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快拔开插着的栓锁,一面伸出上半身到窗外,一面就着室内的电灯光线看看黑暗的屋顶上,但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想象一下,这窗外附有扶手的突出部分,所以莉莉多半是爬到那上面来,一面叫着一面敲窗户的,她想那啪嗒的声音和刚才看见的那黑影正是莉莉,只是她从里面打开玻璃窗的当下,它又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莉莉呀……”
她一面顾虑着不要吵醒楼下的夫妇,一面往黑暗中呼唤。屋瓦因为濡湿而闪亮着,所以刚才那是秋天的阵雨不用怀疑,不过又像是场骗局似的,天空竟然正闪烁着星星。遮蔽眼前的摩耶山,那宽阔漆黑的肩膀上,登山缆车[21]的灯光虽然熄灭了,但还看得见山顶旅馆[22]的灯光。她一边膝盖跪到突出的窗台上,一面探头到屋顶上,再叫一次,
“莉莉呀。”
于是,莉莉“喵”地回答一声,似乎从远处的屋瓦上走近来了,闪着磷光的两只眼珠渐渐靠近来。
“莉莉呀。”
“喵。”
“莉莉呀。”
“喵。”
她一连频繁地叫了好几次,每次莉莉都响应她的呼唤,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莉莉向来非常清楚地知道谁是疼爱自己的人,谁是内心讨厌自己的人,庄造每次叫它时它会答应,但品子叫它时它却都装成没听见,今天晚上却不但叫几次都不嫌烦地回答,还渐渐带有撒娇的意味,声音有说不出的温柔。而且抬起那闪着青色光芒的眼珠,身体一面像波浪般伸展着一面走近扶手下面来,又一下回头往远处走开。大体以猫来说,对原来自己不理睬的人,今天开始要请她疼爱自己,多少对以前的无礼怀有抱歉的心态,所以才发出那样的声音吧。态度完全改变,仰望今后多加庇护的心意,希望对方能够理解,莉莉才拼命表白吧。品子第一次听到这只兽这样温柔地回答她,居然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于是一连试着叫了好几次,只是想抱它,却不容易抓到它,因此她暂时先离开窗边看看,莉莉终于身体一跃起来,轻轻跳进房间里来了。然后完全意想不到地,直线走到坐在床上的品子身边来,前脚往她的膝盖上一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在她还在发呆之间,莉莉一面用那充满哀愁的眼光一直仰头注视着她,一面已经往她胸前靠过来,额头朝她法兰绒的睡衣领子使劲搓揉,品子也把脸颊凑上去跟它厮磨,它更伸出舌头往她的下巴啦、耳朵啦、嘴巴周围啦、鼻头啦,到处猛舔个没完。这么说来,听说猫在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会接吻,或互相磨脸颊,用完全和人一样的方式表达爱情,就是指这个了,每次看丈夫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悄悄的和莉莉玩乐,就是在让它这样亲热啊。——她嗅着猫身上特有的晒过太阳的毛皮臭味,感觉着沙沙的有点刮人皮肤的舌尖,又痛又痒地在她整个脸上到处舔。然后,突然,觉得猫怎么会这么可爱,
“莉莉呀。”
她一面叫着,一面忘我地使劲紧紧抱住它,怎么,毛皮上到处闪着冷冷的光点,这才确定刚才果真是被雨淋到了啊。
虽然如此,它为什么没有回芦屋去,却回到这边来呢?也许刚开始是想要回芦屋而逃出去的,却在途中迷了路,才又转回来的吧?只不过三四里的路程,却花了三天到处徘徊,终于没有到达目的地而转回来,莉莉未免太不争气了,不过说不定这只可怜的小兽,也已经衰老到这个地步了。虽然心情还和以前一样,想要试着逃走,也试过了,然而无论视力也好、记忆力也好、嗅觉也好,都已经没有从前的一半管用了,所以也搞不清楚是从哪一条路、哪个方向,如何被带到这里来的,往这边去也迷惑,往那边去也迷惑,终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来。如果是以前的话,一旦决定了方向,不管怎么没有路的地方,它都会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现在却失去自信了,踏进样子陌生的地方时会感到害怕,不由自主地就停下脚步来。莉莉一定是这个样子,没能够走多远,就只在这附近张皇失措地徘徊吧?果真是这样的话,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它一定每天夜里都躲在这二楼窗户的附近,一面犹豫着要不要叫人让它进来,一面窥探着屋子里面的模样。而且今天晚上,它可能也蹲在那屋顶上的黑暗地方,考虑了很久,因为看到室内灯光还亮着,而且又突然下起雨来,才忽然发出那样的叫声鼓起勇气来敲窗户的。不过,真亏它还肯回来,太好了!虽然以前让它吃了很多苦头,不过这证明它还是没有把我当成陌生的外人。而且今天晚上,我碰巧在这个时刻还点着电灯,读着杂志,说起来是因为有预感的。不,试想想,这三天一点都睡不着,其实就因为无意间在等待莉莉回来。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
“嘿,莉莉呀,你哪里也不要再去了噢。”
一面说着,又再紧紧抱住它一次,很希奇,莉莉乖乖地动也不动一下,就让她继续一直抱着,这只默默无言,唯有眼光显露哀愁神色的年老的猫心中想的事情,现在的她很不可思议地居然可以清楚地看透了。
“你一定肚子饿了噢,不过今天晚上已经太晚了。——到厨房找一找的话也许有什么吧,不过,没办法,这里不是我的家,你就等到明天早晨吧。”
