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第一次和娜噢宓发生男女关系是第二年的四月二十六日,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其实是从那时候起,不,在更早以前,就是为娜噢宓冲澡那时起,我就开始写起了日记,记录下我对她种种感兴趣的事儿。那时候,娜噢宓的身体发育很快,一天天地越来越有女人味。就像诞下婴儿的母亲记录孩子成长过程中“开口笑了”、“开始咿呀学语”时那种心情,我将吸引我注意的生活情景一一写入日记,我至今还会不时翻阅日记,大正某年的九月二十一日——即娜噢宓十五岁那年的秋天的日记里这样写到:
“晚上八点为她冲澡。海里游泳时晒黑的肌肤依旧,只有穿着游泳衣的部分是洁白的,曝晒的地方黑黢黢的。我虽然也同样,可娜噢宓的肌肤原本白皙,所以看上去黑白更加分明,赤身裸体时也像穿着泳衣。我调侃说,你的皮肤像斑马,她有趣地笑了起来……”
一个月后的十月十七日的日记里,我这样写:
“变黑、蜕皮的皮肤渐渐好转后,反而比以前更加细腻光滑。我帮她洗手臂的时候,娜噢宓一声不吭地凝视着肌肤上往下流淌的肥皂泡。我说:‘真美。’‘是的,真美。’她也说,随后又补充说:‘我是说肥皂泡。’……”
十一月五日的日记这样记述:
“今晚首次使用西式澡盆。娜噢宓还不习惯,哧溜溜地滑向水中坐不稳当,还咯咯地笑起来。我管她叫‘大小囡’,她就叫我‘小爸爸’。”
是的,从此以后,我们也经常使用“大小囡”和“小爸爸”的称呼。娜噢宓想要什么东西而对我撒娇缠磨的时候,总会故意戏称我“小爸爸”。
“娜噢宓的成长”——我给日记起了这样的标题,所以理所当然的只记录有关她的情况。不久之后,我又买了照相机,取各种光线和角度为长相越来越像玛丽·璧克馥的娜噢宓拍照,将照片贴在日记中。
提起日记,话题就扯远了。总之,从日记的记述看,我与她建立无法分割的关系是在来到大森后第二年的四月二十六日。原本两人之间就已形成了心照不宣的“理解”,因此这种关系的建立是极其自然的,谈不上究竟是谁诱惑了谁。我俩几乎什么也没说,一切都在默契之中完成。完事之后,她贴在我耳边说:
“让治,你可千万别抛弃我。”
“怎么会呢——你放心吧,我绝不会舍弃你的,小娜是了解我的心意的……”
“是啊,我当然了解,可……”
“那你是什么时候了解的?”
“这个嘛,是什么时候呢……”
“我提出要接小娜同住来照顾你时,你对我的想法是什么?你没想过我是打算把你培养成优秀的女性,将来与你结婚吗?”
“我想到过你的打算,不过……”
“那么说,小娜是做好当我夫人的准备来我家的。”
我没等她答复,就用力紧紧地抱住她继续说,“谢谢你,小娜,真心感谢你那么理解我……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这样符合我的理想。我真是太幸运了!我会疼你一辈子的……只爱你一个……就像世间所有相亲相爱的夫妇一样,绝不亏待你。你要相信我,我将为你而活。你的任何愿望我都会满足,你要更努力地学习,愿你成为一个最优秀的女人……”
“是的,我会拼命学习,做一个使让治满意的女人,一定……”
娜噢宓淌下热泪,不知不觉之中,我也泪流满面。当天晚上,我们聊了整个通宵,畅谈我们的未来。
没过几天,我利用周六下午和周日回老家的时间,向妈妈讲述了与娜噢宓的关系。之所以急着告诉母亲,一方面是娜噢宓有点担心我亲属的想法,这样可让她放心。再者,我也想光明正大地办好婚事。我用上了年纪的人容易接受的理由,如实地谈了我对“结婚”的想法及为什么要娶娜噢宓为妻的缘由。母亲早就了解我的性格,也很信任我,她听后只说了一句:
“你有如此打算,当然可以娶她。不过,那孩子生在那样的家庭容易多事,要注意将来别留下麻烦。”
虽说正式的婚礼是两三年之后的事,可我想把她的户籍尽早迁进来,就马上到千束町娜噢宓娘家去商谈。母亲和哥哥原本就不在乎她的事,事情十分顺利地谈妥了。家里人虽然并不关心娜噢宓的婚事,却也并非坏心眼的黑心肠,他们没有提出任何一项钱财方面的欲求。
此后,我们俩的亲密关系迅速发展。世间无人知晓,表面上我俩依然如同朋友,可实际上已成为不必顾忌任何人的合法夫妻了。
“我说,小娜呀,”有一次我对她说,“从今以后,我们都要像朋友那样生活哟,直到永远……”
“你会一辈子都叫我‘小娜’吗?”
“那当然。不过,还是叫你‘夫人’吧。”
“不要,我不喜欢……”
“要不叫你‘娜噢宓太太’?”
