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出版书)》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赖明珠【完结】 > 《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作者:[日]谷崎润一郎.txt

第 2 页

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赖明珠 当前章节:1558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9

品子嫁过来以前,厨房的打理和清扫擦洗,一切都是阿铃的工作,因此为了莉莉真是吃尽了苦头,之所以会忍耐到今天,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事情。说起来,大约是五六年前,曾经勉强说服庄造,把莉莉送到尼崎一家卖菜的人家去,终于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它忽然跑回到芦屋的家里来。如果是狗的话还不稀奇,但是猫居然能够因为怀念旧主人而走了五六里[15]路跑回来。真是叫人怜爱,所以从此以后不但庄造比以前更加倍疼爱它,连阿铃也果然觉得这猫可怜了吧,或者多少觉得有点可怕,就不再说什么了。然后品子来了之后,因为和福子一样的理由,——这下为了虐待媳妇,莉莉的存在反而给了她方便,所以反而常常对它发出一句温柔的招呼。因此庄造看到连母亲都突然站到福子那边去的样子,还觉得非常意外。

“可是,把莉莉给人的话它又会跑回来哟。毕竟是从尼崎都能回得来的猫啊。”

“真的是这样,不过这次给的不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回来的话,就再留着它好了。嗯,总之就先给了再看看吧。——”

“噢,怎么办,真伤脑筋。”

庄造连连叹气,还想再黏黏母亲,不过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福子已经洗完澡从澡堂回来了。

“塚本君,你知道吧?这个,要尽量轻轻地拿着去哟,不能粗鲁地摇晃,猫也会晕车的。”

“我知道了,不用说那么多遍。”

“还有,这个。”

说着把用报纸卷着的,小小扁扁的包裹拿出来。

“老实说,终于要分别了,我想临出门给它吃一点什么好吃的东西,不过搭车之前让它吃东西,恐怕它会难过得受不了。还有啊,这只猫喜欢吃鸡肉呢,这是我自己去买来的,用水煮过了,等到了那边请你转告她马上弄给它吃好吗?”

“好啊,我会好好的带过去,你就安心吧。——那么,没事了噢。”

“嗯,请等一下。”

说着庄造打开篮子的盖子,再紧紧地把莉莉抱起来一次。

“莉莉。”

一面叫着一面摩擦它的脸颊。

“你呀,过去那边以后要乖乖听话噢。那边的人说,不会像以前那样欺负你了,以后会好好疼爱你,一点都不可怕。听到吗,知道了吧?——”

不喜欢被抱的莉莉,因为抱太紧了所以脚来回挣扎着,不过把它放回篮子里之后,它只顶撞了周围两三次,知道实在没办法出去之后,好像放弃了似的,忽然安静下来,看起来更惹人伤心。

庄造本来想送到国道的巴士招呼站去,不过因为被太太坚决阻止,从今天开始暂时除了去澡堂之外,一步也不可以走出门外,所以当提着篮子的塚本走出去之后,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般孤零零地坐在店里。福子禁止他外出的理由是,怕他可能因为太担心莉莉而不知不觉就走到品子家附近去了,事实上,庄造自己也有点这样担心。而且这一对粗心大意的夫妇,在把猫交出去之后才开始逐渐了解品子的真正用心。

原来如此,想用莉莉当诱饵来吸引我靠过去吗?她想如果我在那屋子附近徘徊流连的话,就要逮住我再说服我吗?——庄造试着想到这里,就越发憎恨品子的阴险用心了,而且被当成道具利用的莉莉,命运就更加可怜了。唯一的希望是,但愿它能像上次从尼崎逃回来那样,能从在阪急铁路沿线六甲站的品子家逃回来。其实水灾后工作忙碌的塚本,本来说要晚上来带的,请他改在早上来,也因为心想天亮的时候来带去,可能比较容易记得路,那么也就比较容易逃回来吧,有这样的打算。因为这个,庄造又回想起上次莉莉从尼崎回来那个早晨的事。那是正当仲秋时分,有一天,天色才刚刚蒙蒙亮的时候,正在睡觉的庄造耳边听到熟悉的“喵喵”叫声,醒了过来。那时候还单身的庄造睡在二楼,母亲睡在一楼,因为早晨还早,所以木板套窗还关闭着,可是那“喵喵”的猫叫声却那么近,在睡梦中听起来,觉得实在太像是莉莉的声音了。已经在一个月前送到尼崎去了,现在不可能在这里的,可是越听越觉得像。它啪啪地发出踩在后方屋顶上的声音,来到身边的窗外。庄造急忙跳起来,总之先弄个清楚吧,打开窗户的套窗一看,它就在眼前的屋顶上走来走去,虽然消瘦了许多,却正是莉莉没错。庄造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叫一声:

“莉莉。”

于是莉莉也“喵”地回答。

把那大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欢喜地仰望他,一边走到他站着的窗户扶手下面来,可是庄造伸出手要去抱它时,它身体却躲开,咻一下逃到两三尺外的对面去。不过并不走远。

“莉莉。”

