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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赖明珠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接着夫人上到岛上去参禅一夜,第二天上到佐和山,休息一两天后,再度出发,一路平安无事地到达清洲城。老家的乡亲准备了美好的宫殿来欢迎夫人,尊称她为“小谷的夫人”,极其尊敬地款待,因此夫人没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只是早晚默默读经,期待公主们长大成人,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事情,也没有访客,所以完全过着被世间遗忘的人似的寂寞生活。而且说起来,以往眼前有许多人走动,总有些什么事情在分心,现在则从早到晚都隐藏在阴暗的室内,无聊地度着日子,连冬天短短的白昼都觉得好长好长。心中自然浮现亡故夫君的容颜,思想起曾经有过的这般事情、那般情景,过去的种种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叹息起来。本来夫人出生于武门,因此凡事都能坚强隐忍,绝少在人前不小心落泪的,不过到那个时候说到身边的众人,也只剩下我们而已了,压抑的心总算一下子放松下来了吧。现在才让她感到真正的悲哀,在四下无人的房间深处,不知道想起什么来,低声哭泣的声音,有时在偶尔经过走廊时会传到在下耳里来,摸到她袖口湿湿的日子也好像很多。

这样像做梦般过了一两年,在那之间,春天赏花,秋天赏枫的活动,我们怂恿她出去散散心,她都说:“我不去,你们去吧。”自己则过着和世间隔离的生活,看来和公主们在一起,才是她唯一的消遣,只有这时候才听得见她开怀的笑声。幸而三个女儿都很健康地成长,个子也日渐长高,连最小的小督公主也已经可以自己走路,开始会夹杂一些不清楚的单字说话了,夫人看到这番情景,想起如果亡夫还在的话该有多好,便又叹起气来。尤其身为一个母亲,也难以忘记万福丸死去的事情,总是不停地在哀悼他,就因为自己的思虑浅薄,才害他落入敌人手中,遭遇那样悲惨的下场,骗人的人固然可恨,被骗的自己也可恨,实在很难释怀。还有寄养在福田寺的最幼小的公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幸亏信长公不知道有这个孩子,总算暂时逃过了,然而还在吃奶的幼儿离别之后音讯杳然,后来是否安康也无从打听,夫人嘴上虽然没有提起,不管刮风下雨,可能没有一天不在挂念着吧。因此公主们更成为这世间最可爱的人,连对两个公子的慈爱也加到她们身上,格外疼爱有加。

京极高次公,那时候刚好十三四岁吧。后来成为信长公侧近的手下,在元服之前寄居清洲,有时候会到夫人的宫殿来。不用我说,这孩子本来属于浅井家主公的家族,是江北的世家,佐佐木高秀公的遗腹子。那么本来这孩子才是近江国的领主才对的,然而先祖高清公却在伊吹山麓出家退隐了,领地内便归顺在浅井殿下的势力之下,自己则过着收敛的生活。前年当小谷城沦陷时,信长公为了对江北施恩而用了计谋,特地把这孩子叫出来,提拔他当个小姓[34]。后来,天正十年六月,他加入明智光秀[35]的叛变,和安土万五郎一伙去攻打长滨城,此外庆长五年九月关原之战时,背叛大阪,在大津被围城,以仅有的三千人抵挡一万五千人来袭的,就是这个人。不过那时候,还看不出他有那样蛮横的气象。只是个顽皮鬼,不过虽然出身世家,但自幼却成长在阴影下似的,有点小心翼翼的可怜样,来到夫人面前时话也不多,相当老实,连在下都不太知道他到底在不在场。其实这孩子的母亲是长政公的妹妹,因此和公主们是表兄妹的关系,夫人等于是他的舅母。因此夫人在想念万福丸的时候,也觉得这孩子可爱。夫人疼惜地说:“你可以把我当成母亲一样,没事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到这儿来玩噢。”还对在下夸奖他道:“这孩子虽然不说话,不过肚子里很实在,一定很聪明。”

是的。和阿初二公主结姻缘是在很久以后,那是七八年后的事,因为当时公主们也都还小,并没有提到这种事。不过这孩子,与其说对阿初公主暗生情愫不如说暗恋着阿茶茶公主,可能有意无意就悄悄偷看她的脸。当然没有任何人留意到,不过明明还是小孩,却像大人那样镇定,沉默寡言,总是恭恭敬敬地留在夫人面前,总教人觉得是有心的。要不然,没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为什么会常常来御殿,拘谨地默默坐在旁边呢?只有在下觉得怪怪的,嗅出不寻常的气味,所以曾经悄悄在女侍们耳边说:“这孩子看上阿茶茶公主了。”不过她们只以为是瞎子的胡乱猜测,大家当笑话听,没有人当真。

那么,夫人在清洲,从小谷城沦陷的天正元年秋天,到信长公逝世那年秋天,前后十年,算起来整整九年的岁月,真是所谓光阴似箭,之后回过头来看一看俗语所说果然没错。不过正当天下战乱,如果置身在外远远旁观,过着不知何时何地有争战的静悄悄的日子的话,九年说起来也相当长。然而夫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忘记悲伤,无聊的时候又开始弹弄起琴来了。在下陪伴左右,本来也喜欢此道,又可以帮助夫人排遣散心,因此在空闲时间,就唱唱歌或弹弹三味线,磨练磨练技巧,尽全力取悦夫人。说到唱歌,那隆达节[36]小调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流行起来的。

