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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谭晶华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8

“小娜呀……”我一边注意观察大伙儿酣睡的呼吸,一边在口中念叨着,在自己的被子里抚摸着她的脚丫。啊,这双脚,这正在酣睡的女人的雪白美丽的脚,的确是属于我的。我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每晚将它放在热水里用肥皂清洗。她的肌肤是何等的柔软——虽然十五岁的小姑娘的身体不断地成长,唯有这双脚就像没有发育一样依然娇小可爱,对了,这大脚趾与当时如出一辙,小脚趾的形状,脚后跟的圆润,丰腴隆起的脚背,所有的一切都与当年别无二致。……我忍不住悄悄地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脚背上。

天亮了,我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不久在一阵哄笑声中醒来,原来是娜噢宓把纸捻子塞进了我的鼻孔里。

“怎么样?让治,醒了吗?”

“哎,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了,不过起来也没事,索性睡到正午吧。”

雨停了,星期天晴空万里,屋内依旧遗留着闷热的气息。

十三

当时,我的这种荒诞不羁的生活状况,公司方面理应无人知晓,在家和在公司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分得一清二楚。虽然在上班的时候脑中时常会闪现娜噢宓的倩影,但绝不会影响工作,他人也不可能察觉,我认定,在同僚的眼中,我仍然是个谦谦君子。

然而,有一天——尚未出梅的潮湿郁闷的晚上,一个名叫波川的工程师同事因公司派遣出国,在筑地的精养轩为他开送别会。我照例出于礼仪到场出席。等到聚餐结束,甜点过后,大伙儿从餐厅流向吸烟室,人们边喝里基鸡尾酒,边叽里呱啦地胡侃时,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撤了,就站起身来。

“我说河合君呀,你给我坐下。”一个名叫S的同事贼忒兮兮地笑着叫住了我,他已经微醉,与T、K和H同占一张沙发,试图强行把我拉进他们的圈子。

“嗨,别来不及开溜啊。下这么大的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S说着,仰视着局促不安地直立着的我,再次嬉笑起来。

“哪儿也不去……”

“那就直接回家咯?”H说。

“是的,真对不起,失陪了。我住大森,这种天气路不好走,不早点回去就搭不上车了。”

“啊呵呵呵,说得跟真的一样!”这回是T说了。“河合君,你的老底都被大伙儿揭开了。”

“什么老底?……”

我不知T说的“老底”指什么,不无狼狈地反问。

“真叫人吃惊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君子……”K歪着脑袋,无限感佩地说,“连河合君也会跳交谊舞,可见时代的确是进步了。”

“嗨,河合。”S怕被旁人听见,凑近我的耳边说,“陪在你身边的大美人是谁呀?给我们大伙儿介绍一下吧。”

“那哪是值得介绍的女人啊。”

“我们听说她是帝国剧院的女演员呢。……哎,难道不是吗?还有人说是电影演员,是混血儿,告诉我们,她住在哪儿?不说就不让你走!”

我明显地露出一脸的不悦,气得结巴起来。S依旧不依不饶,靠近我很认真地问:“哎,那女人不跳舞就不能把她约出来吗?”

我差点儿爆出“混蛋”的粗口来。满心以为公司里没人知道我的情况,没想到不仅已经被他们发现,还从这个人称“浪荡公子”的S的口气中可以探知,他们并不相信我们俩是夫妇,认为娜噢宓是谁都能够召唤的那种女人。

“傻蛋!问人家的老婆能不能约出来,太不懂礼貌了!”面对S的侮辱,我自然忍无可忍,真想勃然大怒地加以训斥,不,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我已经变了脸色。

“喂,河合河合呀,告诉我们吧,真的。”他们以为我好说话,厚颜无耻地烂缠着。H说着回头看着K问:“我说K呀,你说是从哪儿听说的啊?”

“我是从庆应大学的学生那儿听说的。”

“噢,他是怎么说来着?”

