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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谭晶华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8

“不知道。不过好像不成体统。”

“真是的,实在下流。”

娜噢宓嘴里不屑地发出“呸呸”之声,像在啐吐沫。

“那叫贴面舞,正规场合是不准跳的。听说要是在美国跳这种舞,会被人请出舞厅。阿浜也是的,造作得太刺眼了!”

“不过,那女人也够令人作呕的。”

“就是嘛,反正是个女戏子。原本这种地方就不该让女演员入场,有她们在,真正的女士就望而却步了。”

“对于男士的着装,你对我说得也太严苛了。穿藏青色西服的人很少呀。就连浜田君的服装不也就那样……”

我一进舞场就注意到这种现象了,摆出一副对跳舞无所不知派头的娜噢宓,道听途说来一些所谓的规矩,硬是要我穿藏青色的西装,来到舞厅一看,这样穿的不过两三个人,更无一人穿晚礼服的,其他人都穿颜色各异、制作精良的套装。

“你说得也对,不过那还是阿浜的问题,穿藏青色的才正规。”

“照你那么说……瞧,那位洋人不也穿着手工纺织粗呢子西服吗?所以应该穿什么都行吧。”

“不对。不管别人如何穿,自己该穿得正规。洋人之所以会那么穿,也得怪日本人不好。再说,像阿浜那样经验丰富、舞技高超的人另当别论,像让治你这样的人要是衣冠不整,那就太丢人现眼了。”

舞场上的交谊舞一时停了下来,热烈的掌声响起。伴奏的乐队演奏停止后,不过瘾的舞者们还想再跳,于是有人热情地吹起口哨,有人跺脚要求再跳一遍。音乐声再起,停下的舞者们再次转起圈来。跳完一曲后又要求再来……反复两三次后,终于再怎么鼓掌也无济于事了。这时,男士们像护卫孩子那样跟在舞伴身后一齐走向各自的桌边,浜田和阿熊也将绮罗子和身穿粉红色西服的女子送到各自的座位,请她们坐下,礼貌地鞠躬告辞。然后,他们一起朝我们这边走来。

“嗨,晚上好!来了不少时间了吧。”浜田说。

“怎么回事啊,不跳吗?”阿熊的口气依然粗俗,他直挺挺地站在娜噢宓的身后,从上到下地细细打量她身上艳丽的盛装。“暂时没人约请的话,接下来跟我跳吧?”

“讨厌,阿熊的舞跳得太臭!”

“别乱讲啊。我不出学费,能跳到这个地步,不可思议吧?”他舒展开大蒜鼻的鼻孔,咧开嘴唇,嘻嘻地笑了起来,“天生的聪明灵巧!”

“哼,少胡吹!与那位粉红西装女子的舞姿可不敢恭维哟。”

娜噢宓对他忽然道出如此粗鲁的话语叫我感到惊讶。

“哎,那都得怪她。”阿熊缩了缩脖子,挠了挠脑袋,回头朝远处坐在桌边的粉红色西装的女人瞟了一眼,“我觉得自己已够脸皮厚了,哪想到还比不上她。她就是靠那套西服到舞厅来混的。”

“算什么呀,活像个猴子!”

“啊哈哈哈,猴子啊。说得对,她就像只猴子。”

“倒是会说,还不是你带来的?——阿熊啊,你真该去提醒她,太难看了!要想显得洋气,也不看看自己的长相。原本那张嘴脸就是日本、日本、纯种的日本女人脸!”

“总之,她那也算是悲哀的努力啊!”

“啊哈哈哈,对呀,真的可算猴子悲哀的努力。其实,即便身穿和服,有的人看上去也像洋人。”

“也就是说像你一样咯。”

娜噢宓骄傲地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嗤笑着,“不错,我看上去还像混血儿呢!”

“熊谷君,”浜田好像顾虑我的存在,有点忸怩作态,他用“熊谷”这个名字来称呼阿熊,“原来你和河合先生认识啊。”

“是的,见过几次面的……”

这个被称作“熊谷”的阿熊仍然直立在娜噢宓身后,从她的椅子后面紧盯着我,向我投来令人讨厌的视线。“我来自我介绍,我叫熊谷政太郎,请多多关照……”

“他的本名叫熊谷政太郎,大伙管他叫阿熊……”娜噢宓坐着抬头仰望,“阿熊啊,你顺便多介绍自己几句,如何?”

“好吧,唉,不行。话一多就坏事……我的详细情况,请您向娜噢宓小姐打听吧。”

“哎哟,讨厌!我怎么知道你的详情啊?”

在这帮家伙的合围中我感到很不愉快,可是,娜噢宓却“啊哈哈哈”地笑得开心异常,我也只能赔着笑脸说道,“来吧,浜田君和熊谷君,到这儿坐一会儿吧。”

“让治,我口渴了,要点饮料喝吧。阿浜,你喝什么?柠檬苏打水么?”

“唉,我什么都行……”

“阿熊,你呢?”

“反正是请客,我就点兑碳酸水的威士忌吧。”

“嗬,真少见!我最讨厌喝酒的,一嘴的臭气。”

“臭怕什么!常言道:闻闻臭,吃吃香嘛。”

“你指的是那只猴子吗?”

