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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谭晶华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8

就这样,我和娜噢宓决定一起入会,每周一和周五,待她学完了音乐,我下班后直接在六点之前赶到圣坂的乐器商店。第一次是下午五点,娜噢宓在田町站与我会合,然后两人一起去乐器店。那家商店位于一个坡道的半当中,是个店门显得狭窄的小店。走进店内,看到狭小的店面摆满了钢琴、风琴、留声机等各种乐器。二楼的舞蹈练习看来已在进行,传来吵闹的脚步声和留声机播放的伴舞音乐声。在上楼的阶梯口,有五六位庆应大学的学生在啰啰嗦嗦地交谈,他们紧盯着我和娜噢宓看,叫人很不舒服。

“娜噢宓小姐!”

这时有一个人大声叫她,好像与她很熟悉。一看原来是那伙学生中的一人,他腋下夹着一个日本月琴似的扁平乐器——应该叫曼陀林吧,合着舞曲叮叮咚咚地拨响琴弦。

“你好哇!”娜噢宓的应答没有女人味儿,而是一派学生腔。“怎么啦?阿熊,不学跳舞吗?”

“我可不学。”这个被叫作阿熊的男生嘻皮笑脸地把曼陀林放在货架上说,“那种舞蹈。我就免了吧。一个月要收二十圆,简直就是敲诈嘛。”

“不过,从头开始学,这点费用还是要的。”

“说什么呀,反正过一阵大家都能学会的,到那时逮住他们来教我们。跳舞这玩意儿,学两下子就足够了,怎么样,我够精明吧?”

“阿熊可真狡猾,精得过头了。哎,阿浜在上面吗?”

“嗯,在的。你去看看吧。”

这家乐器店看来是周边学生的“聚集”处,娜噢宓也不时会上这儿来,连商店的店员们都认识她。

“小娜啊,这帮学生都是干啥的?”

我在她的带领下边上楼边打听。

“他们都是庆应大学曼陀林俱乐部的成员,说话比较粗鲁,人并不坏。”

“都是你的朋友吗?”

“谈不上是什么朋友,不过我有时来这儿买东西,就跟他们混了个脸熟。”

“学跳舞的,多数都是他们那些人吗?”

“这个我就不很清楚了。……不会吧,恐怕大多数还是比学生年龄更大的人……上去看就知道了。”

上楼后,见舞池就在走道边上,“一、二、三”踏着舞拍子正在练习的五六个人映入眼帘。两间打通的日式房间铺上了地板,以便穿着鞋进去。那位叫做浜田的男生在屋内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往地板上撒上细细的滑石粉,大概要使地面更加光滑。现在还处在昼长夜短的炎热时节,耀眼的夕阳从西侧的窗户中照进屋来,一个身穿白色乔其纱上衣和藏青色哔叽裙的女士站在两个房间的连接处,背部印染着淡红色的晚霞。不用说,她就是舒列姆斯卡娅夫人。乍一看不过三十岁的年纪,不过从她已有两个孩子的经历推算,她的实际年龄恐怕应有三十五六岁了吧。她的面容庄重严肃,具有贵族的威严。其威严来源于苍白得令人害怕、清湛的神色。然而,从她那凛然严峻的表情、优雅潇洒的服饰和胸前手指上闪烁的宝石,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一位生活困顿的落魄者。

夫人单手持有教鞭,眉头紧皱,略显不悦地盯着学员们的脚步,“一、二、三”——俄国人的英语,把“three”发成“tree”——她的声调平静,却不失威严,她反复数着拍子。学员们排成一列,随着她的口令,踩着不正确的舞步走来走去,活像一个女军官在操练士兵,使我想起在浅草金龙馆看过的一场叫《女兵出征》的电影。学员中有三位身穿西服的年轻男士,好像不是学生,另外两位看来是刚出校门的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着和服裙裤,装束质朴,她们和男生一起认真练习,举止正派,给人良好的印象。

夫人发现有人踏错舞步,会大声尖叫“No!”,然后走到那人身边给他示范,若总是学不会并频频出错时,她就“No good!”地嚷起来,用教鞭抽打地板,或者向那个学员的脚上毫不留情地抽去,不管他是男学员还是女学员。

“她教得很投入,就得那样严格才行。”

“是啊,舒列姆斯卡娅老师可认真了,日本人的老师可不会那样。西方人哪怕是妇女也一样,做事一丝不苟,令人敬佩。而且这样一上就是一两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持续坚持。这么酷热的天气,实在不容易。我想买冰激凌送她,她说上课时间不吃东西,坚决拒绝。”

“她这样不累吗,倒还挺得住。”

“西方人的体质好,和我们不一样。……不过想起来也挺值得怜悯的。原本是位伯爵夫人,过得自由潇洒,由于碰上革命,才不得不干这一营生……”