想起你呀

是霜是霰还是初雪

暗夜里雪白的肌肤

拥进怀里像要消失般

像这样的,还有:

酸溜溜的心

把软枕头抛过来

哎呀别抛来

枕头可没罪呀

更滑稽可笑的歌词还有:

若送你腰带

可别埋怨

是系过的腰带

那系过的腰带

就像你摸过的肌肤

之类的,在下常常唱给大家听。最近这隆达节已经不流行了,不过有一段时期就像现在的弄斋节[37]一样,非常流行,不分上下贵贱,人人都广泛传唱。太阁殿下在伏见城里观赏能剧的时候,隆达大人特别登上舞台献唱,幽斋公[38]为他配着打小鼓。在下在清洲的时候,才刚刚开始流行,所以起初纯粹只以给城里的女侍们消遣解忧的,一面用扇子打着拍子小声哼唱,教她们调子节奏,然而女侍们因为喜欢在下刚刚说的滑稽歌词,所以每次都要在下唱,听完又咯咯地笑个不停,所以不知不觉间也传进夫人耳里,说道:“也唱给我听听吧。”“不能登大雅之堂,不适合让您听呢。”在下虽然这般推辞,然而夫人却说:“务必唱来一听。”从此以后,在下就常常在夫人面前献唱了。“蒙蒙春雨呀,轻轻下,别把花淋落”,夫人非常喜欢这词句,每次都指定要我唱,大体说来比起开朗欢喜的歌,夫人好像更喜欢沉静忧伤的歌。在下经常唱给她听的是:

时不时落雨

时不时飘雪

每次想起了你

不禁泪涟涟

或者:

要想我嘛

可别让别人知道了

不过啊

装不想之后

可别真把我给忘了

之类的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首的歌词,和在下心中的感觉相通,一心投入地唱起来时,丹田便不禁涌出不可思议的力气来,曲调婉转的地方自然会仔细地转,连声音都特别发出光泽来,因此听到的人经常会被感动,在下自己也为自己声音的巧妙而着迷,心中的种种委屈也暂时解开了。而且在下又揣摩三味线的曲子,在歌词之间推敲加入些有趣的间奏、节拍或旁白,让歌唱起来更加带感情。这么说来好像有点自夸似的,不过这种小调配合三味线来唱,是从我们唱着玩儿开始的,就像前面也说过的那样,当时多半是以鼓来打拍子。

话题好像跳到游艺方面来了,不过在下常常觉得,天生声音好听,擅长唱歌的人,真是非常幸福。隆达大人原来也是堺[39]这地方的药商,就因为很会唱歌,所以被太阁殿下召见,由幽斋公打鼓伴奏,成为当代最有名望的歌手。他是凭自己的实力创立一个流派的名人,跟他比起来,在下实在微不足道,不过在清洲城度过的十个春秋之间,朝夕陪伴在夫人身旁,每逢花开枫红、月明雪白的时节,陪伴她共赏风雅,承受不同一般的厚恩,多少也托夫人爱好音曲的福。人的希望各有不同,什么方面能够得到果报虽然很难说,可能有人会认为像在下这种人的境遇非常可怜,不过在下自己觉得没有比这十年之间更快乐的时候了。因此在下也不太羡慕隆达大人。要说为什么吗?能够配合夫人的琴声尽心磨练三味线的秘诀,又能唱出夫人想听的歌,让她开怀解忧,每次都获得她的赞赏,比受到太阁殿下赏识更合在下的心意。一想到这也是托生为盲人才有的福分,活到今天为止,再没有一次为自己身体的不全而感到遗憾过。

有一句谚语说:蚂蚁的希望也能通天。就算是可怜的盲人,忠义之心也和其他人一样,总希望她心中的忧伤能够痊愈,总希望她能过得开心一点,能这样诚心服侍她,也许是向神明的祈愿应验了吧,不,可能未必只是这样,那时候夫人渐渐胖了起来。有一段时间曾经相当消瘦憔悴的,在不知不觉之间又恢复到从前那样的丰润身材。刚回到娘家时,肩膀的骨头和最上面的肋骨之间形成一道凹痕,那凹痕渐渐加深,脖子周围瘦成以前的一半左右,夫人就这样一味地瘦下去,每次为她按摩时,我都会伤心落泪。然而到了第三年、第四年左右,很庆幸地,夫人一天天、一个月一个月地逐渐长出肉来,到了第七年、第八年时,已经比在小谷城时,出落得更娇艳光泽,实在不觉得是生过五个孩子的人。听旁边的女侍们说,圆脸的夫人曾经一度变成长脸,最近脸颊则又丰满起来了,而且头发垂一两撮下来时的风情,真是无比的妩媚多姿,听说连女人看了都要着迷呢。夫人肤色雪白不用说,本来就天生丽质,不过长年累月窝在不见天日的室内过着像积雪般安静的日子,自然变成透明了一般,黄昏时分在昏暗的地方沉思默想时脸色之白,据说会让人吓得全身寒毛都竖起来。本来敏感的盲人,对东西的纹路,大概都能凭手的触感得知,夫人的肤色有多白,在下不用听别人转述也知道,不过同样是白,身分高者的白又特别不同。何况夫人快接近三十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美貌更为出众,容颜更加美丽,乌溜欲滴的秀发,芙蓉花般的服装,加上丰满的身体,婀娜的体态,之艳丽动人,就像柔软的丝绢衣裳都会溜溜地滑落一般,肌肤质地之细致光滑,比年轻时候感觉更加美好。然而如此美丽的人,还这么年轻就无缘无分,藏起包不住的色香,夜夜孤枕空闺寂寞,也实在无奈。虽说深山的花比原野的花香,但除了春天飞到庭院里来啼唱的黄莺,和秋天照在山边的月光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看过这样坐在玉帘深处的夫人倩影了,如果有人知道的话,即使不如秀吉公,也一定会被烦恼之火所煎熬吧,人世间的宿命机缘大多如此。