她每说一句话就厮磨它的脸颊一下,好不容易把莉莉放下来,把忘了关的窗户关闭起来,用座垫为它做成床,又为它把自从上次以后又放进壁橱里的粪纸拿出来,莉莉在那之间也始终在后面追着她走,在脚跟边缠着不放。而且只要稍微停下来一下,立刻就走近身边,一面把头往一边倾斜,一面用耳根一带摩擦过来,所以她说,
“好了,好了,够了吧,我知道,快来,来这里睡觉,快睡呀。”
说着,把它抱到座垫上放下来,赶快把电灯熄掉,她也终于躺进自己的棉被里,然而才经过不到一分钟之间,忽然咻一下,她的枕头边闻到那一股日晒过的臭味,棉被一面默默地被掀起来,天鹅绒般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爬了进来,然后从头上钻啊钻地一直往下钻,钻到脚边之后,在棉被边缘一带转了一转,又往上面移动,把头钻到她睡衣的怀里之后,才不再动了,终于一副很舒服的样子,发出很大的声音,咽喉开始咕噜咕噜地响起来。
这么说来,以前庄造的床褥里也发出过这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每次在旁边一面听着就一面觉得好忌妒,今天晚上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大声,也许是因为心里特别高兴吧,或者因为是在自己的被子里,所以听起来会这么响。莉莉那湿湿冷冷的鼻头,和那软软怪怪的脚底掌肉搭在她胸上的感觉,对她来说完全是第一次的经验,因此心情既奇妙,又高兴,在黑漆漆中她伸手抚摸它的颈子一带。于是莉莉发出更大的咕噜咕噜声,有时候,莉莉会突然往她的食指尖端,一口咬住留下齿痕,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的她,也知道这也是异常兴奋和喜悦之余的动作。
从那第二天开始,莉莉已经完全和品子亲密起来,看得出是打从心里信赖她的样子,不管牛奶也好,柴鱼片拌饭也好,什么都津津有味地吃掉。并在粪纸的沙上每天排泄几次,因此那气味开始经常闷闷地笼罩在这四席半榻榻米的房间里,她闻到这气味时,各色各样的记忆都不由得苏醒过来,感觉好像芦屋时代令人怀念的日子又回来了似的。为什么呢,因为芦屋的家里就是从早到晚都弥漫着这种气味呀。那个家里的纸门、柱子、墙壁、天花板,都渗入这气味了,她与丈夫和婆婆一起前后住了四年,就是一边闻着这气味,一边忍受着无数委屈和悲哀过来的不是吗?不过,那个时分,对这臭不可当的气味她只想诅咒,现在这同样的气味却居然会勾起甜蜜的回忆呢。那个时分因为这气味而更觉可憎的猫,现在却相反地,因为这气味而觉得多么可亲哪。自从那次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一边抱着莉莉睡觉,一边想到以前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这又柔顺又可爱的小兽呢,那时候的自己,看来甚至是个非常坏心眼的,像鬼一样的女人。
那么这时候,总该说明一下,品子为什么会给福子写那封令人生厌的信,提到这只猫,和通过塚本那样执拗地想要求这只猫的动机了。不过老实说其中确实也含有想恶作剧和使坏心眼的意味在内,而且也带有庄造可能被猫引诱而来访的万分之一的期待,不过比起这些眼前的事情,其实还有更长远的,——嗯,早则半年,迟则一年或两年,福子和庄造的感情不可能一帆风顺,她预先洞见了未来的可能性。说起来也因为当初听了塚本做媒嫁过来这里,是有欠考虑,现在看来,那样懒惰又不争气不工作的男人,反倒是被他遗弃比较幸福也不一定,不过对她来说,怎么想都觉得可恨,不甘心放弃,两个当事者并没有感情不好或彼此厌腻,只是被旁边的人设计了,自己才被赶出来的,她是这么想的。其实那件事说起来,不,这样想是自己太自以为是了,虽然,和婆婆相处不好是没错,不过夫妻感情也一点都不好吧,你老公因为你的强势而感到忧郁,从经常吵架看来,个性也相当不合,如果你先生真正喜欢你的话,不管旁边的人怎么推波助澜,也不可能在外面有女人,就算不说得这么露骨,塚本等人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但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庄造这个人的个性的关系,在她看来,只要人家从旁怂恿的话,他就会不置可否地听人家摆布。不知道该说是温吞呢,还是吊儿郎当呢,如果人家对他说这个人比那个人好,他就会立刻动摇起来,不过要他自己去外面另结新欢,把糟糠妻赶出门,他倒还没有这种心计和心眼。所以虽然没有对品子热烈爱恋,也没有到讨厌她的地步,所以如果没有旁边的人为他拿主意和怂恿他的话,可能也不至于闹到分手的地步,自己会遭遇这样的不幸,都是阿铃、福子、福子的父亲这些人安排设计的,想到这里,说得夸张一点,品子内心深处实在有被棒打鸳鸯两地分的委屈,因此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就这样继续分开下去,也实在真叫人无法忍受。
