逐。他把猎物拿到莉莉头的正上方时会静止下来,莉莉于是盯紧目标,拼命往上跳,趁着跳起来的时候快速伸出前脚想捕抓目的物,不凑巧闪失了,再跳起来。就这样等到终于捞到一只竹荚鱼时,总要耗掉五分钟到十分钟。

同样的事情庄造会重复做好几次。喂完一只鱼就喝一杯酒,又呼叫:

“莉莉!”

一面叫着一面开始举起下一只鱼。小碟子上应该装有两寸左右的小竹荚鱼十二三只,自己真正心满意足地吃掉的恐怕不到三四只,剩下的都只有啧啧地吸一吸二杯醋汁而已,鱼身则全部喂给猫吃了。

“哎呀,呀,好痛!会痛啊,喂!”

庄造终于发出怪叫声来。因为莉莉突然跳到他肩膀上,脚爪抓痛他了。

“嘿!下来!快点下来呀!”

夏末时节暑热余威已经开始减弱的九月中旬过后,就像胖的人通常一定都怕热那样,容易流汗的庄造,把矮桌搬出到面对上次豪雨成灾[3]时留下许多淤泥的后院檐廊来,在短袖衬衣上套一件毛线腹卷,只穿着麻制的及膝短裤,就盘腿坐着,莉莉跳到他圆滚滚隆起如山丘般的肩膀肌肉上,因为滑溜溜的为了避免滑倒,便使劲立起爪子。这一来,爪子透过单薄的绉绸衬衣抓进肉里去了。

“哎呀!好痛!”

他一面叫着一面骂。

“嘿,还不快点给我下来!”

他边摇摆着肩膀边往一边倾斜,不过这样莉莉更怕会掉下来而把爪子立起来,最后他衬衣上点点滴滴地渗出血来。不过庄造嘴巴上虽然发着牢骚:

“真乱来。”

却绝对不会生气。这点莉莉好像心知肚明似的,一边把脸颊凑上厮磨他的脸颊去奉承他,一边看到他衔着鱼时,把自己的嘴大胆地凑到主人的嘴边去。然后庄造会喃喃地咀嚼一番之后,用舌头把鱼送出来给它,莉莉就咻一下咬住鱼,有时是一次就咬走,有时咬过后会顺便在主人嘴边高兴地到处舔一舔,有时主人和猫各咬着两端互相拉扯。在那之间庄造会发出“喝”“呸、呸”或“嘿,等一下”的声音,或喝彩起来,有时皱起眉头,有时吐口水,看起来真是和莉莉一样高兴。

“嘿,怎么回事啊?——”

可是,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休息一下,若无其事地把酒杯递到太太那边,他忽然担心地偷瞄她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高高兴兴的太太,居然不再帮他斟酒,还抱着双臂开始袖手旁观起来,从正面狠狠瞪着他。

“酒,没了吗?”

伸出去的酒杯缩了回来,他提心吊胆地探视她的眼神,对方一点退缩的样子都没有地说: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她只这样说完,又有点懊恼似的沉默下来。

“嗯?什么事情呢?——”

“你把那只猫,让给品子吧。”

“为什么?”

怎么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来?他连连眨着眼睛,太太那边也毫不示弱地摆出不悦的表情,因此他更搞不清楚状况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

“别管为什么,你就让给她便是了,明天快去叫塚本先生来,早一点交给她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你,不愿意啰?”

“慢着,等一下啊!也不说个清楚为什么,就这样讲,不是强人所难吗?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吃莉莉的醋?虽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很不能理解的是,她本来也喜欢猫的啊。以前庄造和前妻品子住在一起的时候,福子听到品子有时候会吃猫的醋时,还笑她没常识,把这件事当嘲笑的话柄。因此,她当然知道庄造喜欢猫,而且来到这里之后,虽然没有庄造那么极端,不过自己也跟他一起疼爱莉莉。像现在这样,每天三餐,夫妇面对面中间夹着矮桌用餐时,莉莉一定会加进来,到目前为止她一次也没有啰唆过什么。不但没有,而且每次都像今天这样,吃晚饭时,他一面和莉莉慢慢游戏一面享受晚酌,望着丈夫和猫表演马戏团的把戏般希奇的风景,福子不但一副觉得很有趣的样子,有时也自己加入喂饵或让猫跳到身上来,莉莉的介入,对于新婚的两个人来说,只有更加深他们的感情,具有使餐桌气氛活泼起来的功能,应该不会妨碍他们才对。那么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到昨天为止,不,到刚才为止,到晚酌喝了五六杯为止,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形势有了转变,可能有什么些微的小事惹她生气了。或者看她说出“让给品子吧”,也许是她突然开始觉得品子很可怜了也不一定。