“他是我亲戚,又是个交谊舞迷,经常出入舞厅,所以认识那个美人。”

“哎,她叫什么名字?”T从一旁探出头来问。

“名字么……我想想……一个奇妙的名字……叫NAOMI……是叫NAOMI吧……”

“NAOMI?……果真是个混血儿哪。”S说着,戏弄似的看着我的脸,“若是混血儿,就不是那个电影演员啰。”

“听说那女人可了不得,把那帮庆应的学子搞得不知天南地北。”

我的脸上始终浮现出痉挛般的微笑,嘴角哆哆嗦嗦地颤抖。听到K口出此言,我的微笑一下子在脸上凝固了,无法动弹,好似眼珠子深深陷进了眼窝。

“嗬,这样就有盼头了!”S万分庆幸地说,“你那个亲戚学生,跟那女人有过一腿吗?”

“这我哪能知道呀,不过,听说有两三个朋友跟她有关系。”

“打住、打住!河合听了要担心了……瞧呀,那张脸多尴尬。”T一说,大家一起抬起头望着我笑。

“没啥,这点担心毫无关系,瞒着大伙儿一人独占那个大美人,这种不良心术才说不过去呢。”

“啊哈哈哈,河合君,怎么样啊?正人君子偶尔领教领教风流方面的担忧也可以吧。”

“哈哈哈……”

我已经不光是生气了,根本听不见是谁在说什么。只有哄堂大笑的声音,在耳膜中嗡嗡震响。我突然感到茫然,不知该如何摆脱这个场合,不知该笑还是哭。我害怕万一不小心说出什么,必将更加受到这伙人的嘲弄。

我不顾一切地跑出吸烟室,一直跑到湿漉漉的大街上,直到意识到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之前,我始终心慌意乱、难以自持,总觉得身后还有人在追赶,于是我不停地朝银座方向遁去。

来到尾张町左边的十字路口,我就朝新桥方向走去……其实,应该说我的脚步并不受大脑的指挥,完全是无意识地走向那个方向的。被雨水濡湿的人行道上闪烁着大街上的灯光,映射入我的双眼。尽管天气不好,可马路上外出的人很多,喏,那边有打着雨伞的艺伎走过,有身穿法兰绒衣服的年轻姑娘通过,还有电车、汽车在行驶……

……娜噢宓非常有能耐,把那帮学生搞得神魂颠倒?……这有可能吗?有可能,确实有这种可能。只要看到近期娜噢宓的样子,就不容你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我的内心一直有这样的担忧,不过围着她转的男性朋友太多,反而让我放下心来。娜噢宓还是个孩子,而且生性活泼开朗,诚如她自己所说的“我是个男孩”,她就是喜好和许多男生在一起,天真无邪、热热闹闹地“人来疯”。倘若她真有此类图谋,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也不可能毫无顾忌,何况她也绝对不会……我的“绝不会”的认定是要不得的。

然而,这绝不会……看来也绝不是事实。娜噢宓虽然高傲轻狂,但品行尚属高贵端正,对此,我心中相当清楚。表面上她有时会看不起我,但她内心还是感谢我十五岁起的养育之恩的,她在床上多次流着眼泪表示决不背叛我的言之凿凿的保证使我毋庸置疑。那个K说的话——搞不好是公司里那些坏家伙对我的一种嘲弄,要真是那样的话就好了。……那个K的亲戚是谁呢?光那个学生就知道与娜噢宓发生关系的有二三人。这二三人又是谁呢?……浜田?熊谷?……有嫌疑的就数这两个人了,可是,这两人怎么不为此吵架呢?他俩不是分头,而是一起来找娜噢宓快乐玩耍究竟是何用意?那是掩我耳目的手段吗?难道这是娜噢宓手法高明,导致他俩互不知情?不,比这些更重要的问题是,娜噢宓已经堕落到这等地步了吗?如果她与两人真有关系,那么上次大伙儿挤在一起睡觉的无耻疯狂的闹腾还能上演吗?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她的行为简直比娼妓还不像话……

不知不觉间我走过了新桥,顺着芝口大街,啪唧啪唧地蹚着泥浆水径直朝金杉桥方向走去。漫天的大雨密密匝匝地落下,上下左右地包围着我,雨伞上泻下的水流淋湿了雨衣的肩胛。喔,那个混居的夜晚下的也是这样的雨。在钻石咖啡馆的桌边娜噢宓首次敞开自己的心扉时,虽是春天,也下着这样的大雨。想到这些,今晚自己在滂沱大雨中淋得浑身湿透地行走时,莫非大森的家中又有不速之客光临?今晚又得打通铺杂居共枕吗?——这种疑惧突然涌上心头时,浜田和熊谷一左一右地把娜噢宓夹在中间,吃相难看、没完没了地胡侃的淫猥场景,又历历在目地呈现在眼前。

“对呀,自己不能再这样磨蹭下去了!”