可是,那么,在微微察觉到阿铃他们正在设计她的时候,应该可以采取什么手段吧,——就算快要被赶出芦屋的最后关头,要是能再努力一点的话也好了,——本来被认为和婆婆势均力敌的她,为什么会中了这计谋,竟然轻易投降,乖乖被赶出家门呢?人家说这跟她平日好强的个性似乎不太相称,不过其中也不是没有她的想法。老实说,这次的事情也因为她刚开始有几分疏忽,因为说起来,她以为那个多情的、原来当过不良少女的福子,不管怎么样婆婆铃子应该不至于想要她当自己的儿媳妇吧,而且屁股轻没定性的福子,应该也没这个耐性,一时低估了状况,不过就算多少估计错误,品子看穿了反正这两个人也不会长久,她现在依然这样相信。尤其福子年纪还轻,从相貌看来也是个好色的女人,虽然没有值得自豪的学问,但也上了一两年女子中学,何况最重要的是带了丰厚的嫁妆过来,所以现成丰盛的美食当前,庄造也不可能不拿起筷子来,一时可能感觉好运来了吧,不过福子迟早会发现庄造实在无法满足她的胃口,而不得不开始向外发展。毕竟她的本性是无法安分守着一个男人的,因为她在这方面早已恶名昭彰了,反正这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如果太过分的话,就算庄造人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忍气吞声,而阿铃一定也会没办法,只好放弃了。整体来说,庄造姑且不说,向来被赞精明干练的阿铃,不可能看不到这一层,只是这次也许利欲熏心,才会勉强这样设计吧。所以品子,在这节骨眼上也就不去做无谓的挣扎,不如先让对手胜一回合,以后再慢慢另图他策也不迟,肚子里有这个打算,因此并没有轻易放弃,不过这种事情,当然对塚本也丝毫不露声色。表面上为了博取大家的同情,尽量表现出可怜的一面,心里面,却无论如何都想再回到那个家门,一面心想你们等着瞧吧,一面也靠总有一天能够实现希望这种想法支持自己活下去。而且,品子虽然觉得庄造是个不可靠的男人,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没办法恨他。他那副德性,成天没头没脑游手好闲的,人家说东就东说西就西,自己拿不定主意,所以这次也才会听从那帮人的摆布吧,想到这里,就像让小孩子一个人开步走似的,既不放心,又觉得他可怜。而且那个人本来这点就奇怪,容易惹人疼爱,以一个大男人的标准来想的话会叫人生气的事情,如果想到他比自己稍微小一点,倒是有他温柔体贴的一面,所以渐渐就被这点牵绊住而无法自拔了,连自己带来的嫁妆都一一投注进去帮助这个家,最后竟然落得赤裸裸地被赶出家门,对她来说,也正因为自己尽心尽力做到这个地步了,才更不甘心。说起来,这一两年来,那个家的生计,难道不是一半以上都靠她单薄的手腕支撑过来的吗?就因为幸亏她的针线手艺功夫好,才能拿到附近的手工,夜晚也不怕伤眼睛,不睡觉地缝东西,家里总算渡过难关,如果没有她的辛苦工作,他母亲再怎么神气也成不了什么事情吧。阿铃在地方上是被大家讨厌的人,而庄造又是那样一副完全不能信任的样子,各种滞纳的赊账人家都催收得很紧,就因为对她还存有同情心,过年过节才能勉强度过,不是吗?然而这对忘恩负义的母子,竟然利欲熏心,把那样的东西引进门来,以为这下子可以拿马来代替牛骑了,哼,等着瞧吧,那个女人有办法持这个家吗?虽然带来的嫁妆够丰盛,不过正因为有这个,所以新媳妇可能更任性更放肆吧,庄造也因为有这个倚仗,而更懒惰,结果三个人的期待都各自落空之后,争执的由头一定层出不穷。到那时候,他们才会真正开始知道以前太太的好处。要是品子的话,就不会这么不检点,这种时候她会帮我们做这个,也会帮我们做那个。不只庄造会这样想,连母亲也一定会承认自己的失策,而开始后悔。那个女人又有那个女人的想法,把人家的家搞得一团乱之后,终究还是飞出去了。那种事现在就可以看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我可以盖大图章打包票的,他们居然会不知道,真可怜,居然就有这种人。她内心一面冷笑着,一面准备等待时机,不过城府深的她,想到了一面等待一面把莉莉先要过来养着的策略。
她向来对于比她多上了一两年学校的福子,感到在教育方面比不上人家,不过如果要比真正的智慧的话,不管福子也好,阿铃也好,自己都不会输给她们,她有这样的自负,因此在想到把莉莉领过来养的手段时,连自己都暗自佩服自己是个妙点子。为什么呢?因为只要把莉莉领过来这边之后,相信每逢刮风下雨,庄造想起莉莉的时候,就会想起她来,想到莉莉觉得可怜的心,也许不知不觉就会转变成想到她也觉得可怜的心了。而且,那样一来,在精神上就永远没办法完全切断情缘,这时候如果和福子的感情因此而不融洽的话,就会更加怀念莉莉,随即也怀念起前妻来。一般人听说她依然没有再嫁,只跟猫过着寂寞的日子时,不用说都会开始同情她,庄造应该也不会不高兴,于是可能就更讨厌福子了,自己不用动手,就可以成功地分裂他们的感情,提早实现破镜重圆的心愿。——如果能这样的话就正中下怀幸福无比了,她自己暗自这样预期着。只不过问题在于,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乖乖把莉莉交给她,这一点,如果能煽动福子的忌妒心的话,应该会没问题。所以那封信的字句,也是基于这层深谋远虑而写的,并不是单纯的恶作剧或故意惹人生厌的,可怜,那些头脑不好的家伙,一定猜不透,我为什么要把原本不喜欢的猫领过来养的真正用意,而且一定会胡乱地去作各种极滑稽的猜测,引起一阵孩子气的骚动。想到这里她不禁涌起一股压制不住的优越感来。