庄造这样叫时,它就一面“喵”,一面靠近来。

想要抓住它,它又滑溜溜地从手上逃脱。

猫的这种习性庄造喜欢得不得了。明明特地跑回来了,一定是非常留恋的,到了这怀念的家,见到好久没见的主人的面了,要去抱它时,却又逃走。这看来既像是对他的宠爱的一种撒娇姿态,又像是有一阵子没见面了不好意思,而有点羞涩的样子。莉莉就这样,每次叫它就回答“喵”,还继续在屋顶上徘徊着。庄造一开始就注意到它消瘦了,不过再仔细看看,比起一个月前不但毛色光泽变差了,脖子周围和尾巴周围也到处沾着泥巴,好些地方还粘着芒草穗。因为听说领养的那家蔬菜店的人也喜欢猫,应该不会遭到虐待才对,所以这显然说明了一只猫要单独从尼崎跋涉回这里,路上的艰辛了。在这样的时刻到达这里,想必昨天整个晚上都在连续走路,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晚上,而是已经走了好几个晚上又好几个晚上了,也许很多天前就逃出蔬菜店,到处迷路后,才终于好不容易回到这里来的。从它身上的草穗就可以知道,它并不是沿着有人家的街道直线回来的。而且,猫是很怕冷的,早晚的风寒它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呢?何况现在是雨势不小的秋季阵雨季节,想必被雨淋了钻进草丛里去避雨,被狗追着逃到田里躲藏吧。一路上有一顿没一顿的饿着肚皮继续走回来的。想到这里,真想赶快抱起来抚摸它,好几次从窗里伸出手去,不久莉莉才羞涩地渐渐靠近来摩擦他的身体,任主人摆布了。

后来打听之下才知道,那时候的莉莉,是在一星期左右以前从尼崎那边失踪的。现在庄造还忘不了,那天早晨它的叫声和脸上的表情。不只这样,关于这只猫还有其他几个故事,各种时候的各种表情,各种声音,都还留在他的记忆中。例如,庄造第一次把这只猫从神户带回来的那天的事,他就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从最后上班的神港轩请假回芦屋的时候,因此是他正好二十岁那年,也就是父亲死去的那年,七七四十九天的时候。在那之前,他也养过一次三花猫,死掉以后,也在他当见习厨师的餐厅里养过叫做“小黑”的纯黑雄猫,进出那家餐厅的肉店老板说有一只欧洲种很可爱的、才刚生下三个月的小母猫要送他,那就是莉莉。所以请假的时候把小黑留在店里,却舍不得放下小猫,于是和行李放在一起,麻烦人家放在商店的小拖车角落上,运回芦屋家里。

听肉店老板说,英国人把这种毛色的猫称为玳瑁猫,全身茶色,带有鲜明的黑色斑点,光泽亮丽,果然像磨亮的鳖甲表面一样。不管怎么样,庄造都从来没有养过毛色这么漂亮,又这么可爱的猫。说起来欧洲种的猫,肩膀线条不像日本猫那样像在生气的样子,所以就像欣赏溜肩美人般,感觉好舒服,好优雅。日本种猫的脸形一般说来比较长,眼睛下面会凹陷下去,或颊骨突出来。但莉莉的脸形则比较短而紧凑,就好像倒立的蛤蜊形状那样,在明确的轮廓中,长着出色美丽的金色大眼睛,和神经质爱煽动的鼻子。不过庄造最被这只猫吸引的,不是毛色长相身材体态。如果光从外形来说的话,庄造也知道有更漂亮的波斯猫和暹罗猫,不过莉莉的个性真可爱。刚带到芦屋来的时候,真的非常小,小到可以放在掌心上,调皮捣蛋爱撒野,十足像个七八岁小女孩一样,——感觉就像爱恶作剧的,小学一二年级左右的女孩。而且它比现在轻巧,吃东西的时候,拿起那食物在它头上招一招时,它可以跳到三四尺高。如果坐着拿给它的话,它会立刻跳起来抓住,所以常常正在吃饭的时候他都不得不站起来。他就是在那时候教会莉莉这种把戏的。不过把筷子夹的东西,高高拿到三尺、四尺、五尺之高,每次在它跳到之后,就提得更高。最后会跳到和服的膝盖上,再沿着胸前、肩上轻巧灵活地爬上去,像老鼠爬过梁柱般,经过手臂爬到筷子尖端去。有时还跳到店里的窗帘上,连滚带爬接近天花板,从一头爬到另一头,再抓住窗帘溜下来,——这种动作就像水车般反复转着。而且,这种从幼小时就非常鲜明的表情,眼睛、嘴巴、小鼻子的运动,或呼吸等,心情变化的表现,跟人完全没有差别。其中尤其是那对滴溜溜的大眼珠,经常都那么灵活地不停转动。撒娇的时候,调皮的时候,想抓目标的时候,任何时候都不失可爱。最可笑的是生气的时候,虽然身体小巧,毕竟还是做出猫的样子,背弓起、毛倒立,一面把尾巴咚地翘高,一面脚挺直使劲瞪人,那副模样,说起来就像小孩在学大人一样,谁看了都会开心地笑出来。

庄造还记得,莉莉第一次生产的时候,那种像在对你倾诉似的温柔眼神,真是无法忘记。那是带回到芦屋后大约过了半年左右的时候,有一天早晨,发现要生产之后就一面喵喵地叫着一面追在他后面走,于是庄造用装汽水瓶的空纸箱铺上旧椅垫放进壁橱里面,把它抱进去后,暂时待在纸箱里一会儿,又立刻打开纸门跑出来,又一面叫着一面追着人过来。那叫声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虽然同样是叫着“喵”,不过那“喵”之中,却含有过去所没有的异样的意思。如果试着说说看的话,听起来就像在说——“哎哟怎么办才好嘛,怎么忽然觉得身体好像怪怪的,有一种要发生不可思议事情的预感,这种感觉我还从来没有过,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担心,会不会怎么样呢?”不过庄造告诉它说:

“不用担心。等过一会儿,你就要当妈妈了噢……”

说着一面抚摸它的头,于是它把前脚搭到他的膝头上来,缠着他,一面“喵”,好像拼命想理解他的话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于是他再一次把它抱进壁橱里去,放进纸箱里。

“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动噢。不可以再跑出来哟。好不好?听懂了没有?”