“‘太太’可不好,还是叫‘小娜’好,直到我同意你叫‘太太’那一天为止。”
“这么说,我只能永远当‘让治先生’咯。”
“那当然,还有别的叫法吗?”娜噢宓仰卧在沙发上,不停地把玩、亲吻手上的蔷薇花,她冷不防地叫道:“是吧,让治先生!”她放下蔷薇,张开双手,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可爱的小娜,”我被她用力抱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衣袖遮盖住我的脸,我继续说,“我可爱的小娜!我不仅爱你,老实说我还崇拜你,你是我的宝贝,是我亲自发掘和打磨的钻石。为了把你打造成绝代佳人,什么东西都舍得为你买,我每月的工资都可以送给你。”
“行啦,不必那样。我只想更好地学习英语和音乐。”
“好哇,努力学吧,努力!我马上会给你买一架钢琴,你就会成为在洋人面前毫不逊色的淑女,你一定能行!”
我经常使用“在洋人面前”、“像洋人那样”之类的话语,她听了当然也满心欢喜,会在镜子跟前做出各式的表情,问道:“怎么样?我这样的表情像不像洋人?”
看电影时她很注意女演员们的动作,玛丽·璧克馥的笑容、皮纳·梅尼凯丽[1]的眼神、格拉汀·法拉头发的梳扎法,最后居然走火入魔,解开自己的头发,模仿着梳起各种各样的发型。她观察力极强,擅长在刹那之间准确捕捉女演员的习惯和感觉。
“太棒了,连演员都学不到这程度。你的长相太像洋人了。”
“是吗?究竟哪儿相像?”
“鼻子和牙齿。”
“啊,是这口牙齿吗?”
说着,她“咦——”地咧开嘴,对着镜子欣赏起自己的牙齿。的确,她的牙齿排列整齐均匀,光洁漂亮。
“你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人,穿和服并不好看,还是穿西服好。即便穿和服,也该穿那种与众不同的式样。”
“该穿什么款式的?”
“往后女性会越来越活跃,过去那种拘谨严肃的传统服装已不再合适了。”
“我穿窄袖和服束宽幅兵儿带,行吗?”
“应该不错的。其实穿什么都行,只要尽量显出新奇的风格来,既不是日式的,也不是中式或西式的,而是那种独特的装束……”
“要是有那种服装,你能帮我做一套吗?”
“那还用说,我要帮小娜定做各种款式的服装,让你每天换一套。未必要那种特等、上等绉绸那么高档的料子,薄花呢或平纹粗绸就足够了,关键是式样要新颖。”
如此交谈的结果,导致我们经常结伴去绸缎店、百货商场物色布料,那一阵子,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去三越及白木屋的商店,一般的妇女用品我们根本看不上,可令人满意的花纹料子又不易找到,平常的绸缎店均不行,于是跑到印花洋布店、毛毯店、衬衫西服布料店去寻找,还特地跑到横滨中华街和华人居住区的面向外国人的布料店去,转悠上一整天,直走得精疲力竭,两条腿就像研钵杵那样发直僵硬。在行走时也不放松,时时留意洋人们的打扮、装束以及处处可见的橱窗装饰,一看到新奇之物,娜噢宓就叫嚷起来:“啊,那块料子怎么样?”她立刻跑进店里,让店员从橱窗里取出衣料,提起至下颌以下或裹上身子比照观看。就这样,即便光看不买,我们也觉得兴致盎然、愉悦有趣。
近来,一般的日本妇女中间开始渐渐流行起用蝉翼纱、乔其纱、薄棉绸等面料做单衣,说起来,最早开始引领这一潮流的恐怕还是我们。奇妙的是,这类面料相当符合娜噢宓的气质,并不是做成传统刻板的衣物,而是做成窄筒袖服,或者是睡衣形式的衣物,抑或是夜间室内的薄长袍,再就是将布料直接裹在身上,用别针固定。娜噢宓穿着这样的衣物在家中来回走动,站在镜子前自我欣赏,摆出各种姿势来让我拍照。穿上雪白的、玫瑰色的、淡紫色的、蝉翼一般通透轻纱衣装的娜噢宓宛如一朵灿烂美丽的鲜花。“你这样试试”、“你那样试试”,我时而将她抱起、放倒,时而让她坐下,让她行走,会乐此不疲地欣赏几个小时。
如此一来,她的衣服一年就会增加好几套,她无法将衣物都收进自己的房间,于是随手到处乱挂或揉作一团放置。要是买一个衣橱就好了,可我觉得有那笔钱的话还不如多买些衣裳,再说,这完全是我们的兴趣,没必要精心保存。数量固然不少,却尽是些便宜货,反正坏了就买。随便放在显眼之处,以便随意更换,还可以为房间增色。画室恰似剧场的更衣室,椅子上、沙发上、地板的角落里,更有甚者在楼梯的半道、阁楼过道的扶手栏杆上,到处胡乱搭挂着衣物。而且几乎都未好好清洗,加之她喜欢贴身穿着,哪件衣服上都沾有污垢。
衣裳虽多,却大都为奇装异服,能穿着出客的最多一半。其中娜噢宓外出时特别喜欢的是一套有缎子夹衣的和服外套,说是缎子的,其实是棉丝混合的面料,和服与外褂都是红褐的素色,草屐的屐带、外挂的纽扣也是同色,其他的诸如衬领、腰带、带扣、内衣衬里、袖口、反窝边等一律使用天蓝色。腰带也是棉丝缎子做的,中间薄的窄幅腰带,可以紧束后突出胸部。她提出衬领布要有类似贡缎的料子,我就买来丝带给她扎上。一般娜噢宓是在晚上看戏的时候穿上这套衣裳,当她金光闪亮炫目地出现在有乐剧场和帝国剧场的走廊上时,几乎人人都会回头张望。
“那女人是谁呀?”