就这样,那个时节的夫人,就像等待春天二度来临、即将盛开的花朵一般,然而从前的伤心事,悔恨的事,似乎还没能完全遗忘。为什么这么说呢?在下有一次独一无二的经历。有一天正在一面为夫人按摩一面陪她聊天的时候,不知怎么意外提到一件事。那天刚开始她心情似乎出奇的好,想起小谷城的事,长政公的事,也对我说了许多其他各种往事,顺便提到那一年在佐和山的城里,信长公和长政公第一次见面时的故事。那是夫人完婚后不久,大约是永禄年间的事吧,当时的佐和山是浅井大人的领地,信长公从美浓国来访,长政公来到折针岭[40]迎接,然后引导他进城,在初次见面打过招呼之后,尽善尽美地盛宴招待。于是第二天信长公提议:“如今天下大事当前,你我何必东奔西走浪费时间?这次不如换我来向您借这座城,让我来作东回礼,请长政公和隐居公一起来城赴宴。”宴会时织田大人所送的礼物,从一文字宗吉[41]的长刀、大量的金币、银币、马代[42],连众家臣们都有份,浅井大人的还礼,则有历代祖宗传下来的备前兼光[43]的名刀、定家卿[44]在藤川[45]游玩时所作的近江名胜全览歌书,其他还有月毛驹[46]、近江棉等,准备了相当丰富的各种礼物,随行人等也都个别获赠崭新打造的长刀和插在腋下的短刀。而且夫人许久没有见到兄长的面了,特地从小谷城赶来这里,因此信长公更感到格外高兴,请浅井大人的老臣们也前来说道:“大家听好,各位的主人备前守既然已经成为我的妹婿了,我两家的旗帜将飘扬在日本全国之下,因此只要各位能尽心效力的话,一定提拔各位当上大名。”酒宴从早开到晚,夜晚兄妹三人和睦地进入里间,一连滞留了十多天。在那期间的美食大餐,有佐和山湖边撒大网捕获的鲤鱼、鲫鱼和无数的湖鱼,这些都深得客人欢心,信长说道:“这在美浓国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鱼,所以回去的时候务必让我带一些回去当礼物。”终于要回去的前一天,又再设酒宴饯行,始终非常愉快,一切顺利地出发了。“那时候内大臣殿下[47]和德胜寺殿下[48]看起来真的感情都很好,笑嘻嘻的,我也不知道有多么开心。”夫人把这些事情详详细细地娓娓道出。“试想起来,那十天左右的期间,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在一生中所谓快乐的时光并不会太长久。”夫人说。那么,那时候不用说夫人,就是家臣们也都没想到后来两家会不和。大家全都在祝贺千秋万世永远和好,对于长政公把兼光的长刀当成礼物,据说后来有人说闲话。为什么呢?有人说:“那长刀是先祖父亮政公密藏的铸造物,不管多么重要的庆典场合,都不应该把那么重要的历代宝物让给别家,这于理不合,因为做出这样不当的事情,才成为浅井家被织田家灭亡的前兆。”然而,这都是后人添油加醋的,长政公之所以会把这东西让人,也是因为对夫人和她的兄长怀有格外不同的好感的关系。因为这样而使家族灭亡,那是涉世不深者事后的臆测吧。在下这样说时,夫人也点头说道:

“正如你说的那样。”夫人又说:

“一个是妻舅,一个是妹婿,说什么谁葬送于谁之手,去在乎这个才不对。以内大臣来说,那时候只带着少数人从美浓国远道而来经过这不知是敌是友的地方,也不是容易的事。对他这心意,德胜寺殿下予以回报,以平常他的气性,我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后又再说道:

“不过,在许多家臣之中,也有居心不良的人。好像是叫远藤喜右卫门尉的吧,那时候我们要回小谷城时,从后面骑马赶过来,说今晚织田大人会在柏原住一宿,机会难得不妨讨伐他,曾经这样瞒着我,悄声对殿下耳语。殿下还笑着说: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没有理会他。”