“哟,打住。你要说她,我就知难而退了。”

“啊哈哈哈。”娜噢宓笑得肆无忌惮,前仰后合,“让治啊,叫男侍过来!……一杯加碳酸水的威士忌,三杯柠檬苏打水……不对,等等!我不要柠檬苏打水,还是果汁鸡尾酒好。”

“果汁鸡尾酒?”我没听说过这种饮品,奇怪,她怎么会知道的?

“鸡尾酒不是酒吗?”

“瞎说什么?你不懂的……我说阿浜和阿熊呀,你们都听好了,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老土。”她说“这个人”的时候,用食指轻轻敲击我的肩胛,“所以和他一起来跳舞,真是傻呆了!土里土气、稀里糊涂的,刚才还差点儿滑倒。”

“那是地板太滑了。”浜田像是在为我辩护,“一开始谁都会发怵,熟悉了就会渐入佳境的……”

“那你看我怎么样?算不算已经熟练?”

“你就不谈啦。娜噢宓小姐很有气魄……算是社交的天才。”

“阿浜也是个天才吧?”

“欸,说我吗?”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又交上了春野绮罗子这个朋友!对不?阿熊,你说呢。”

“嗯,嗯。”熊谷噘起下唇,翘起下巴点头称是。“阿浜,你对她眉目传情了吧?”

“别逗了,我能那么干吗?”

“不过,阿浜羞红了脸自我辩解,这太可爱了,表明他的诚实之处。……阿浜呀,你去把绮罗子小姐叫来行吗?对,叫她过来,给我介绍一下。”

“什么呀,回头又被你嘲弄一番?你的挖苦讥讽,谁受得了!”

“放心吧,不会嘲弄你。把她叫过来,热闹热闹不好么?”

“那我是否把那只猴子也一起叫来?”

“啊,对了,好主意,妙!”娜噢宓回头对阿熊说,“阿熊把猴子也叫来,大伙儿一起认识认识。”

“嗯,行啊。可伴奏音乐又开始了,还是先跟你跳一场吧!”

“我不喜欢跟你跳舞,不过没法子,就陪阿熊跳一下吧。”

“你算了吧,刚刚学会就端起架子来了!”

“好,让治,我陪他去跳一场,你好好看着。回头我陪你跳。”

我觉得当时自己的表情一定颇为悲伤和奇妙。娜噢宓一下子站起来,挽着熊谷的胳膊融入开始热烈旋转的人群中。

“哦,接下来跳的是第七号狐步舞曲吧……”

浜田和我在一起无话可说,显得尴尬。他从口袋里取出节目单,然后谨慎迟疑地站起来说,“我先失陪了,下一场已约好绮罗子一起跳……”

“好,请便,没关系……”

三人离开以后,我独自面对男侍送来的碳酸水兑威士忌、所谓的“果汁鸡尾酒”和四个酒杯,茫茫然地看着舞池里的景象。本来我到这儿来就不是自己想跳舞,无非是看看娜噢宓出挑到什么地步、跳得怎样,所以现在这样反而觉得一身轻松。我以一种获得解放的无拘无束的心境,热切地追逐着舞动的人群中忽隐忽现的娜噢宓的身影。

“嗯,跳得不错!……这水平已经上得了台面……那孩子这方面还挺机灵……”

每当她踮起穿着白袜子和玲珑的舞蹈草屐的脚尖快速旋转时,那华丽的和服长袖就会翩翩飞舞;每当她向前迈出舞步时,和服的门襟下摆就像蝴蝶一样轻轻跳跃翻飞。她雪白的纤指宛如手持琴拨子的艺伎那样捏着熊谷的肩膀,绚丽的腰带系在她沉甸甸的身上,她的颈项、侧脸、容颜、发际……就像一朵鲜花,在人群之中独秀枝头。如此看来,和服的确不可摒弃,而且,或许因为有那些身穿粉红色西服的着装怪诞的女子们存在的缘故,我暗暗担忧的娜噢宓炫丽花哨的嗜好也不显得怎么卑俗了。

“啊,热、真热!我跳得怎样?让治,看我跳了吗?”

跳完一曲,她回到桌边,急急忙忙地把果汁鸡尾酒杯端到自己跟前。

“啊,看了,跳得不错,怎么也看不出是第一次上场。”

“是嘛!下面跳一步舞的时候,我陪你跳。好吗?……一步舞容易跳。”

“那两个家伙干啥去了?浜田和熊谷呢?”

“他们马上就来,去带绮罗子和猴子了……再要两份果汁鸡尾酒吧。”

“哎,对了。刚才那个粉红西服和洋人一起跳舞了。”

“是嘛,那不令人感到滑稽吗?”娜噢宓盯着杯底,咕嘟咕嘟地喝下鸡尾酒,润泽一下干渴的喉咙。“那洋人和她又不是朋友,而是唐突地走到猴子身边请她跳舞。其实这是看不起人的不礼貌行为,也不经人介绍就提陪跳要求,一定误认为她是个卖淫女之类的人。”

“那只要拒绝不就成了。”

“所以就显得滑稽呀!那猴子见是个洋人,不便拒绝,便陪他跳了。真是个傻女人,丢人现眼!”