“是演员吗?”
“是混血儿吧?”
每当听到这些窃窃私语时,我和她都得意非凡,故意在那儿一再徘徊。
这样的服装居然会引起人们诧异的目光,更何况那些更加奇特怪异的衣物呢。娜噢宓再怎么标新立异,也不会穿着它们出门。这些衣裳充其量是放置家中的容器,是将她装入这些容器来加以欣赏的,就和将一枝美丽的鲜花轮流插向不同的花瓶中欣赏时的心情一样。对我而言,娜噢宓既是妻子,也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人偶和装饰品,所以不足以大惊小怪。她在家中几乎不穿正儿八经的衣物,从美国电影的女扮男装的服饰中受到启发而制作的三件套黑丝绒西装是花钱最多的、最奢侈的室内服。她穿上这套西装,盘起头发,戴顶鸭舌帽,真有种猫咪一般娇媚风骚的感觉。夏季自不消说,就是冬季,屋内生起火炉暖洋洋的,她时常会光穿一件宽松的睡袍或泳衣。提起鞋子,就她穿的拖鞋来说,就数不胜数,其中有多双中国的绣鞋,而且她几乎不穿袜子,总是光脚穿鞋。
[1]Pina Menichelli(1890~1984),意大利女演员。主要作品有《卡比莉亚》《真实的老虎》《茶花女》等。
六
当时,我一方面那么讨好娜噢宓,让她随心所欲地做喜欢做的事;另一方面又从未放弃让她接受教育,培养她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优秀女性的初衷。然而仔细玩味这“优秀”、“了不起”的含义,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以我个人极其单纯的模糊的思考来说,无非是“不论到哪儿都不会丢脸的现代时髦女性”。自己果真能既使娜噢宓变得“卓越”,又能对她“像人偶那样珍爱”,这两者能做到并行不悖吗?如今想来多少有点儿荒唐,而当时自己沉溺于爱情之中,居然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小娜呀,玩归玩,学习还得好好学,你有出息了,我还会给你买更多的东西。”这话成了我的口头禅。
“嗯,我会好好学的,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被我提醒后,她肯定这样回答。每天晚饭后,我用三十分钟时间帮她练习英语会话和阅读,但这种时候,她总是身穿天鹅绒衣服或室内睡袍,倚在椅子上用脚趾尖把拖鞋当作玩具玩耍。尽管我讲得口干舌燥,最终她还是置身在半玩乐半学习的状态之间。
“小娜,你这是成何体统!学习的时候要坐正。”
我一说,娜噢宓就耸了耸肩,用小学生撒娇的声调说:“老师,对不起。”有时会说:“河合导师,请原谅我吧。”
满以为她可能偷偷地在察看我的脸色,可是有时她会稍稍点戳一下我的脸颊,于是,“河合先生”也就失去了严格要求如此可爱学生的勇气,最终我的呵责换回了一场没有分寸的恶作剧。
娜噢宓的音乐学得如何我无从知晓,英语从十五岁起已学了两年,且由哈里逊小姐执教,理应学得不错。阅读从一册开始已学到二册过半,会话教科书用的是《English Echo》,语法书用的是神田乃武编写的《Intermediate Grammar》,相当于初中三年级的水准。不过我觉得,再怎么高看,娜噢宓的英语水平大概还不及初二的学生。对此我颇难接受,想想情况恐怕还不至于这么糟,于是去拜访哈里逊小姐。
“哪里,不是这样的。这孩子很聪明,学得很好。”这位胖胖的和蔼的老姑娘微笑着对我说。
“这孩子的确聪明,但我觉得她的英语并没有学好。阅读还行,可英日翻译和语法解释么……”
“不,这是您的不对,您的想法有问题。”老姑娘依然和颜悦色地打断我的话说,“日本人全都先考虑语法和翻译,其实这是最不好的方法。学英语的时候,脑袋里决不要先想语法,先考虑翻译,一遍又一遍地朗读英语原文,此乃最佳学习方法。娜噢宓的发音很漂亮,朗读也不错,一定很快会提高的。”
诚然,老姑娘的话也言之有理。不过,我的意思并不是要娜噢宓系统地掌握语法规则,她已经学了两年英语,教科书学到了第三册,至少应该了解过去分词的使用方法、被动语型的构成、假定型应用法则这类文法,让她把日语翻成英语时,完全翻不成形,连中学的劣等生都及不上。朗读得再流利,毕竟未必能养成她英语的实际能力。我搞不清这两年间老师到底教了些什么,她又究竟学了点什么。然而,老姑娘对我抱怨、不平的脸色全不在意,相当放心、大气地一边点头一边重复道:“那孩子是很聪明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象,洋人老师对日本人学生有一种偏爱,所谓的偏爱——若说得不确切,是否可以称为先入为主呢?也就是说,他们一看到长相有洋人气息的、时髦可爱的少男少女,就会不由分说地觉得那孩子聪明。那位老姑娘尤其如此,之所以不停地夸赞娜噢宓,源于其早已认定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更何况娜噢宓天生伶牙俐齿,有一定的声乐素养,被哈里逊小姐表扬为发音准确流畅,一听到她发声,就断定她英语说得漂亮、优美,而我们这些人则是望尘莫及的。恐怕这是老姑娘被娜噢宓的声音所迷惑,才如此欣赏她的。令人惊讶的是,在哈里逊小姐的房间里,我看到化妆台的镜子周边居然装饰着许多娜噢宓的照片,她对娜噢宓的喜爱由此可见一斑。