那时节,长政公送信长公到折针岭,在那里告别,只让远藤喜右卫门尉、浅井缝殿助、中岛九郎次郎这三个人,陪伴信长公到柏原去。信长公到了柏原,就住进常菩提院的宿处。说道:“这里是长政的领地,所以一点都不用担心。”就让护卫的骑士们到村子里去,只留下侧近的侍者和执勤的人在身边而已。远藤大人看到这样子急忙转身,猛夹左右镫,快马加鞭地奔回小谷城,支开旁人,向长政公禀报道:“在下仔细观察信长公的容貌举止,他犹如猿猴溜到枝梢般机敏聪明,识人辨物如看映在镜子上的影子般清晰明睿,将来必成为可怕的大将,以后跟殿下的交往不可能顺利,今宵的信长公看来似乎相当放松,宿处只有十四五个人,因此在下认为不如趁现在就去讨伐他才是上策。请速下决心,如果能点出人数来,把织田大人主从一一讨伐,闯入岐阜的话,美浓、尾张转眼就到手了,趁势把江南的佐佐木赶走,再在都城举军旗,讨伐三好[49],那么天下转眼之间就在主公麾下了。”据说他曾这样热心地进谏,当时长政公说道:“大凡武将之身,心里都有数,以谋略征讨固然是好,然而对于相信我们而来访的客人,暗中奇袭,并非正道,信长公现在正放松警戒,停留在我方领地之内,如果趁其不备灭了他,就算得到一时之利,终究会受到天谴,如果要讨伐的话,上次在佐和山就可以干了,不过我不喜欢做这种违背理义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没有照办,因此远藤大人也说:“那就没办法了,将来一定会有后悔的时候。”于是又再回到柏原去,若无其事地款待客人,第二天平安地护送到关原。

夫人把这来龙去脉都详细地说给我听。“不过远藤所说的事情,现在想起来似乎也很有道理。”话虽这么说,然而这时夫人的声音却忽然颤抖起来,听起来颇为异样,在下也吃了一惊,怎么了呢?

“一方怎么讲究情分,如果另一方完全不顾理义的话,也没有用。难道要取天下就非要做出像这样畜牲都不如的事情才行吗?”夫人像在自言自语似的,然后就沉默下来,不动声色了,在下开始感觉不对,于是停下正在按摩着肩膀的手。

“夫人的苦衷,在下明白。”

不禁伏身敬礼。于是夫人便又若无其事地说:

“辛苦你了。”又说:

“好了,你下去吧。”

于是在下急忙退到侧间去,这时很快就隔着纸门听到吸鼻子的声音。刚才夫人心情还很好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情开始变坏的,为什么会突然谈起像现在这样的话题?刚开始只是谈到怀念的往事,渐渐太投入,也许连不愿意去回想的事也想起来了。夫人并不是会对一个像在下这样地位卑下的人随便透露心事的人,平常总是把话藏在内心深处,自己忍着,可能也没想到自己会无意间说出口吧。虽然如此,小谷城的事已经过了将近十年,现在夫人还没忘记,感情这么强烈,尤其对兄长信长公竟然憎恨到这个地步。在下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丈夫被夺走的妻子,儿子被夺走的母亲的仇恨,竟如此之深。在下感到既惶恐又可怕,一时之间竟全身颤抖到停不下来。

除此之外,在清洲时候的事,还有很多令人怀念的,不过因为太琐碎了,就说到这里为止,倒不如让在下说说自从信长公遭遇不测之后,这位夫人第二次缔结姻缘的始末吧。其实信长公去世的事情不用在下特别说明,老爷您也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那本能寺之夜的事变,是在天正十年也就是壬午年的六月二日。毕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变,任何人做梦都没想到。而且连他的公子城介大人在二条的御所也同样被明智的兵包围而切腹自杀,当得知他们父子竟已同时赴他界时,普天之下无不哗然震惊,骚动不已。那时节,他的次男北畠中将大人正坐镇势州,三男三七大人正和丹羽五郎左卫门大人一起到泉州堺的渡口,柴田、羽柴等大人也都各自到远方出阵,安土城里,担任留守任务的是蒲生右兵卫大夫大人,他带着很薄弱的兵力,守护夫人和女侍们。他让侍从骑着裸马到城下通报。“别慌张,不要骚动。”这样到处安抚,不过村民不是慌张地哭诉:“明智马上就要攻过来了。”就是大声喊叫,狼狈不堪。右兵卫大夫大人最初也觉悟到安土城可能被重兵包围,不过可能担心防守不易,马上改变想法,把夫人和妇人们早早带出城,转移到自己的居城日野谷避难。据说那是在三日卯时的事,而五日,很快地日向守就来到安土城,毫不费力地占据了全城,紧急之下原封不动地留下的许多家具用品金银财宝都被他据为己有,听说甚至还分给手下的人。因为连安土城都这样了,岐阜和清洲,啊,明智会不会马上就攻过来?上上下下人心惶惶,正当这时,前田玄以[50]斋大人带着城介大人的夫人和公子从岐阜城逃到清洲来。这位公子就是信长公的嫡孙,后来当上中纳言,当时称为三法师,才不过三岁而已,本来和母亲等住在稻叶山的居城,城介大人自尽的时候,吩咐玄以斋说,把他们留在岐阜会有危险,赶快带他们逃到清洲去,于是玄以斋立刻逃出京都,自己抱起公子逃到岐阜。这期间,明智的大军来到佐和山,攻下长滨的诸城,降服江州一带,猛攻蒲生大人固守的日野城。北畠中将大人正打算从势州赶过去救援,往近江路攻出,途中到处有农民蜂起反抗,无法顺利通过,曾经一度束手无策,后来终于与三七信孝公和五郎左卫门尉大人,联合起来赶到大阪去,获知日向守的女婿织田七兵卫大人已经被拿下。日向守听到之后,就把日野交给明智弥平次,十日回到坂本[51]的阵营,十三日加入山崎会战[52],十四日秀吉已经到达三井寺,把日向守、明智光秀的首级和尸骸接合起来,到粟田口处以磔刑。要为这场胜战评功论绩也真不简单,在这场会战之中,三七大人、五郎左卫门大人、池田纪伊守大人分别都和秀吉联手立下功劳,其中秀吉公快速解决毛利的大军,十一日早晨到达尼崎,那战略调度之快速简直可以骗过鬼神。日向守起初完全不知情地往山崎布阵,后来听说秀吉公来到阵地了,急忙重新点兵。就这样秀吉公自然成为总大将,迅速地决定了胜负,秀吉公的威望瞬间堂堂地建立起来,一门之中竟无人可以跟他比肩抗衡了。