“别这样不停地骂骂咧咧,我在一旁听了也替你捏把汗!”

“怕什么呀,我自有自己的主张——按说,这种女人只有让她听到才行,否则,对我们会造成麻烦。连阿熊也说过,她那样下去不行,应该提醒她。”

“还是由男的去说比较妥当……”

“嗨,阿浜把绮罗子带来了。女士一到,应马上站起来。……”

“我来介绍……”浜田在我们两人跟前,以士兵的“立正”姿势站定。“这位是春野绮罗子小姐……”

在这种场合,我会自然而然地用对娜噢宓的审美标准来衡量眼前的绮罗子,以判明孰优孰劣。站在浜田身后的绮罗子上前一步,举止娴静文雅,嘴角浮现出悠然自信的微笑,好像比娜噢宓大上一两岁。然而,她身材娇小、生动活泼,其青春气息丝毫不亚于娜噢宓,且奢豪华美的衣装已完全超越了娜噢宓。

“初次见面……”绮罗子垂下小而圆、可爱聪慧的明眸,微微收胸谨慎谦恭地打招呼。不愧是位女演员,她的身段体态全然不见娜噢宓的粗俗和随意。

娜噢宓的所作所为已超越活泼,变得过分蛮横草率。她讲话带刺儿,缺少女人的轻柔,还动辄流露出不雅。总之,她就像一头野兽,比较而言,绮罗子就是一件贵重的珍宝。她的言谈礼仪、精气神态、举手投足,无不洗练优雅;她谨严谦恭、敏锐知性、气质非凡,久经研磨而达到了人工的极致。譬如她就坐后端起果汁鸡尾酒杯时,我看到她从手掌至手腕都极其纤柔,似乎难以承受下垂的和服袖子那沉甸甸的分量。我多次对同时放在桌上的两双手反复审视比较,发现娜噢宓和绮罗子肌肤的白嫩细腻、色泽的光润娇媚别无二致,可两人脸蛋的风韵却大相径庭。如果说娜噢宓是玛丽·璧克馥式的美国年轻姑娘,那么绮罗子就是意大利或法国式的略带风情的幽艳贤淑的美人。同样的鲜花,娜噢宓是野花,而绮罗子则是温室里的花朵。端庄圆脸正中的小鼻子是多么的清丽秀美!倘若不是举世闻名的工匠巧夺天工的打造,就连婴儿的鼻子也不可能如此玲珑细腻。最后,我发现娜噢宓平时引以为豪的漂亮牙齿,宛若洁白珍珠一般的种子,同样齐整地排列在绮罗子红唇开启的可爱的口腔里。

就像我略感自卑一样,娜噢宓肯定也觉得自己相形见绌。当绮罗子入座后,娜噢宓一改先前傲慢张狂、冷嘲热讽的劲头,一下子沉寂下来,显得有些冷场。不过,她毕竟是个不甘示弱的女人,又是自己主张把绮罗子叫来的,不一会儿就恢复了顽皮任性的德行。

“阿浜,别不吭声呀,说点什么吧……绮罗子小姐是什么时候与阿浜交上朋友的?”娜噢宓开始搭话。

“我吗?”绮罗子睁大清澈明亮的眼睛,“就在前不久。”

“我嘛,”受到对方话语的影响,娜噢宓也用她的语调说,“刚才看到你跳舞,很不错,下过不少功夫吧?”

“哪里。虽然很早就开始学了,但总也没多少长进,我真是太笨拙了……”

“哎哟,您说得太谦虚了。阿浜,你说呢?”

“她当然是跳得好的。绮罗子小姐是在电影演员培训部正规学过的。”

“瞧您,别那么说。”绮罗子低下头,一副羞涩的模样。

“真的跳得好。这个舞厅里,男的跳得最好的是阿浜,女的就是绮罗子了……”

“哪儿的话。”

“怎么,在开舞蹈评审会吗?要说男的跳得好的,不就是我嘛!……”

这时,熊谷带着粉红西装女闯了进来。

据熊谷介绍,这位粉红西服女是家住青山的实业家的女儿,名叫井上菊子,二十五六岁了,快要过了最佳婚期。——后来听说,她在两三年前一度出嫁,由于太喜欢跳舞,最近已经离婚。——之所以选择穿露臂夜礼服,大概是想炫耀自己丰腴艳丽的肉体美,然而眼前的这个女人与其说丰腴艳丽,毋宁说是个已发了福的半老徐娘。照理说,长有这么多赘肉的身躯比起瘦小个子更合适穿西装,可最要命的是她的容貌,犹如在西洋人偶的身上安上了日本人偶的脑袋,与她的西服无法搭配。五官顺其自然也就罢了,为了尽量与自己的西服相配,她千方百计、不遗余力地在脸上胡乱加工,结果把那张脸糟蹋得叫人不忍卒睹。仔细打量,她真正的眉毛一准隐匿在额头的缎带里面,眼眶上的描眉显然是赝品,加上蓝眼圈、红脸颊、假黑痣、朱唇线、条鼻梁……脸上的任何部分都被折腾得极不自然。

“阿熊,你讨厌猴子吗?”娜噢宓突然发问。

“猴子?……”熊谷差点儿笑起来,他强忍着说,“干吗莫名其妙地问这问题?”