虽然我对老姑娘的见解和教授法颇为不满,但是一个洋人如此看得起娜噢宓,夸她聪明伶俐,这又恰中我的下怀,宛如自己受到赞扬一般喜不自禁。不仅如此,本来我——不,不仅仅是我,日本人谁都差不多——在洋人面前大多畏畏缩缩,缺少明确表达自己意愿的勇气。老姑娘用声调奇妙的日语,堂而皇之地固执己见,结果反而导致我该说的话无法说出口来。我想,既然对方一味坚持,自己不如在家里帮娜噢宓补课提高为好。主意一定,我便表示:
“对了,您言之有理,我明白了,这就放心了。”
我的脸上浮现出暧昧、尴尬又逢迎的笑容,就这样不得要领地沮丧而归。
“让治呀,哈里逊怎么说来着?”
当天晚上,娜噢宓问我,她的语调中充满着自恃老姑娘的宠爱的口气,傲慢又轻狂。
“说你学得好,不过洋人并不了解日本学生的心理。光是发音好,能够流利地朗读就说好,那就大错特错了!你的记性的确不错,所以会死记硬背,可让你一做翻译,就一句也翻不出来,这不等同于鹦鹉学舌吗?再怎么学也没长进!”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进行像样的指责,娜噢宓自以为有老姑娘哈里逊撑腰,得意洋洋地耸动鼻翼,像是在说“你该明白了吧”。不光是她的神情惹恼了我,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担忧她这一德性能被打造成“优秀的女性”吗?哪怕英语学得如何另当别论,若是她无法理解语法的规则,那么她的头脑实在是前景堪忧!男孩子在中学学习几何与代数是为了什么?不一定是为了实用的目的,而是为了训练头脑缜密的思考能力。现在的女孩子当然不一定要具备很强的剖析能力,可从今往后的女性就不同了,更何况还想成为“不亚于洋人的”“优秀的”女性,没有组织才能、没有分析能力是不靠谱的。
我多少有点儿意气用事,以往只有半小时的复习,这以后延长到一小时或一个半小时,每天都要教她日文英译和语法,而且学习过程中决不允许玩耍,还不留情面地加以训斥。娜噢宓最缺少理解能力,我就故意为难她,不明说细节,而是稍稍给点提示,引导她开发独立的创造力。比方说,学习语法被动式时,马上出一道应用题:“你把它译成英语。”我对她说,“只要明白刚才读过地方的意思,就该译得出来。”
在她交出答案之前,我一言不发地耐心等待,她做错了,我决不明说错在哪儿,只是一次次地退回让她重做。“怎么搞的,你呀。这一点东西都不能理解,好好看看语法后再做!”她还是做不出来时,我最终会过分投入地大声数落起来:“小娜呀,这么容易的题都做不出来,你今年到底多大啦?同一个错处一遍遍地纠正,还不明白,你的脑子放到哪去了?哈里逊老说你聪明,我看你一点儿也不聪明,这点东西也做不出来,去上学也是个劣等生!”
娜噢宓气呼呼地绷着脸,最后往往会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
平时我俩是那么亲密的一对,她笑我也笑,从未有过争吵,恐怕世上再也没有如此和睦的恋人了——可是一到学习英语的时间,双方都会感到沉重郁闷,身边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氛围。我没有一天不发脾气,她也天天板着那张脸,刚才还在欢乐嬉闹,突然间双方变得剑拔弩张的拘谨,几乎以敌视对方的眼神互相瞪着眼睛。事实上此刻我已经忘记了要将她培养成优秀女性的初衷,为她的不中用而感到焦虑,打心眼里感到恨铁不成钢。如果她是个男孩,我准会气不打一处来地给她一个大巴掌,或者破口大骂“混蛋”。有一次,我气得要用老拳敲击她的额头。这么一来,娜噢宓会奇妙地闹起别扭来,就是会说的也绝不回答,默默地饮泣吞声,像块顽石那样一声不吭,她一旦这样较劲倔强起来会犟得令人吃惊,绝不屈服,最终还是我拗不过她,以不了了之收场。
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我曾多次教过她,在“doing”或“going”这类现在分词前面务必加上“存在”动词——“to be”,她还是无法理解,到现在依然说出“I going...”“He making...”之类的错误句子。我大为光火,连声骂她“笨蛋”,一边又口干舌燥地给她做详细的说明,还让她把“going”变成过去、将来、将来完成、过去完成的时态,令人惊讶不已的是她仍然不得要领,居然写成“He will going”“I had going”,我顿时火冒三丈,用铅笔敲击桌子破口大骂:
“傻瓜!哪儿有你这样笨的人,对你说过多少遍啦?绝对不能说‘will going’、‘have going’,你怎么还不懂!那你就给我做到明白为止,今夜做一个通宵,不做出来我不会放你过关!”