总而言之,就因为这样,可以想象,好不容易得来的莉莉却逃走的时候,她那种沮丧,还有莉莉意想不到又回来时,她的喜悦有多大,毕竟都是基于她所得意的“深谋远虑”的有打算的感情,应该不是基于真正的感情,不过自从那次以后,一起住在二楼生活,却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她每天夜晚一边抱着那只满身阳光臭味的小野兽同床共眠,一边想着为什么猫这种东西这么可爱?而且,以前为什么无法理解这可爱呢?现在觉得非常懊悔、自责。大体说来在芦屋时代,也许从一开始就怀着莫名其妙的反感,所以这只猫的优点就从来没有看进眼里,说起来,那也因为吃醋的关系,因为忌妒,所以本来可爱的姿态,看起来也只觉得可恨而已。比方说,天冷的时候会钻进丈夫床上的这只猫她觉得可恨,同时觉得丈夫也可恨,然而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怨可恨的地方。现在的她,最近深深感觉一个人独睡的寒冷难过了不是吗?何况猫这种兽类的体温比人类的体温高,所以比人更加怕冷。据说猫会觉得热的日子只有土用[23]的三天之间而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在已经是秋天过了大半了,已经迈入老年的莉莉,会依恋温暖的床而靠近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不,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她自己,能这样和猫睡在一起,这种温暖怎么说呢!要是往年的话,像今天晚上这样,如果没有热水袋,可能已经无法入睡了,但今年却还用不着这种东西,能够不觉得冷,不就该感谢莉莉钻进来吗?她自己每天晚上不是已经没办法放开莉莉了吗?除此之外,以前觉得这只猫的随性很可恨,因为对象不同态度也改变的样子很可恨,当着人和背着人表情不同也可恨,不过其实这些,都是因为自己的爱心不够的关系。猫有猫的智慧,它们非常了解人的心情。证据就是,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而是对它怀有真正的爱心了,于是它立刻又回来这里,像这样乖乖顺从她了不是吗?与其说她发现自己心情的改变,不如说其实是莉莉更早嗅出她的改变吧。
过去品子似乎从来没有对猫或愚蠢的人感觉到或表示过这样细致的爱心。原因之一是,从阿铃开始,每个人都说她是一个强硬的女人,所以不知不觉间连她自己也这样以为了,可是想到自从上次以来为了莉莉而完全奉献的辛劳和用心时,自己到底哪里潜藏着这样温暖、这样温柔的情绪,现在都感到惊讶不已。这么说来,以前庄造照顾这只猫绝对不让别人插手,每天费心张罗吃的,每隔两三天就到海边去拿粪纸用的沙子回来换,一有空时就帮它抓虱子,用梳子帮它梳毛,始终注意着它鼻子会不会太干,大便会不会太软,有没有掉毛,如果有一点点异样,就弄药给它吃,看他这样细致地尽心照顾,原来那样懒惰的人竟然能够这样不厌其烦,更惹得她起反感,不过庄造以前做的事情现在自己不也在做吗?而且她还不是住在自己的家里。自己要吃的东西,靠自己赚钱,付给妹妹夫妇,讲好条件,所以并不算完全寄人篱下,不过总是有所顾忌,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饲养这只猫的。这要是在自己家的话,可以到厨房找剩余的食物,但是别人家就不可能这样了,因此只能自己吃的那份不吃,留下来,或到市场去,找到什么东西就买回来。即使不这样,已经是节俭又节俭了,就算只买一点小菜吧,为了莉莉开销增加,说起来也相当心疼。何况还有一件麻烦的事情,就是粪纸。在芦屋的家离海滨只有五六丁的距离,所以要得到沙子还很方便,但这阪急沿线,却离海滨非常远。本来刚开始的两三次,因为幸亏有工地现场的沙子,所以还好,但不巧的是最近到处都没有沙子了。话虽这么说,但沙子又不能摆着不换,那样的话会臭得不得了,最后连楼下都闻得到臭味了,妹妹夫妇也露出厌恶的脸色。不得已,夜深以后她才悄悄拿着小铲子出门去,到附近的田里去铲一些泥土,或到小学从运动场的溜滑梯下偷一些沙子回来,那样的晚上,常常被狗吠个不停,或被奇怪的男人尾随跟踪,——真的,要不是为了莉莉,谁来拜托她都不会去做这种事的。可是为了莉莉,这样的辛苦却能不厌其烦地甘心去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再感慨,在芦屋那时候,为什么连拿出一半的爱心,来疼爱这只猫都办不到呢?如果自己能够有这点爱心的话,说不定也不至于和丈夫感情不睦,也不会遭遇这样的不幸,现在才感到后悔得不得了。仔细想一想,并不能怪谁不好,都要怪自己没有尽心尽力。连这样一只没有罪过的温柔的小兽都不能爱的女人,才会被丈夫讨厌的不是吗?正因为自己有这样的缺点,别人才会有机可乘地插进来……
到了十一月。早晚温差明显加大了,夜晚常常从六甲山吹下落山风来,似有一阵阵冷风从门缝渗透进来,因此品子和莉莉比以前靠得更近,互相抱得更紧,一面发抖一面睡。然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开始用起热水袋来,这时候莉莉的欢喜模样就不用说了。品子每天晚上,在热水袋的温暖加上猫的活泼气息满溢的温暖被窝里,一边听着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边把嘴唇凑近自己怀里的小兽耳根说:
“你比我更懂得人情呢。”
或者说:
“都是我害的,连你也受到这样寂寞的待遇,对不起,忍耐一下噢。”
或者说:
“不过不会太久的,再忍一阵子,就可以跟我一起回到芦屋的家里去哟。然后从此以后,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再相亲相爱地住在一起了噢。”
说着自己就流下眼泪来,深夜,在漆黑的房间里,除了莉莉以外谁也没看见,不过她还是慌慌张张地把棉被拉起来把整个头盖住。
福子下午四点过后,说要回今津的娘家,就出门去了,刚才一直在后面的檐廊弄着兰花盆栽的庄造,这时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妈。”
他对着后门招呼道,正在洗衣服的母亲,因为水声的干扰也许没听见。
“妈。”
他再一次提高声音叫。
“麻烦你看着店。——我出去一下噢。”
哗啦哗啦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你说什么?”