这样平心静气地说给它听之后,把门拉上正要走开时,“等一下,请留在那里。”它好像这样说似的,又“喵”地悲切地叫着。

庄造也就被那声音绊住了,把门打开一个小缝窥探一下,它在堆满着行李啦、布包袱等种种东西的壁橱里,最靠里面的纸箱中探出头来,“喵”地叫一声看着这边。虽然是畜牲,但那眼神却多么充满情感哪,那时候庄造这样想。真的,说起来好像很不可思议,不过在壁橱的阴暗中,那一闪一闪的眼睛,已经不是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猫的眼睛了,现在这个瞬间,已经变成一个说不出有多妩媚、多性感、多哀愁的,一个成熟雌性的眼睛了。他没看过人类的女人生产,不过如果那女人是年轻美丽的女人的话,一定也会像这样,以一副又怨恨又悲切的眼神,在呼唤着丈夫。他几次关上纸门要走开,又回过头来探看一下,每次莉莉也都从纸箱探出头来,就像小孩在说“不在不在啦”似的看着这边。

就这样,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品子嫁过来已经四年,所以在那以前有六年时间,庄造住在芦屋家的二楼,除了母亲之外就只有这只猫陪伴着过日子。关于这点不了解猫性情的人会说,猫比狗薄情,或不爱理人,或利己主义之类的,他听了之后心里总会想到,没经历过像自己这样长时间和猫单独相处的生活,怎么能够了解猫的可爱呢。要说为什么吗?因为猫这种东西总有几分羞涩的地方,所以看到第三者在场时,不但绝对不会对主人撒娇,反而会装成怪生疏的模样。莉莉看到母亲的时候,你就是叫它也装成没听见的样子,甚至还会逃开,可是你跟它面对面的时候,不用叫它都会自己跑到你膝头上来,讨好你。它常常把额头凑到庄造的脸上,整个头使劲地摩擦。一面这样,一面把沙沙的舌尖,往他脸颊、下巴、鼻头、嘴巴周围,不管哪里都一个劲地舔个没完。夜晚一定睡在庄造身旁,到了早晨还把他叫醒,而且是在他脸上到处舔地把他舔醒。天冷的时候,会在棉被的领口处钻动,从枕头边钻进来,在找到一个适合它睡的缝隙之前,一下爬到他怀里看看,一下爬到他大腿间看看,或绕到他背后看看,终于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之后,如果情况不好又会立刻重新改变姿势和位置。结果它把头枕在庄造的手臂上,脸靠在他胸前,好像面对面睡是最舒服似的,如果庄造身体稍微动一下,它发现姿势改变了,就会再摆动身体,寻找另一个合适的空隙。所以庄造在它钻进来之后,就不得不把一边的手臂伸出来让它当枕头,尽量让身体不动地乖乖睡。这时候,他会用另外一只手,在猫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在它的颈子部分,抚摸它,莉莉马上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而且猫也会咬咬他的手指,用爪子抓抓他,流流口水之类的,这是它兴奋时的动作。

这么说来,有一次庄造在棉被里放屁,正在那棉被上的边缘睡着的莉莉,吓了一跳醒过来,可能以为有什么发出奇怪声音的怪物躲着吧,以一副怀疑的眼光,急忙开始在棉被里寻找。又有时候,它不要抱却勉强去抱它时,它会从手上脱逃,沿着你身体往下跳的那一瞬间,放出非常臭的屁,正往庄造脸上冲来。那时正好吃过饭,刚刚吃过盛餐,胀得快爆炸的莉莉的肚子,偶然被庄造的双手压到。而且运气不好,它的肛门刚好就在他脸的正下方,所以从肠子出来的气体就直线喷上来,那臭气之臭,再怎么喜欢猫的人,那时候也不禁“哇”地大叫,赶快把它放下。所谓鼬鼠放的最后的屁可能也像这么臭吧,那真是执拗而徘徊不散的臭气,一旦沾上鼻尖,之后不管怎么擦怎么洗,用肥皂搓啊擦的,那一整天都没办法去掉。

为了莉莉和品子吵架时,庄造经常会说“我跟莉莉是能互相闻臭屁的交情啊”之类的,故意惹她讨厌。不过一起生活了十年之久,就算只是一只猫,因为因缘很深,想来也不是不能说比福子和品子更亲密。事实上和品子结缘虽然前后四年,实际上共同生活才满两年半左右,福子现在算来,进门也才一个月而已。这样看来长年累月一起共度的莉莉,因为密切伴随着各种场合的回忆,换句话说,莉莉的存在等于庄造过去的一部分。所以事到如今,要庄造放开莉莉,会难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人之常情吧。要说这是过于好事,或爱猫爱疯了什么的,把这说成非常不合常理的事,实在没有道理。而且在福子的迫害和母亲的说教下,自己竟然脆弱地屈服了,把重要的朋友就这样轻易交到别人手中,对于自己的软弱和窝囊,庄造开始痛恨起来。为什么自己不能更诚实地,像个男子汉地,试着把道理说出来呢?为什么对太太对母亲,都没有更强硬地坚持下去呢?就算这样做了,最后也许还是失败,也许会看到同样的结果,不过没经过像这样的一番反抗,对莉莉再怎么说都不够义气。

