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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赖明珠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于是胜家公在府中[72]的利家公城里,吃过汤泡饭后,就从那里赶回北之庄。利家公也说我陪您去,便也一起出发,然而由于胜家公的婉拒,利家公在途中折返,不久又被叫回去。“你跟我不同,你们跟筑前守[73]从以前就走得近,跟我的誓约到现在为止已经履行完毕了,所以以后你还是和筑前讲和,让自己的领土之内安泰才是上策,这次你能这样尽力帮忙,胜家已经感激不尽了。”据说这样说完才安心告别。那是二十一日傍晚时刻,第二天二十二日,上方大军以堀久太郎大人为先锋,大举拥向北之庄来,秀吉公终于也到了,坐镇在爱宕山指挥大军,北之庄城终于被密密麻麻的大军团团围住。

这时城内人都完全认定这已经是没希望的末日了,然而并没有任何骚动,全都十分镇定。胜家公在前一天晚上召集了家臣们,说:“我将留在这个城里和攻过来的敌军展开一场对战,然后切腹自杀,想和我一起留下的人可以留下,但父母还健在的人,和家中留下妻子儿女的人,你们一点都不用客气,赶快回到各自家里去,我并不愿意多牺牲一个无辜的人。”让想告退的人告退,人质们也都让他们离开,因此留在城里的人,就算很少,但全都是重视名节更甚于生命的人。尤其像弥右卫门尉大人、若狭守大人等鼎鼎有名的不用说,连若狭大人的公子新五郎大人,那年才十八岁,原来因病躺在床上,却坐着轿子赶到城里来,在城门的门扉上写道:“小岛若狭守之男新五郎十八岁因病无法出征柳濑表,于今笼城之际,全忠孝。”更年轻的人之中,有佐久间十藏大人,才十五岁。因为是利家公的女婿,也说道:“我的家臣劝我,你年纪轻轻,而且府中城里有岳父大人在,所以可以悄悄退往那边去,不必留在围城受苦。但是,不,我不要,我从小就被照顾,受到养育之恩,还赐给我莫大的领地,一则因为有这恩义,要不是利家的亲戚的话,为了孝养母亲,我还可以继续活下去;然而就因为攀着岳父的关系,保住一命就未免太卑鄙了,这是另一则;如果污蔑了姓氏,对祖先也说不过去,这又是一则,依这三个道理,我也要守在这个城里。”下定决心准备战死。此外平日守城的松浦九兵卫尉大人是法华信徒,结了一座小庵,供一位上人住在里面,这位上人听说松浦大人准备守城,也说:“您和愚僧,在现世的缘分很深,希望来世能继续在一起,让我报恩谢德。”上人也不听松浦大人的劝阻,决定留在这里。还有一位叫做玄久的人,是一位做豆腐的。以前是胜家公青梅竹马的玩伴,在一次会战时,受了重伤,他说:“这个身体,没办法奉公,就容我告退,我想不再当武士,就做个小老百姓吧。”“是吗?那么你就卖豆腐好了。”柴田大人每年给他一百袋大豆。“那么这次也让我陪您一起,来世我可以再为您做豆腐。”特地从村子里进城来。此外还有跳舞的若太夫、山口一露斋、负责写文书的上坂大炊助大人,这些人也都留下来。其中也有人对生命还有些留恋,德庵大人据说是柴田大人的出家武士之一,和文荷斋大人一样是闻名于世的人,却偷偷带着利家公的人质逃出城,投靠到府中去。然而利家公却脸色难看地说:“不讲理义的家伙。”据说不让他待在身边。后来,这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了,世上每个人都不理他,因此非常落魄,听说有人在京都看到他流落街头的模样。话说回来,村上六左卫门尉大人[74]穿着寿衣窝在城里,大人命令他带大人的姊姊末森夫人和她的千金逃出去时,他却推辞道:“请吩咐别人吧。”然而大人却说:“不,不,我就要拜托你,这样是忠义之举呀。”他没办法只好陪着两个人,逃到竹田的乡下去。二十四日申刻,看到天守阁冒出烟来时,他竟和夫人小姐一起自裁身亡。唉,在下还记得的,大概就这些了,不过这些人都是那时候被大家纷纷传诵赞美的人,所以客官您可能也已经有所耳闻了。他们每一位都是在后世还留下芳名的奇人。

啊,在下自己吗?在下这种人虽然没办法跟那些了不起的大人们一样,不过在前几年被织田围城的时候,丢掉的命已经捡回来过一次了,因此事到如今对这世间并没有什么留恋了,于是留在城里头,老实说,心里想着:还不知道夫人会怎么样?等最后看结果怎么样,再说吧。这样说听起来好像很卑鄙胆小的样子,然而夫人嫁到这里来还不满一年时间,被织田围城的那次,夫妇之间还有六年的恩爱时间,虽然如此,却因为被孩子们牵绊着,而与长政公惜别,这一次却不一定会这样了。虽然如此,难道大人没有什么话要说吗?连敌人的人质都饶过了,虽说是夫妇,也只不过是短暂的缘分而已,于己有大恩的先君的妹妹和外甥女们,难道要把她们也带上一起赴死吗?或者,就凭意气也不想把可爱的夫人交给秀吉公呢?胜家公这个人到了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像个女人般柔弱,现在想必会说些什么。在下这样想,并不是希望自己能够得救,是死是活,都看夫人怎么样而定了。