想到这儿,我赶紧朝田町车站跑去,一分、两分、三分钟……电车终于在第三分钟时进站了,我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三分钟。

娜噢宓呀娜噢宓!我今天为什么留她在家单独外出呢?娜噢宓不能不陪伴在我的身边,这是最坏的事态。——我暗暗祈祷:只要看见她的脸蛋,这焦急的心情就会平复;只要听到她豁达豪爽的话声,瞧见她纯洁无邪的眼睛,我的疑虑就会烟消云散。

但是,要是她再次提出杂居共枕的要求,我又该怎么说呢?今后,自己对她以及追随她的浜田、熊谷那类乌七八糟的人应该采取何种态度应对?自己是否应该毅然决然地对她严加管教,哪怕招惹她触怒她。要是走到这一步,她能老老实实地听从我倒也罢了,若是她进行反抗又当如何?不,不会发生那种情况的。我告诉她:“今夜我受到公司那帮家伙的肆意侮辱,所以你必须谨言慎行,以免引起旁人的误解。”这与其他情况不同,其实也关系到她自身的名誉,或许她会接受我的意见的。倘若她执意罔顾自己的名誉和旁人的误解,那就真的值得怀疑了,K所说的就成了事实。如果……啊,真有这样的事发生……

我尽量冷静、从容地想象最坏的事态,当她欺骗我的行径真正暴露后,我会原谅她吗?——说实话,我已经到了没有她一天也活不下去的地步。她的堕落,不用说一半是我的罪过。只要她能幡然悔悟,表示痛改前非,我也不会对她进行过多的责备,因为我再也没有责备她的资格。然而,令我担忧的倒是她的犟劲,尤其是对我那分外强硬的态度,假使证据已明摆在跟前,她依然不肯低头该咋办。即使当场低头认错,回头又坚决不改,自己能够容忍她一次又一次地重犯同样的罪过吗?最终,谁都意气用事地不肯相让会不会导致分离?——这倒是我最最恐惧的事。直截了当地说,比起她的贞操来,分道扬镳则更叫我感到头疼。在查明事实对其指责或规诫之前,自己首先得想清楚届时的处置方针。她说“既然这样,我就走了”,我能马上接口回答“随你的便”,只有做好这样的精神准备才行……

不过,我很明白,对于这一点,娜噢宓也具有同样的弱点。因为她只有和我在一起生活才能随心所欲地挥霍,一旦被我逐出家门,除了回到她那狭小邋遢的千束町娘家便别无栖身之地。果真落到这步田地,除非去倚门卖笑,否则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追捧她。过去曾经有我对她任性的虚荣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那时,或许浜田和熊谷会收留她,但是她一定明白,他俩都是学生,不可能赋予她我给过的那般荣华富贵。如此想来,我让她尝到奢华的美味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

对了,那次学英语娜噢宓撕掉笔记本时,我盛怒之下让她“滚出去”,她不是屈服了吗?那时,她如果真走了,我不知道会有多么的懊恼。可是,她一定比我还要尴尬,因为有我才有她,她一旦离我而去,就会再次堕入社会的深渊,成为永远无法出头的底层女人,那一定是她最为惊恐的,这种恐惧如今和当时别无二致。她今年已经十九岁了,随着年龄的增加,多少具备了一点明辨事理的能力,对此理应有更清醒的认识。所以万一她以“我走”相要挟,也未必会真走,她或许明白,这种一眼就能识破的威胁,是无法吓到我的。……

电车到达大森站之前,我已经多多少少地恢复了勇气。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娜噢宓绝对不会分道扬镳,这一点是可以确信无疑的。

来到家门前,发现我所想象的厌恶场面全然不见,画室里没有任何来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阁楼上的四铺席半的小房间亮着灯。

“啊,她一人在独守空房呢——”

我悬吊的心一下子落了地,由衷感到:“这样就很好,我真是幸福啊。”

用钥匙打开玄关处的房门,一进屋就拧亮画室的电灯,虽然室内依然一副乱糟糟的模样,却不见有客来访过的痕迹。

“小娜,我……回来了!……”