如果莉莉在送到尼崎时就一去不回的话呢?——那时候,他也一度同意后才让给别人家的,所以已经干脆地放弃了。可是那个早晨,听到它在铁皮屋顶上叫后,终于抱起它,一面厮磨脸颊一面拥抱的瞬间,他曾在心里发誓,啊,让它这样好可怜,我真是个残忍的主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再给任何人了,到死都要留它在这里,感觉跟莉莉也坚定地约定过了。结果这次,又要那样把它赶出门去,真是非常薄情、残酷的事情,这种感觉涌上心头。更可怜的是,这两三年来莉莉已经开始上年纪了,身体的举止动作,眼睛的表情,毛色的光泽等,老衰的样子已经清清楚楚显而易见了。真是的,这也难怪,庄造用手推车载着它带回这里时,他自己也还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青年,明年他就快三十岁了。何况以猫的寿命来说,十年的岁月,可能相当于人类的五六十年吧。这样算来,不复当年的元气也是当然的了。爬到窗帘顶上像走钢索般表演轻功的小猫动作,好像是昨天的事还留在眼里,但庄造看到今天腰部已经瘦掉一圈,头低低垂着,一面摇摇摆摆小步走着的莉莉,感觉诸行无常的道理就摆在眼前,心情开始变得说不出的悲哀。

有许多事实可以证明它已经多么衰弱了,例如跳高姿势变不行了也是一个例子。还是小猫的时候,实际上可以泼剌剌跳到大约庄造的身高那么高,丝毫不差地捉到鱼饵。而且不一定限于吃东西的时候,任何时候,拿出任何东西亮给它看,它都会立刻跳起来。可是年纪大了之后,跳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高度也越来越低。最近,空肚子时给它东西看,它还要确定一下那是不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是的话才肯跳起来,而且要拿到它头上一尺左右的低空才可以。如果比这高的话,它宁可放弃跳,不是爬到庄造的身上去,就是连爬都没力气时,只是翕动鼻头,露出特有的哀伤眼神仰望着他的脸。“嘿,请可怜可怜我吧。其实我肚子已经饿得不得了,所以很想跳起来抓那饵的,可是再怎么说也已经是这把岁数了,实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唉,拜托你,别再折腾我了,快点丢给我吧!”——好像完全看准了主人软弱的个性似的,用眼睛诉说。即使品子用这样悲哀的眼神看他,也不会让他心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莉莉的眼神却不可思议地会让他感觉无比心疼。

小猫的时候那样快活、那样可爱的眼睛,曾几何时开始带着悲哀神色的呢?说起来还是从初产的时候开始的。从那壁橱里的汽水纸箱伸出头来无助地望着他时,——从那时候它的眼神就开始带上哀愁的阴影了,后来它一天天衰老,那哀愁也就越来越浓重起来。因此,庄造有时候会一面注视着莉莉的眼睛,一面想到,再怎么伶俐也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兽类而已,为什么能有如此通人性的眼光呢?是不是真的想到什么悲哀的事呢?以前养过的三花猫和小黑,也许比较笨吧,就从来没有过这样悲哀的眼神。话虽这么说,莉莉的个性并不特别阴郁。小时候非常调皮捣蛋,当了母亲之后,也很会打架,算是活泼粗野的。只有在向庄造撒娇,或无聊地躺着晒太阳时,那眼神才充满深深的忧伤,甚至像浮出泪水般,带着湿润的光泽。虽然那时妩媚的感觉更强烈,不过随着年龄的增加,滴溜溜的眼珠也蒙上阴影,眼角开始积有眼屎,看起来都像带刺一般,显示出露骨的哀伤。不过,这或许不是它本来的眼神,而是因为出身和环境感化了它也不一定,人类遇到不幸的遭遇,长相和个性都会改变,所以猫也难说不会这样,——这么一想,庄造更觉得对不起莉莉了。怎么说呢,因为这十年以来,虽然尽量疼爱它,不过经常都只有他们两个人,让它生活过得寂寞又心虚。因为把它带来的时候,是只有母亲和庄造,一母一子的时代,并不能像在神港轩的餐厅厨房那样热闹。带回来以后母亲嫌它麻烦,所以儿子和猫就不得不在二楼静悄悄地过着。这样送走了六年的岁月之后,品子嫁过来,但结果,又被这新的入侵者当作碍事的东西对待,让莉莉更觉得自己难以容身。

不,觉得更对不起它的是,至少如果能把小猫留下来,让它养育的话也还好,可是小猫生下来以后,却赶快找到领养的人家分送出去,家里采取一只也不留的方针。偏偏它又很会生。外面的猫生两次的期间,它就生了三次。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哪里的猫,不过生出来的小猫是混血儿,还具备几分玳瑁猫的模样,所以想要的人还算多,有时候也不免悄悄带到海岸边去,或芦屋川的堤防松树下丢掉。不用说这是为了顾虑到母亲的关系,庄造自己也觉得,莉莉之所以会早衰,可能多产也是原因之一,所以如果无法让它停止怀孕,至少让它少喂奶也好,于是做了这样的处理。实际上它每生产一次就眼看着衰老下去。庄造每次看到它挺着那袋鼠般隆起的肚子,露出哀伤的眼神时,就会以同情的口气说:

“傻瓜,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大肚子,不久就要变成老太婆了。”

如果是雄的话,还可以去势,雌的据说比较难做手术。

“那么,要不要让它照X光?”