我俩坐在隔壁休息室的沙发上,一边看着舞池中的练习,一边听那两位对老师心生敬佩的妇女闲聊。其中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嘴大唇薄,圆脸上一对金鱼水泡眼,头发从额际到头顶整个儿高高隆起,宛如刺猬撅起的臀部。鬓角插一个很大的白色玳瑁发簪,埃及花纹的盐濑横棱纺绸的宽幅腰带上别着翡翠的带扣。她对舒列姆斯卡娅夫人的境遇深表同情,不时对她赞不绝口。在她身边随声附和的另一位女士因为出汗,脸上厚厚的白粉变得斑斑驳驳,露出皱纹细密的粗糙肌肤,看上去近四十了吧。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故意做出的,扎成一束的红头发乱蓬蓬地卷曲着,她身材清瘦颀长,虽然衣着花哨,但像是个干过护士的人。

包括这对妇人在内,大家都在谦恭地等待自己进场的时间,其中有的人大概已经学过基础舞步,相互挽着胳膊在角落里练舞。干事浜田不知道是夫人的代理呢,还是主动充当这一角色,时而陪女士们跳舞,时而更换留声机里的唱片,东奔西跑的异常活跃。女士们另当别论,来学舞蹈的男士们究竟属于社会上何等阶层的人物?经观察,我奇怪地发现只有浜田穿着时髦,其他人身穿土里土气的藏青色西服三件套装,月薪恐怕相当微薄,且大都不够机灵。他们的岁数都比我小,只有一位三十来岁的绅士。他穿一身晨礼服,戴一副金丝边框厚眼镜,留着过时的奇妙的八字须。好像他学得最差,引起夫人多次大吼“No good!”,对他猛抽教鞭。每次他都贼忒兮兮地傻笑,重新开始“一、二、三”的踏步。

像这种男人,一把年纪了,为何还要学习跳舞?不,其实,自己不也和他们一样吗?就是略有不同,我这个未经大世面的人,一想到如若当着这么多女士之面遭到洋人怒斥的时刻,再怎么说是陪同娜噢宓前来,眼前的场景也使我不由沁出一身的冷汗,极其害怕轮到自己的上场。

“您好,欢迎,欢迎!”

浜田一连跳了两三首舞曲,用手绢一边擦着长满粉刺的额头,一边走近我们身边:“哦,上次失礼了。”

今天他显得颇为得意,重新跟我打了招呼,又转向娜噢宓说:“这样的大热天,难得你们光顾……你带了扇子吗?借我用一下,这助理的活计真叫人够呛。”

娜噢宓从腰带间取出扇子递给他。“不过,阿浜跳得不赖呀。有资格当助理。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我嘛,已学了半年了。不过你很机灵,很快就会学会的。交谊舞以男子为主,女的只要跟着转就行。”

“这里来跳舞的男子大都是些什么人?”我问。

“您问他们吗?”浜田礼貌地回答,“这些人基本上是东洋石油株式会社的职员。杉崎老师有亲戚是该公司的董事,听说是他介绍过来的。”

东洋石油的公司职员与交谊舞——多么奇妙的组合!

我再问:“这么说,那边那位留胡子绅士也是公司职员吗?”

“不,他不是,他是医生。”

“医生?”

“是啊,他是公司里的卫生顾问。他认为跳舞是一项很好的健身运动,所以专门为此而来的。”

“真的吗?阿浜。”娜噢宓插嘴问,“跳舞真能健身吗?”

“哎,当然能。跳舞就是冬天也会出汗,衬衣湿漉漉的,作为一项运动的确很好。更何况舒列姆斯卡娅的指导,练习得那么猛烈。”

“那位夫人懂日语吗?”

我打先前起就对这个问题放心不下。

“不,日语基本上不懂,平时都说英语。”

“英语么……要说英语,我就很差劲……”

“别那么说,大家都差不多的。舒列姆斯卡娅夫人说得也很糟糕,比我们说的还差,一点不用担心。再说练习跳舞,不用说话,只要一、二、三地掌握节拍,其他就靠动作姿态来理解了……”

“哟,娜噢宓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叫她的就是那位头上插着白色玳瑁簪子的金鱼水泡眼的女人。

“啊。老师。……她就是,杉崎老师。”娜噢宓说着,拉上我的手朝女士所在的沙发处走去。

“老师,向您介绍,他叫河合让治……”

“啊,是吗……”娜噢宓满脸通红,杉崎女士不必细问就心领神会。她站起身来,点头打了招呼。“初次见面,我是杉崎,欢迎您来。……娜噢宓小姐,把那椅子搬到这儿来。”

然后她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请坐一会儿吧。虽说马上就会轮到您,但一直站着等候,会很累的。”

“……”

我记不清当时说了些什么,大概只是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几句。我对这帮抑扬顿挫地说起“我”来的女人感到最难应付,而且,我和娜噢宓的关系此刻该如何向杉崎女士解释,娜噢宓究竟向这位女士暗示到什么地步,由于疏忽,这些都忘了向她询问,于是乎,我显得更加慌乱。

“我来为您介绍。”杉崎女士对手足无措的我毫不介意,指着鬈发妇人说,“这一位是横滨的詹姆斯·布朗先生的夫人。……这位是大井町电器公司的河合让治先生……”

原来如此,这女人是外国人的妻子,如此说来,她是比护士更像洋人的小老婆类型的女人。我的行礼显得更加拘谨。

“对不起,您是第一次来学跳舞吗?”