“我家养了两只猴子,阿熊喜欢猴子,准备送你一只如何?阿浜很喜欢猴子吧?”

“哟,您还饲养猴子呀?”菊子表情认真地问。

娜噢宓越发来劲,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目光。“是啊,养着呢。菊子小姐喜欢猴子吗?”

“动物我都喜欢,小狗小猫呀……”

“那猴子呢?”

“猴子也喜欢。”

这样的对话问答实在太好笑,熊谷侧过身去乐得捧腹,浜田用手帕捂着嘴哧哧直笑,绮罗子也有所察觉地默默微笑。只有菊子,她好像为人老实,并未发现自己在被人嘲弄。

不久,第八场一步舞开始了,熊谷与菊子进入舞池。娜噢宓当着绮罗子的面,口无遮拦、出言不逊地说:“哼,那女人傻得可以,大概脑子进水了吧。”

“对了,绮罗子小姐,您是怎么认为的?”

“嘿,该怎么说呢……”

“嗨,她给人的印象很像猴子吧。所以我故意不停地说猴子。”

“欸。”

“别人都笑成那样,她还不明白,真是个大傻蛋。”

绮罗子的眼神半是惊讶,半是轻蔑,她偷偷地看着娜噢宓,始终以“欸”的发声来应付。

[1]舞会入场券:女士免费,男士三圆。

十一

“来,让治,我来陪你跳一步舞。”

我终于有幸和娜噢宓一起跳舞了。

我虽然生性羞怯,却也想在今天的舞厅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更何况舞伴还是可爱的娜噢宓,哪有不乐意之理?哪怕自己的舞技拙劣到受人耻笑的地步,这样反而能凸显娜噢宓的出色,毋宁说那才是我的本愿。此外我还有一种奇特的虚荣心,也就是说,我希望有人议论:“看来这一位就是那女人的丈夫。”或者反过来由我充满自豪地向众人宣布:“这个女人是我的!怎么样,来看看我的宝贝。”一想到这一点,虽然有点难为情,同时也感到异常爽快,仿佛迄今为娜噢宓付出的辛劳和牺牲都得到了回报。

看到刚才娜噢宓的表现,我觉得今夜她或许不想与自己跳舞了,我的舞技不提高一点,她就不奉陪。不想跳就不跳,我也不会主动要求。就在我行将死心的时候,她却提出“我来陪你跳”,真不知道这句话使我多么的喜出望外。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就像患了热病一样,兴奋地牵着娜噢宓的手踏出了一步舞的第一步,之后达到了热衷入迷的程度。一旦忘乎所以,伴奏音乐就听不见了,舞步也走得乱七八糟,两眼昏花,心跳加速,与在吉村音乐店二楼舞蹈教室里跟着留声机音乐学习时判若两人,此时在舞厅人群的大海中航行,如何进,如何退,完全摸不着头脑。

“让治呀,你发什么抖啊?打起精神来!”娜噢宓的斥责声不绝于耳。“你瞧你,脚下又打滑了!你转身太快了,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一说我就紧张,这儿的地板今夜因为临时改成舞厅,蜡打得溜滑,我还是在教室里练习的感觉,一不留神脚下就会立即打滑。

“你看你!不是告诉你肩膀不要扛起来嘛,放低一点,放低!”娜噢宓不时甩开我紧握住她的手,还使劲没好气地按下我的肩胛。

“切,干吗这样紧拽住我的手!这样紧贴着我,叫我怎么跳呀?……你看,肩膀又扛起来了!”

这么一来,好像我是为了听她训斥才来跳舞的。不过,她的唠叨埋怨是进不了我的耳朵的。

“让治,我不跳了!”

在大家“再跳一遍”的高声叫嚷中,娜噢宓怒气冲冲地甩下我回到座位上去了。

“啊,真叫我惊讶,根本没法跟让治一起跳。以后你好好练练再说。”

浜田和绮罗子走来,熊谷走了过来,菊子也过来了,桌边又热闹起来。我沉浸在幻想破灭的悲哀之中,默默地忍受着娜噢宓的嘲讽。

“哈哈哈哈。照你的说法,怯懦的人就更没法跳了?算了,别抱怨了,凑合着陪他跳吧!”熊谷的“凑合着陪他跳吧”这句话惹恼了我。这算什么话?把我当成什么啦?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什么呀,其实他跳得也不像娜噢宓讲得那么差,更差劲的人不有的是嘛。”浜田说,“绮罗子小姐,怎么样?下一场狐步舞您能陪河合先生跳吗?”

“好的,请……”绮罗子点头应允,依然表现出女演员的亲和。可是我慌忙连连摆手,“哎哟,那可不行,不行!”不知所措得令人感到滑稽。

“怎么会不行!您别这么客气。是吧,绮罗子小姐?”