我把练习本推回到娜噢宓跟前,她紧咬嘴唇,脸色铁青,双眼恶狠狠地直瞪着我,突然一把抓住练习本,将其刺啦刺啦地撕碎,狠狠地摔到地上,然后,怒火燃烧的双眼再次死盯着我,仿佛要在我的脸上灼出个窟窿来。
“你要干什么?”
刹那间,我被她猛兽般的气势镇住,变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反击:“你想反抗我吗?你认为学习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吗?你说过要努力学习,做优秀的女性,说过就算了吗?你撕掉练习本是什么意思?你得认错!否则我决不答应,今天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但是,娜噢宓仍然倔强地默不吱声,脸色铁青,嘴角边泛起一丝哭泣般的浅笑。
“好哇,既然你不肯认错,那现在就给我从这里滚出去!我让你出去!”
我觉得不这样表现就不足以对她造成威吓,于是猛地起身,将她随意乱扔的两三件替换衣服揉作一团,快速地用包袱皮裹上,从二楼的房间里取来钱包,抽出两张十圆的钞票,边将这些东西塞到她手里边说:
“行啦,小娜,这个包袱里有你的替换衣物,拿着今夜回你的浅草娘家去!这里有二十圆钱,虽然少些,就算这几天你的零用钱。过几天我们再谈,了结我们之间的事。别的行李明天就可以给你送过去。哎?小娜,你怎么啦?为什么不吱声……”
听到我的呵责,她看上去内心并不服气,但毕竟是个孩子,见我少有的怒发冲冠,她还是有点胆怯,低垂着脑袋,像是有点后悔,一副局蹐不安的样子。
“你这丫头还真犟,不过,我也是一旦话说出口,就不会轻易作罢。觉得自己不对就认错,不愿认错就回家。……你到底选什么?还是早作决定吧。认错,还是回浅草?”
娜噢宓摇了摇头,表示不回去。
“你是不愿回去啰?”
她像应允似的点了点头。
“那就认错吗?”
“嗯。”她又点点头。
“那我就原谅你,不过,你要正式低头认错。”
于是,娜噢宓万般无奈地将双手撑在桌上,颇不情愿地歪着脑袋,敷衍了事地点了点头,还是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她这种桀骜不驯、任性妄为的脾气到底是与生俱来的呢,还是我过分娇宠的结果?总之,随着时光的推移,她明显表现得日益骄纵放肆起来。不,其实也不是现在变化的,也许是她十五六岁时,是我觉得那是小孩子的可爱而忽视了,长大后一发不可收拾,渐渐成了我的烫手山芋。以前她撒娇胡闹时,我一正色训斥,她马上老实听话了。可近来只要稍不中意就虎起脸来。若是涕泪交加的哭泣倒还会使人产生几分怜爱,然而有时不管我怎么责骂,她就是不流一滴眼泪,装傻充愣,真是叫人可恨,她翻起那双锐利的眼睛,瞄准似的直直地盯着我。我总觉得,如果真有动物放电一说,那么,娜噢宓眼中的电流一定最大,因为她的眼睛凄厉逼人、炯炯有神,洋溢着一种深不可测的魅力,完全不像是女人的眼睛。只要被她瞄上一阵,定会有不寒而栗之感。
七
那一阵子,我心中失望和爱慕这一对矛盾在互相倾轧。选择上出现失误,娜噢宓并非自己所期待的那么聪颖——不论我怎么高看她也无法否认这一事实。我意识到,有朝一日她成为一个卓越女性的期望,如今已成了泡影。出身卑贱的人毕竟不可造就,千束町的姑娘还是只配当咖啡馆的女招待,不合其身份的教育最终会一事无成。我深深地感到泄气和绝望,然而,与此同时,我又越来越被她的肉体所吸引。对了,我之所以特地用“肉体”一词,是因为她的肌肤、牙齿、嘴唇、头发、眼睛以及其他所有的姿态极为美妙,而那儿没有任何精神性的东西。也就是说,她的头脑背叛我的期待,而肉体却日益令我入迷,不,甚至美得超过了我的理想。我越认为她是个“傻女人”“没出息”,越事与愿违地容易被她艳丽的美貌诱惑。这对我而言真是一种不幸。我渐渐地忘记了要“把她培养成优秀女性”的纯洁的初衷,反而滑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当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的时候,已经到达无法掌控的地步。
“世上事很难样样如愿。我是想在精神和肉体两方面都把她培养成一个姣美的人,如今,精神方面已告失败,而肉体方面则可谓大获成功。我不曾设想过她在肉体方面会出落得如此窈窕俏丽,如此看来,我的成功足以弥补失败的损失,且绰绰有余。”
我勉强地如此自我安慰,使自己的心情有所满足。
“近来我学英语时,让治不骂我傻瓜啦?”