敌方大军在二十二日清晨第一声鸡啼的时候,开始步步进逼,然而城下的街坊,沿着街道已经烧了起来,因此密布的浓烟漫天空,连天色都暗了下来,从城里往四面眺望,据说四周像雾海般什么也看不见。上方的大军庆幸有这迷雾,收敛着声音悄悄噤声前进,各自拿着竹束、榻榻米、木板等,静悄悄地逼近来,不久外面稍微亮起来时,大军宛如爬行的蚂蚁已经直接来到城壕边上了。我方从城内不断朝那边的敌人射出子弹,然而敌方新手不断交替上阵继续拥上来,这边则拼命阻挡,相当坚固地继续防守,看样子势均力敌,并不会一下就被击溃。就这样,那天双方死伤累累各自退下,第二天二十三日黎明时分,敌方阵营忽然战鼓停歇,安静下来,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城壕对面出现五六位骑手,大声喊话:“很遗憾,昨天晚上我们已经逮捕了贵公子柴田权六大人,还有佐久间玄蕃大人。”城里头听到之后,大家都无一例外感到十分泄气,之后只固守城门,并没有再积极射出子弹。其实,在下内心暗暗希望:秀吉公不久应该会派人过来,如果他现在心里还想着夫人的话,一定,一定会派什么人过来吧?正如在下预料的那样,那时候有人出来调停。被派出来的使者,叫什么来着?名字已经忘了,不过不是武士,在下记得是一位上人。那人开口说道:“筑前守大人说道,去年以来,在不得已的情势之下与柴田大人兵戎相见,武运眷顾,才能来到这里,想起从前都是总见院大人手下的朋辈关系,所以并没有说要取大人的性命。即使对修理亮大人有所侵犯,胜败乃兵家常事,就想成一切都是运气的关系,到今天为止的恩怨都付诸流水,请把这座城交出来,退到高野山的山麓去好吗?那么将给您三万石的领地,照顾您一生。”然而这是秀吉公的真心吗?筑前守大人想生擒阿市夫人,最后终究会使出另一个招数来。不但自己人这样传,想必敌方阵营也这样谣传,因此没有人认真听这调停的话。何况大人还说:“叫我投降,未免太无礼了。”如烈火般的愤怒朝上人发作,“别说胜败乃时运的关系,这还用你们来教吗?如果时势好一点的话,也不会被这只猴子反过来逼到这里,弄到要切腹的地步,就因为佐久间玄蕃没听我的话,在贱岳错失机会,让猴子得了便宜,真教人不甘心。不过事到如今,我只有在天守阁点火自尽,最后的样子可以留给后世做个榜样,本来这个城里已经储备了十多年的弹药,这些如果烧起来一定会烧死很多人,所以请你们把阵地往后退远一点,我并不想无谓杀生,才这样说的,你回去以后务必把这意思转达给秀吉。”说完马上离席,因此使者也没再逗留就逃出去了。在下听到这话时,知道唯一可以依靠的绳索也断了,真不知道该怨恨还是叹息才好。不过在下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可怜夫人的命已经没有指望,既然这样只有陪她去渡冥河,永远陪伴她,但愿来世生为明眼人,能一睹她美丽的容颜,对自己来说那才真是破众生之谜的真如之月影[75],这样觉悟后下定决心,这是比什么都更大的善智慧,能够死反而开始感到愉快起来。

大人也说:“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实在非常遗憾,不过事到如今再来说也没有用,毕竟今夜要好好的举杯畅饮,明天黎明将随东方的朝云一起消失而去。”各自都做好了准备,从天守阁开始,各个重要据点,枯草堆积如山,只等时候一到就可以顺手点起一把火来。一道命令下来:“好了,把所有名酒的酒樽毫不保留地全都搬过来吧。”在做着这些准备的时候,天色很快已近黄昏,敌方阵营可能看出城里有所觉悟了,包围渐渐放松,退到远远的后方去。“咦,敌方的营火退远了呢,不愧是秀吉,果然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了。”大人虽然若无其事地淡淡道来,声音并不像平常那样,然而听起来还是很高贵。酒宴是从夜晚的酉时开始。大人们不用说,连城楼的各个守望据点也分配到酒樽。下酒菜肴也吩咐厨房有什么好菜都尽量端出来,因此山珍海味相当丰富。四面八方都各自开始热闹地喝将起来,尤其城中的大厅里,上座的兽毛皮上,是大人的御座,夫人陪坐在侧,旁边则是公主们,下面的座席上,分别坐着文荷斋大人、若狭守大人、弥右卫门尉大人等、鼎鼎有名的众家臣们全都列座两旁。首先由大人向夫人举杯:“请后面的人都上来吧。”有了这样感人的话,女侍们和像在下之辈的人都一起来做伴,恭恭敬敬地坐在夫人身旁近边。每个人都认为今夜是最后一夜了,以大人为首,所有的武士们都竞相展示各色各样豪华的铠甲服饰、长刀、器物,以炫耀威仪,女士们也因今天特别不同所以大方地穿上最华丽的衣裳,尤其夫人的妆也刻意比平常浓,抹了胭脂、白粉,上了发油,穿上白妙[76]蒲纱内衣,白绫小袖和服,厚织金丝腰带,金银五色浮图唐织[77]罩衫礼服。