没有回音,我走上楼,见娜噢宓一人安睡在小房间里,对她而言,这很平常,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闲得无聊,不管何时她都会钻进被窝读读小说,然后自然入眠。看到她那纯洁无邪的睡脸,我就更加安心了。

这个女人会欺骗我吗?这可能吗?……难道就是自己眼前这个安详地呼吸着的女人吗?……

为了不打搅她的美梦,我屏气凝神地静静坐在枕边注视着她的睡容。我想起孩提时代听到过的故事——从前,狐狸变成美丽的姑娘欺骗男子,可是在熟睡之时现出了原形,结果被扒去了伪装的画皮。睡相恶劣的娜噢宓身上的薄棉睡衣完全敞开脱落,她将睡衣领子夹在两腿之间,乳房裸露,一只胳膊支撑着,手指搁在胸脯上,宛如柔软的枝条,另一只手柔美地伸向我坐着的膝盖边。她的脑袋扭向伸出手的一侧,仿佛立刻会从枕头上滑落似的。鼻尖的近处,落着一本翻开的书籍,那是被娜噢宓誉为“当今文坛最伟大的作家”有岛武郎的小说《该隐的末裔》。我的视线在装订粗糙的书本那雪白的进口纸和她白皙的酥胸上来来回回地游走。

娜噢宓的肤色会随着天色的不同,有时泛黄,有时白皙,而酣睡和刚起床的时候显得格外的清晰明亮,犹如在熟睡之中褪尽了全身的油脂,显得清爽异常。一般说来,“夜晚”与“黑暗”相连,而我呢,常常一想到夜晚,就不能不联想到娜噢宓的肌肤的白皙,这完全不同于白昼处处可见的明亮,而是被满是污垢的棉被、被脏兮兮的褴褛包裹着的“纯白”,因此,更容易吸引我。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灯罩阴处的她的胸部就像从湛蓝的水底浮现出来那么鲜明。她醒着的时候,那么快乐阳光、千变万化的表情此刻却现出忧郁,双眉紧蹙,带着一种神秘感,仿佛被人灌下了苦药、掐住了脖子一般。我很喜欢她的这种睡脸,常对她说:“你睡着时的表情判若他人,好像在做噩梦。”而且我还时常认为,她的死相一定也很美。娇艳妩媚的娜噢宓呀,即使这女人真是一只狐狸,我也甘愿被它迷惑。

我大约默默静坐了半个小时,伸向灯罩光亮处的她的手,手掌向上,就像绽放的花朵柔软地握起,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手腕处的静脉在跳动。

“什么时候回来的?……”均匀的呼吸变得不规则起来,她终于张开眼睛,脸上依旧残留着几分忧郁……

“就刚才……回来不久。”

“怎么不叫醒我?”

“叫过了,你没醒,我就让你这样熟睡下去。”

“你坐在哪儿干啥呀?——看我的睡相?”

“是啊。”

“嗬,一个怪人。”她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起来,伸出的手放到我的膝盖上。“今夜孤零零的一个人,好无聊!我想会有人来玩,可谁也没来……小爸爸,睡吧?”

“睡也可以……”

“来,睡吧!……我和衣躺下,被蚊子咬得一塌糊涂。你瞧!帮我这儿挠一下……”我帮她在手臂和背脊上挠了一阵。

“啊,谢谢!真是奇痒难忍——对不起,能帮我把那里的睡衣拿来吗?再帮我换上吧。”

我取来睡衣,抱起呈大字平躺的娜噢宓的身体,然后帮她宽衣解带,换上睡衣。她故意装作睡着的样子,浑身软不拉耷,手脚像尸体一般绵软无力。

“挂上蚊帐,小爸爸也早点睡吧……”

十四

当天夜晚我俩的枕边私房话就不必一一赘述了。听我讲了精养轩的遭遇,娜噢宓破口大骂道:“胡说八道,他们算什么玩意儿!”随后便付之一笑。她的见解是,总而言之,当今的社会对交谊舞的意义还缺少了解,只要看到男男女女手牵手的舞蹈,就臆测他们之间有不正经的关系,于是顿时蜚声四起,再加上对新时代的流行抱有反感的报纸杂志的推波助澜,用不负责任的报道恶意中伤,普通大众认定跳舞是极不健康的活动。因此,我们必须做好被人背后说三道四的思想准备。

“除了让治之外,我从未与别的男人二人单独相处过!……你说是吗?”