鬈发女人立刻逮住我开聊,她装腔作势地用英语说的“第一次”语速很快,“嗯?”我没听清,只是张口结舌。

“是第一次学。”杉崎女士从旁替我回答。

“是这样啊。不过,怎么说呢,男士要比女士学起来更难,更,更……可只要开始学,总会马上……怎么说呢……”

这位女士的英文发音又叫我听不明白,她的“更……更……”,仔细辨别原来是“more more”的意思,还把“gentleman”念成“genteman”、“liter”念成“lirule”,在所有的话语中加进这种发音的英语。日语的重音也发得怪声怪调,三句话里就带上一句“怎么说呢”,而且口若悬河,没完没了。

接着她又谈起舒列姆斯卡娅、交谊舞、语言学、声乐的话题……贝多芬的奏鸣曲、第三交响曲、某某公司的唱片比某某公司的好或者差云云。我百无聊赖地默默地听着,接着,她又转向杉崎夫人滔滔不绝地大侃起来。从她俩的交谈推测,这位布朗夫人是跟着杉崎女士学习钢琴的弟子。这种场合,我缺少“先告辞了”这类见好就收、及时撤退的机灵,夹在这对妇人之间不得不洗耳恭听她们的饶舌,只能哀叹自己倒霉。

过了一阵,包括胡子医生在内的石油公司那伙人学完后,杉崎女士把我和娜噢宓领到舒列姆斯卡娅夫人跟前,以极其流利的英语按照西式的习惯先介绍娜噢宓,再介绍我,当时她称娜噢宓是“河合小姐”。我内心饶有兴趣地观察娜噢宓会用何种态度应对洋人,然而,平时自恃不凡的她在俄国夫人面前确实显得狼狈,夫人说了一两句,威严的眼角泛出微笑,伸出手来,娜噢宓满脸彤红,一声不吭、战战兢兢地与夫人握了手。轮到我的时候显得更加拘谨,说句老实话,我根本无法仰视夫人那灰白、雕刻似的轮廓分明的脸庞,默默低垂着脑袋,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只见她手上的钻戒上无数颗细小的钻石正闪烁着光泽。

想必各位读者已经知晓,本人虽是土头土脑的乡下人,但兴趣却喜好时髦,凡事均模仿西方。如果我拥有充足的金钱,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或许我会去西方国家生活,娶个西方女人为妻。然而,我的境遇不允许我那么做,所以只能在日本人中间找个有几分洋人长相的娜噢宓做老婆。此外,即便很有钱,我在男子汉的风度方面也缺乏自信。我是个身高才五尺[1]二寸的小个子,肤色黑黢黢的,牙齿七歪八扭,若是娶个人高马大的洋人当老婆,实在有点过于缺少自知之明。日本人还是找个日本老婆,娜噢宓这样的姑娘对我而言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想到这一点,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话虽这么说,能接近白色人种的妇女,对我来说不仅是一种喜悦,还是一种荣光。说真的,我恨自己不擅交际,缺乏语言才华,以为这一辈子兴许都不会再有与洋女人接触的机会而断念。偶尔去观摩洋女人演的歌剧和电影,熟悉演员们的脸蛋,内心做梦一般憧憬着她们的美貌秀色。没想到学跳舞居然让我有了接近洋女人的机会——何况还是一位伯爵夫人。哈里逊那样的老太婆另当别论,我有与西方妇女握手的“荣幸”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当舒列姆斯卡娅将她那“白皙玉手”向我伸出的时候,我不由心头一阵激跳,一时间犹豫要不要与她握手。

即便是娜噢宓的手,也柔美有光泽,手指纤长,不可谓不优雅。但夫人的“玉手”给我的印象不像娜噢宓的那样纤细娇嫩,手掌厚实丰腴,手指亦纤纤细长,却没有柔弱单薄的感觉,是一只既“肥”又“美”的手。她手上戴着的戒指大如眼球,闪闪辉耀,要是戴在日本人手上准会令人讨嫌,但在夫人手上就显得纤丽娇柔,平添奢华高雅的情趣。另外,与娜噢宓最大的不同在于肤色的白皙,她雪白的肌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就像大理石上的斑纹,通透绝伦。以往我总爱赏玩娜噢宓的纤手,常常予以赞扬:“你的手真漂亮,活像洋人那样白净。”现在看来,二者相比,还是令人遗憾地感到有所区别。娜噢宓的白净并不清澈,与夫人相较还会有紫黑的感觉。另有一点引起我注意的是夫人的指甲,她的十指指甲宛如集在一起的相同的贝壳,发出樱红色的闪亮光泽。而且,或许是西方的流行,指甲顶端都剪成了尖尖的三角形。

前面已经提到,娜噢宓和我并排站立时,她比我矮上一寸,夫人在西方人中算是小个子,但仍比我高,也许是她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和她一起跳舞时,我的脑袋正好够着她袒露的胸部。

夫人的手臂绕到我的后背,说一句“Walk with me!”,开始教我学走舞步。我十分小心地避免自己黑乎乎的脸碰到她的肌肤。她那细腻光滑的肌肤,对我而言,只要远远眺望观赏就心满意足了,连握一下她的手都会觉得不好意思,何况现在被她拥在只隔有一件柔软薄衣的胸前,我很不自在,就像犯了什么禁忌似的,很不自在,担忧自己的呼吸有臭味儿,汗涔涔、油腻腻的手会给她带去不快,即便偶尔她有一根头发掉下来,也会让我打个寒战。

不仅如此,夫人的身上还散发出一种甜蜜的气味。

“那女人的狐臭很厉害,相当难闻哟!”