大人一一举杯敬过一巡之后说道:“光是默默喝酒太闷了不行。明天就要向世间告退的人,不能太消沉,这样会让对方那些家伙笑话。现在开始我们要彻夜游戏,让敌阵也震惊。”从远远的城楼早已传来咚咚咚咚的鼓声。

人生在世[78]

再辛苦只有到明天

要见面就趁今宵

送君千里

先尽此杯

聊慰我心

好像有谁在开始跳舞的样子,听得见开朗的歌声,咦,别让他们抢先了,我们也不能输啊。大人自己也带头唱起了有名的敦盛谣曲。“人间五十年,度过下天之间……”[79]从前总见院大人非常喜欢这首歌,尤其在桶狭间会战[80]时,自告奋勇地自己唱了起来,然后出征去讨伐今川大人一举成功,对织田家来说,是吉祥的出征之歌。“人间五十年,度过下天间,如梦似幻,一度获得生命的东西,能永远不灭吗?”现在听到大人以朗朗的声音唱起来,不由得想起先君在世时的情形,人生无常改变迅速,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在场的勇士们也无不泪湿铠甲衣袖。

然后文荷斋大人、一露斋大人都各唱了一首,还有若太夫大人之舞等,此外其他技艺相当高明的人,随着酒过几巡之后,大家心想以后再也没机会可唱没机会可跳了,于是也都纷纷把自己的绝活拿出来,尽情地欢乐助兴,夜越深酒宴越热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不久有一个人开始唱了起来:“梨花一枝春带雨[81],春带雨……”全体在场的人顿时鸦雀无声,被嘹亮优美的声音震慑住了,原来是一位叫做朝露轩的法师武者。这位法师技艺样样精湛,琵琶、三味线也弹得非常精妙,因此在下向来已经久仰,他音调的婉转精确早有所闻,然而现在侧耳倾听这歌颂杨贵妃的歌词:“梨花一枝春带雨,春带雨。太液芙蓉未央柳,六宫粉黛无颜色,无颜色……”朝露轩大人或许本来没这意思,不过对于在下这个听众来说,却只能感觉到一定是在歌颂夫人的美貌。啊,这样美丽的花容,到今夜为止也将凋落了吗?已经到这最后关头了,难道还萌生不舍的念头?接着朝露轩说:“咦,那边那位盲师父会弹三味线的嘛,可否请夫人准许,让他来弹唱一曲如何?”大人立刻出声道:“弥市,你不用客气哟。”那么既然这样,在下现在又何必推辞呢?这也正中下怀,于是立刻拿起三味线来。“因为你,我经常泪涟涟……”唱起平常唱的小曲。“啊,每次都不同凡响,那么我也来弹三味线好了。”说着,朝露轩也拿起他的三味线来唱:

滋贺的湖滨[82]

潮水不咸

脸上的酒窝

十五夜的月……

这样唱着,在下一面倾听,心想道:“有意思的歌词。”注意继续侧耳倾听之下,好些地方插入很长的间奏。朝露轩大人在这之间仍然弹着美妙的琴,然而在下忽然注意到,那三味线之间,有两次反复夹杂奇怪的手法。没错,这是我们弹三味线的盲人都知道的事情,所有的三味线每一根弦都有十六个指位,三根弦总共就有四十八个指位。每位初学者开始练习的时候,都把这四十八个指位用“いろは”的四十八个文字来做记号,写下来以便背谱。学过的人都知道,尤其盲人因为看不见文字,所以都能把谱背起来,一说到“い”就会立刻想起“い”的音,一说到“ろ”就会立刻想起“ろ”的音,因此盲人座头[83]之间如果在明眼人之前要传话时,就会以三味线弹出那个音来,互相沟通想法。然而现在听对方弹的奇怪间奏居然说的是:

有奖噢

有没有办法救夫人

听起来竟是这个意思。这难道是在下自己的心乱了吗?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呢?为什么?好吧,如果不是自己听错的话,就是声音的组合碰巧自然成为这样。一再寻思又再打消念头之间,朝露轩又唱起来:

如何是好

想去访你的路

守关的人

总是

不让我通过

这首也和刚才的完全不同,不过依然在一些地方夹进间奏来。啊,朝露轩大人难道是敌方派来的间谍吗?要不然就是最近忽然成为敌方的内应,不管怎么样都是秀吉公的密令,把夫人交给对方,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救兵,原来秀吉公还没有放弃,真是念念不忘啊。我不禁怦然心跳,这时有人又再叫我:“那么,弥市,这位希望你再弹一曲呢。”三味线再度放在我前面。然而像在下这样的盲人,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重视呢?如果是为了夫人的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真不好意思,难道朝露轩大人什么时候已经看穿这一点了吗?虽然在下眼睛看不见,然而却是女侍们之间唯一的男人。而且对许多大大小小的房间,弯弯曲曲走廊的每个角落,在下都比明眼人更熟门熟路。一旦有事发生时,可以比老鼠跑得更自在。想来想去,朝露轩大人看得真准,在下这没有用的生命能活到今天,也就是希望能有这样的用处,既然如此,一定要尽力想办法营救夫人,万一事情不成,就一起葬身火海化为烟雾。当下已经下定决心,于是不顾前后地拿起了三味线。