这么说来,品子在从这个家出去的时候,就曾经提出过想以带莉莉走为交换条件之一,后来又通过塚本先生,把这愿望传过来两三次倒是事实。不过庄造总认为不要理会这借口比较好,每次都当场拒绝了。听塚本的口气,他对一个把一起生活多年的妻子赶出门去,把别的女人带回家来的不忠男人,真想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可是她现在好像还忘不了庄造,虽然心里努力想恨他、怪他,却恨不起来,顺便还想要一个能留下回忆的纪念品,那么能不能把莉莉给她呢,以前一起生活的时候,觉得它太受宠而感到忌妒,暗中不免有时候虐待它,到现在,却觉得那个屋子里的东西都令她怀念,尤其莉莉最让她怀念,自己至少可以把莉莉当作庄造的孩子般好好去疼爱,悲哀难过的心情也可以多少得到安慰吧。——

“嘿,石井君,一只猫算得了什么,人家都这样说了,难道不可怜吗?”塚本这样说。

“那个女人讲的话,你都当真就没完没了了。”

每次庄造总是这样回答。那个女人最会讨价还价,底线后面还有底线,不管她说什么总觉得很可疑。第一点个性就刚强,有不服输的毛病,对分手的男人还说什么念念不忘啦,莉莉变得很可爱啦,说这些可怜话很奇怪。那家伙怎么会觉得莉莉可爱呢。一定是想自己把它带过去,随心所欲地虐待,以便出气泄恨吧。要不然为什么连庄造喜欢的东西都要拿走,看她有多坏心眼。——不,与其说是出自孩子气的复仇心,不如说可能有更深更深的企图也说不定,头脑单纯的庄造没办法看透对方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所以觉得有点可怕,也觉得有点反感。何况,那个女人已经提出很多相当任性的条件了。不过本来是自己理亏,只希望她能早一天出去,所以大多事情都听她的,这样还要来把莉莉带走,叫人怎么受得了?因此,庄造不管塚本怎么执拗地来游说,都以他一流的委婉借口婉转推托掉,福子当然也赞成这样,态度比庄造还要清楚。

“把事情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这么说完,庄造自己把酒壶拿过来,开始为自己倒酒喝。然后啪一声拍大腿说:

“没有蚊香了吗?”

边往旁边东张西望一番,边半自言自语地说。周遭已经昏暗下来了,于是成群的蚊子从眼前的板墙脚下嗡嗡嗡地往檐廊这边飞来。原来蹲在矮桌下面的莉莉,有点吃得过多的模样,在自己的事情被人家拿来当问题拌嘴之后,便悄悄走下到庭园去,从墙脚下钻出去,消失无踪了,好像客气地回避似的,好奇怪,不过它每次被喂饱肚子之后,总会一溜烟地溜出去消失无踪一阵子。

福子默默地走开到厨房去,找来涡卷蚊香,为他点上后放进矮桌下,然后说:

“嘿,你那些竹荚鱼全都喂给猫吃掉了吧?自己吃到的顶多才不过两三只不是吗?”

这次出口的声调比较温和。

“这种事情我可不记得。”

“我确实数过了。那碟子上刚开始有十三只,莉莉吃了十只,你才吃三只不是吗?”

“那可就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难道不明白。嗯,请你仔细想一想。我并不是因为像猫这样的对象吃醋。不过,本来我说不喜欢二杯醋泡的竹荚鱼的,你不是说你喜欢吃,希望我做吗?说得那么好听,结果不但自己一点都没吃,还全部拿去喂给了猫吃……”

她说的意思是这样的:

在阪神电车沿线的地方,像西宫、芦屋、鱼崎、住吉一带,鱼贩大概每天都会把本地刚捕获的新鲜鱼类像竹荚鱼、沙丁鱼拿来大街小巷叫卖:“竹荚鱼来啰,竹荚鱼”“沙丁鱼来啰,沙丁鱼”。“来啰”的意思,是指“新鲜的刚捕来的鱼上市了”,价钱一杯大约十到十五钱[4],这就够一家三四口人的家庭副食,看来很好卖,一天会有几个人来买。可是,竹荚鱼和沙丁鱼在夏天之间长度只有一寸左右,到了入秋时分长度渐渐加长,还太小的时候不管用盐烤或用油炸都不方便,所以只能就那样直接干煎之后再浇上二杯醋,配上切细的姜丝,连鱼骨头都吃下去。可是福子却说不喜欢吃二杯醋,从上次就反对。她喜欢吃比较热的油一点的东西,所以她说要她吃像这样干干冷冷的东西实在真难过,她就是这样奢侈,庄造说你只要做你喜欢的就行了,我喜欢吃竹荚鱼我会自己来。当叫“来啰来啰”的鱼贩经过的时候,就会叫进后门来买。福子和庄造是表兄妹,会嫁进门也是有原因的,既不必对婆婆赔小心,从进门的第二天开始就随心所欲我行我素了,但总不能看着丈夫拿菜刀吧,结果还是自己帮他做那二杯醋,虽然不喜欢也只好勉强一起吃。何况,最近这五六天来已经连续这样了,两三天前忽然发现一个事实,说起来,甘冒太太的不满都要端上餐桌的菜色,哪里是庄造自己在吃的,明明都喂给莉莉吃掉了。于是渐渐开始仔细想想,确实那竹荚鱼尺寸小,骨头又软,鱼肉不必费事去骨,数量又多,价格算便宜,而且因为是凉拌菜,所以适合每天晚上那样喂给猫吃,换句话说,庄造说他喜欢吃,其实是因为猫喜欢吃。在这个家里,主人竟然不顾太太的好恶,而以猫为中心来决定晚餐的菜色。而且原来以为是为了丈夫而忍耐的太太,其实是为了猫在做菜,无形中被设计成在侍候着猫啊。

“没这回事,我每次都是自己想吃才拜托你做的,只是莉莉这家伙那样执拗地要吃,我一不小心疏忽了,才一只又一只地喂给它吃的。”

“你说谎,一开始就是想给莉莉吃的,明明原来不喜欢吃的东西,却说是喜欢的吧,你呀,把猫看得比我还重要对吗?”

“唉呀,你怎么这样说呢……”

庄造夸张地吐出这句话,其实却是被她的话震住一时语塞。

“要不然你说我比较重要啰?”

“那当然还用说吗?什么傻话,真是的!”

“别光嘴巴这样说,拿出证据来给我看看,像你这种人没有信用。”

“那明天开始就不要再买竹荚鱼了。怎么样,你没话说了吧。”

“与其这样,还不如就把莉莉给人家算了嘛。那只猫要是不在,才最好不过呢。”

该不会是认真说的吧,不过也不能太小看她,否则意气用事起来就麻烦了,所以没办法,庄造只好双膝并拢,恭恭敬敬地坐正姿势,哈腰鞠躬,一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面说:

“是这样吗?你明明知道它会被虐待,还忍心把它送去那样的地方吗?再别说这么没慈悲心的话了。”

他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发出恳求的声音。

“嘿,拜托你,快别这样说嘛……”

“你看吧,还是猫比较重要,不是吗?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把莉莉给人家的话,那么你就让我走好了。”

“别胡说了!”

“我,也不愿意被人家拿来跟畜牲相提并论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认真起来,福子忽然眼泪涌了上来,连自己都很意外,急忙转过身子背向丈夫。