母亲清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里?”
“就附近嘛。”
“去做什么?”
“别老是这么问个没完嘛——”
说着,他一瞬间脸色绷紧,鼻孔膨胀起来,不过好像立刻又回心转意了似的,恢复他那天生撒娇般的口气。
“嗯,我想去玩台球,让我出去一下好吗?三十分钟就好。”
“可是,你不是答应过不再玩台球了吗?”
“就让我去一次嘛。反正我已经半个月没去打了。拜托啦,真的。”
“我可不知道行不行。等福子在的时候,她许可了你再去吧。”
“为什么?”
听起来怪有张力的声音,使得在后面趴在洗衣盆上的母亲,也能清楚地想象出儿子生气时那一副小孩般撒娇磨人的表情。
“为什么每件事情都非要一一得到太太许可才行呢。如果没有问过福子,难道母亲就不能说话了吗?”
“倒也不是这样,只是人家托我留意一下嘛。”
“那么,妈已经变成福子的间谍啰?”
“傻瓜,什么话嘛!”
说完母亲就不再理会他了,又开始传来哗啦哗拉丰沛的水声。
“母亲到底是我的母亲,还是福子的母亲,你说,是哪一边的?”
“你少来了吧,这么大声,让邻居听见了多没面子啊。”
“那么,你等一下再洗,先到这边来一下。”
“知道了,我什么话都不说了,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唉,别说了,过来一下嘛。”
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庄造忽然走到后门口,拉起蹲在水槽边的母亲满是肥皂泡的手腕,便勉强往里间拉过去。
“嘿,妈,正好趁这个时候,请你看一看这个吧。”
“什么啊,这么慌慌张张的……”
“你看,这个……”
一打开当作夫妇起居室的里间六席榻榻米房的壁橱,下面那段的角落,柳条行李箱和小橱柜的缝隙间阴暗的凹洞地方,看得见有一团一团硬掉的红色东西。
“就在那里呀,你猜是什么?”
“那个啊……”
“那全都是福子的脏东西。就那样一直继续塞进去,一点都没有洗,所以脏东西一大堆都塞满了,橱子的抽屉都打不开了。”
“真奇怪,这女孩子的东西都每次拿出去洗衣店洗了啊……”
“是吗,不过只有卫生带可没办法送出去洗吧。”
“嗯,那是卫生带吗?”
“是啊。再怎么说,这女人的毛病也未免太邋遢了,连我都吓了一跳,妈只要看过也会明白,你怎么不帮我骂她两句?别只对我啰唆个没完,至于福子,她这样去玩乐你都假装没看见吗?”
“这种东西会塞在这种地方,我怎么会知道呢……”
“妈。”
猛然间庄造好像很惊讶的样子提高声音说。母亲竟然钻进壁橱的下边去,把那脏东西窸窸窣窣地拉了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啊?”
“我想把这里面弄干净……”
“别弄了,好脏!……别弄了!”
“没关系,交给我来吧……”
“这像什么话,婆婆去碰媳妇的那种东西!我可没有叫妈来帮这个忙噢。我是说你去叫福子自己做嘛。”
阿铃装没听见的样子,从那阴暗的里面,拉出大约五六件捏成圆形的红色绒布带来,双手一面抱着那个一面往后门走,放进洗衣桶里去。
“这个,你不叫她自己洗吗?”
“这件事情不用你操心,男人家闭嘴。”
“你为什么不让福子洗自己的卫生带呢,妈?”
“你真啰唆,我只是把这个放进桶子里,先泡水而已。这样一来,她可能自己就会注意到,然后去洗了。”
“真傻,她是那种会注意的女人吗?”