清洲城也陆续收到京城来的消息,总之夫人也安心了,大家都很高兴,不久受惠的大名小名们都陆续赶来。那时候,安土城被明智的余党放火烧掉,岐阜则没有什么人在,怎么说清洲毕竟是本城,三法师也在这边,所以暂时大家都往这里来拜见。尤其修理亮胜家公在越中方面,听到本能寺的事变,与景胜公[53]议和,急于准备复仇之战而上京,在柳濑[54]早早获报日向守已经被消灭,于是立刻赶来这里。此外北畠信雄公、三七信孝公、丹羽五郎左卫门尉大人、池田纪伊守大人父子、蜂屋出羽守大人、筒井顺庆大人等,到十六七日左右,大家都聚集到这里来,秀吉公在京都捡了王君的遗骨之后,先回到领地长滨,随即也赶了过来。信长公在世的时候,本城从清洲迁到岐阜,从岐阜迁到安土,极少回到这边来,长久以来这边都静悄悄的,真是好久没有这么多来历不凡的众家臣们齐聚一堂了。而且以柴田大人为首,和先君一同经历过战事的劳苦功高的旧臣们,现在都已经是一国一城的主人,还有许多已经成为拥有数国的大大名了,穿着绮罗的华丽队伍络绎不绝地源源来到,因此城里突然热闹起来,原来阴郁的室内也忽然豁然开朗。

至于城内,从十八日开始众人便聚集在大厅,举行评定会议[55],详细情形如何在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讨论信长公去世后的继承问题,商量领地属国如何分配吧。因为这种事情总是各人有不同的想法,很难摆平,因此只有拖延下去,众人每天都聚集谈到深夜,有时候甚至听到高声议论争吵。照道理来说,三法师公子虽然是嫡系传人,不过因为年纪还幼小,所以有人建议现在应该由北畠大人继承,凡此种种,意见不一,局面很难收拾。不过最后家督之仪,还是决定由三法师君继承,从一开始柴田大人和秀吉公就意见不合,好像很多事情都各执己见。说起来,这次秀吉公是功劳最大的,所以很多人内心都往他这边靠,然而胜家公却是信长家的长老,除了主上的兄弟辈之外,是坐最上位的长者,凡事对列座的众人都有威慑力。尤其在各国领地的重新分配上,胜家公独断专行,把丹波国分配给秀吉公,自己则接收秀吉公原有的领地江州长滨六万石之地,据说更加深了双方的仇恨。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两个人对小谷城的女主人都有意思,两个人都想得到夫人,在下认为这才是事情的起因。

在那之前,胜家公每次来到清洲城都会拜谒夫人,诚恳地打招呼,不久就秘密拜托三七大人。有一天三七大人来到夫人面前,似乎提出了与胜家公结缘的建议。夫人也觉得,以前怎么说都是靠兄长的关系,他在世的时候,虽然怀恨在心,事到如今也只有感叹的份,过去的恨就忘了吧,只一心为他祈冥福,往后自己的处境可以暂且不管,但三个公主的未来前途,该靠谁才是,想必也正不知如何是好吧。得知胜家公不薄的心意,夫人是否觉得有一点喜欢呢,就算不到这个地步,至少好像还不讨厌的样子。但她一来希望对德胜寺殿下长守贞操。二来身为小谷城主的未亡人,是否适合下嫁织田家的臣下,又有这方面的顾虑,一时无法拿定主意。不久秀吉公这边好像也提出同样的请求。这又是哪一位来说媒的呢?大概是北畠中将吧。不管怎么样,北畠大人和三七大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个人本是连枝,但关系不太好,一个扶胜家公的肩膀,一个则推秀吉公的屁股。当然,具体情形,在下也无法详细禀告,不过女侍们常常说一些悄悄话,偶尔会传进在下耳里。“说起来,秀吉公从在小谷城的时候就暗恋夫人了,那时候就看出来了,果然没有猜错。”在下私底下曾经这样想过。不过,就算这样,这十年来,不断往来于千军万马之间,昨天屠一城,明天拔一垒,在这样忙碌的戎马生涯之中,他依然一直思慕夫人的容颜吗?从前有身分高下的顾虑,这次山崎一战,为亡君报了仇雪了耻,如果顺利的话,可能问鼎天下,现在正是把多年心事吐露出来的时候。秀吉公固然如此,看起来一味逞勇的胜家公居然心中也暗藏着温柔的爱恋之心,倒是在下所没料到的。这或许不只是爱恋而已,而是三七大人和柴田大人预先串通,早就看穿秀吉公的心事,刻意要阻挠他的吧。似乎有一点这种意味。