后来我听到那些曼陀林俱乐部的学生讲她的坏话。西方人有狐臭者甚多,夫人看来也不例外,为了掩盖,她一直注意喷洒香水。但是我绝不讨厌这种香水和狐臭混杂的酸甜气味,反而觉得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力,它令我想起大洋彼岸未曾谋面的遥远国度以及世间最最精巧的异国花园。

“啊,原来这就是来自夫人玉体的香味呀。”

我总是贪婪地嗅着这种香气,沉醉于恍惚之中。

我这等生来笨拙的男人原本与热烈欢快的交谊舞氛围是格格不入的,虽说是为了娜噢宓而来,可为什么之后会乐此不疲,一学就是一两个月呢?——在此我斗胆自白,这一切都因为舒列姆斯卡娅夫人的存在。每个周一和周五的下午,被拥在夫人的怀里跳舞,那短短的一小时,不知不觉之中已成为我最大的乐趣。来到夫人跟前,我竟然将娜噢宓忘得一干二净。这一小时宛如芳醇浓烈的美酒,只能令我沉醉。

“真没想到让治跳得这么起劲,我还以为你很快就会厌烦的……”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自己学不会的吗?”

一说起这个话题,我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娜噢宓。

“原以为学不会的,跳起来还觉得挺愉快的。按照那个医生的说法,跳舞还是很好的健身运动。”

“所以我让你什么也别想,先去跳了试试看。”娜噢宓并不知道我内心的秘密,笑着说道。

经过相当一段的练习,我们觉得跳舞技能学得差不多了。那一年的冬天,我们第一次到银座一家名叫黄金国的咖啡馆去跳舞。当时东京的舞厅并不多,除了帝国饭店和花月园之外,一些咖啡馆也开出此项业务。不过,帝国饭店和花月园都以外国人为主,听说对舞者的服装、礼仪颇为讲究,所以觉得先去黄金国比较合适。这是娜噢宓听到传闻后提出“务必去跳一次”的,而我呢,还不具备在公众场合跳舞的胆量。

“那可不行,让治!”娜噢宓对我瞪着眼睛,“别说这种不争气的话。交谊舞再怎么自己练也不会长进的,只有厚着脸皮和大伙儿一起跳才会进步。”

“你说得对,可我的脸皮没那么厚啊……”

“那好,我就一个人去。……我去邀阿浜或阿熊他们一起跳。”

“阿熊就是上次曼陀林俱乐部的男孩吗?”

“是啊,他一次也没有学过,可是不管那儿他都去,和谁都跳,近来已经跳得很不错了,比让治跳得好多了!所以脸皮不厚是不行的。……去吧,我陪你跳。……好啦,求求你,一起去吧。……好孩子,好孩子,让治真是个好孩子!”

最后我们说定一起去跳。接着又久久地商讨“穿什么衣服去”。

“我说让治呀,穿什么衣服好呢?”跳舞之前的四五天起,她就闹开了,把所有的衣物拖出来,一件一件地审视。

“哎,那件就可以啊。”最后,我感到厌倦,敷衍了事地回答。

“这件吗?穿这件感觉怪怪的吧。”她在镜子前不停地转圈,“好怪,不行!我不喜欢这种式样。”

说完,她马上脱下衣服扔到一旁,像对待纸屑一样用脚把衣服踢开,衣服皱成一团,又拿起下一件穿上,但总是这件不满意,那件也不合适。我料她会说:“让治,给我做一件新的吧!”

“去跳交谊舞得下决心做一件亮丽的服装,这些衣服都凸显不出来。好了,做一套吧,反正今后经常会出去的,没一件像样的衣裳可不行。”

那时候,我每月的收入已经难以满足娜噢宓奢侈的生活了,我在用钱方面历来精打细算,独身时每个月都定下零用钱的金额,多余的钱哪怕不多也会存进银行,所以与娜噢宓成家的时候还相当优裕。而且,虽然我与娜噢宓堕入情爱生活,但公司的工作方面却丝毫不敢懈怠,依然是一位勤勤恳恳的模范职员,上司对我越来越信任,月薪在不断增加,加上每半年一次的奖金,平均一个月可得四百圆,要是两人过日子理应相当宽松,但为何还是不够花呢。细算起来,每月的生活费保守估计也要二百五十圆以上,有时得花三百圆。其中房租需要三十五圆——过去的二十圆四年间上涨了十五圆。在扣除水电煤的费用和西服洗衣等各种杂费后,剩下的二百圆左右,多则二百三四十圆,都怎么花的呢?大部分都用来吃掉了。

说来也并非不可思议,起初娜噢宓只需一份牛排就心满意足了,可渐渐的嘴巴变得日益刁钻,一日三餐,每次都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其奢华的要求与年龄全然不符。对于购买食材自己做饭又嫌麻烦,基本上都到附近的饭馆订菜。

“哎呀,真想吃点儿美味啊!”