“是啊,……真的,有请……”

“哎呀,我是真的不行,待我练好后再请您一起跳。”

“既然小姐请你跳,你就恭敬不如从命吧!”娜噢宓的口气是不容争辩的,在她看来,能与绮罗子跳舞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让治老跟我一个人跳并不可取。……哎,狐步舞开始了,去跳吧!跳舞要与不同风格的人跳才会有长进。”

这时传来“Will you dance with me?”的话音,他直奔娜噢宓而来,就是刚才与菊子跳舞的年轻的老外,身材高挑颀长,女性化的脸上涂有白粉。他在娜噢宓跟前屈臂弓腰,微笑着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大概是一些阿谀奉承的恭维话,我只听懂他觍着脸连连所说的“请,请”。娜噢宓像要喷火似的满面通红,显得极其为难,又不便发火,只能默默地微笑。她很想谢绝对方的邀请,但英语一下子又找不到最最委婉的表达,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外国人见娜噢宓只是微笑,误认为是她愿意,就做出“有请”的动作,逼着她回应。

“Yes...”当她颇不情愿地站起身来的时候,脸颊就像燃烧起来似的映成一片红彤彤的。

“哈哈哈哈,别看这家伙平时会逞威风,一碰上洋人也就没辙,蔫了!”熊谷大笑不停。

“洋人脸皮太厚,叫人为难。刚才我也被他弄得不知所措。”菊子说道。

“请您赏光。”由于绮罗子在一旁等着,我只能豁出去了。

其实,不光是今夜,严格说来,我的眼中除了娜噢宓之外再无美女。诚然,看到其他美女也会觉得漂亮,可是,她们越是漂亮,我越觉得可望而不可即,只能在远处欣赏。舒列姆斯卡娅夫人则另当别论,与她接触时我所体验到的恍惚感恐怕完全不同于一般的情欲。所谓的情欲,那是一种过于神韵缥缈、难以捕捉的梦境。更何况她是与我们相去甚远的外国夫人和舞蹈老师,与眼前的绮罗子相比,相处时感觉轻松坦然。而绮罗子呢,她是日本人,帝国剧院的女演员,且身穿的衣裳华丽异常,令人目眩。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与她跳舞的感觉十分轻松。她的身体就像柔软的棉花一般轻巧,纤手好似初出的新绿细腻柔和,而且极能了解我的节奏感,对于我这样拙劣的舞伴,她就像悟性聪颖的马儿一样积极地配合着我的动作。如此一来,我在放开轻松之中感到了难以言状的愉悦。我突然间自信振奋起来,舞步自然而然地变得活泼流畅起来,宛如乘坐在旋转木马上那样,完全可以尽情顺畅灵活地转悠。

我想情不自禁呼唤:“太快活了!简直是不可思议,真是有趣!”

……转,转,转!在像水车一般快速的旋转之中,绮罗子的话音从耳边掠过:“您跳得很好呀,一点儿也没有难以配合的感觉。”

……那声音那么轻柔,完全是绮罗子特有的甜美之音。

“哪儿呀,是您跳得太好。”

“不,真的……”稍稍停顿后,她接着说,“今晚的乐队太棒了!”

“是啊。”

“伴奏音乐不好,跳舞就不会有激情。”

这时,我发现绮罗子的嘴唇正在我太阳穴的下方,一侧的鬓发触碰到我的脸颊。看来这是她的习惯,先前与浜田跳的时候也一样。她柔软的鬓发触摸着我……不时传来的轻声细语……对于长期受娜噢宓这匹烈马无情践踏的我而言,这真是不曾想象过的“女性柔情”的极致,宛如一双温存亲热的玉手正在抚摸着被灌木荆棘扎烂的伤口。

“我本来想坚决回绝他的,可是老外在这儿没有朋友,不对他施以同情,他很可怜的。”过了一会儿,娜噢宓回到桌边,有点沮丧地自我辩解。

第十六场华尔兹舞曲结束时已到十一点半了,接下去还有数个加场。娜噢宓提议如果时间晚了就坐出租车回家,我又劝又哄,最终让她同意去赶末班电车回去,我们离开舞厅朝新桥站走去。熊谷和浜田也带着各自的舞伴一起在银座大街上溜达,送我们到车站。大伙儿的耳畔依旧回响着爵士的乐声,有人哼唱出声后,所有男女都和着乐曲唱起来。我不会唱,只能对他们的灵巧、好记性和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歌声感到艳羡。

“啦,啦,啦啦啦……”娜噢宓的调门最高,她打着节拍前行。“阿浜,你觉得哪支曲子好?我最喜欢《大篷车》。”

“噢,《大篷车》!”菊子突然狂叫起来,“那首曲子,棒极了!”

“不过,我……”绮罗子接着说,“倒觉得《霍斯帕林格》也不错,作为舞曲伴奏乐很合适……”

“《蝴蝶夫人》很好呀,我最喜欢。”浜田很快用口哨吹起了《蝴蝶夫人》的乐曲。

我们在检票口与众人道别,站在冬夜寒风穿堂而过的月台上等着电车。我俩都没说话,我的心里充满着欢快之后的寂寞,可娜噢宓一定没有我这样的感觉,她对我说:“今晚跳得很开心,下次再去吧!”

我却露出扫兴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这算什么呀?所谓的舞会居然就是这等模样!欺骗老娘、夫妻吵架、又哭又笑吵闹一场的结果,亲身体味的舞会竟是如此的无聊!那些舞者难道不都是一群自傲虚荣、胁肩谄笑、自命不凡、矫揉造作的家伙么!