庄造曾经这样说,而被兽医笑话过。不过就庄造来说,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它设想的,出发点并不是基于不慈悲,不过再怎么说,把肉亲从身边夺走,总是让它感到寂寞,变成形单影只,倒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这样细细数来,他觉得自己也给莉莉带来许多“辛劳”。他自己虽然从它那里获得许多安慰,相对地,莉莉却一点也没有得到快乐的样子。尤其这一两年,由于夫妇的不和,加上生计的困难,家中始终争吵不休,莉莉也被卷进来,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感觉无处容身,狼狈不堪。母亲到今津的福子家去,要人去接她回来,而把庄造叫出去时,品子还没怎么样,反而是莉莉先在他的衣角边缠着他,用那哀伤的眼神挽留他。虽然如此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出门,它会像狗一样从后面追上来,跟着他一丁[16]两丁都还跟着。所以庄造还不担心品子,反而担心它,会尽量早一点回来。有时住了两三天才回来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样,觉得它的眼神中更增添几分阴影。

这只猫也许来日不多了——最近他常常会有这样的预感,也做过不止一两次这样的梦。在梦中,庄造落入仿佛死了亲兄弟般的悲伤中,泪流满面,如果莉莉真的死了的话,他觉得他的悲叹程度恐怕不会比梦中差多少。就这样从一件事想到另一件事之间,更觉得这样轻易就乖乖答应把它让给人家,实在真后悔。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情,开始生起自己的气来。而且一直觉得它那眼神,一定躲在哪个角落里怀恨地盯着这边吧。虽然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总想到自己怎么这么残酷,把那么衰老的猫赶出门?为什么不能让它死在这个家里呢?……

“你知道,品子为什么想要这只猫,原因在哪里吗?——”

那天傍晚,破例静悄悄的面对矮餐桌时,福子一面看着正无精打采地舔着酒杯边缘的丈夫,一面以不好意思的口气这样说。

“谁知道为什么呢。”

庄造有点装傻。

“把莉莉放在自己家里的话,猜想你一定会去看猫吧。你说,对吗?”

“怎么可能呢,我才不会去做那么傻的事情……”

“一定是这样不会错。我今天才好不容易想到呢。你可不要中了她的计哟。”

“知道了,谁会中计呀。”

“一定噢。”

“哼。”

庄造嗤之以鼻地笑着说,

“这种事还需要你吩咐吗?”

说着又开始舔起杯子。

今天很忙,所以我不上去就直接回去了噢,说着,塚本把篮子放在玄关前,人就走掉了。品子提起那篮子走上狭小而陡峭的楼梯,进入二楼她现在自己住的四席半榻榻米的房间。并且,把出入口的纸门啦、玻璃窗全都关紧之后,才把篮子放在房间正中央,打开盖子。

很奇怪,莉莉在狭窄的篮子里,并没有立刻要出来的样子,只有头好像感觉很不可思议似的伸出来环视着室内一会儿。然后才终于,以缓慢的步调走出来,就像这种场合多数猫会做的那样,一面煽动鼻头一面开始在整个房间里到处嗅着味道。品子试着叫了两三次:

“莉莉——”

它也只是冷淡地朝她这边瞄一眼而已,就先到出入口和壁橱的门槛边去嗅一嗅味道,接着又到窗边去,嗅一嗅每扇玻璃窗,最后把针线盒、座垫、尺、缝到一半的衣服之类,所有的东西全都一一仔细地嗅一圈。品子想起刚才塚本交给她的用报纸包着的鸡肉,就把那纸包放在它会经过的路上试试看,它好像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只是嗅了一嗅而已,就不再看了。然后,又啪嗒啪嗒地,在榻榻米上发出无意义的脚步声,在室内搜查一遍之后,又再一次回到出入口的纸门前,想用前脚去开门。

“莉莉呀,你从今天开始已经变成我的猫了。不可以再到任何地方去了噢。”

品子说着就把出路挡住了,没办法莉莉只好又啪嗒啪嗒地绕着走,这次走到北侧的窗户边去,爬上高低合适的装碎布的小箱子上去,一面伸直背一面眺望玻璃窗外。

九月也只到昨天为止,已经是真正进入秋天的晴朗早晨了,吹起带着点凉意的风,耸立在后面空地的五六棵白桦树叶子正白白的闪烁着,后方看得见摩耶山[17]和六甲山[18]的山顶。这和从芦屋的二楼所看到房子盖得更密集的景色,虽然相当不同,不过莉莉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看着呢。品子不禁想起,以前常常和这只猫两个被单独留在家里的情景。庄造和母亲,都到今津去不回来,所以她一个人正在用筷子扒着茶泡饭时,莉莉听到那声音走过来。啊,对了,我忘记喂它吃,肚子一定很饿了吧,毕竟觉得可怜,于是品子在剩饭上面放一点做汤料的小鱼,也许因为已经习惯了奢侈食物吧,莉莉并没有露出欢喜的神色,只意思意思地吃了一点而已,终于惹火了她,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怜爱心情也随着烟消雾散了。夜晚把丈夫的床铺好,等一个还不知道会回来还是不回来的人也真寂寞,看到莉莉毫不客气就一屁股躺在那床上,优哉优哉地伸着脚,实在可恨,看它正准备要睡了,却把它打起来赶出去。就那样,品子常常把这只猫当出气筒,不过会再度像这样住在一起,应该说也是一种缘分吧。品子自从自己被赶出芦屋的家,开始在这二楼安定下来后,曾经一面从那扇朝北的窗户眺望山的方向时,一面想念起丈夫,所以现在莉莉这样望着窗外的心情,她仿佛也可以模糊地理解似的,眼角忽然一阵热起来。