无聊时,这话已成了她固定的说辞。过去只喜爱西餐,近来新花样迭出,三次中有一次会说“想吃某某餐馆的浓汤”“想尝尝某某店的生鱼片”,实在有点出言不逊,不知斤两。

中午我在公司就餐,娜噢宓一人在家吃,这样反而导致她放开手脚奢侈消费,晚上下班回家,经常看到厨房的一角放着外卖店的餐盒及西餐馆的容器。

“小娜,你又叫外卖了。你这样每天叫餐馆送饭菜很费钱的!一个女人每天这样干,太浪费啦!你好好想想。”

听我这样抱怨,娜噢宓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正因为一个人吃才叫外卖的嘛。做饭多麻烦!”她故意气呼呼地仰卧在沙发上。

如此铺张我的财力是难以为继的。光是订菜倒也罢了,有时她连饭也懒得烧,叫店里一起送来。于是一到月末,鸡肉店、牛肉店、鳗鱼店、点心店、水果店一起送来账单,金额高得叫人咋舌,怎么也不明白她竟然能吃掉这么多的东西。

仅次于伙食费的是洗熨费。娜噢宓连一双袜子都不愿自己洗,脏衣服一概送进洗衣店。有时我责备几句,她动辄叫嚷:“我不是女佣!”

她还说:“要是整天老洗衣物,手指就会变粗的,怎么再弹钢琴呢?让治是怎么对我说的?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宝贝吗?宝贝手指变粗后又该怎么办!”

刚开始同居时娜噢宓还是做点家务的,也会上厨房干活,不过大概也只坚持了一年半载而已。现在不洗衣物倒也算了,最叫人难受的是家中一天比一天脏乱差,变得污秽不堪。脱下的衣服到处乱扔,吃剩的残羹剩饭随意弃置,用过的盘碗筷碟、没有喝尽的茶杯茶碗、肮脏的贴身衣物,任何时候都能见到。地板上、桌子椅子上,没有一处不积满灰尘,而那块特地购置的印度印花布窗帘早就失去了昔日的风采,变成黑乎乎的煤灰色,曾经喜气洋洋的“小鸟笼”似的童话之家,情趣大异。一进屋,扑鼻而来的就是这房间里特有的臭味,我再也难以忍受,于是对娜噢宓说:“行了,我来打扫一下,你到院子里去吧。”

我开始又扫又掸,可是越打扫垃圾越多,东西扔得到处皆是,想拾掇也无从下手。

没有办法,也雇请过两三次女佣。可是来干的女佣都被这里的情况惊呆,一一离去,没一个坚持干完五天的。首先我们在这儿住时并未打算雇用人,没有安排女佣睡觉的地方。而且女佣来了之后,我们俩的眉来眼去不便进行,连偶尔的调情也觉得拘束。再说新增了干活的人手,娜噢宓越加刁蛮起来,横竖什么也不干,对女佣颐指气使、任意差遣,甚至指派女佣去餐馆订外卖,反而比过去更加方便,也更显奢侈。结果,我们觉得雇女佣实在很不经济,又妨碍我们俩日常的“嬉戏”,女佣会有所顾忌,我们也不想请对方再待下去。

我们每个月就得有这些花销,本来还想在余下的一百圆或一百五十圆中,每月存上十圆二十圆的,然而娜噢宓花钱厉害,根本存不了一分钱。她每月一定要做一件新衣裳,无论是薄毛呢还是铭仙绸,面料和衬里一起买,可是,她自己不做,请裁缝的手工钱得花上五六十圆。做好的衣物,若不满意,就塞进壁橱穿也不穿;而称心如意的就一直穿到膝盖上露出破洞。所以,她的衣橱里塞满破旧褴褛的旧衣裳。再说说她木屐的奢华:她有草屐、低齿木屐、高齿木屐、晴天用矮木屐、双带木屐、外出木屐、家内木屐……一双金额从二三圆至七八圆,几乎每十天就要买一双,累积起来实在要花不少钱的。

“你这样老穿木屐,我可吃不消,不能改穿鞋吗?”

过去她爱像女学生那样穿着裙裤和鞋子外出,可近来去学跳舞也会打扮入时,矫揉造作地走步,还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地道的东京人,衣着打扮姑且不论,木屐穿得不正宗,怎么也会于心不安的。”

听起来,是把我当作了乡巴佬。

娜噢宓的零花钱包括听音乐会、电车票、购教科书、杂志小说……每隔三天就得给她三五日圆。此外英语和音乐的学费二十五圆必须每月支付,我每月四百圆的收入要承担以上负担实属不易,甭说储蓄,反倒时不时要取出存款来贴补开销,单身时积攒的那点钱逐渐化为乌有,而且,钱要花起来就像流水,这三四年间已将积蓄全部用光,如今变得身无分文了。

再说,像我这种男人不擅举债,每当账单一到,不如期支付就会觉得心里不安。一到年关更是备尝艰辛,日子难熬。有时我会责备说:“像你这么花钱,我连年关都过不去!”即便如此,她还是会顶嘴:“过不去的话,让他等等不就成了。”

或者说:“……我们在这儿一住就是三四年,还不让我们过年关,简直是岂有此理!说是每半年付一次,任何地方都有宽限的。让治你呀,胆小死板,这怎么行啊?”