那么,我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才去参加舞会的呢?难道是为了向众人炫耀娜噢宓吗?若是这样,则说明我也是虚荣心极强的人,而我如此引以为豪的宝贝又算什么呢?

“怎么样啊?你带着这个女郎外出,果然会像你预期的那样,会让世间惊叹吗?”我不得不以自嘲的心态反躬自省。

“你呀你,你才是无知者无畏呢。诚然,对你而言,这个女人是最了不起的宝贝吧。但是你将这个宝贝送到华丽的舞台去出头露面,结果又怎样呢?那儿充斥着虚荣自恋的一伙人!你说得好听,可这个女人不正是这伙人的代表吗?自以为了不起,唯我独尊,口出秽言,令人不齿。你以为她是谁啊?被洋人误以为妓女,而且连一句简单的英语都说不出来,结结巴巴,出尽洋相,惊慌失措中成为洋人舞伴的绝非菊子一人。且这女人出言不逊且粗俗,简直不成体统!虽然装模作样地自诩‘淑女’,但其谈吐实在不堪入耳,菊子和绮罗子的修养不知比她好多少。”

那天晚上,回家的一路上,这种令人不快的、不知是悔恨还是失望的难以名状的厌恶感沉重地压在心头。

在电车上,我故意坐在她的对面,试图再次仔细打量一下眼前的娜噢宓。这女人究竟何处好到让我如此神魂颠倒?是她的鼻子,还是那双眼睛?我一一加以确认,不可思议的是,平日里对我极具魅力的那张脸今晚竟变得如此俗不可耐。于是,我第一次见到娜噢宓——就是她在钻石咖啡馆当女招待时的身姿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那时的娜噢宓比现在要强得多:纯真无邪、天真烂漫、显得腼腆忧郁,与现在言谈粗俗、妄自尊大的这个女人判若两人。我迷恋那时的娜噢宓,其惯性一直持续到今天,如今想来,她完全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演变成一个让人无法忍受的讨厌鬼。你瞧瞧她的坐相,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像在显示“天下数我聪明”;再看看她的神态,目空一切,好似要告诉大家,“我是人间头号美女”,“没人比我更加时髦和洋气”。可就是这个女人,连一句英语都说不利索,甚至搞不懂动词的主动态和被动态。这一点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明白……

我在心中对她一顿臭骂。她朝后稍稍仰坐着,整张脸朝上,从我坐的地方看去,她最以为得意的那只洋气的大蒜鼻子的黑乎乎鼻孔一览无余,鼻孔两侧是肥厚的鼻翼肉。按说我与她这个鼻子是朝夕相处,异常熟悉。每天晚上,我搂抱这个女人的时候,经常从这个角度窥视她的鼻孔,就在前些天我还给她擤过鼻涕,抚摸过她的鼻翼周边,有时还将自己的鼻子与她的像打入的楔子那样搁在一起,也就是说,这个鼻子——这个长在女人脸庞中央的小小肉块,已成为我身上的一部分,绝非他人之物。然而,此刻以这种感觉来再看她的鼻孔,觉得它居然那么的肮脏。仿佛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饥不择食,不好的食物照样狼吞虎咽,随着渐渐饱腹,突然发现食物的难吃,简直会恶心作呕。——说来眼下我的心情与此相似,一想到今夜又要对着这只鼻子,陪着这张脸入眠,就好似吃腻后伤了胃一般的厌恶,“我已受够了这种美食!”

我意识到这也是父母对我的惩罚。我试图欺骗母亲来贪饱自己的艳福,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过,列位读者,倘若你们据此推测我已经彻底厌弃了娜噢宓,那就错了。迄今为止,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时间出现了这样的怨气。一回到大森的家中两人相处时,刚才在电车里那种“吃腻”的感觉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娜噢宓身上的所有器官,她的眼睛、鼻子、四肢再次充满了蛊惑力,每一样都成了我回味无穷的顶级佳肴。

这以后,我一直陪着娜噢宓去跳舞,每次都厌烦她的缺点,归途中肯定感到不快。然而,这种不快总是不会持久。我对她的爱憎情感,就像猫的眼睛一样一夜能变换好多次。

十二

我们大森冷清的家中,浜田、熊谷等因参加舞会而熟识的男性朋友不时前来造访。

他们一般在傍晚时分到达,适逢我从公司下班,大伙就随着留声机的音乐开始跳舞。娜噢宓生性好客,家中又没有用人和长辈妨碍,加之这画室很适合跳舞,他们往往玩得忘掉了时间。一开始客人还有点儿客气,吃晚饭时便说要回去了。

“嗨,为什么要回去?一起吃饭吧。”娜噢宓硬是挽留,最后发展到只要来我家跳舞,必在“大森亭”用西餐,由我来请客也成了惯例。

那是一个相当潮湿的晚上,已进入了梅雨季节。浜田和熊谷来玩,一起聊到十一点多,外面下起了暴雨。雨水哗啦啦地打在窗上,二人嘴上说“要回去,回去”,实际却在犹豫不定。

“嗨,这么糟糕的天气,雨这么大怎么回去呀?今夜就住在这儿吧!”娜噢宓突然说道,“你们说呢,住下吧。……阿熊应该没问题吧?”