“莉莉呀。来,到这边来,吃吃这个吧。——”

她终于把壁橱的纸门拉开,把预先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说。因为她昨天收到塚本的明信片,为了款待这位终于要被带到这里来的贵客,今天早晨还特地比平常早起,到牧场去买了牛奶回来,又把盘子碗准备齐全,——还想到这位贵客需要用到粪纸,昨天夜里就慌慌张张地去买了素烧的平底砂锅来,这还好,可是没有沙子却伤脑筋了,还从五六丁前面一个施工中的工地,人家用来搅拌水泥用的沙子,趁夜摸黑偷了些来,连这些东西一起悄悄收藏在壁橱里面。品子把牛奶,和上面洒了柴鱼片的饭盘,斑驳褪色、边缘有点缺口的碗拿出来,把瓶子里的牛奶倒到碗里,房间正中央铺上报纸。然后把礼物纸包打开,把水煮的鸡肉和竹笋皮包的好吃东西排在一起。然后一面继续叫着“莉莉呀、莉莉呀”,一面叮叮当当地敲着盘子和瓶子,莉莉却装成一副根本没听见的样子,还紧紧趴在玻璃窗边。

“莉莉呀。”

她急躁起来叫着。

“你为什么老是望着外面?肚子不饿吗?”

刚才听塚本说,庄造担心它会晕车,所以据说早上没给它吃早餐,应该会不得不叫着肚子饿才对呀,本来一听到盘子碗敲响的声音就会立刻飞奔过来的,现在那声音却听不进它的耳里,甚至不感觉饿,难道一心一意只想从这里逃回去吗?她以前也听说过这只猫曾经从尼崎跑回来的事,所以暂时要盯紧它不能大意。虽然已经有这样的觉悟,不过只要它肯吃东西,会在粪纸上小便就没问题了,所以才拜托人家的,没想到刚刚才来就这副德行,令人觉得她会立刻逃走的样子。而且明知道驯养动物,不可以像她这样性急,却想看看它正在吃东西的样子,而勉强把它从窗户边拉开,抱到房间正中央,把它的鼻子轮流凑近每一种食物上面,莉莉的脚挣扎着,爪子竖立起来抓着,没办法只好放它下来,于是它又跑回窗户边去,爬到小碎布箱子上。

“莉莉呀,你看,看看这边。这里有你最爱吃的东西,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品子也固执地追上去,一面把鸡肉啦、牛奶啦,执拗地拿着跟过去,贴着它鼻子让它闻,但只有今天,连它最喜欢的东西的气味也引诱不了它。

这并不是被放到完全不认识的人家,她们两个前后跨越四个年头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有时候正被一起留下来看家达三四天,交情不浅,这样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或者被我虐待过的事到现在还记在心里,那么这畜牲也未免太任性了,真叫人冒火。不过现在如果被这只猫逃走的话,不但好不容易才想到的计划就要泡汤,而且让芦屋那边看到了一定更会拍手偷笑。这下子只好比一比耐性,等它回心转意,没有别的办法。真是的,我只要这样把食物和粪纸放在它眼前,不管它个性多刚强,最后总会肚子饿起来不得不吃吧,小便也不能一直忍着不尿吧,这件事情先放在一边,今天我还很忙,答应人家今天晚上以前要完成的工作,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动手做。品子转念在针线盒旁边坐下来。然后拿起男人穿的铭仙[19]棉袄来,开始一针一针地快速缝起来,缝不到一个小时之间,很快又开始担心起来,时不时地注意看看它的样子,莉莉终于走到房间的角落去,紧紧挨着墙壁蹲着,身体动也不再动一下了。这完全因为,虽然是畜牲,也觉悟到无路可逃了,于是放弃地闭上眼睛了吗?如果是人的话,也许会因为重大的悲哀而封闭自己,更抛弃一切希望,到了准备一死了之的地步吧。品子觉得有一点害怕,为了确定它到底是不是还活着,悄悄地走到它旁边去,抱起来看看,检查一下呼吸,碰碰看,不管做什么它都不抵抗,而是像鲍鱼的肉一样全身紧缩、僵硬,手指都可以感觉得到。唉,真是的,个性好刚强的猫啊。就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变得温顺亲近呢。不过,或许是故意这样做,就等我这边疏忽也不一定。现在看起来,好像放弃逃跑了似的,不过因为是能够打得开沉重木板门的猫,所以如果不小心离开房间的话,转眼之间就会不见踪影也不一定。想到这里,她顾不得其他事,连去吃饭去上厕所都顾不上了。

中午,妹妹初子叫着,

“姊姊,吃饭了。”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知道了。”