看看吧

就让你知道

我的心和

泪湿的袖子颜色

一面这样唱着,一面以颤抖的指尖按着琴弦。

烟起时为信号

请到天守阁下

在下也在间奏的时候,发出讯息,以“いろは”的音阶作了回应。当然全场的人只听到我的歌和琴声,为此着迷而已,没有人会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竟然交换了这样的讯息,不过那时候在下想出了一个策略,可以救出夫人。

说起来,就在今夜,大人夫妇将会登上天守阁的第五重楼去,静下心来自裁,因此早已准备好要在枯草堆上点火的程序。那么在他们自裁之前,在下可以观察适当时机点起火来,趁着骚乱,把朝露轩同伙的人引上来,那么就可以凭人数将两个人隔开来,在下这样盘算。可是,可是在下,不但眼睛瞎,而且天生就非常胆小,无论如何实在做不出欺骗大家的事情来,居然还企图加入敌方的间谍之中,在城里点火,何况还想把夫人偷救出去,连自己都觉得居心可怕。然而这也只因为一心想救夫人一命而已,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尽一份忠义,才会出此下策的。纷繁之间,虽然大家还依依不舍,然而初夏的夜晚容易天亮,远方的寺院早已开始敲起钟声,庭园里子规鸟的啼声也声声传了过来,夫人拿过料纸[84]来,开始写起一首和歌。

如此无奈 罢了 夏之夜

子规也来邀 不如归去

接着大人也写道:

夏夜的梦路 功名终虚幻

飞上云天吧 子规

文荷斋大人将这歌词念给众人听,然后说道:“在下也来写一首。”

有缘追随走一趟炎凉路

愿生生世世永侍君

这样唱出来,当时被认为充分传达时代的风流极致。然后无论谁都得回到各自的地方,为切腹做准备,女侍们和在下说要陪伴两位,终于来到了天守阁。本来上面交代我们,陪伴到四重楼就好,只带了公主和文荷斋上到五重楼去,但在下知道现在是重要的关键时刻,便悄悄地登上通往五重的楼梯途中,屏住气息,仔细倾听着上面说的每一句话。大人首先说:

“文荷,请把那边完全打开来。”

让他把四面的窗户全部打开。

“啊,这风好舒服。”

说着端坐在清晨微风吹拂的大厅。

“现在只有家人,来喝个告别酒吧。”

说着让文荷斋斟酒,要跟夫人和公主们重新举杯告别。这也喝过之后。

“阿市夫人。”

这样呼唤一声。

“到今天为止的种种,让你多费心了,我感到非常高兴。如果知道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去年秋天就不该跟你结缘的,不过现在说出来,也已经没有用了。因此我本来决定,夫妇两个人不管怎么样都要永远在一起的。但是仔细想起来,你是总见院大人的妹妹,而且在这里的公主们也是故备前守的遗孤,所以应该要救你们才合乎道理。武士们要赴死不应该带着女人和小孩。如果在这里杀了你的话,世间的人也许会说,胜家出于一时的意气用事,竟然忘了理义人情。所以,你就听我这番道理,出城去好吗?虽然事情也许太出乎意料之外了,但却是我考虑了许久之后才说的。”

出乎意料之外的一番话,这样说的时候大人心中想必一定是肝肠寸断吧,然而声音却没有一点含糊不清的地方,能够毫不停顿地全部说出来,果然是个坚强的大将。在下听了之后,心想,啊,真可惜,人家常常说懂得感情的才是真武士,自己竟然不知道主人是个这么了不起的君子,还背地里埋怨过他,自己才真是小人之心,不禁感动得流下泪来,朝着声音的方向双手合十地拜了一拜。

这时候夫人却说话了:

“事情已经到今天这个地步了,竟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来。”

话还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总见院在世的时候,妾身嫁出门之后,就不再认为自己是织田家的人了。何况到今天已经没有可依靠的兄弟了,如果再被您遗弃的话,妾身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对于该死的时候不死,却承受比死还难堪的羞辱,妾身已经亲身经历过来了。因此,从去年出嫁的时候开始,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绝对不再分开了。虽然是短暂的缘分,不过如果能让妾身以妻子的身分一同赴死的话,百年好合也是一生,半年好合也是一生,要妾身出去,这种话就未免太伤人了。恳请您再别这么说了。”

这么说的时候,也许是拉着大人的袖子,说得断断续续的。

“可是,你,不觉得这三个公主太可怜了吗?如果她们死了的话,浅井家的血脉就断了,这样对故备前守岂不是没有尽到道义吗?”

大人又再追加说道。

“您也为浅井的事情设想得这么周到啊!”