“我怎么都行……不过,浜田回去的话,我也回去。”

“阿浜住下也没事,是吧?阿浜。”娜噢宓瞄一眼我的脸色,“行啦,阿浜,不用客气的。要是冬天,棉被会不够用,现在这季节四个人能凑合。再说明天是礼拜天,让治不上班,起得再晚也没事儿。”

“怎么样,就住下吧。这雨势可没法走。”我只能无可奈何地跟着劝说。

“好,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们又可玩点什么。对了对了,傍晚我们还可去花月园啊!”

最后,他们俩决定住下。

“不过,蚊帐不够,咋办啊?”我说。

“就一顶蚊帐,大家一起睡吧,那样才有趣。”娜噢宓是觉得这种经历难得吧,就像学校去修学旅行一样,高兴得边说边嘻嘻哈哈。

娜噢宓的建议让我感到意外,我原打算把蚊帐让两位客人用,自己和娜噢宓点上蚊香,在画室的沙发上过上一夜,做梦也没想到四个人挤在一个蚊帐里睡觉。可是,娜噢宓对此十分起劲,当着他俩的面我也不便表示不悦。……就像往常其他事情一样,还在我徘徊迟疑之际,她已经早早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去铺被子,你们三位来做帮手。”

她发号施令,率先上楼跑到四铺席半的房里。

蚊帐里的空间太小,被子该如何排列呢?四个人并排放不下,于是,三人并排,一人呈直角横着睡。

“这不就成了。三个男人并排,我一人睡这儿。”

“呀,这可要不得!”蚊帐吊起来后,熊谷一边往里张望一边嚷道,“这简直像个猪圈,大伙儿是要那样胡乱地挤作一堆么?”

“挤作一堆又怎么样,你就别再挑剔了。”

“哼,寄人篱下还有奢望……”

“可不是嘛。反正今夜也睡不着的。”

“我睡得着,还会猛打呼噜呢。”熊谷朝地面狠狠跺了一脚,没脱衣服,领头钻进了蚊帐。

“你想睡也不让你睡!阿浜,不能让他睡着,想睡着你就胳肢他。……”

“啊,又闷又热,这可没法睡!”

熊谷挺胸腆肚,撑起膝盖地仰卧在中间的棉被上,右侧是浜田,他脱下了西服,穿一条裤子和一件贴身衬衣,仰睡的身子瘦精精的,腹部凹陷。他静静地听着屋外的雨声,一只手搁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吧嗒吧嗒地摇着圆扇,那声响使人更觉炎热。

“我这个人啊,只要边上有女人,就怎么也睡不着。”

“我是男人,不是女的。阿浜不是也说过我不像女人么!”娜噢宓在蚊帐外的暗处迅速换上睡衣,露出白皙的后背。

“我说倒是说过……”

“……我睡在你身边,你还是觉得我是女人吗?”

“嗯,是呀。”

“那阿熊你呢?”

“我不在乎,我可没把你算作女人!”

“不算女人算什么?”

“嗯,你就是一只海豹。”

“啊哈哈哈,海豹和猴子哪个强?”

“哪个我都不要!”

说着熊谷故意发出睡着的声响。我睡在他的左侧,默默地听着三人闲聊。娜噢宓若钻进蚊帐,她的头要么靠我、要么靠浜田,我暗中留意,看她靠向哪边。娜噢宓的枕头放在中间暧昧的位置上,没有偏向,刚才铺被子的时候,她故意这么放置,以便之后可以随意调整。娜噢宓换上桃色的绉纱睡衣总算进了蚊帐,她直直地站着问:“关灯吗?”

“哎,就关上吧……”熊谷的声音。

“那我就关了……”

“啊,好疼!”熊谷大叫起来。

是娜噢宓一下子踩到熊谷的前胸,把他的身体当作垫脚,从蚊帐里伸出手,“啪”地关上电灯。

房间暗下来,屋外电线杆上的路灯照在窗口,所以屋里还能隐隐约约地分辨出各自的脸庞和衣物。娜噢宓跨过熊谷的脑袋,跳到自己的棉被上,这时,她的睡衣下摆随风掠过我的鼻子。

“阿熊,你不抽上一支烟吗?”娜噢宓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像男人那样劈开腿坐在枕头上,俯视着熊谷说,“嗨,转过身来!”

“你这混蛋,干吗成心不让人家睡觉!”

“呵呵呵,喂,朝这边!你不转身,我就不客气啦!”

“啊,疼呀!别胡来,听到没?一个大活人,手下留情啊。又是踩又是踢的,再结实也受不了的!”

“呵呵呵……”

我望着蚊帐顶端,不知发生了什么,大概是娜噢宓用脚尖使劲顶戳阿熊的脑袋。

“真拿你没办法!”一会儿熊谷终于转过身来。

“阿熊,你醒了吗?”是浜田的问话。

“是啊,能不醒吗?惨遭迫害哪。”

“阿浜,你也得转过来,否则一样要遭迫害!”

浜田也跟着转过身来,一副俯卧的样子。

熊谷窸窸窣窣地在和服袖子口袋里找火柴,接着,我的眼前一亮,火柴划着了。

“让治,你也转过身来,一个人在干啥啊?”

“唔,唔……”

“怎么啦,睡着了?”