娜噢宓很快看破了我心态的变化。学习上并不机灵,察言观色倒颇为细心敏锐。
“是啊,说得太多,反而会引起你逆反抵触,效果不佳,所以改变了方针。”
“哼。”她冷冷一笑,“还不是嘛,成天被你傻瓜笨蛋的乱骂一气,你说的我就不听。说老实话,那些问题我大都知道,装出不懂的样子,只是故意气气你而已。难道让治这点也看不出来吗?”
“是嘛,果真如此吗?”
我分明知道娜噢宓是在假逞威风嘴硬,却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
“还用说吗?那种题目怎么可能做不出来!让治却信以为真,所以你才是个傻瓜呢。你发脾气的时候,我每次都感到好笑,好笑极了!”
“好家伙,竟然让我上当受骗了!”
“怎么样,我比你聪明点儿吧?”
“嗯,是聪明,我比不上你。”
于是她更加洋洋得意起来,捧腹大笑。
读者诸君,在此我要唐突地为大家说一段奇妙的段子,请别见笑。我上中学的时候,上历史课的老师讲过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女王的故事。正如各位所知,那个安东尼在尼罗河上与屋大维·安努斯的军队打水仗,跟着安东尼前来的克娄巴特拉一见形势对己不利,冷不防中途掉转船头逃跑了。此时,这位安东尼看到那无情无意的女王抛弃自己脱逃,竟然不顾当时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不再指挥打仗,立即追随女王而去……
“诸位同学,”历史老师当时对我们说,“这个叫安东尼的男人因为跟着女人屁股后面转,最终丢了性命。历史上再也没有比他更蠢的傻蛋了,实在是古今罕有的笑柄。哎呀呀,一代英雄豪杰竟然如此叫人大跌眼镜……”
老师的言辞十分滑稽,学生们瞅着他的脸哄堂大笑起来,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然而,重要的问题在于,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安东尼这家伙为什么会迷上那个薄情寡义的女人。不,还不光是安东尼,这不久之前的一代英豪尤利乌斯·恺撒也上了克娄巴特拉的当,颜面尽失。此类先例别处还真是应有尽有。只要探寻一下德川时代诸侯们的家庭纷争和一国治乱兴衰的轨迹,背后必有相当毒辣的妖妇们的阴谋和圈套。那些花招看似极为阴险毒辣、精心策划、天衣无缝,一旦上钩,就遭灭顶之灾,其实也未必。克娄巴特拉再怎么狡黠,她的智慧绝不会在恺撒和安东尼之上。即便不是英雄,只要提高警惕,对她的真情假意、说辞的真伪还是可以识别的。可是明明知道自己将面临杀身之祸,去依然心甘情愿地受骗上当,实在是窝囊得过分。我思忖,如若事实果真如此,那所谓的英雄其实也不过尔尔,因此,我完全认可历史老师所说的马克·安东尼是“古今罕有的笑柄”“历史上再也没有比他更蠢的傻蛋了”的评价。
我至今还会想起当时老师的话以及自己和同学们一起哈哈大笑的情景,而且每次想起这些时,就会深切地感到如今自己已丧失了笑话他人的资格。因为我不仅能够理解罗马时代的大英雄怎么会变成傻蛋,那个叫安东尼的人为何会那么容易落入毒辣妖妇的圈套,而且还会情不自禁地对他产生些许同情。
世上常听到“女人骗男人”的说法,但是依照我的经验,一开始女人们绝不是“行骗”,而是男人乐于主动“被骗”,一旦有了恋上的女人,她讲的话不论真假,男人听上去都觉得可爱,有时当她流淌着假泪向你靠来之时,男人心想:“哈哈,这家伙想用这一手来蒙骗我呀,太可笑了,太可爱了。我完全了解你的心思,既然如此,我就装出被你骗的样子,让你如愿吧……”
男人内心怀着一种哄孩子般高兴的心态故意表现出上当受骗的样子,男人并不认为自己被骗,而是在暗中窃喜,觉得是自己欺骗了女人。
我与娜噢宓的关系即可成为例证。
“我还是要比让治聪明。”娜噢宓说着,觉得自己已成功地骗过了我,而我呢,装傻充愣,摆出一副被骗后还浑然不觉的模样。对我而言,与其戳穿她拙劣的小把戏,还不如让她洋洋得意。看到她喜不自禁的表情,我不知有多么愉悦,甚至可以说自己的良心一下子得到了满足。也就是说,即便娜噢宓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能让她产生自我感觉聪明的自信也不是什么坏事。日本女人的第一大短处就是缺少坚定的自信。与西方女人相比,总觉得怯懦猥琐。现代美女的标准,才华横溢的表情和大方沉稳的仪态比美丽的容貌更加重要。哪怕不谈自信,至少具备某种自命不凡的意识,认定“自己是聪明的”“自己是大美人”,结果兴许真会成为美人。正因为有这样的思考,所以我不仅没有劝戒她爱耍小聪明的坏习惯,反而起到了煽动、怂恿的作用。时常自觉自愿地甘受欺骗,使她的自信心日益膨胀。