“去跳舞时和你在一起,在家时又和你一起玩耍,即便一人在家留守时,也没有客人来访。若是客人单独前来,我会告诉他‘家里只有我一人’,他们大都会回避离去。我的朋友中没有那种不懂礼貌的男人。”娜噢宓如是说,“我再任性,好歹还是分得清的。我想要欺骗让治也不是骗不了,但我绝不会那么做。我为人光明正大,不瞒着你做任何事情。”

“这我知道。只是被人家那么说,心情恶劣。”

“心情恶劣,你想怎么办?难道你今后不去跳舞了?”

“去跳也行,我的意思是,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尽量别让别人误解。”

“我现在不是像你所说的,很注意地与人交往么?”

“所以我不会对你误解。”

“只要你不误解,那世上那些小人不管说什么我也不怕!我这个人哪,蛮横粗俗,说话刻薄,所以会遭人嫉恨……”

接着,她以伤感、娇媚的语调喋喋不休地说:只要我信任她,爱她就足够了;自己天生不像女孩,所以自然与男孩交朋友,再说自己喜欢男孩的爽快,专门和他们一起玩,却没有一点儿相恋相爱的歹念;最后,又重复起“不敢忘怀十五岁起的养育之恩”“我觉得让治你既是父亲又是丈夫”的陈词滥调。说着说着,潸然泪下,又让我帮着抹泪,接着拥着我一通雨点般连续不断地亲吻。

然而,在这长长的讲述中,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娜噢宓没有提到浜田和熊谷的名字,说实话,我倒是想说出二人名字,再观察她的表情变化,但最终未能得逞。诚然,我不会百分之百地相信她的话,不过,要怀疑的话什么事都可怀疑,眼下则完全没有必要把过去的事抖出来翻老账,今后多加注意、严厉监督就是……哎呀,原本我是想采取更加强硬的态度对待娜噢宓的,但之后就在她的泪水和热吻的攻势中渐渐软化下来,听到交织的缠绵细语及饮泣之声,尽管仍然疑心受骗上当,最终还是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自打此事发生之后,我不露声色地观察娜噢宓的行状,她好像也在一点点顺其自然地改变自己以往的生活态度。跳舞还是会去,不过已不像过去那么频繁,到了舞厅也不猛跳,见好就收。访客也不怎么来玩了,我从公司下班回来,她总是乖乖地独自在家,不是读小说就是打毛衣,再不就静静地听着留声机的音乐,或在花坛里摆弄花草。

“今天又是独自在家呀?”

“是的,一个人,谁也不来玩。”

“不寂寞吗?”

“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我不在意的。”接着又说,“我喜欢热闹,但也不讨厌清静。小时候就没有朋友,总是单独玩耍。”

“是啊,这么说来,你的确是那种风格。在钻石咖啡馆那阵子,你不大跟其他打工者说话,显得有点儿忧郁。”

“没错。我表面上看像个疯丫头,可实际上是忧郁的。……性格忧郁不好吗?”

“温顺敦厚的性格不错,忧郁就不好了。”

“你是说要像前阵子那样疯闹才好?”

“我说不清会好多少。”

“我变成一个好孩子了吧?”

她冷不防地扑过来,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猛烈地激吻,亲得我两眼发黑。

“怎么样,要有一阵不能去跳舞了,今晚去跳跳吗?”我主动邀请她。

“随便……让治想去的话……”

她会愁眉不展、含糊其词地回答,然后说:

“还不如去看电影呢,今晚我不想跳舞。”

四五年前的单纯快乐的生活再次回到我俩之间。我和娜噢宓几乎每天成双成对地去浅草看电影,回去时在某个饭店边吃晚饭边怀旧地聊起往事,“那时就是这样的”“就是那样的”,两人都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之中。

“那时你个子小,坐在帝国剧院的栏杆上,抓住我的肩头看电影呢。”我说,娜噢宓应道,“让治第一次来咖啡馆的时候,绷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只是远远地紧盯着我的脸,叫我害怕。”

“对了,这一阵子,小爸爸不再帮我洗澡了,那时候你不是老给我洗的吗?”

“嗯,是呀。有过这样的事。”

“什么叫‘有过’呀!今后不帮我洗了吗?是不是我长大了,你不再愿意了?”