“唔,唔……有点迷迷糊糊了……”

“啊呵呵呵,真会说呀。你是在装睡吧,我没说错吧?心里可急得慌哪!”

我被她切中要害,眼睛还是闭着,却觉得满面通红。

“我是无所谓的,只是这样闹着玩玩,所以你大可放心地睡……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朝我这边看看,不必硬着头皮强忍……”

“他是否想受你的迫害呀?”熊谷说着,给香烟点上火,狠狠地抽了起来。

“得了吧,这种人迫害也没用,每天都要这么干。”

“你俩可真够春风得意的。”浜田开口了,他的话言不由衷,听上去倒像是在对我恭维。

“我说让治呀,若想受迫害,我就满足你吧。”

“别,我已经受够了!”

“受够的话,就朝我这边转过身来,就你一人脱离大伙儿,有点儿怪怪的。”

我翻转身,下巴搁在枕头上。于是呈八字形曲膝而坐的娜噢宓的双脚,一只放在浜田的鼻子跟前,另一只则放在我的鼻子跟前,而熊谷的脑袋钻入她八字形的双腿间,正悠然自得地抽着敷岛牌香烟呢。

“让治,这光景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不像话,你就是一只海豹!”

“对,是海豹。现在海豹正在冰面上休息。前方三头躺着的,是雄海豹。”

黄绿色的蚊帐从头顶垂落下来,恰似密密的云层低锁……黑漆漆的夜间,零散的长发包裹着一张白皙的脸,邋邋遢遢的睡衣里不时露出的胸脯、手臂和小腿肚子——这正是娜噢宓平时诱惑我的一种身姿,一看到她那种模样,我就像一头看到了诱饵的野兽。黑暗之中,我明显地感到娜噢宓带着她惯有的挑逗表情,以不怀好意的眼神,微笑着紧盯着我。

“什么不像话,净胡说!明明一见我穿睡衣就迫不及待,今晚在大伙儿面前,你才拼命忍着的。让治,我没说错吧!”

“别瞎说!”

“啊呵呵呵,……你那么嘴硬,我马上叫你投降!”

“喂,喂!你消停一点,这种话留到明晚去讲。”

“赞一个!”

浜田也跟在熊谷后面说:“今夜你应该对大家一视同仁。”

“我不是在一视同仁么?这只脚给阿浜,另一只给让治,不让你们互相怨恨……”

“那我得什么呢?”

“阿熊最占便宜了,靠我最近,脑袋还钻到这种地方。”

“不胜荣光之至。”

“就是么,我最优待你了!”

“可是,你总不能这样坐一个通宵吧?睡觉时咋办呢?”

“对呀,该怎么睡呢?你的头朝哪边?朝向阿浜,还是让治?”

“头朝哪边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不,不对。阿熊睡在中间当然没有问题,而对我来说就是个问题。”

“是嘛,阿浜,那我的头就朝阿浜这边睡吧。”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你朝我这边睡,我会于心不安,而朝河合先生呢,我又会心神不定……”

“再说,她的睡相可不好!”熊谷又插嘴说,“一不留神,头朝她脚的那个家伙半夜里也许会被一脚踢飞的。”

“是么?河合先生,她的睡相真不好吗?”

“不错,是很不好,还相当糟糕。”

“喂,浜田。”

“干吗?”

“睡迷糊了会舔人家的脚心吧。”熊谷说着咯咯地笑起来。

“舔脚丫子也没什么,让治常那么干。还说我的脚丫比脸蛋还要可爱呢!”

“这是一种拜物教呀。”

“说得对。让治,难道不是吗?你还是喜欢我的脚吧?”

接着,娜噢宓说:“不公平不行。”于是,她忽而把脚朝向我,忽而朝向浜田,每隔五分钟不停地改变朝向,在被子上颠来倒去地转身。

“好,这次轮到浜田!”娜噢宓就这样躺着将身子转来转去,每次转身时双脚朝上,踢到蚊帐,将枕头从这边扔向那边。这头海豹的动作过猛,本来被子的一半就在蚊帐外面,她不停掀起蚊帐的底襟,几只蚊子飞了进来。“这可不行哇,好多蚊子!”熊谷霍地起身,开始驱赶蚊子。不知谁踩到了蚊帐,吊绳断了,蚊帐掉了下来,被罩在里面的娜噢宓更加疯狂起来。修好吊绳,重新挂上蚊帐又费了很长时间。经过这一番的闹腾,好歹回归平静时,东方已经微明了。

风声、雨声、身旁熊谷的鼾声……我耳边灌进这些声音,渐渐进入梦乡,可一会儿又睁开眼来。这两个人睡都嫌挤的小房间里,弥漫着粘在娜噢宓肌肤和衣物上的香水和汗臭味混合发酵后的气味,加上今夜又加进两个大男人,就显得更加闷热难当,仿佛在一个行将发生地震的密封的空间里,叫人窒息。熊谷不时地翻身,时不时会互相碰触到汗津津的手和黏糊糊的膝盖。再看娜噢宓,她的枕头在我这头,一只脚搁在枕头上,另一只脚支起膝盖,脚背插到我的被子里,脑袋歪向浜田,双臂张开,看来先前的疯闹搞得她疲惫不堪,此刻正舒心地熟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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