说着,夫人哭得更伤心。

“让妾身陪您一起上路,既然您这么有心,就至少救救这些孩子,让她们可以祭拜父亲的菩提,也让她们能祭拜妾身的亡魂吧。”

阿茶茶公主说话了:

“不要,不要,母亲大人,请让我也陪你们一起去。”

阿初公主和小督公主也说:

“我也要、我也要。”

从右边和左边缠着母亲不放,四个人抱成一团,放声痛哭起来。回想起来,从前在小谷城的时候,公主们年纪还幼小,什么事情都还懵懵懂懂的,现在连最小的小督公主都已经超过十岁,因此这样一来,要安慰也不是,要哄也不是。连向来都能坚强容忍的夫人,这时候在可爱的女儿们的眼泪诱引之下,也只有不停地呜咽了。老实说,在下这十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激动的场面。虽然如此,时刻却不断在催促着,正不知该如何收拾才好时,文荷斋大人跪着往前进,仿佛责备地说道:

“公主们,真舍不得啊。”

插进母亲和女儿们之间,把她们分开。

“来,来,你们这样会让母亲大人很为难的。”

说着,准备要把她们勉强拉开。

在下听到这话,虽然大人还没说什么,不过知道现在已经时候到了,不能再犹豫了,便拉出堆在楼梯下的一把枯草,把油灯的火移过来点着。就在这时候,四重楼的房间里,女侍们已经穿好赴死的寿衣,一起在念着佛经,没有一个人发现起火了,因此可以把四处堆积如山的枯草点起火来,还有纸门、屏风之类的也不放过,把火种到处丢散开来,自己一面被烟呛着,一面高声喊起来。“火灾呀!火灾呀!”因为枯草非常干燥,加上五重楼的窗户完全打开,风从下面像穿过筒状大烟囱般往上吹,猛烈发出啪吱啪吱干燥燃烧的爆裂声,不知往哪边逃走才好的女侍们哀叫的声音混合着火烧咻咻的气焰声,一起传了开来。“哎呀,大人的地方危险哪!”“小心哪,有奸细!”从烟雾下面纷纷喊叫起来,很多人一起冲了上来。然后是朝露轩的一伙人和要阻挡他们的一伙人在火焰中乱成一团,互相拉扯,想从狭窄的楼梯登上五重楼,在下在这混杂之中被冲撞着,一下推往那边一下撞向这边之间,灼热的风把火舌一波又一波呼呼地吹过来,呼吸逐渐感到困难起来,想到同样要死,希望能跟夫人在同一把火焰中被烧死,在炙热地狱痛苦的最底层,还拼命挣扎,手正扶着上楼的梯子时——“弥市,这一位麻烦你带到下面去。”不知道是谁,突然就把一位小姐放在我肩膀上。“公主、公主,母亲大人怎么样了?”在下当场冒出这样的话,在下立刻就知道背上背的是阿茶茶公主。“公主、公主。”我这样继续叫着,然而阿茶茶公主却一直趴着,她已经被烟呛得昏迷过去了,怎么叫也没有回应。虽然如此,这位武士为什么自己不救公主,却托付给一个瞎子呢?或许那个武士也为了成就忠义而想追随大人之后,决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葬身之地。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下也没有未守候夫人西去,自己就先逃走的道理。心里虽然这样思想,然而如果不救这孩子,一定会被她母亲怨恨的。弥市,你把我最宝贝的女儿丢弃在什么地方了?到了那个世界还被夫人埋怨的话,在下也无从辩白,孩子会被放到在下的背上来也是一种不寻常的缘分,在下这么想。何况,在下虽然想着这些事情,却又感觉到双手环抱着软绵绵地趴在背上的阿茶茶的臀部,紧紧抱着她的刹那间,那身体活生生娇滴滴的模样实在太像年轻时候的夫人了,因此忽然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怀念之情,如果再这样犹豫不决磨磨蹭蹭下去的话,一定会被烧死的,情况已经如此紧急了,为什么还会有那样的想法呢?人真的是会在出乎意料之外时想到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说起来也真羞耻,虽然十分惶恐,不过在下忽然发现,啊,对了,在下以前刚刚到城里当差,第一次为夫人按摩的时候,她的手和脚就完全是像这样紧绷的,不管夫人多么美丽,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上了年纪啊!小谷城时代快乐时光的回忆,仿佛抽丝剥茧般不断涌上心头。不,不只是这样,背上感觉到阿茶茶公主柔软的重量,连自己都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年轻时候似的,虽然很卑鄙无耻,不过如果能够为这位公主效力的话,岂不就等于在夫人身旁吗?我忽然对这人世间感到一丝留恋。说起来絮絮叨叨,实际上,许多想法只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下定决心之后,我赶快从烟雾中钻出来,一面大声喊着:“在下背着公主呢,请让开!”因为是瞎子,这时候完全不需要在意,不需要客气,顾不得把别人的头拨开脚踩到,便奋不顾身地冲下楼梯。然而逃走的不只有在下一个人而已。好多人都在火星纷飞之中纷纷陆续逃跑,因此在下也加入行列,一面从后面被人推着一直往前,一面往外面跑,在过了城壕的桥头时,忽然听到嘎啦嘎啦的可怕声响,毫无疑问正是五重楼崩溃倒塌的声音。“那是天守阁倒塌了啊!”我并不是在问谁,只是脱口而出。“是啊,空中升起火柱,一定是把火药点起来了吧。”旁边跑过的人这样说。“不知道夫人和其他的公主们怎么样了?”我问着。“公主们都平安无事,但夫人却可惜了。”可不是有人这样说了吗?详细情形是后来才知道的,在下跟那个人并排一面跑一面继续谈着之间,听说朝露轩大人正笔直要往五重楼上去时,文荷斋大人立刻看破他的计谋。“叛徒!你来干什么?”说时迟那时快已经一刀斩下,从楼梯顶上把他踢下楼去。于是那伙人气势受挫之后,这边的家臣们也陆续赶上来了,因此不但没能把夫人抢救出去,很多人反而被砍倒、烧死。在那之间三位公主还紧紧搂着母亲不放,文荷斋大人催促她们快点。“请救救她们,把她们送到敌方阵营才是最大的忠义。”往聚集的许多人之中,把公主推出去,听到的人各自抱起一位公主逃了出来。“所以大人和夫人应该是在那火里自裁了,我并没有看到最后。”他这样说。“那么其他的公主在哪里呢?”在下问。“我们的人背着,比我们先走一步,应该已经走过去了。你背的公主最固执,到最后还紧紧抓着母亲的袖子不放,只好勉强抱起来,放到谁的背上,那个男人又把她交给你,自己则往火里跳进去。真是令人佩服的家伙,那好像不是我们一起的。”