娜噢宓买东西全用现金,按月分期付款的则欠账,等到我发了奖金后再缴付,但她却不愿意去说明为何要缓缴。

“我讨厌去解释,这是你们男人的事儿。”一到月底,她就会突然不知跑到哪儿去。

所以可以说,我为娜噢宓贡献了自己所有的薪金,为了让她打扮得更美丽动人些,为了让她花钱更随心大方、不必太过吝啬,也为了让她无拘无束地成长——这本来就是我的初衷,虽然我嘴上一个劲地抱怨财务困难,实际上却一直在宽容她的奢侈。如此一来,只能在其他方面节俭,幸好我自己不花一点交际费,即便偶尔有公司方面的聚会,我也是能溜则溜,哪怕欠下人情。此外我还果断节省自己的零花钱、衣着费和饭钱,每天上下班乘坐的国营省线电车,为娜噢宓买二等列车的月票,而自己只买三等车票对付。娜噢宓嫌做饭麻烦,老叫外卖开销太大,我还会自己做饭炒菜。然而,这么一来,娜噢宓又不满意了。

“一个大男人,别老窝在厨房里干活,成何体统!”

“让治呀,你别一年到头穿一样的衣服,能不能打扮得体面些?我讨厌光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而你穿成那样,两人怎么一起出门?”

倘若不能与她一起上街,我便没有其他任何乐趣,所以我只能去做了一套“体面的”服装,而且与她同行时也得乘坐二等车厢,也就是说,为了不损伤她的虚荣心,我就得陪着她挥霍。

由于以上的原因,我正穷于筹措安排资金之时,又要支付舒列姆斯卡娅的四十圆的学费,若还要给娜噢宓添置跳舞的衣裳,真叫我一筹莫展。不过,娜噢宓却听不懂我的苦衷,那时正好是月底,我的兜里还有一点现金,她非逼我掏出来不可。

“可现在就花掉这点钱,马上就到的年关怎么过呀?”

“怎么过,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什么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哇!”

“那你说,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学跳舞?……好啦,既然这样,明天起我哪儿都不去了!”

说着,她的大眼睛里噙满泪水,恨恨地瞪着我,再也不说话了。

“小娜,你生气了吗?……哎,小娜呀……转过身来。”那天晚上,我上床后,娜噢宓背对着我装睡。我摇着她的肩头说:“好啦,小娜。朝这边转过身来嘛……”接着,我的手温柔地搭在她身上,像为盘中鱼儿翻身那样,把她的身子拉着翻转过来,她的柔软的身体柔顺地朝向我,眼睛半睁半闭。

“怎么啦?还在生气吗?”

“……”

“哎,我说……别再生气了,总会有办法的……”

“……”

“喂,睁开眼来,眼睛……”

说着,我把她睫毛微微颤动的眼睑拨开,贝肉似的从眼睛里露出的眼珠直视着我,全无睡意。

“用我的那些钱给你买,行了吧……”

“用掉后你怎么办呀?”

“怎么办?想方设法呗。”

“你打算怎么办?”

“给老家说明情况,让他们寄点钱来。”

“他们会寄来吗?”

“嗨,当然会寄来。迄今为止我没向家里开过一次口,老妈一定知道我们成家后会有许多开销的。”

“是吗,不过,这么做是否会对不住妈妈?”

娜噢宓一副过意不去的口气,但实际上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她心里早有“问乡下要点钱”的念头,由我嘴里讲出来,真是正中下怀。

“不会的,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不过我过去的观念是不愿意那么做,所以才从未要过钱。”

“那你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观念?”

“因为刚才看到你的泪水,心生怜悯啊。”

“是吗?”娜噢宓的胸脯如波涛起伏,脸上浮现出羞涩的微笑,“我真的哭了吗?”

“刚才你不是满眼噙着泪水,赌气说哪儿也不去了吗?你呀,总是个长不大的磨人精、大娃娃……”

“我的小爸爸呀,可爱的小爸爸!”

娜噢宓突然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用她的朱唇像邮局盖邮戳那样在我的额头、鼻子、眼睑、耳背,在我脸上的所有地方密密匝匝地猛亲一气,而我呢,就像无数瓣沾满玉露的湿漉漉、沉甸甸的山茶花瓣温柔地飘落下来,令人充满快意,我觉得自己的头颅沉浸在花瓣的梦幻般的芳香之中,其乐陶陶。

“你怎么啦,小娜!像疯了一般。”

“啊,我是疯了!……今夜我要爱你爱到疯狂。……你还会嫌我麻烦吗?”

“怎么会嫌你麻烦呢?我太高兴了,高兴得要发疯了。为了你,我作任何牺牲都在所不辞。……哎,你怎么啦?又哭了?”