品子站起来之后,在房间里徘徊了一下。然后终于,把三条毛线腰带接起来,从莉莉的肩膀到腋下,斜绑十字结,注意不要绑太紧,也不能绑太松免得脱落,小心地重新绑了好几次,在背上打了结实的结。然后拉着那绳结的另一端,又在房间里绕来绕去,最后才把绳子绑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灯的电线上,才好不容易安心地下楼去。不过,用餐的时候也不放心,所以只随便吃一下就上楼去看,莉莉被绑着依然躲在角落里,身体好像比刚才缩得更小了。她想,自己干脆不在也许好一点,暂时让它单独在那里,在那之间也许会吃吃东西,会排便也不一定,这样期待着,但是当然并没有这种形迹。她“嗟”地咋一下舌,一面恨恨地瞪着现在正空虚地被放在房间正中央的美食盘子,和沙子一点也没弄湿的清洁粪纸,一面在针线盒旁边坐下来。啊,对了,才想到,把它绑这么久太可怜了,品子又站起来,去为它解开绳子,顺便抚摸看看,抱一抱看看,明知道不行还是试着哄它吃东西,又把粪纸的位置改变一下,这样重复做好几次之间天开始暗下来了,傍晚六点左右,楼下初子又再通知吃晚饭了,于是再拿着绳子站起来。就这样,她那天一整天都在关注猫的动静,缝衣服的工作没有完成,秋天的长夜已经夜深了。

时钟敲了十一点时,品子整理过房间之后,再一次把莉莉绑起来,让它睡在铺了双层的座垫上,把饭和粪纸帮它排在靠近身边的地方。然后铺开自己的床垫,把电灯熄掉准备就寝,至少到早晨为止,牛奶或鸡肉或什么都可以,起码能吃一样也好。如果明天早晨睁开眼睛时,那盘子变空了,而且粪纸也湿了的话,品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想到这些,她却变得更清醒,居然睡不着,莉莉不知道会不会打鼾,她在黑暗中侧耳倾听着,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因为实在太安静了不放心,头从枕头上抬起来看看,窗户的方向稍微有点模糊的光亮,不过莉莉应该在的角落却不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品子忽然想起来,伸出手探索着头上,抓住从天花板斜斜挂下来的电线绳子,拉近来时,看角落里,没问题,还有东西在。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打开灯看看,果然在是还在,不过,那赌气似的缩成一团,弓着身体的姿势,和白天一点也没有改变,食物和粪纸也完全没动,品子于是失望地关掉电灯。不久后才终于开始迷迷糊糊地睡一下,不久醒过来时,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看了一下粪纸的沙上落有大块的粪便,牛奶的盘子和饭盘都吃得光光的,心想好极了,原来那只是一场梦。

不过,要驯服一只猫,难道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吗?还是莉莉这只猫个性特别刚强呢?如果这还是一只天真无邪的小猫的话,应该没话说,很容易就驯服了,可是像这样的老猫,才抱过来,就像人一样,把它带到习惯和环境不同的地方来,可能打击非常大也说不定。甚至可能因此而死掉也不一定。品子本来心里有打算,才会把原来不喜欢的猫领过来养,不知道会这么麻烦,换句话说因为以前是敌对的关系,连夜晚都无法好好安心睡觉,想到现在这么辛苦的前因后果时,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生气,只觉得猫很可怜,自己也很可怜。试想一想,自己刚从芦屋家里出来的时候,初到这里的二楼,一个人垂头丧气伤心得不得了,在妹妹夫妇没看见的时候,不是每天每夜都在哭吗?自己也一样有两三天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做,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不是吗?这样想起来,莉莉会想念芦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庄造这样疼爱它,如果没有这一点情分的话,就太不知恩了。何况年纪这么大了,被赶出住惯的家,被送到讨厌的人家里来,不知道有多难过。如果真的要驯服莉莉的话,就要体察它的心情,最重要的是要朝让它感到安心和信赖的方向努力才行。心里充满悲哀感情的时候,还勉强人家吃东西,任谁都会生气吧。可是自己居然说:“不想吃的话,就小便吧。”还把粪纸推到它前面。这样做未免太自以为是,太粗心了。不,这还算好,更糟糕的是还把它绑起来。如果要对方信任你,就必须先信任对方。那样做只有让它更感觉害怕而已。再怎么说是猫,被绑起来怎么会有食欲呢,小便也会出不来吧。

第二天开始,品子已经不再绑它了,如果要逃走的话就逃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心里这样笃定了。而且每五分钟或十分钟,就像要测试它似的,把它单独留下来,自己离开房间一下看看,莉莉虽然还刚强地缩着身体,不过情况还算顺利,没看到它想逃走的样子。品子不该因此忽然放松了戒心,吃中饭的时候,心想今天要慢慢吃吧,就在楼下待了三十分钟左右,二楼好像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卡镪的声音,赶快上楼去看看,纸门拉开五寸左右。莉莉大概从那里走出走廊去,穿过南边六席榻榻米的房间,从不巧正开着的窗户跳到屋顶上去了吧,屋子里已经不见它的踪影了。

“莉莉呀……”

她好想大声呼叫,却终于没有叫出声来。那样辛辛苦苦的空忙一场,忽然都失去意义,终究还是让它给逃走了吗?想到这里她已经失去追回的力气了,反而觉得松一口气,像放下沉重的担子似的。反正自己也不擅长驯养动物,所以早晚总会被它逃走的,那么早一点走掉或许更好也不一定。这样一来反而落得轻松,从今天开始又可以顺利做针线活,夜晚也可以好好睡觉了吧。虽然如此,她还是走出后面的空地去,一面到处拨开杂草,一面试着叫了一会儿,