不知道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原来对方为了救夫人,听说早已悄悄潜进天守阁附近来,等朝露轩大人的暗号,所以现在陆陆续续从这里逃出去的,除了叛徒一伙人之外,还有不少对方的人。“不过筑前守大人好不容易打了胜仗,想得到的夫人却死掉,岂不是白费心思。朝露轩大人也失败了,所以你的结果应该也不会多好。反正是活不了吧。”那个人这样说。“不过或许因为你带着这位公主,多少会给你一点面子,所以我打算紧紧跟着你。”说着恨不得拽着我的手,我已经相当累了,喘着大气拼命跑着,幸亏敌方跑腿的士兵抬着轿子过来迎接了,总之先把公主移到轿子上。

“盲眼师父,是你带来的吗?”对方这样问。

“是啊。”

我把事情的原委老实说出来。

“很好,很好,那么就跟着轿子一起来吧。”

对方这样说,于是跟随他们通过许多阵营,一起来到大本营。

阿茶茶公主身体似乎无恙,醒来后休息一会儿,让旁边人照料之后,秀吉公立刻说要行见面礼,和其他公主一起被唤到座前。这倒也好了,连在下也一起前去参见,所以就在大厅外侧的地板上恭敬地跪下。

“噢,和尚,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突然这样开口招呼。

“承蒙提起,还记得很清楚呢。”

这样回答之后,大人又说道:

“是的,真是好久不见了。”

“你,一个瞎眼人,今天这件事情做得真奇啊。这下子应该奖赏,你想要什么尽管说说看!”

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好结果,让在下感到像做梦一般。

“不敢当,完全没想过。不过多年来承蒙夫人的照顾之恩,今日却离散了,自己厚着脸皮逃了出来,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怎么还能领受奖赏呢?倒是想到今天早晨夫人仙去,在下心中无比的难过。今后唯一的希望,如果能够像以前那样怜悯在下,让在下留在公主身旁伺候,那在下就无上幸福,感激不尽了。”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愿望,就依了你吧。”

大人立刻准许。

“我对小谷的夫人做了过意不去的事情,在这里的公主们,以后就由我代替她们的母亲来照顾她们。不过她们每个都长大好多了啊。以前还让我抱在膝盖上调皮地玩耍的,我想应该是阿茶茶公主吧。”

这样说着,开怀地笑了起来。

幸亏因为这样,在下才不至于迷失在路头,而能继续伺候下去,不过老实说,在下的一生在这个时候,天正十一年四月二十四日,夫人临终之日,就已经结束了,像在小谷城和清洲城度过的那样快乐的日月,后来就再也没有过了。说起来,在天守阁放火,放叛徒进来,看来公主们可能也听闻了,因此渐渐对我怀恨起来,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尤其是阿茶茶公主,有时候还会对着别人故意指桑骂槐地数落我。“就因为这个瞎子,本来死不足惜,却被救起来了,还交到父母的仇敌手中。”因此我虽然在她身边伺候,却如坐针毡般难过,既然如此何必当初,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死去呢,实在太难受了,只能感叹自己已经是无依无靠之身了。这本来也是自己做了坏事受到的惩罚,不能怨恨任何人,然而当时没死成的人,就算现在再追随而去,也没有颜面去见夫人了,一面承受着众人的指指点点,一面羞愧地活着之间,不管是按摩或弹琴,好像也不大有人召唤了。公主们那时候被接到安土城去,因为有秀吉公的吩咐,才不情愿地让在下留在身边伺候的,在下知道这样还勉强攀着人家,心里也感觉不是滋味,实在很难再忍下去了。于是有一天,就悄悄地不告而别,逃走般地出了城,没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就那么开始流浪起来。