母亲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一定自己就会帮她洗掉,所以庄造就越发无法压住满肚子的火。而且也没换外出服,就那身厚司[24]棉衣,穿上土间的木屐,跳上脚踏车,骑出去了。
原来说要去打台球,确实是这样打算的,但因为刚才这件事情,胸中忽然烦闷起来,已经没兴致打台球了,所以就漫无目的地,一边猛按着车铃,一边沿着芦屋川的休闲步道笔直往新国道骑上去,终于越过了业平桥[25],朝神户的方向前进。虽然才快五点的时刻,但直线延伸出去的国道远方,晚秋的太阳早已逐渐落下,呈一条粗大带状横向流去的夕阳余晖几乎与路面平行,人与车都半面染成红色,拖着长得可怕的影子通过。正好正面朝着那光线的方向奔驰的庄造,避开像钢铁般闪闪发光的柏油路面的眩眼,头稍微低垂着,一边朝向侧面,一边经过森的公立市场[26],朝小路的招呼站[27]前进,忽然,在电车铁轨对面,一家医院的墙外,他看见榻榻米店的塚本正坐在台子前面专注地缝着榻榻米,忽然精神来了似的骑到前面去。
“很忙噢。”
他打招呼道。
“啊。”
塚本手没休息,以眼睛致意,他想趁天黑前把工作赶完,一面把针咻地刺进榻榻米再拔出来一面说:
“这个时刻要去哪里呀?”
“也没有要去哪里,只是到这一带来看一看而已。”
“有事情找我吗?”
“不,没事。——”
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没办法只好鼻子眼睛之间挤出一堆皱纹来,做出暧昧的假笑。
“刚好经过这里,所以过来打一声招呼。”
“是这样啊。”
于是塚本一副懒得理会眼前停下脚踏车站住的人似的,立刻把头低下继续作业,如果为庄造设身处地想的话,不管现在多忙,至少说一声“近来怎么样啊”,或“对莉莉的事是不是想开了”,稍稍寒暄一番也好啊,庄造觉得非常意外。其实说起来,也因为在福子面前拼命隐藏对莉莉的怀念,连莉莉的“莉”字都不敢吭一声,因此千思万想全都郁积在心里,现在无意间遇到塚本,心想唉呀总可以对这个男人吐一吐心中的苦水,那么心情也会开朗一些吧,于是他兴冲冲地抱着很大的期待,塚本至少安慰几句总可以吧,不然也应该为没有通报消息而道歉。为什么呢,因为本来把莉莉交给品子的时候,就确实约好了,说以后猫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塚本要代替庄造去探望,看清楚状况,回头向他报告的。当然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约定,对阿铃和福子是绝对保密的,不过因为有这样的条件,庄造才把宝贝猫咪交出去的,可是从此消息渺然,塚本一次也没有履行过约定,先是花言巧语地把人哄骗了,现在还一副没事人似的装糊涂。
不过,塚本也不是无故装糊涂的,也许因为平日生意忙碌杂务缠身的关系吧。很巧在这里遇到了,本来可以埋怨一句泄泄恨的,不过一个正埋头忙着工作的人,现在还有什么闲工夫去提什么猫的事呢,就算提出来,说不定反而会招来一顿怒骂。在夕阳渐沉中,只有塚本手上缝榻榻米的粗针还一直闪闪发光,庄造一边恍惚地看着一边发呆地站着,这附近正好是国道沿线人家比较稀疏的路段,南边有饲养食用蛙的水池,北侧则有为了供养交通事故死亡者最近才刚刚新设的巨大国道地藏[28]石像。这家医院的后方是大片连绵的田地,远方则有阪急沿线的群山,刚才还澄澈透明的空气底部开始形成清晰的几层皱折,这是因为黄昏的苍蓝薄霭已经逐渐笼罩的关系。
“那么,我,告辞了。——”
“进来坐一下嘛。”
“下次再来慢慢聊吧。”
庄造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才开始蹬了两三步,还是没办法放弃,终于开口道:
“那个——”
他又转了回来。
“塚本君,太麻烦你了,其实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现在,到六甲去看看……”
终于缝好一席,正要站起来的塚本一脸惊讶地说:
“去做什么?”
他把抱起来的榻榻米又重新放回台子上。
“说起来,上次分开以后不知道怎么样了,完全没有消息呀……”
“真是的,你还在认真吗?想开点吧,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一点!”
“不是啦,塚本君!……不是这样。”
“是啊,我那时候不是要你慎重考虑吗?你还说对那个女人已经没有丝毫留恋,连看到她的脸都会一肚子火吗?”
“唉,塚本君,等一下啊,我说的不是品子。是猫啊。”
“什么,猫——”
塚本的眼神和嘴角忽然露出笑意来。
“哦,是猫啊?”
“是啊。——你那时候还说,有空要常常帮我去看看,品子有没有好好疼爱它的,还记得吧?”
“我说过这种话吗?因为今年,自从闹水灾以来忙得要命,所以——”
“这个我知道。所以呀,没有要叫你去。”
顶多只是想讽刺他才这样说的,不过对方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你,还忘不了那只猫吗?”
“怎么忘得了呢?自从上次到现在,有没有被品子那家伙虐待呢?有没有顺利的好好相处呢?想到这里就很担心,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呢,在福子面前一点都不能提到这件事,所以就更加难过得不得了啊……”
庄造一面捶着胸给他看,一面做出哭丧的脸色。
“……说真的,到现在为止我也想去看一次的,可是最近大概一个月左右,她们几乎都不让我一个人单独出门。而且,去了就不得不见到品子,我也受不了,能不能不被她发现,只悄悄见莉莉一面,这样办不到吗?”