“谢谢,我的小爸爸。我在感谢小爸爸,所以会自然而然地流泪。……你明白吗?我不该哭吗?不该哭的话,请帮我擦去眼泪。”

娜噢宓从怀里掏出纸巾,自己不擦,而是放在我的手心里,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我,在让我擦泪之前,她的泪水又涌现出来,在眼睫毛周边打转转。嗬,这是一双何等润洁晶莹、美丽动人的眼睛啊!心想能否将这美丽的泪珠原封不动地凝结起来加以收藏,我想替她擦去泪珠,每次眼皮张弛之时,她的泪珠被揉成各种形状,有时像凹面的镜片、有时像凸面的镜片,最后竟扑簌簌地崩落下来,在我一度为她擦净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光亮的泪痕。于是,我再次将她的脸擦净,抚摸着她那濡湿的眼睛,随后,将纸巾按在她轻轻抽泣的鼻孔上。

“来。擤一擤鼻子!”

她“嗤——”地擤着鼻子,我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擦净鼻涕。

翌日,娜噢宓问我要了二百元,独自去了三越百货店。我在公司午休时,首次给母亲写了一封要钱的信。

……近来城里物价奇高,与两三年前大不相同,令人惊异。虽不敢奢华铺张,然每月依旧捉襟见肘,都市生活颇难为继……

我记得信中是这样写的。一想到自己居然狗胆包天,对母亲如此巧舌如簧地编造谎言,不禁深感惶恐。然而,母亲对我相当信任,对儿子心爱的媳妇娜噢宓也充满慈爱之心,这从两三天后收到的回信中便可一目了然。同时她在我要求的汇款里还多加了一百圆,并嘱咐说:“给娜噢宓买些衣物。”

[1]日本计量单位中的一尺约为30.3厘米。

一个周六的晚上,黄金国咖啡馆的舞会将在七点半开始。下午五点从公司下班回家,见娜噢宓已经洗完澡,正光着身子忙于化妆。

“啊,让治呀,我已经化好妆了。”

她从镜子里一看到我,就朝后伸出一只手,她指向的沙发上,包袱敞着口,里面是让三越百货店加急赶制的和服和宽幅腰带,摊放成长条状。和服是夹衣,边缘处都用双层棉布料做成,面料好像采用了金线织锦缎子,黑红的底色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黄花绿叶般的图案。腰带上用银丝线绣有几道摇动的波纹,上面浮着几艘游船一般古色古香的小舟。

“怎么样?我的选择不赖吧。”

娜噢宓的双手沾满融湿的白粉,手掌从左右两侧噼噼啪啪地拍打着热气腾腾的丰腴的肩胛和颈项。

不过,说句老实话,她那肩膀宽厚、丰乳肥臀的身材,穿着此类轻薄柔软如水材质的衣裳并不合适,倒是穿上薄花呢子或铭仙绸做的服装,更能突显出她混血儿姑娘所具有的异国情调之美。不可思议的是,她一穿上这种正经的和服,反而变得俗不可耐,花纹越俏丽越令人感到粗鲁猥琐,活像横滨一带小妓院、小酒馆里的女人。见她如此洋洋自得,我便没有提出异议。一想到即将与这个打扮刺眼的女人一起乘电车、进舞厅,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娜噢宓穿好衣服后说:“来,让治就穿这套藏青色的西服吧。”

她难得为我取出衣服,掸去灰尘后熨烫好。

“我觉得还是穿那套咖啡色的比较好。”

“让治你真是老土啊!”她瞪了我一眼,用始终如一的语气斥责道,“出席晚宴必须穿藏青色的西服或晚礼服,衬衣领子不能是软的,要穿硬领的!这是规矩,往后得记住!”

“唉,还有这般讲究啊。”

“就是嘛,自以为时髦的人连这点都不懂,不可救药。这套藏青色西服其实很脏了,不过,西服只要挺括,没有皱纹,不走形就行。我已经帮你熨过了,今晚就穿它去吧。过一阵子你还得去做一套晚礼服,不然我是不会陪你跳舞的!”

接着,她又对我说,领带要用藏青色或黑色无花纹的,最好是用领结。鞋应穿漆皮鞋,若没有可穿普通的黑皮短靴,红色皮鞋在正式场合不能穿。袜子应穿丝袜,没有时可选择全黑的袜子……娜噢宓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不仅对自己的着装,连我的穿着都要发表意见,讲解指导,花了很长的时间,总算走出家门。

到达舞厅时已超过七点半,舞会已经开始进行。满耳充斥着喧嚣的爵士乐,我们走上楼梯。在搬走了食堂椅子的舞厅门口,有一男侍在收取门票。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Special Dance—Admission:Ladies Free,Gentlemen¥3.00”[1]。当然,原本这儿就是一家咖啡馆,作为舞厅并不高档。放眼望去,大概有十对左右的舞伴在跳舞,就这些人已经相当嘈杂热闹。房间的一头设了两排座椅,购票入场者都有自己的座位,不时可以坐在那儿一边休息,一边观赏别人的舞技。一些陌生的男女这儿坐一伙,那儿聚一堆,娜噢宓一进舞厅,他们立刻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他们异样、奇怪的眼神只有这种场合才能看到,半是轻蔑,半是敌意,紧盯着花枝招展的她。

“喂,你看,那儿来了个那种女人。”

“那个陪她的男人是谁啊?”