啊,那是在下三十二岁的时候。其实那时候如果在下到京城去求见太阁殿下,把事情的始末说清楚的话,或许可以得到一生都不愁没饭吃的抚恤,然而在下却下定决心要隐姓埋名,就这样接受惩罚,从此以后,都在各地的旅社之间四处游走,为客官们按摩腰腿,此外也以粗俗的技艺,聊以排解旅途的无聊,三十多年物换星移,在下这个旁观者不幸还一直没死,活到今天。再说阿茶茶公主,那时候还那样恨太阁殿下,甚至还说是“父母的仇人”,不久之后竟然委身于那仇人,住进淀之城去了。在下从北之庄城沦陷那天开始,就想到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的。那时候,秀吉公没有能够救出阿市夫人,听说脸色非常不好,不过在下来到跟前的时候,却出乎意料之外,不但一点也看不出不悦的样子,反而好言相待,就是因为看到阿茶茶公主,忽然高兴起来,心情大悦的关系。换句话说,在下在朦胧中感觉到的事情,他也同样地感觉到了,因此英雄豪杰心中所想的,毕竟也和凡夫俗子没有两样。只是在下因为一念之差,落到一生无法留在她身边的地步,太阁殿下灭了她的父亲,杀了她的母亲,连她弟弟的首级都串起来,却还能在不久之间,把她变成囊中之物,将从母亲到女儿两代的爱恋集于她一身,小谷城的昔日暗恋,终于实现于今朝。到底是什么样的前世因缘,秀吉公才修得这样的福气的呢?总是爱上和信长公有血缘关系的人,听说还想染指蒲生飞守[85]大人的夫人。这位夫人是总见院大人的千金,小谷城夫人的外甥女,听说两人容貌还很相像,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吧。在下听别人说,前年飞守去世时,秀吉公透过殿下求亲希望能迎娶夫人,曾经向她暗示过,但她并无意于此,反而感叹之余,落发为尼,回到蒲生大人的老家宇都宫,据说就因为这样而把关系弄坏了。这件事情姑且不提,随着年龄的增长,阿茶茶公主逐渐懂事了,会屈服于太阁殿下的威势之下,虽说完全是顺应时势,然而对她自己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当在下听说,淀之城的夫人就是浅井大人的大公主时,不知道有多高兴。不像母亲总是那样辛苦,荣华富贵之春终于降临到这个孩子身上,但愿她不要再有母亲那样的遭遇,就算在下过着潦倒的日子,这颗心始终还是陪伴在她身旁,一心祈祷她能幸福。不久又听说幼君诞生了,因此往后应该幸运连连到万万岁吧,总算放下心来。正如客官所知,庆长三年秋天太阁殿下故去,不久关原之战开始,世上又再度起了大转变,谁知又会一天又一天地迈向悲惨命运呢?是她和父母的仇人结缘,违背了亡母的心愿,受到的惩罚吗?母亲和女儿两代都在城楼上自杀身亡,试想起来命运也真是不可思议。

啊,如果在那大阪之战的时候,在下还能在身旁伺候的话,就算没有什么用处,也能像在小谷城的时候安慰她母亲那样,至少能做一点什么让她高兴的事,真的也可以共赴冥土向夫人道歉了,那时候真恨自己没福气,每天每天都一面听着枪弹的声音,一面着急得不得了。虽然如此,片桐市正[86]大人在攻城的时候竟然倒戈向关东方面,朝秀吉公和淀夫人的宫殿开炮,真是岂有此理。那位大人,从前在志津岳之战的时候,被誉为七枪中之一枪,从那时候开始受到提拔,应该受到秀吉公不少恩惠的。世间传说,太阁殿下临终时,还把他叫到枕边说:“秀赖就拜托你了。”这样恳切地留下遗言。像我们这种人,如果人家这样拜托的话,总会尽心去尽道义吧,那位大人,在下就不大声说了,不过他却屈服于权现大人[87]的威严之下,忘了丰臣家的大恩,表面上装成忠义的样子,实际上却与关东方面内通。不,不,不管别人怎么说,肯定是这样的。事情要讲个道理,或许有人会夸赞市正大人的苦心,然而,竟然接下担任敌方炮手的任务,不管有没有这回事,竟然往主公的幼儿和夫人所在的地方发射炮弹,这种人怎么能算是忠臣呢?就算是被世间遗弃的瞎眼按摩师也明白这道理。因此那时候非常非常痛恨市正大人,如果在下的眼睛能看得见的话,甚至想偷偷潜进阵营中去,刺他一刀以泄恨呢。