然而要与秀吉公再婚的事情,不管有没有受到阻挠,终究没有谈成的道理。夫人听到来提亲时就说道:“藤吉郎想要我当他的妾吗?”神情是想都别想的意思。原来如此,秀吉公早有了名为朝日夫人[56]的正室,亲事就算谈成了,口头上再怎么说和正妻同等待遇,毕竟还是妾。织田已经不在人世,小谷城攻城时功劳最大而且获得浅井大人全部领地的也是藤吉郎,以欺骗手法抓到万福丸把他枭首示众的也是藤吉郎。回想起来可恨的事一件又一件,全都是藤吉郎所做的,夫人把对兄长的遗恨全都转移到秀吉公身上了。虽说秀吉最近突然毛色变好起来了,但身为织田家的千金,怎么会想嫁给一个出身不明突然暴发的人当妾?这怎么可能?如果不能一辈子守寡的话,与其选择秀吉公不如选择胜家公,夫人会这样想确实也有道理。因此虽然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不过这种意向,已经传遍全城,终于激化了两个男人间的不和。说起来,胜家公本来应该自己来报亡君之仇的,这功劳却被秀吉公从旁抢走了,难免嫉妒在心。对秀吉公而言胜家公则不但是恋爱上的情敌,还有夺取领地之恨。即使在众人列席的场合,彼此也一直耿耿于怀,当一方说“要这样”时,另一方就说“不对,那样不行”。怒目相视,争执不下,从连枝兄弟到其他大名们,都分成柴田派和羽柴派。因此在评定时,柴田三左卫门胜政大人[57]悄悄把胜家公招到后面去小声耳语道:“趁现在把秀吉公斩了吧,留下他将后患无穷。”然而胜家公毕竟说:“如今正当全力守护幼君之际,却同门相讨,徒然惹人物议。”据说并没有答应。不但如此,秀吉公也提高警戒。半夜里几次去上厕所,丹羽五郎左卫门尉在走廊把秀吉公叫住。“如果志在取得天下的话,就请把胜家公斩了吧。”说了同样的话。据说这也没有被采纳。“为什么要把他当敌人呢?”不过可能也让他想到不宜久留吧,一等评定会议结束,半夜就悄悄离开了清洲城,经过美浓国的长松,回到了长滨,暂时平安无事。

不久三法师幼君被转移到安土城去,由长谷川丹波守大人、前田玄以斋大人守护着,直到成人以前住在江州,领有三十万石,清洲城里北畠中将大人,岐阜则有三七信孝公驻守,大名们彼此交换坚定的誓约后分别回国去了,夫人再婚的亲事则是在那年秋末决定的。这门亲事因为是由三七大人做媒的,因此夫人由清洲出发,胜家公由越前出发,往岐阜城去,在那里举行庆贺仪式,然后夫妇一同带着公主们,前往北国去。那前后的事情,在下听过许多人谈起,有各种传言,不过当时因为在下也在队伍之中,一起去到越前,所以知道个大概。当时,有一种流言说秀吉公听到这出嫁的事情,还说:“不让胜家公回到越前。”打算出阵到长滨,埋伏等他们经过,但在池田胜入斋大人的劝阻下才打消念头。另一种传言则说这完全是没有根据的谣言。不过秀吉公的养子羽柴秀胜[58]公则代表他来到岐阜城,表达了祝贺之意:“这次家父秀吉有所不便,无法前来祝贺,待柴田大人回国途中,将于途中候驾,并设宴庆贺。”口头上这样传话,因此胜家公也欣然同意,接受秀吉公的邀宴。然而一队人马突然由越前赶来迎接,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商量的样子,只好派人向秀胜公婉谢邀约,半夜突然往北国进发。秀吉公有没有什么阴谋不得而知。在下所知仅此而已。

说来,夫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下嫁的呢?总之再婚,不管多么豪华的婚礼,心情总是落寞的。夫人在嫁到浅井家时,一切仪式都万般华丽,现在年龄已过三十,不但历经种种辛劳,还带着三个公主,远赴雪深的北国越前。而且,不知道是何种因缘,连走的路都和以前相同,经过相同的驿站,相同的道路,从关原进入江北之地,居然经过令人怀念的小谷一带,可不是吗?不过上次据说是在元禄十一年龙年的春天,这次却是十五六年的岁月之后,虽说是秋天,然而北国已经是冬天的景象了。何况又是在夜晚匆忙出发,没有任何华丽的排场,还被秀吉公的大军可能在途中准备抢婚的流言困扰,有些女侍们骚动不安。不但这样,途中阻碍重重,又刮起强烈的伊吹风[59],越往前进感觉越冷,从木之本、柳濑一带开始更下起夹带冰霰的冷雨来,在险峻的山路上,人马的气息都凝成白霜,可以想像公主们和贵妇们一定常感胆怯害怕。在下这身子旅行起来尤其不方便,就比别人更辛苦了,不过对在下来说,与其说担心这种事情,不如说更担心夫人,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翻过一山又一山,前往未知的国度,未来的命运会怎么样呢?在下只一心祈祷,但愿夫人夫妇感情和睦,白头偕老,永享荣华富贵。然而,幸亏胜家公出乎意料之外的温柔体贴,并没有忘记夫人是亡君的妹妹,非常珍惜,敬爱有加,也因为不惜横刀夺爱,能娶过来实在不易,格外疼惜爱恋,自从到达北之庄城之后,夫人的心已经日渐放宽,大人的款款深情,她都一一欣喜地接受。因此尽管外面很冷,殿堂之内却有春天的温暖感觉,可见这门亲事结得值得,底下的人眉间十年来的忧愁也终于舒展开了,然而这也只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而已,就在那年里就又开始打起仗来。