我好像听到他们在议论,还明确意识到他们的视线不仅停留在娜噢宓身上,还注视着她身后自惭形秽的我。我的耳中灌满强烈的交响音乐,眼前晃动着群舞的人影……他们都跳得比我强得多,舞者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一圈圈地转动着。同时,一想到自己只是一个不到一米六的矮个子男人,黝黑的肤色像个土著人,牙齿排列不整齐,加上这一身两年前制作的相当土气的藏青色西服,我脸上一阵火烧火燎,浑身颤抖起来,觉得这真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

“不能老站在这里啊……应该到那头……到桌子那边去。”娜噢宓似乎也有点儿怯场,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可怎么过去呢?难道从正在跳舞的人中穿过去吗?”

“行啊,一定能……”

“要是撞到他们,那多不好。”

“当心别撞着他们就行。……你瞧,那个人不就穿过去了吗?行的,走吧!”

我跟在娜噢宓身后朝舞厅的跳舞的舞者们中间穿过,我的双腿打颤,加上地板滑溜溜的,费了老大的劲才平安到达桌边,途中有一次还差点儿滑倒,记得娜噢宓“切”的一声紧皱眉头,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哎,那边有个空位置,就坐那张桌边吧。”

娜噢宓脸皮比我来得厚,在众目睽睽之下灵活地穿过人群,在那张桌边坐下。那么期待着跳舞的她并未立刻上场,似乎有点心神不宁,从手提包里取出手镜,悄悄地补起妆来。

“你的领带歪到左边去了。”她不动声色地提醒我,注视着舞场上的动静。

“小娜,浜田君也来了。”

“别叫什么小娜!请叫小姐。”娜噢宓再次眉头紧锁,沉下脸说,“不光是阿浜,阿熊也来了!”

“他在哪儿?”

她赶紧压低嗓门,悄悄责备我用手指人是不礼貌的行为,“瞧,那边与身穿粉红色西服的小姐一起跳舞的人就是阿熊。”

“你好!”这时,阿熊也朝我们身边靠过来,越过女舞伴的肩胛冲着这边嬉笑。他的舞伴是个胖胖的女人,身穿粉红色的西装,个子高挑,伸出两只赤裸的胳膊,一头浓密——毋宁说多得讨人嫌的乌黑的头发在齐肩处剪平,又傻乎乎地烫成波浪形,再用一根缎带水平缠住。说到她的长相么,脸颊红彤彤的,眼大唇厚,细长的鼻子,脸型是浮世绘中日本式女人的瓜子脸。其实,我对女人的相貌也相当留意,但尚未见过如此奇特、不和谐的容貌。想来或许是这个女人对自己过分日本式的长相感到遗憾,所以才煞费苦心地尽量添些洋气。仔细观察,凡是裸露的肌肤上均厚厚地抹上了白粉,眼眶边用发亮的蓝绿色颜料晕着,活像刷了一层油漆。那通红的脸颊上无疑擦有胭脂,加之缠在额头上的缎带,那模样看了叫人怜悯,怎么看都像个女妖。

“喂,小娜……”我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又赶紧改称娜噢宓小姐,“那女人还是个姑娘么?”

“是啊,活像一个卖淫妇……”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不过常听阿熊提起她。瞧,她的额头缠着缎带吧,那是因为她的眉毛长在额头上,为了掩饰才那么做的。下面的眉毛是另外画上的。嗨,你看呀,那眉毛是假的!”

“要说长相倒还算凑合,只是化妆把红的蓝的胡乱涂抹,煞是滑稽。”

“总之是个蠢货!”

娜噢宓渐渐恢复了自信,用平时惯用的骄傲、自负的口气大言不惭地说:“长相也不怎么样。让治,你觉得那女人漂亮吗?”

“算不上美女,不过鼻子挺拔,身材也不错,要是化个普通的妆容,还可一看。”

“啊呀,真叫人恶心!什么还可一看?那种长相的人比比皆是,一无是处!而且怎么说呢……为了显得洋气,精心打扮,这也罢了,可结果一点儿也不像洋人,说她像只猴子再合适不过了!”

“话说回来,与浜田君跳舞的女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过,那是帝国剧院的春野绮罗子呀!”

“咦,浜田君认识绮罗子吗?”

“那当然。他舞跳得好,有许多女演员的朋友。”

浜田穿一套淡咖啡色的西装,脚上穿一双巧克力色的牛皮鞋,他以巧妙、潇洒的舞步在舞者中鹤立鸡群。更加令人瞠目的是,他把脸紧贴在异性舞伴的脸蛋上,尽管这可能也是一种跳法。绮罗子身材纤小,指若象牙,苗条的身子被浜田紧紧搂着,犹如快要折断的柔软垂柳。她看上去比舞台上美丽多了,裹在身上的服装恰如其名,一身绮罗,穷极奢华,系一条宽幅礼服腰带,不知是绸缎做的还是素花锦缎做的,黑底子上用金丝线和深绿色丝线绣着龙的图案。由于女方个子太矮,浜田使劲歪着脑袋,把自己的耳朵紧贴在绮罗子的鬓角上,宛若正嗅着她头发的气味。绮罗子也相当投入,她的额头紧贴着浜田的脸颊,眼角上几乎要挤出皱纹来。虽然身体有时会分离,但两张脸始终靠在一起,上面的四只眼睛在眨动。

“让治,你知道那是什么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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