收到品子借用雪子的名义寄来的信时,刚开始福子感到,竟然这样恶作剧,想来挑拨离间我们夫妇的感情,真是个讨厌的女人,谁会上你的当呢!品子的居心,如果写出来的话,就是希望福子会开始担心莉莉,说不定就把莉莉送去给她,那么一来,看吧,以前嘲笑人家的你,不也开始吃起猫的醋了吗?你也没多受丈夫重视吧?我来拍手嘲笑她,就算没那么顺利,这封信也会成为引起家庭风波的契机,光这样就已经够有趣了。她一定这样想,要先下手为强的话,我们夫妇就要更加相亲相爱地过日子,让她看到这种信完全不成问题,让她更清楚知道我们夫妇俩还是一样疼爱莉莉,一点都没有要放开莉莉的意思,——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很可惜这封信来得不是时候。因为,正好这两三天竹荚鱼二杯醋的事情还梗在福子心中,正想修理丈夫一番。本来,她就没有庄造想象中那么喜欢猫,只不过为了迎合庄造的心意,和为了刁难品子,出于这两方面的需要才自然变得喜欢猫的。自己以为喜欢,也让别人这样以为。那是在她还没进这个家以前,还在暗中和婆婆阿玲串通一气,一心一意计谋要把品子赶出这个家时的事。因为这样,她来到这个家后也就继续疼爱着莉莉,尽量保持喜欢猫的样子,可是她却渐渐感觉这只小畜生的存在,开始令她憎恨起来了。不管怎么样,据说这只猫是西洋品种的,以前,有客人来玩的时候,把它抱起来放在膝上时,摸起来触感很柔软,毛色漂亮,容貌美好,姿态也好,在这附近都算是少见的漂亮雌猫,因此那时真的觉得很可爱,品子居然会觉得这家伙碍事,这个人真是奇怪,或者是一旦被丈夫讨厌之后,就连对猫都会开始怀有偏见也不一定,这倒不是讽刺,福子真的这么觉得。不过现在自己当上了继任太太之后,并没有像品子那样被讨厌,她知道人家很疼惜她,不过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已经无法再嘲笑品子了。说起来,就是因为庄造喜欢猫不是普通的喜欢,而是超越一般程度的那种喜欢。实际上,要疼猫也是可以的,只是竟然把一只鱼(而且就在太太眼看着之下!)嘴对嘴咬着喂到猫口里去,互相拉来扯去的,太没顾忌了。还有吃晚饭时,猫跑过来夹在两个人中间,老实说也不太愉快。夜晚虽然婆婆很识相,自己一个人先吃完就上楼去了,福子正想好好享受夫妇单独相处不被打搅的私密生活,这时猫这家伙却爬过来把丈夫横刀夺走。心想正巧今天晚上没看到猫的影子时,只要听到矮桌脚撑开的声音,盘子碟子相碰发出丁当的一点声音,它就会立刻从什么地方跑回来。偶尔有猫不回家时,不像话的反倒是庄造,一直“莉莉、莉莉”的大声叫个不停。他会走上二楼,绕到后门,甚至走到马路上大声叫,直到它回来为止。福子即使拿出烫好的酒壶来,劝他说马上就回来,先喝一杯吧,他都扭扭捏捏不肯好好坐定下来。这种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莉莉,似乎一点也没留意到太太怎么想。还有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是,睡觉的时候它也要挤进来。庄造到目前为止养过三只猫,不过知道怎么钻进蚊帐的就只有莉莉。莉莉真的很灵巧。原来如此,你看它,把头紧贴着榻榻米,滑溜溜地就钻过蚊帐的边爬进里面来了。而且大多都在庄造棉被的那一边睡,不过天冷的时候会爬到棉被上面,最后还会从枕头那边,像钻蚊帐一样,颇得要领地钻进棉被的空隙里来。因为这样,夫妇的秘密就全被这只猫看到了。

虽然如此,她到现在还没有机会把喜欢猫的招牌拿下来说,我已经开始变得讨厌猫了,而且也“因为对方只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在这样的自负之下拖延着,强忍着一肚子的气。他只不过把莉莉当玩具一样,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他来说我是天地间唯一不可替代的最爱,所以要是胡思乱想,搞不好反而自己贬低了自己。还是放宽心一点,别再去憎恨没有任何罪过的动物了。于是才回心转意,配合着丈夫的兴趣步调。不过本来没什么耐性的她,这种忍耐应该也不会太持久,不愉快的神色逐渐一点一点显露在脸上,突然这次的二杯醋事件又从天而降。丈夫为了讨好猫,竟把太太讨厌的东西端上餐桌,而且装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甚至到当着太太的面还敷衍她的地步!——要是把猫和太太放在天秤上秤一秤,显然是猫比较重。她想避开不看的事实,就一清二楚地摆在眼前,已经再也没有继续自负下去的余地了。