试举一例说明。那时我经常与娜噢宓玩下军棋、打扑克。若当真玩,我理应会赢,但我却尽量输给她,逐渐使她产生了“论输赢自己要强得多”的想法。
“来吧,让治,下一盘包叫你输。”
她以一种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姿态向我挑战。
“哼,来就来,打一场复仇战。其实,只要我认真下,怎么会输给你呢?觉得你是个孩子,最终才大意失荆州的……”
“行啦,等赢了之后再说大话吧。”
“来吧!这次一定要赢你。”
话是这么说,下的时候故意放几手臭棋,依旧输给了她。
“让治,怎么样?输给小孩子不觉得窝心吗?你已经不行了,怎么能与我对抗!好哇,一个三十一岁的大男人输给十八岁的小姑娘,说明你根本不会下棋。”
她越说越来劲,什么“智力胜过岁数”啦、“自己太傻,要生气也活该”啦,照例用鼻子“哼”了一声,盛气凌人地冷笑着。
然而,令人恐惧的是接着而来的结果。一开始我为了取悦娜噢宓才那么让她的,至少我自己是这样以为的。可渐渐变成了习惯,娜噢宓真的变得自信满满起来,直至我无论怎么真正下力,事实上也无法再赢她。
人与人的较量并非只靠智力,还靠“气势”,换言之也就是“动物电”。赌博尤其如此,娜噢宓与我决赛之时,一开始就完全不把对手放在眼里地气势汹汹地攻过来,而我则被她的气势所压倒,心虚胆怯地处于弱势。
“老这么玩没劲,还是多少押点儿钱吧?”
结果,娜噢宓尝尽了甜头,最终是不押钱不玩,越赌越赢,我则是每赌必输。她身无分文,却一角、二角地随意下注,随心所欲地挣取零用钱。
“哎呀,要是有三十圆就能买下那件衣服了。……再来打一副扑克牌吧。”
娜噢宓主动发起挑战。有时她也会输,那就又会另耍花招。若无论如何需要那笔钱花,她就会无所不用其极,非赢不可。
娜噢宓随时都会滥用她的“花招”,玩输赢时,她几乎总穿着宽松的睡袍,故意弄成松松垮垮、歪斜不整的样子,局面一旦对她不利,便摆出一副轻狂淫荡的姿态,敞开衣领,伸出大腿,还不奏效就靠到我身边,又是抚摸我的脸颊,又是捏住我的嘴角扯动,尝试释放所有的诱惑。事实上,我还真怕她这一“招”,尤其害怕她最后的“绝招”——这不便在此细述——一旦她采用了“绝招”,我的脑子就会晕乎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输赢胜负,一切都分辨不清了。
“小娜呀,你太狡猾了,靠这种手法……”
“什么狡猾呀,这也是一招嘛。”
在我渐行渐远的意识中,只听见娜噢宓的娇声传来,她满面的媚态模模糊糊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张露出奇妙笑意的脸……
“滑头、滑头,打扑克哪有搞这一套的……”
“哼,谁说没有呀。男人和女人比输赢,什么怪招不用。我在别处见过,小时候我在一旁看姐姐在家和男人玩花牌,什么招都用,打扑克和玩花牌不是一回事嘛。……”
我终于明白了:安东尼之所以被克娄巴特拉征服,就是他像这样逐渐被剥夺了抵抗力,任其胡乱摆布的缘故。让自己所爱的女人有自信是好的,但结果却使自己失去了自信。如此一来,你就再也无法战胜女人的优越感,由此还会招致想象不到的灾祸。
八
娜噢宓十八岁那年的秋季,在残暑炎热的九月上旬的一天傍晚,因为公司没事,我提早一小时回到大森的家中。没想到在进门后的庭院处看到一位陌生的少年正在与娜噢宓交谈。
少年的年龄与娜噢宓相仿,最多不超过十九岁。他身穿白底水花纹的单衣,头戴一顶美国佬喜爱的麦秸草帽,帽子上系一条鲜艳的缎带。边说话边用手杖敲击着自己木屐跟前的地面。他红红的脸膛,眉毛很浓,五官端正,一脸的粉刺。娜噢宓蹲在他的脚下,因在花坛的背阴处,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透过百日草、夹竹桃和美人蕉盛开的花丛中隐隐约约地看到她的侧脸和头发。
男子发现我回来,取下帽子点点头,转而朝着娜噢宓的方向说声“那我就回去了”,随后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来。
“再见!”娜噢宓也站起身来。男子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再见”,从我面前走过时,他把手搭在帽檐上,像是要遮挡住自己的脸。
“那个男的,是谁呀?”
我刚才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场景,与其说是嫉妒,毋宁说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他呀,是我的朋友,叫浜田……”
“什么时候结交的朋友?”