“莉莉呀,莉莉呀。”

明知道这时候它应该不会还留在这里磨蹭闲逛的。

莉莉逃走之后,当天晚上,第二天晚上,和接下来的晚上,品子哪里能够安心睡得着呢?她变得几乎完全睡不着。难道是因为她的神经质吗?才二十六岁,却睡得很浅,从当女佣那时候开始就有这种毛病,一有什么事就会睡不着,这次搬到这二楼来以后,也许因为换了床的关系,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晚上几乎只能实际睡三四个小时而已,好不容易十天前才开始睡得好一点了。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又睡不好了。她每次持续长时间赶工时,肩膀就会立刻僵硬酸痛起来,或是整个人兴奋起来,上次为了弥补因为莉莉而落后进度的缝纫工作,可能做得认真过度了吧。而且本来她就有冷寒的体质,才十月初脚就差不多要开始冷冰冰了,即使盖棉被也不容易温暖起来。她会被丈夫疏远,最初也是因为这个,她忽然记起这件事来,而且现在仔细思量,完全就是因为自己的冷寒体质引起的。睡性非常好的庄造,盖起棉被只要五分钟就睡着了,这时候突然被冰一般冷的脚碰触到而醒过来,实在受不了,就说你到那边去睡吧。因为这件事,他们终于开始分床睡,天冷的时候也常为了热水袋的事情吵架。为什么呢?庄造和她相反,体质属于比别人更怕热的。尤其是脚常常会热,甚至冬天都必须把脚指头伸出棉被外一点,否则睡不着。所以他不喜欢在棉被里放热水袋暖身体,连五分钟都受不了。当然这并不是酿成夫妻不和的根本原因,不过这种体质上的差异却被他拿来当借口,两人渐渐养成各自独睡的习惯了。

她右边的脖子到肩膀一带有一个硬疙瘩非常紧绷,常常需要揉一揉,或转过身换一边来靠枕头。每年从夏天到入秋,季节转换的时候,右下方的蛀牙就痛得伤脑筋,从昨天开始晚上好像又有点隐隐作痛。这么说来,六甲这地方,据说从现在开始到入冬时节,每年都会吹起落山风,比芦屋地方更加严寒,最近夜里气温已经降得很低,所以虽然同样属于大阪神户之间,却觉得好像来到遥远的山地似的。她身体缩得像虾子一样,快要没感觉的两只脚自己互相摩擦着。住在芦屋的时代,一到十月底,就算跟丈夫吵架也要放热水袋睡觉,看这样子,今年也许不用等到那个时候了……

知道自己睡不着,她干脆放弃了,打开电灯,翻开向妹妹借来的上个月的《主妇之友》[20],一面侧身躺着一面开始读起来,正好是半夜的一点钟,过不久,嚓嚓的声音由远处渐渐靠近来,嚓嚓地通过后又立刻离去。噢,是秋天的阵雨吧,她才这样想时,嚓嚓声又过来了,通过屋顶的时候,落下啪啦啪啦的稀疏声响,又蹑手蹑脚地悄悄消失而去。过一会儿,又嚓嚓地过来。听到这声音,品子想到莉莉这时候不知道身在哪里,如果是回到芦屋了倒还好,如果没回去,却在途中迷路的话,这样的夜晚一定会被雨淋湿。老实说,还没有告诉塚本说它逃走的事,从那天到现在,一直为这件事情伤脑筋。以她来说当然知道应该要早点告诉人家才算周到,不过想到可能会被奚落“不是我说大话,早就回来了,所以请安心吧,没问题,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以后就不再需要了吧”,品子会很恼火,终于一延再延,都还没说。不过如果已经回去了,应该不必等这边通知,那边就可能会先打招呼了,品子却没听说什么,看样子莉莉也许还流落在什么地方。从尼崎回来的那次,据说是在失踪的一星期后回来的,这次没有那么远,而且才在三天前走过的路,所以应该不至于迷路才对。只是最近莉莉年老糊涂起来了,感觉没有当时敏锐,动作也变迟钝了,所以本来只要花三天的路却需要走四天也不一定。就算是这样,也许明天或后天就可以平安回到家了。那么那两个人不知道会多高兴,多么顺心如意。连塚本也会一起高兴地说:“看吧,那个女人不但被丈夫抛弃,连猫都要抛弃她。”不,不,连楼下的妹妹夫妇可能内心也这么想。世间的人一定也都在把她当笑话。

这时候,秋雨又在屋顶上落下,一阵啪啦啪啦的声音之后,玻璃窗上,有东西啪嗒地碰撞的声响。起风了吗?啊,真讨厌,她正在这样想着时,说是风却过于沉重的东西,接连啪嗒、啪嗒地敲着玻璃,又听到轻轻的“喵”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现在这种时刻,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她一面怦然心跳一下,心想可能是自己心理作用吧,再侧耳倾听,果然有“喵”的叫着。而且接着,又传来那啪嗒的声音。她连忙慌张地跳起来,打开窗帘一看。这次是清楚的“喵”声从玻璃窗外传进来,随着啪嗒的声音,一个黑色的影子很快掠过。唉呀,原来是这样啊,——这声音她果然还记得。上次来到这二楼的时候,莉莉终究一次也没叫过,但这声音,确实是芦屋时代听惯的声音没错。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