“哪会不愿意,现在就想帮你洗,只是有点儿拘谨罢了。”

“是吗?那我就请你洗吧。我又变成娃娃啦。”

这样的会话之后,恰好到了冲凉的季节,我又一次将放置在储藏室角落里的西式澡盆搬到画室,帮她冲澡。“大娃娃”——过去曾经这样叫过,如今,经过四年的岁月,娜噢宓高大丰满的身躯躺在澡盆里,已经完全成长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大人”,一头浓密的黑发解开后恰似夏季雷阵雨前的乱云,光洁浑圆的肉体,每处关节都现出“酒窝”,肩膀厚实,胸部和臀部的曲线高高隆起,充满了弹性,优雅无比的双腿越发显得颀长……

“让治呀,我的个子多少长高了些吧?”

“哎,当然,近来已长得跟我一般高了。”

“我这就会超过你的。上次去称了一下体重,我有五十三公斤了。”

“哟,我还不到六十公斤呢。”

“你这么小的个子,居然还比我重?”

“那当然,别看我个头小,男人的筋骨结实嘛。”

“那么,让治现在还敢让我当马骑吗?——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我经常骑的。对了,我骑在你的背上,把手巾当作缰绳,‘驾、驾,吁——吁’地吆喝着,你就满屋子到处爬……”

“嗯,那时候你的体重轻,大概只有四十五公斤吧?”

“现在,让治就会被我压垮了吧。”

“怎么会呢?不信你就骑上来试试。”

两人这样说笑着,结果又像以前那样玩起了骑马的游戏。

“好,我变成马了。”说着,我四肢着地爬起来,娜噢宓五十三公斤的身躯一下子骑到我的背上,让我咬住她的手巾当马缰,“瞧这匹小种马,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好好使劲,驾、驾,吁——吁!”她一边叫嚷,一边打趣地用脚夹紧我的腹部,频频抽紧缰绳。为了不被她压垮,我拼命鼓劲撑住,汗流浃背地在屋子里一圈圈地爬着。娜噢宓呢,在我精疲力竭、实在撑不下去之前,丝毫没有收手的样子。

“让治呀,好久没去镰仓了,今年夏天去一次吧?”一到八月,娜噢宓就嚷嚷起来,“上次以后我再没去过,真想去看看。”

“是啊,的确再也没去过呢。”

“对呀,今年就去镰仓吧,那是我俩值得纪念的地方。”

娜噢宓这句话是多么让我高兴啊,正如她所说,我们的新婚旅行——名义上的新婚旅行地的确就是镰仓,再也没有比镰仓对我们来说更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了。上次之后,我们每年都到外地去避暑,唯独忘却了镰仓。娜噢宓的提议真是太棒了!

“去,一定去!”我二话不说,表示完全赞同。

商定之后,我立即向公司请了十天的假,锁上大森家的房门,两人在月初就去了镰仓,借住在长谷路通向皇室别墅方向一户名叫“植总”花匠的独立房中。

我原本打算这一次不再住金波楼,而是设法找一家周到、别致的旅馆。不曾想到娜噢宓带来了可以租住这家花匠独立房舍的消息,最终借住了这栋住宅。“是杉崎女士告诉我的,十分适合我们住。”按照她的说法,住旅馆很不经济,和左邻右舍的其他客人也不好相处,若能借到单独住处是最理想的。幸运的是,杉崎女士的亲戚是东洋石油公司的董事,他有这栋租下不用的宅子,可以让给我们住,那不挺合适吗?那位董事以五百日圆租下六、七、八三个月,住到七月底已经呆腻了,有人想借,他何乐而不为,还说,只要是杉崎女士斡旋,房租算不算都无所谓。

“我说,打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儿,不用花钱,还可以住上一个月呢!”娜噢宓说。

“可是我要去公司上班,怎么能玩那么久。”

“镰仓嘛,你可以每天坐火车上下班嘛,你说呢?”

“还是先去看看那儿你是否满意……”

“好的,我明天就去看。要是满意,能定下来吗?”