说到恨,关原会战的时候,在大津反叛的京极宰相大人的所为,也令人十分生气。那位大人明明已经和阿初公主举行过订婚仪式了,却在上方大军攻来之前,逃出北之庄,到若狭去投靠武田家,那武田大人也被灭亡后,三界都无家可归,荒郊野外到处流浪着,好不容易道歉后才被列入大名的阵容,正得感谢那位夫人?故武田大人的夫人叫松之丸夫人,可能也因为她的说情吧,毕竟是和淀夫人有关系的人。曾经攀着小谷城大人的袖子,其次再靠他孩子的情分,两次都在危急中救了他一命,那次大雪中逃来投靠,当时的事情难道已经忘了,竟然在关键时刻背叛,打乱了大阪军的阵脚。啊!啊!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有用了。一一数起来,令人懊恼怨恨的事情,数也数不尽。宰相大人,市正大人,都已经到那个世界去了,连权限大人也已经到他界去了,一切全都是过往云烟了。每每回想起来,许多杰出的人士都已经不在人间了,在下往后还要活到什么时候?老到什么程度?从元龟天正年间到现在已经活过相当长久了,唯有指望下辈子,没有别的了,不过这个故事很想说一次给谁听一听。是的,是的,您说什么?您问夫人的声音现在是不是还留在在下耳里吗?那还用问吗?各种场合,她所说过的话的每个细节,还有她一面弹着琴一面唱歌的声音等等,在华丽之中带有美艳的温润,宛如黄莺出谷般高亢而有张力的音色,和鸽子般咕噜咕噜啼唱的内敛音色,二者合而为一般美妙的声音,阿茶茶公主的声音也跟她母亲一模一样,甚至到旁边的人经常会听错的地步。因此在下很了解太阁殿下是如何宠爱淀夫人的。太阁殿下的伟大之处,任何人都知道,然而很早就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隐秘的,说句不脸红的话,就只有在下而已了。啊,一想到在下竟然能够知道这么伟大的人的内心秘密,堂堂右大臣秀赖公的母君淀夫人,竟然曾经趴在在下的背上,唉呀,呀,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不,客官,已经够了。不好意思,占了您许多时间,听我这个老糊涂拉拉杂杂冗冗长长地说个没完。家里有老婆,有女儿,都从来没有说这么详细过。请便,请便,不用客气,您尽管写下来不妨,曾经有过这样可怜的瞎子的事不妨也记录下来,如果能当做后世的饭后闲话也当感激不尽。那么,就让在下说到这里为止。趁着夜还不太深,让在下帮您按一按腰吧。

[1] 又称“江州”,旧国名,原属东山道。现滋贺县一带。

[2] 在滋贺县东北方,琵琶湖东北岸。羽柴秀吉(丰臣秀吉)所建立的城下町。

[3] 天文是战国时代后奈良天皇朝的年号(1532—1555)。

[4] 小谷城是建于近江国浅井郡的中世山城。位于现在滋贺县湖北町的小谷山。相传于一五一六年由浅井亮政筑城,后来儿孙久政、长政继续统治,成为浅井三代的据点。

[5] 浅井备前守长政公即浅井长政(1545—1573),“备前守”是其官衔,祖父由京极氏手中夺得实权成为大名浅井备前守亮政。

[6] 战国时代正亲町天皇朝的年号(1558—1570)。

[7] 庆祝男子成人的仪式,首次改变服装、发型、加冠,并正式命名。

[8] 佐佐木氏据传为宇多天皇的子孙,后分支为大原、高岛、六角、京极四家。六角与京极分别统治近江南半(江南)和北半(江北)。佐佐木拔关斋为六角义贤的别名,浅井氏原为京极氏的家臣,到了亮政公之代驱逐主家成为江北的大名,从此以后和江南的六角氏对峙。

[9] 琵琶湖北部的小岛。

[10] 旧国名,今岐阜县南部。

[11] 观音寺城是江南六角氏的居城。位于今滋贺县蒲生郡安土町。

[12] 旧国名,今福井县东部。临日本海,冬季多雪寒冷。

[13] 越前的大名。一五一七年浅井亮政遭京极、六角的联军夹击险些灭亡时,获得朝仓四代城主贞景的援军而确立江北的支配权。一五二一年被斋藤道三与六角定赖的攻击时,也因朝仓的援军而解脱危机。浅井长政的时代,朝仓五代城主朝仓义景住在越前的一乘谷城。

[14] 丰臣秀吉,农民出身,由于为织田信长执草鞋开始发迹。原名木下藤吉郎,灭浅井长政得其领地后,从信长的重臣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的名字各取一字,称羽柴筑前守秀吉。本能寺事变,织田信长遭明智光秀叛变而自尽后,取得主导权,后灭柴田胜家,与德川家康讲和,统一天下,成为关白,名丰臣秀吉。后关白之位让于养子秀次后,号太阁。

[15] 猿乐为奈良时代从中国传来的艺能,室町初期由观阿弥、世阿弥父子发展成歌舞剧,明治十四年开始称为能乐。

[16] 这是当时的流行歌。河内地方以铸造物闻名,铸武器、农具时熔铁送风的大风箱以人力脚踩,这是一首劳动时唱的歌。

[17] 姊川是流经滋贺县东浅井郡的河,一五七○年织田信长与德川家康联合打败浅井、朝仓的古战场。

[18] 即一五七○年。四月二十日,信长打破与浅井的约定,领三万兵攻打朝仓义景。当时浅井久政、长政父子突然举兵断了信长的退路,信长逃到京都。同年六月,信长联合德川家康攻打浅井,在小谷城前的姊川激战,破浅井、朝仓联合军,又攻落浅井氏的横山城、佐和山城。

[19] 据说信长为了试探朝仓义景是否与将军义昭内通,曾突然命令义景“上京去向将军贺年”。义景不仅拒绝且同时派密使到小谷城,游说久政、长政追讨信长。

[20] 在滋贺县彦根市东北部。

[21] 一五七○年九月,信长正攻打大阪的本愿寺时,与本愿寺同盟的朝仓、浅井的三万兵攻入现在大津市的坂本口,战事继续到年底,开始降雪,十二月,在将军义昭的仲裁之下,双方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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