刚开始,胜家公还想以前的事就让它付诸流水,自己愿意重新建立友谊,婚礼过后不久,就派后来的加贺大纳言利家公、不破彦三大人、金森五郎八大人,还有养子伊贺守[60]大人为使者,上京去说道:“我同门朋辈如果干戈相向,会对不起亡君的牌位,希望以后能和睦相处。”当时秀吉公也相当高兴,说自己想法也一样:“特地派使者前来真不敢当。修理亮大人既是信长公的老臣,怎么敢违背他的尊意呢,往后万事还请尽管指示。”照例礼貌周到地殷勤招呼,使者们被极尽热诚地招待后才回来。因此大人们不用说,连我们这些下人也以为,两家从此以后会和睦相处。心想以后就不用再多担心了,夫人的未来也不会再出差错了。总算松一口气,抚平了心中的不安。然而才经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秀吉公就率着数万骑兵力,出阵到江北来,远远围住长滨城。这其中似乎另有计谋,也有人说,秀吉公暗中计划攻打北之庄。怎么说呢?

因为北国冬天冰天雪地,没办法调度大军,所以暂时采取和睦姿态,等到明年春天雪融之后,再和岐阜的三七大人联合起来,要攻打京城,说已经这样商量好了。虽然不管会怎么样我方并不知道,不过当时长滨有养子伊贺守大人驻守,由于平素对胜家公含恨在心,突然和羽柴大人同心起来,把城打开交给他,因此上方大军就像潮水般乱流入美浓国,攻进岐阜城。北之庄也不断有军情来报,接二连三的事件纷纷传来,不过十一月已经是极寒冷的季节了,外头到处大雪纷飞,胜家公每天遗憾地睨着天空想道:“难道我被猴子骗了吗?如果不是这大雪天的话,以我的武略,要击溃上方的大军,简直比用石头去砸鸡蛋更简单。”他伸脚猛踢庭院里的积雪,咬牙切齿地说,让夫人大感不安,旁边的人也怕得直抖颤。羽柴大人的兵力势如破竹地把美浓国的大半攻了下来,短短十五六天之内,就把岐阜变成一座裸城,三七大人也不得不靠丹羽大人,提出投降,毕竟是先君的连枝,秀吉公也就让一点说:“那么,就请让令堂当人质吧。”把他的老母亲移送到安土城去,自己则高唱凯歌地返回京城去。

纷纷扰扰之间,天正十年已经过了岁暮,接着迎接新年,然而北国还在严寒之中,依旧积雪如故,胜家公说:“可恶的猴子!”又拿雪出气:“可恨的雪!”焦躁地怪到雪上,因此初春的庆祝仪式也只流于形式而已,并没有真正过新年的喜庆感觉。秀吉公这边,在下雪期间,看来是想征讨柴田大人的诸侯大名的,一过了新年,就再度领着大军往伊势进发,攻破泷川左近将监[61]大人的领地,频频传来正在对战的军情。虽然现在北国还很安静,然而等到雪融化之后,必定难免要和上方的大军对峙,因此城中赶着做这样的准备,大家都显得慌慌张张的。在下这种人遇到这种情况时,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只好不知所措地独自安静缩在火炉边。虽然如此,从早到晚,胸中牵挂的,无非是夫人的事情。啊,真是的,看这样子夫人可能也没有空暇和大人好好说话了?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这样一来,或许还不如留在清洲比较好,如果友方战胜倒好,不然这座城可能又要化为地狱般的战场,上次小谷城的惨剧又要重现了。这样想的不只有我而已,女侍们也一样,一聚在一起说起话来,就会谈到这个。“不、不,话虽这么说,但我们的大人应该不会打败的,别杞人忧天了。”这样彼此互相安慰。

正好这时候,京极高次公来投靠夫人,逃到北之庄来。从前,在清洲的时候,他还是元服之前,曾几何时已经长成堂堂男子汉了,要不是在这乱世的话,现在这时候应该已经是一方大将。然而他却有负信长公的隆恩,和逆贼惟任日向守和好,就因这样成了天地不容的大罪人。秀吉公的搜索非常严格,他在近江国到处奔走逃窜,这次由于江北骚动,他终于失去容身之地,想到可以来舅母这里攀亲求救,只带了少数一两个随从,穿着蓑衣隐藏起身分,在大雪之中翻山越岭地逃了过来,进到城里时,据说看起来已经憔悴不堪。来到夫人面前说道:“非常抱歉,请让外甥这逃兵之身在此躲藏,这条命是死是活就任凭舅母大人发落。”夫人仔细审视他的模样,只说道:“你也真太轻举妄动了。”一时没再多说什么,只流着眼泪。不过后来是怎么向胜家公说情的呢?既然夫人代为说情了,虽是明智的残党,但被秀吉公追捕,来到这里了,可能大人也觉得可怜吧,便说:“那么,就让他留下来吧。”让他住进城里来。