老实说,这时候品子的来信飞了进来,似乎给她的醋劲火上加油了。另一方面,那也在爆发的一步之前,发挥了抑制作用。只要品子乖乖不动,对莉莉的介入已经一天都无法再漠视下去的她,本来打算立刻跟丈夫谈判,把猫让给品子的,可是被品子这样一恶作剧,反而觉得如果听品子的吩咐,又太可恨了。换句话说,对丈夫的反感,还有对品子的反感,哪一方的感情会控制她呢,她左右为难了。如果把品子来信的事情坦白说出来,跟丈夫商量的话,就算事实并非如此,但形式上却变成好像是被品子唆使的,那就太不甘心了,还是瞒着他好了。一想到哪一边更可恨,品子的做法固然令人生气,不过丈夫的举动也令人无法容忍。尤其是每天都在眼前看着,所以无论如何都叫人怒火中烧,而且,老实说,品子写的“如果不小心,他喜新厌旧,你就会被猫代替”,还真是意外地令她心中怦然一动,虽然心想怎么可能这样,太荒谬了,不过只要把莉莉赶出家门,就不用再瞎操心了。只是这样一来让品子顺利得逞,则未免太不甘心了,为了争一口气,猫的小事就忍耐一点吧,谁要上那个女人的当呢!结果变成这样。——到今天傍晚坐在矮桌前为止,她就这样处于脑子团团转的状态,焦躁不堪,就在一面数着碟子里的竹荚鱼一尾一尾减少,一面望着那每天的耍宝游戏之间,终于火大起来,对丈夫的积怨一口气爆发开来。

不过最初还只是说出来故意激怒他,还没有认真要赶莉莉出去的意思,可是她开始在意起来之后,就变得越发进退不得,都因为庄造的态度不好。从庄造的立场看,福子会生气也是有道理的,所以,最好不要跟她争辩,干脆顺她的意思也就好了。那么只要让她顺了心,心情好起来之后,或许反而不至于闹到那么僵的地步,偏偏要没道理还强词夺理,想逃避。这是庄造最坏的毛病,如果不愿意就干脆说不愿意也好,偏偏怕对方生气,像用瓢捕鲶鱼[5]般支支吾吾地回避搪塞,到了紧要关头又忽然改变。听口气好像已经快要答应了,其实却绝对不说“好”。给人的印象看来虽然好像很软弱,其实却是黏乎乎啰唆不干脆的狡猾人。福子觉得丈夫在其他方面都让她随心所欲,只有这个问题却说“只不过是一只猫嘛”,一副没什么的样子,偏偏一直也不肯同意,看样子只能想成他对莉莉的宠爱比想象中还要深,因此才更加舍不得丢开。

“嘿,老公……”

那天晚上,她爬进蚊帐后又开始提起来。

“你转过这边一下。”

“啊,我好困,让我睡觉嘛……”

“不行,刚才的事情不决定的话,不让你睡。”

“非要今天晚上不行吗?明天再说吧。”

朝向外面的一边只有四片玻璃门拉上窗帘而已,因此屋檐的灯光朦胧地照进店里深处来,模模糊糊看得见东西之中,庄造把棉被完全掀开仰卧着,这样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太太。

“嘿,你别朝向那边!”

“拜托让我睡吧,昨天蚊子飞进蚊帐里来,我一点都没办法睡呢。”

“那么,就照我说的去做啰。如果想早一点睡的话,就这样决定吧。”

“太过分了!决定什么啊。”

“怎么嘛,别装睡打马虎眼,随便应付我噢。你不把莉莉给她吗?怎么样?现在就请你说个清楚。”

“明天,——让我考虑到明天吧。”

才这样说着之间,很快就发出舒服的鼾声了。

“等一下!”

说着,福子蓦地站起来转到丈夫那边坐下来,猛然用力拧他屁股的肉。

“哎哟好痛,你干什么啊!”

“你每次还不是被莉莉抓,新的伤痕从来没有断过,我捏你就痛了吗?”

“痛啊!别这样,快停止啊!”

“这一点算得了什么?如果能让猫抓你的话,我也可以抓你全身哪!”

“痛、痛、痛……”

庄造自己也赶快起床,一边采取防卫的姿势,一边继续叫着。因为不想让二楼的老人家听到,所以没发出很大声,不过刚刚才拧过,这下换成用抓的。脸上、肩上、胸前、手腕、腿上,不管那里都攻来,所以每闪躲一下就撞到东西,发出砰的震动声音传遍整个屋子。

“怎么样啊?”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你醒来了吗?”

“醒来了!唉呀好痛,火辣辣的疼啊……”

“那么,回答我现在的问题,猫给还是不给?”

“啊,痛……”

他不回答那个问题,却一面皱着眉头一面搓揉着各个地方。

“又来了,你再打马虎眼的话,我就再这样噢!”