“这个,很难哪。——”
很想叫他还是忍着点吧,塚本一面伸手去拿刚才放下的榻榻米一面说:
“到底怎么样了,也看不见哪。而且何况最重要的是,如果不让她知道是来看猫的话,品子会以为你对她还舍不得,那事情不就麻烦了吗?”
“要是让她这样想的话,我也吃不消。”
“你就想开点算了吧。已经给人家的东西,再去怎么想也没办法啊,不是吗?石井君。——”
“对了,”
他不回答这问题,却提出另一个问题。
“那个,品子平常是住二楼,还是住一楼?”
“我想是住二楼,也会下一楼来吧。”
“她有没有出门不在家的时候?”
“这就不知道了。——她在做裁缝啊,所以大概都在家吧。”
“去澡堂的时间,大概几点左右?”
“不知道啊。”
“这样吗?那么,太打搅你了。”
“石井君。”
塚本抱着榻榻米站起来之间,对着早已骑出一两间[29]的庄造背影说:
“你,真的要去吗?”
“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总之先到那附近去看看吧。”
“要不要去是你的自由,不过事后如果发生什么争执,我可不想被卷进去哟。”
“这件事,你也先别对福子或我母亲提。拜托你。”
然后庄造的头左右一摇一摆地,穿过电车的铁轨往对面骑去。
现在到那边去,能不能不跟那家人碰面,而悄悄遇到莉莉呢,有什么巧妙的办法?幸运的是房子后方就是空地,除了躲在桦树的树荫下或杂草丛中,耐心等莉莉出来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巧的是,天这么黑了,就算它出来了也很难发现吧。而且初子的丈夫也快下班回来了,为了做晚饭,厨房的后门可能会出入频繁起来,所以不能一直等在那里像个闯空门的似的徘徊留连。那么,最好是下次早一点的时间再来,不过能不能见到莉莉还在其次,他好久没有偷得空闲避开太太的眼光骑车到处兜风了,光是这点就愉快得不得了。实际上,要是错过了今天,就要再等半个月,否则不会有像这样的时间。福子常常回父亲那里去缠着要零用钱,大约一个月有两次,固定在初一前后和十五前后,如果去的话一定会被留下来吃晚饭,早的话八九点左右回来,已经成为惯例,像今天,从现在开始还可以有三四小时的自由可以享受,只要自己能忍受得了饥饿和寒冷,在那后面的空地,至少还有站两个钟头的宽裕时间。所以如果莉莉吃过晚饭后要到外面闲逛散步的习惯,到现在还没有改的话,或许可以在那里见到它也不一定。这么说来,莉莉用餐后习惯会到长草的地方去,吃一点绿叶,所以那片空地就更有希望了。——他一面想着这种事情,一面骑到甲南学校前,把脚踏车停在一家叫做国粹堂的收音机店前,从外面探头往店里瞧瞧,确定主人在之后说:
“您好!”
把正面的玻璃门打开一半。
“真是非常抱歉,可不可以借我二十钱?”
“二十钱就够了吗?”
虽然不是陌生的脸孔,不过也没有熟到突然闯进来就能冒冒失失随意这么说的程度,主人似乎想要这么说的,不过光是二十钱而已,也难以拒绝,就从手提金库拿了两个十钱硬币出来,默默放在他的手掌上,他立刻跑进对面的甲南市场[30]去,把红豆面包的袋子和竹笋皮包着的东西放进怀里又转回来。
“麻烦您请让我用一下厨房好吗?”
庄造看起来人很好却也有很厚脸皮的地方,已经习惯这种事情了,所以被问到“你要做什么”时,只回答“我是有原因的”,就一面笑嘻嘻地一面绕到后门去,把竹笋皮包的鸡肉,移到铝锅上,借用人家的瓦斯加水煮起来。然后一面重复说了不下二十次的“不好意思”之后,又说:
“一直提出好多无理的要求,不过现在可以再听我一次请求吗?”