高次公和阿初公主举行家庭内的婚礼,也就是在这段期间,在下对这件事还半信半疑,有一位女侍告诉在下一件有趣的事情。说起来,高次公原来看中的还是阿茶茶公主,不过阿茶茶公主却说:“我不喜欢浪人。”据说就因为她不喜欢,所以虽然不是高次公的本意,也只好改娶阿初公主。其实阿茶茶公主从小就气质高傲,尤其从小就由夫人一手带大,被骄纵惯了,向来相当任性,因此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被轻看成“浪人”的高次公想必非常遗憾。后来在关原之战时,会转而投靠关东军,也因为忘不了这时受到的侮辱,对后来成为淀夫人的阿茶茶怀恨在心吧。这虽然也是猜测的,不过可以推察到,本来他会逃往北之庄来,与其说是为了投靠舅母,不如说是因为从在清洲城初次见到阿茶茶公主的时候就一见钟情开始暗恋她了。要不然,他的亲妹妹嫁给在若狭的太守武田大人,又何必来到越前呢?这边的夫人虽说是舅母,有亲戚关系,然而现在是再嫁之身,明智的残党,没有投靠柴田大人的道理,万一有个什么差错,说不定会被斩首示众。他竟然甘冒这样的危险,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竟逃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青梅竹马时就暗恋阿茶茶的关系,才不顾生命危险,应该是这样吧。人家好不容易这样有心,却落空的话,岂不成了笑话?他本来并没有意思要娶阿初的,却因缘际会地成就好事。不过这时候只是定婚而已,虽说举行了庆祝仪式,也只有自家少数亲人喝过喜酒而已。

兵荒马乱之际,这门喜事是在正月底或二月初举办的,那时候佐久间玄蕃[62]大人担任胜家公的先锋,率领二万余骑,踏着残雪,打出江北去。秀吉公从伊势阵前掉头赶回长滨,第二天清晨装成步兵,带着十个左右的老部下,登上山头,仔细观察柴田大人的各个要塞。说道:“看这样子,并不容易攻破,我方只能捺住性子坚固防守,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加强防守严加戒备,并不急着攻打。这样一来,双方保持对峙之下,三月过去了。四月以后,柴田大人终于往柳濑进发。北国的樱花也已经谢了,到了春天依依惜别的季节,这是自从迎亲以来的第一次出征,因此夫人特别诚心准备了鲍鱼干[63]、干栗子、海带等菜肴,在主殿举办了祝福战胜的饯行礼。胜家公心情愉快地喝了酒,说道:“只要一战,就要消灭敌人取下藤吉郎这家伙的首级,在这个月内就要攻到京都,务必请等我的好消息。”然后走向中门,夫人也送行到那里,那时候大人以弓为手杖顶了一下门边动身出发,正要上马,不料马竟高声嘶叫起来,据说夫人脸色大变。然而,这时候,据说在岐阜的三七大人再度与上方为敌,支持柴田大人,大和的筒井顺庆大人过几天也决定投靠这边。而且秀吉公虽然长于谋略,然而胜家公更以勇猛著称,尤其织田大人的家老身分令各大名们也归服于他,利家公为首,包括佐久间、原、不破、金森等诸位大人,都是可靠的战友,全归于他麾下,谁能料到竟然会战败呢?柳濑、贱岳[64]之役的经过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了,所以事到如今,在下又何必多费口舌?不过事后一再回想起来,实在觉得非常惋惜。玄蕃大人疏忽大意,那时候他如果能听胜家大人的话,赶快收兵撤退,重新整顿军备的话,不久顺庆大人援兵就会赶来,美浓的友军也从后方攻击,这样的话,战况会变成怎么样还不知道。大本营派出骑马高手为使者达七次之多,严厉告诫他先撤退,他本该听从忠告的。然而他却说:“叔父大人已经老糊涂了。”坚持不听劝告,以至于那样气派的大军竟乱成一团,溃不成军。话虽如此,大本营和那要塞之间,绕路走有五六里远,如果笔直走,才不过一里而已。据说胜家公非常愤怒,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亲自跑一趟,把玄蕃大人强行带回来呢?和他平常那烈性子简直不相称。倒不至于老糊涂,难道因为娶了漂亮夫人,心力果然有点松懈了吗?因为实在太遗憾了,所以连在下都不禁想冒昧地骂他一句了。起初,在北之庄,四月二十日佐久间玄蕃大人攻下了敌人的要塞,据报说取下了中川濑兵卫尉[65]大人的首级,大家都感到非常高兴,心想这应该是个好兆头。然而江北方面,那天半夜,美浓连绵延续的沿海路和翻山越岭的山路上,都现出了火把照亮夜空,连二十日的月色都显得黯然无光,火把的数目逐渐增加,如同万灯会[66],秀吉公好像是从大柿[67]彻夜掉转马头,二十一日破晓时分,余吾湖那边忽然呈现一团骚乱,据报玄蕃大人已经危险了。那飞毛腿到达的同一天未刻[68]后半,渐渐有落败的士兵陆续逃回来,我方全体败北,大人的运气实在不佳。因为事出突然,留在城里的人都太惊讶,心想怎么会这样呢?傍晚的时候胜家公浑身狼狈地回到城里来,召集了柴田弥右卫门尉[69]大人、小岛若狭守大人、中村文荷斋大人、德庵大人等说道:“因为玄蕃盛政没有听我的吩咐,结果败事了,我的一代功名也这样付诸流水,这难道也是前世的因果报应吗?”大人似乎觉悟了,安静下来,问公子权六怎么样了,众人答陷入乱军的混战中生死未卜。大人在柳濑之阵中已经差一点遇害。

“至少能回到城里,安静地自裁,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毛受胜介[70]大人上前建议。“那么就交给你了。”说着把五币马旗[71]交给胜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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