说着,福子用两三根手指迎面在庄造脸颊上猛力地拧下去,他痛得跳起来。

“痛啊——”

庄造都哭出声音来了,这时连莉莉都吃了一惊,逃出蚊帐外去了。

“为什么我非要遭到这样的对待不可。”

“哼,为了莉莉,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还在说那么傻的话吗?”

“你不说清楚,我就继续说下去。——你说,你是要我走,还是把莉莉给人?哪一个?”

“谁说过要你走的?”

“那么你答应把莉莉送走了噢?”

“这又不是非二选一不可的事……”

“不行,我要你决定。”

这么说之后,福子揪住他的前襟开始撞他。

“你说啊,哪一个,快回答!快!”

“你怎么这么粗鲁嘛……”

“今天晚上不管怎么样我都不饶你,快点,说啊!快点!”

“好啦,好啦,真没办法,只好把莉莉给人了。”

“你说真的噢。”

“真的啊。”

庄造闭上眼睛,脸上一副死心断念的表情。

“——不过,可以等一星期吗?嘿,我这样说你可能又要生气了,不过再怎么说是畜牲,也在这个家住了十年了,总不能今天说给人,今天就把它赶出门吧。所以,我想至少总要留它个一星期,才不会有遗憾,尽量让它吃点好东西,帮它做点什么事嘛。嘿。怎么样?你也好趁这个时候消消气解解闷疼一疼它。人家说猫是执念很深的动物噢。”

听起来像是真心诚意,不是耍手段,既然他这样平心静气地倾诉了,福子也就没办法反对了。

“那就一星期啰。”

“知道了。”

“手伸出来。”

“干吗?”

庄造才说着,已经很快地被她勾手指约定了。

“妈。”

两三天后的傍晚,福子到澡堂去了不在家,庄造则留下来看店,一面往里间出声招呼一面走进去时,母亲正一个人用小餐盘吃着晚餐,他走到母亲身旁扭扭捏捏地弓着腰说。

“妈,我有一点事情想拜托您。——”

每天早晨另外煮的土锅饭,像稀饭般软,已经完全凉掉了,装在碗里,上面放些盐昆布,母亲的背圆圆地拱着吃,几乎快遮住餐盘。

“那个,福子啊,忽然说出要把莉莉送出去,要我把它送给品子呢……”

“上次,你们闹得很凶不是?”

“妈也知道吗?”

“半夜三更的发出那样大的声音,我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地震呢。那次,就为了这件事吗?”

“就是啊。您瞧瞧这里——”

庄造伸出两只手腕,把衬衫袖子卷起来。

“您瞧,到处肿得像蚯蚓,到处是乌青。连脸上都抓成这样,伤痕还留着吧。”

“为什么会被弄成这样呢?”

“吃醋啊。——真愚蠢,说是我太宠猫了,所以她吃起醋来,不知道哪个国家有这样的事,简直像疯子一样。”

“品子不也常东抱怨西抱怨的吗?像你这样的疼爱法,任谁都会吃醋的。”

“哦——”

从小开始就习惯对母亲撒娇的庄造,到了这把年纪,还摆脱不了那毛病!还像幼儿般鼻孔膨胀起来,很无趣似的说。

“——每次一提到福子的事,母亲总是站在她那边。”

“不过你呀,不管是猫也好,人也好,老觉得外面的可爱,刚进门的新媳妇要是不为她设想一点的话,她不高兴也是当然的嘛。”

“那才可笑呢。我,什么时候没为她设想了?没把她看成最重要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算有点不讲理,你就听听她的嘛。这件事我也听她说了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她这样说——莉莉留下的话,她已经忍受不了了,她说你已经跟她约好,再过五六天就要送到品子那边去了,是真的吗?”

“就是这个。——说是说了,不过那约定但愿能不实行,可以想办法帮我跟她好好说说看吗?这件事我想拜托妈。”

“可是她说,如果你不照约定做的话,她就要走噢。”

“这种话,是吓唬人的吧。”

“也许是吓唬人的,既然到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的地步了,你就听她的怎么样呢?如果不照约定做的话,麻烦可大着呢。”

庄造一脸的酸相,嘟起嘴,低下头。本来打算让母亲安抚福子的,没想到却完全没用。

“那个女孩那副气势,真的会说到做到,走掉也不一定。那也没关系,不过要是被人家笑话说,我不能把女儿嫁到放着媳妇不管,只疼爱猫的地方去,那怎么办?我比你还更伤脑筋呢。”

“那么,妈也说把莉莉赶出去吗?”