他提出想借脚踏车上的灯,“你拿这个去吧。”主人从里面拿出这个来给他,上面有“鱼崎町三好屋”的字样,不知道是哪里的餐厅外送用的古老提灯。
“噢,这可是贵重的古董啊。”
“也没什么重要。你经过的时候拿来还就行了。”
外面昏暗中还有点亮,所以庄造就把那提灯插在腰间离开了那里,来到阪急的六甲招呼站前,一块写着“六甲登山口[31]”大招牌的地方,把脚踏车寄放在街角一家休闲茶店,从那里往上走二三丁就是要去的房子,他沿着有点陡的上坡小路往上走。
来到那栋房子的北侧,他绕到后方,爬进空地里,在二三尺高的草茂盛生长的一堆草丛中蹲着,屏着气息。
在这里一面啃着刚才买的红豆面包,一面耐心地等两小时吧,不久莉莉就会出来,我就可以喂它吃带来的鸡肉礼物,让它跳上我的肩膀,好久没这样了,让它舔一舔我的嘴角,开心地游戏一番,庄造这样打算。
庄造今天本来因为有不高兴的事情所以漫无目的地跑出来,脚自然往西边去,而且又遇到了塚本,所以途中终于下定决心,延长路程来到这里,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多穿一件外套来就好了,厚棉衣里只穿了一件毛线衫而已,一阵阵寒气果然透进身体来。他肩膀颤抖了一下,抬头仰望满天星星已经开始闪亮的夜空。穿着木屐的脚碰触到冷冷的草叶,忽然想起,摸摸帽子和肩膀时,发现已经降下许多露水了。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冷,如果就这样蹲在这里两小时之久的话,也许会感冒。不过庄造闻到从厨房那边飘来的烤鱼香味,心想莉莉可能会闻到那香味,从什么地方跑回来,而感到异样的紧张。他试着小声叫着“莉莉呀,莉莉呀”。也试着想想有没有什么那家人听不出来,只有猫听得懂的暗号。他所蹲着的草丛前面,长了许多茂盛的葛叶,那叶子里偶尔有闪闪发光的东西,也许是夜晚的露珠或远处电灯光线的反射而已吧,虽然明知是这样,但每次一闪时胸中仍然会咚地一震,以为说不定是猫的眼睛……啊,是莉莉吗?哇,好开心!这样想的当下心不禁开始一阵悸动。下一个瞬间立刻又失望了,胸口忽然发冷。这么说来虽然很可笑,不过庄造连对人都还没有过这样焦躁不安的心情,顶多只有跟咖啡店的女服务生调笑,就是最了不起的了,要说恋爱经验,也只有瞒着前妻去和福子约会的时候,有过像快乐,又焦急似的,浮躁不安的情绪,——大概只有那样程度的感觉,而且那还是双方家长暗中拉起他们的手为他们撮合,在品子面前帮忙巧妙蒙混过去的,所以并不需要勉强藏头露尾,也不必忍受冒着夜露啃红豆面包的辛苦,缺少了那份认真劲,也没有一心一意想遇到想见面。
庄造对于母亲和太太都把自己当小孩看待,当成无法独当一面的低能儿一般,感到非常不服气,不过话虽这么说,却也没有朋友可以听他诉说这种不服,因而闷闷不乐之情只有藏在心里,于是难免涌起孤单无依的感觉来,而更加宠爱莉莉。实际上,他觉得品子、福子和母亲都无法了解他的寂寞心情,好像只有那充满哀愁的莉莉的眼睛能够看透真相,能够给他安慰似的,而且那只猫的内心深处所拥有的,对人类不知如何表现出来的类似畜生的悲哀,他觉得也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得出来,然而他们却被勉强拆开分隔两地达四十多天之久。而且有一段时间,他也努力不再去想它了,尽量试着早一点想开也是事实,不过随着对母亲和妻子的不满逐日增加,那郁闷愤怒无处发泄之后,不知不觉强烈的想念再度抬头,变得无法再抑制下去了。确实,如果替庄造设身处地想想,被那样严格禁足,要出门要回家都得受到干涉,反而点燃了他的爱恋,想忘掉都没有空暇忘掉,还有一件让他介意的事情是,自从那次以后塚本都完全没有向他报告任何消息。原来那样明白地约定好的,为什么一点都不告诉他什么呢。若是工作忙碌,还属不得已,但说不定,只是不要他担心,其实可能隐藏了什么实情。例如会不会被品子虐待了,吃也吃不下而变得非常瘦弱了,或逃出去不知去向了,或病死了之类的呢?自从那次以后,庄造经常做这种梦,半夜忽然惊醒过来时,觉得好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喵”的声音似的,于是装成要去上厕所的样子,悄悄起来打开遮雨套窗来看,也不止一两次,不过经常被这种幻觉欺骗之后,会怀疑现在听到的声音和梦见的模样,会不会是莉莉的幽灵呢?它是不是在逃回来的路上死在荒野中,只剩灵魂回来呢?这种感觉让庄造浑身打起一阵冷颤。不过也想到,无论品子是个多么坏心眼的女人,塚本多么不负责任,莉莉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应该也不会默不作声吧,所以没有消息就表示平安无事地过着日子,就这样,每次有不祥的想象浮上心头时,庄造就打消,又打消。虽然如此令人佩服的是,他居然忠实地乖乖听太太的吩咐,脚步一次也没往六甲的方向踏出过,说起来,这不但因为监视严格,也是因为庄造觉得如果被品子的网套上了也不愉快。虽然他对领养莉莉的品子真正的用意何在,到现在还摸不清楚,不过从事实看来,塚本的疏于报告,说不定也是品子指使的,那家伙肚子里就是这样打算故意让我挂心,想要引诱我过去的吧,因为有这种猜疑,所以一方面想确认莉莉是否安然无恙,一方面心想我才不要眼睁睁落入你们的陷阱呢,这种反感和愿望同样强烈。他虽然想设法见到莉莉一面,却又绝对受不了被品子逮到。“你终于来了啊”,一想到那家伙那副聪明机灵洋洋得意的样子,一想到那张脸的表情就恶心。本来庄造有他一流的狡猾,只是巧妙地利用他一副文弱的模样,看起来好像人家说什么就听什么似的,把品子赶出门去也是利用这一手,表面上好像是被阿铃和福子操纵,其实说不定他比谁都讨厌她。而且庄造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做得好,只感觉很痛快,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