“很早之前啦——他也去伊皿子那学声乐的。你别看他满脸粉刺疙瘩脏兮兮的,唱起歌来可好听了,很棒的男中音。前一阵子的音乐会上,我们还一起表演过四重唱呢。”
娜噢宓本没有嘲笑他满脸粉刺的必要,她那么一说,反而引起我的疑心,于是盯着她的眼睛细看。她镇定自若,与平时别无异样。
“他常来找你玩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说是到附近办事顺便来弯一下。他说要组织一个交谊舞俱乐部,请我务必要去参加。”
我的确多少有点不悦,不过听了娜噢宓的解释,也觉得少年就是为那件事而来,没有别的企图。重要的是他俩在我将要下班的时候在院子里交谈,这一点可充分消除我的疑虑。
“那么你答应去跳舞了吗?”
“我说,需要考虑一下……”娜噢宓忽然撒娇似的柔媚地说,“我能去吗?我说,还是让我去吧。让治也可加入俱乐部,一起去学,怎么样?”
“我也能参加吗?”
“哎,谁都可以参加。由伊皿子的杉崎老师认识的俄国人任教。听说他是从西伯利亚逃出来的,缺钱,生活困难,成立俱乐部也是为了帮助他。因此,学生越多越好。你就让我参加吧。”
“你去没问题。我能学得会吗?”
“没事儿,一学就会。”
“可我缺少音乐的素养。”
“音乐嘛,学学就会懂的。……对了,让治应该去学,我一个人是没法跳的,你学了我俩就可以经常一起去跳舞。每天窝在家里玩,挺无聊的。”
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近来娜噢宓对以往的生活感到枯燥无聊了。想来,我们到大森建立家庭之后,已经有四年的时光。在此期间,除了夏天的假期之外,我们基本上蜗居在这“童话的新居”里,与大千世界断绝交往,两人总是面对面地相处厮守,再怎么玩出花样,最终觉得枯燥无聊也是必然的。更何况娜噢宓原本就是一个没长性的人,不论什么游戏,一开始迷恋得走火入魔,但绝不会长久,而且,没有游戏可玩时,她一小时都无法消停。打扑克、下军棋腻了,电影演员的模仿无趣了,就跑到一时荒弃的花园里去摆弄花草,用力翻地,播撒种子,浇水施肥,所有这些,对她而言都只是一时的消遣散心而已。
“哎呦,真无聊啊,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可干么?”
娜噢宓躺在沙发上,把刚读了个开头的小说扔到一边,挺起胸打了个哈欠。看到她那模样,我心中也暗暗思考,这种单调的二人世界的生活有没有改变的可能。正巧在这个时间点上,她提出去学跳舞倒也不赖。娜噢宓和三年之前已大不相同,与去镰仓游泳时也不可同日而语,让她穿上盛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现在社交圈里,那么在众多的妇人面前一定毫不逊色。想到这一点,我不由产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如前所述,我在学生时代就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迄今为止又尽量避免无谓的交际,清静地生活,但是,这绝不意味着自己讨厌出入社交界。虽然我生在乡下,不会说好话,与人交往直来直去,不会耍小聪明,因而不愿主动进入社交界,然而正因为如此,心中就更加崇尚华贵显赫的社交生活。原本我娶娜噢宓为妻,就是想把她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夫人,每天带着她出入各种场所,让世上那帮家伙们艳羡,让他们在交际场合说出“尊夫人多么漂亮、多么时髦”之类的赞誉。由于心中这样的勃勃野心始终在活跃,所以不想老是把她关在“鸟笼”之中。
娜噢宓告诉我,那个教舞蹈的俄国人叫阿列克桑德拉·舒列姆斯卡娅,是一位伯爵夫人。她的伯爵丈夫在革命洪流中失踪,两个孩子如今不知身居何处,好不容易只身逃到日本,极度贫穷,现在开始教授舞蹈生活。娜噢宓的音乐老师杉崎春枝女士为她组织了一个俱乐部,那个叫浜田的庆应义塾大学的学生是俱乐部的干事。
练习跳舞的地方在三田圣坂一家名叫吉村的西洋乐器商店的二楼,俄国夫人每周一和周五两次教课,会员在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根据自己的安排定时前来,一次学一个小时,学费每人每月二十圆,并规定每月需提前支付。我和娜噢宓两人学,每月要付四十圆,再怎么说教师是洋人,开价也贵得惊人。娜噢宓的见解是学交谊舞如同日本舞蹈,是一种奢侈的消费,收这点学费是理所当然的;再说学习舞蹈,精明一点的人一个月就能学会,不够灵巧的三个月也能学会,也不算贵到哪里去。
“最主要的还是可以帮助那位舒列姆斯卡娅夫人,她太可怜了,过去的伯爵夫人如今落魄到这等地步,让人怜悯。听浜田说,她的舞跳得棒极了。不光是交谊舞,有人要学的话,她连舞台的正规舞蹈也会教。日本专跳舞蹈的艺人们跳得都很糟糕,下三滥,能跟夫人学舞是最最理想的。”
她对不曾谋面的夫人相当偏袒,连连为她宣传,俨然摆出一副精通交谊舞的内行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