“就是啊,所以总而言之,你就暂且顺着这女孩的心,先把莉莉送去品子那边,先这样做了,等她心情转好的时候,再去带回来也行啊。——”

哪有这么简单,送出去的东西对方不可能还你,你也没有理由再接受。庄造虽然明明知道这样,却像对母亲撒娇似的,母亲也说着显然只是安慰他的话,她照老习惯像哄小孩般安抚庄造。而且,最后她也每次都能让这个儿子照她的意思去行动。

年轻人已经开始穿出绫织秋装的时分了,她也只在夹衣上加一件衬有薄棉里子的甚平[6]背心,脚穿针织布袜,个子小巧,瘦瘦的,看起来虽然像是完全失去活力的衰老婆婆,其实头脑却还意外地灵光,说起话来做起事情来无懈可击,因此附近邻居的评语是“老太婆比儿子灵光”。品子会被赶出家门,其实也是她在背后操纵的,因此也有人说庄造还有点不舍得。因为种种原因,这附近也有很多恨这母亲的人,一般人的同情其实集中在品子那边,不过依她的说法是,不管婆婆怎么不中意的媳妇,如果儿子喜欢的话,就没有理由出去,也不可能赶得出去,毕竟还是因为她已经让庄造讨厌了的关系。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如果没有她和福子的父亲出手帮忙,就凭庄造一个人也没有勇气逼走那个太太,这也是无疑的事实。

毕竟母亲和品子之间,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两个人脾气就不对。好强的品子,处处留意不要让婆婆抓到毛病,曾经很小心地服侍过婆婆,不过这种没有一点疏失的精明能干劲儿,却反而触怒了婆婆的肝火。我家媳妇不管哪方面都没有缺点,可是总觉得不会叫你想让她亲密地照顾,说起来,是因为没有打心里想亲切照顾老人家的温柔爱心,母亲常常这样说,不过总之,媳妇和婆婆两方面都精明能干,竟然成为不和的原因。虽然如此在一年半多的期间,光是表面上还维持着平安无事的状态,不过从那时候开始,母亲阿铃就说媳妇无趣,而经常跑到今津[7]的哥哥家,也就是庄造的舅舅中岛的家去住,两三天都不回来。因为逗留时间实在太长了,所以品子就去看看情况,婆婆却对她说,你回去叫庄造来接我。等庄造去了之后,连舅舅和福子都串成一气把他留住,到了晚上也不让他回家。那似乎有什么企图的样子,庄造也稍微感觉到了,福子总是邀他去甲子园[8]看棒球、到海水浴场去游泳、到阪神公园[9]去玩,任何地方他都顺从地轻轻松松地紧跟着去,悠闲地玩着之间,终于和她产生了不寻常的感情。

这位舅舅说起来是制造和贩卖糕饼的商家,不仅在今津地方拥有一家小工厂,而且在国道沿线也盖了五六间房子出租,过着富裕的日子,只是福子的事情到现在一直还让他伤透脑筋。可能母亲很早过世也有关系,女中读到二年级就中途不知是被退学,还是自己任意缀学,从此就一直在家待不住,总是不安分。有两次离家出走,被神户的报纸揭发报道出来,因此就算想为她安排亲事,也没有人家愿意要,一般贫困家庭她自己也不想要。因为这种种原因,父亲心想不得不设法让她早一天安定下来了,阿铃就是看出他这焦急的情况。福子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脾气她很了解,所以有缺点也没关系,虽然品行坏很伤脑筋,不过差不多也到了知道轻重的年龄了,有了丈夫之后应该不会搞外遇吧,而且这种事情并不严重,因为这女孩有那国道沿线的两栋房子当嫁妆,能收的房租就有六十三日元。阿铃算过了,哥哥把房子的名义过到福子名下是两年前的事,因此那存款光本金就有一千五百十二日元,有这个当嫁妆带过来,加上每个月还继续有六十三日元的进账,如果把这些存在银行里,累积个十年会是相当一笔财产,这是比什么都有利的着眼好处。

本来她已经是来日无多的老身了,再怎么贪心也没有用,不过没志气的庄造往后要怎么撑下去呢,想到这里就没办法安心瞑目了。因为芦屋的旧国道[10],自从开了阪急,又建了新国道之后,每年生意越来越差,因此在这种地方开杂货店糊口度日并不理想,如果要动的话这家店非卖掉不可,但卖掉之后,要到哪里去再开始做什么生意,又没什么成功的把握。庄造生来就是个非常温吞的男人,对于贫困倒不觉得苦,可是要他做生意却也难以投入。十三四岁的时候,他一边上夜校一边在西宫的银行当过工友,也在青木的高尔夫球场当过杆童,成年后也当过见习厨师,不过每个地方都待不久,怠惰之间,父亲过世了,于是就当起这家杂货店的老板。其实店里的生意都交给母亲管,总之一个男人家应该去谋个职业的,他却想在国道沿线开一家咖啡厅,于是请舅舅出资,却除了在人家有意见的时候之外,只顾着跟猫玩,或玩台球、弄弄盆栽[11]、或到便宜咖啡店去和女服务生开开玩笑,此外什么工作都想不到要做。就在这样之间,大约头尾四年前,二十六岁时,由榻榻米店的塚本先生做媒之下,娶了在山芦屋[12]一家公馆帮佣的品子,从那时候开始生意变得更加糟糕,每个月为了调头寸搞得焦头烂额。幸亏从父母的一代就住在芦屋,有些长年下来的老顾客,所以暂时还勉强撑得过去,不过一坪十五钱的地租已经滞纳了将近两年,累积到一百二十三日元了,看样子一时还没办法还清。于是,品子决定不要再指望庄造了,不但开始接一些裁缝的工作以补贴家用,还把好不容易辛苦积蓄起来的手工钱拿来采购整批货,在短短的期间就去卖掉那些货。现在居然要把这样的媳妇赶出门去,真是缺乏慈悲心肠,附近邻居的同情都集中在她那边也难怪,但对阿铃来说,眼前的事情重要,已经顾不了其他了,说是她没生孩子倒是个刁难的好借口。而且连福子的父亲也说,这样一来女儿的终身大事就能有着落了,又可以救外甥一家,可以说为双方设想了,给阿铃的设计火上浇油。

因此福子和庄造会在一起,是因为有父亲和阿铃从中撮合不会错,不过就算没有他们,庄造也是谁都会容易喜欢的类型。虽然不是美男子,不过不管年纪多大,都还保留一点孩子气的地方,也许是性情温和吧。以前在当杆童时,到高尔夫球场来的绅士和夫人们也很疼他,逢年过节的礼物领得比谁都要多些,在咖啡厅也特别受到女孩子欢迎,所以学到可以只花一点小钱就可以玩很长时间的要领,也从那里养成了游手好闲的习惯。不过,不管怎么样,阿铃在乎的是,自己花了许多功夫好不容易才娶来,带着丰厚嫁妆进门的新媳妇,可别让没耐心的她又轻易溜走了,自己跟儿子两个人好歹总得小心讨她欢心,猫这种小事情当然一开始就不成问题。不,老实说,阿铃内心里也受不了猫了。本来莉莉这只猫,是庄造从在神户的西餐厅上班那阵子回家时带回来的,因为多了这只猫,屋子里往往弄得很脏。庄造说,这只猫并不粗心大意,要办事情时一定会到粪纸[13]上去。这点确实令人佩服,就算它正在户外,也会特地跑回来到粪纸上,也因为这样粪纸变得非常臭,那恶臭充满了一屋子。而且屁股边沾着沙子就到处走,所以榻榻米经常变得沙沙的。下雨的日子臭气更是强烈地闷在屋里,格外冲鼻。它还把屋外的泥泞带进来,一屋子到处都留下猫斑斑点点的脚印。庄造还说,这只猫跟人一样会打开门,纸门或拉门,像这样聪明的猫很希奇。不过畜生的肤浅就在于只会开门,却不知道关门,天冷的时候它所经过的地方不得不一一再去帮它关门。那也没关系,可是纸门却因此被它抓得全是破洞,木板门也抓痕累累。还有伤脑筋的是,生食物、熟食物、烤的东西之类的,都不能随便放在外面,稍微疏忽一下立刻就被它吃掉了,所以在备餐的短短时间里,也都必须暂时放进餐橱里或蝇罩[14]里。不,不,更糟糕的是,这只猫屁股还会收拾干净,嘴巴却收拾不干净,常常会呕吐。这都因为庄造喜欢玩那把戏,喂太多给它吃,终于吃过量的关系,晚饭后矮桌撤掉之后,那一带总是掉了一地的毛,吃到一半的鱼头、鱼尾之类的撒得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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