“可以。不过我不想白住人家的,这方面也得跟人家谈妥……”

“这我懂。让治很忙,我觉得行就去找杉崎老师,说好我们要付租金,付上一百或一百五十圆吧……”

就这样,娜噢宓干脆利落地洽谈完毕,谈妥租金为一百圆,并付了钱。

我有点担心住宅的状况,但是实地一看,发现比想象的要来得好。虽说是出租的住房,其实是与主屋分开的一处独立的平房,除了八铺席和四铺席半两间房间之外,还有大门、浴室和厨房,出入口也在别处,与主屋分开,可以从庭院直通马路,不会碰到花匠的家庭成员。如此一来,我俩就像在这儿构筑了一个新家,我悠然自得地盘腿坐在新的榻榻米上,面对着长方形火钵,心情相当愉悦,这种纯日本式的屋内布局真是久违了。

“嗨,这儿真不错,太舒畅了!”

“好房子吧,与大森的家比,哪个强呀?”

“这儿舒适多了,无论住多久都行啊。”

“你瞧瞧,所以我主张就住这儿嘛。”娜噢宓显得颇为得意。

有一天——大概是我们来到这儿三天之后吧,中午我们去海边游泳,一小时后,我俩躺在沙滩上休息。

“娜噢宓小姐!”冷不防有人冲着我们喊道。

一看,原来是熊谷,像是刚从海里爬上岸,水淋淋的泳衣贴在胸口,海水顺着他毛茸茸的小腿滴落下来。

“哎呀,是阿熊啊。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来的……我想一准是你,果然没错。”

熊谷朝海里举起手,大声嚷道:“喂——”

海面上有人“喂——”地回应。

“谁在那儿游泳呀?”

“浜田!……浜田、阿关和中村,今天我们来了四个人。”

“嗬,真够热闹的。你们住哪儿呀?”

“什么呀,哪有那么好的兴致。实在是热得受不了,才来海里泡泡,今天就回。”

娜噢宓与他正说着,浜田也上了岸。

“你好,好久不见,久违了!……怎么样?河合先生,最近没见您来跳舞啊。”

“也不是,娜噢宓说跳腻了。”

“是嘛,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就在两三天之前,我们借住在长谷花匠的一幢另建住房里。”

“那房子不错,由杉崎老师介绍,我们要租到月底呢。”

“蛮有情调的嘛。”熊谷说。

“那你们会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咯?”浜田说,“镰仓也有跳舞的地方,今天晚上海滨饭店就有舞会,有舞伴的话我也想去。”

“我可不去。”娜噢宓冷淡地回绝,“这么热的天哪能跳舞!等到天气凉爽后再去吧。”

“言之有理,夏天跳舞不合适。”浜田说完,一副贸贸然扭捏作态的样子,“我说阿熊啊,怎么样?……再游一圈吗?”

“不了,我游累了,回去吧。先去休息一阵,回到东京,天都要黑了。”

“说是‘去’休息,这是要上哪儿呀?”娜噢宓问浜田,“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吗?”

“哪里,阿关叔叔的别墅在扇谷,他邀我们大家一起去那儿吃饭。但赴宴太拘束,所以我们想不吃饭先开溜。”

“是嘛,会很拘束吗?”

“拘束、拘束,女佣出来,跪地磕头行大礼,太累人了,那阵势,美食还吃得下吗?……行啦,浜田,还是快回去,回到东京随便吃点啥。”

话虽然这么说,可熊谷并不马上起身,伸直双腿牢牢稳坐在沙滩上,抓起沙子打在自己的膝盖上。

“要不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既然大家遇上了……”

娜噢宓、浜田和熊谷都一声不吭,我觉得自己不发邀请是过不了这个坎的。

十五

当天晚上,我们久违地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浜田和熊谷,后来阿关和中村也加入进来,我们主客六人围着矮桌而坐,一直聊到十点钟。一开始,我心中厌恶这帮家伙会糟蹋这次租住的屋子,可是偶尔和他们相处,他们精力充沛、直爽坦率、毫不拘束,充满青春的活力,并未使我产生任何的不悦。娜噢宓的态度也显得亲切和蔼、端庄得体,待人接物和助兴凑趣都恰到好处,相当令人满意。

“今晚聊得挺有意思,不时会会这帮家伙也不赖。”

我和娜噢宓到车站送他们乘末班电车回东京后,手牵着手在夏夜的马路上边走边聊,这是一个星光闪耀、清凉海风习习吹拂的美妙夜晚。

“是吗,真那么有趣吗?”

娜噢宓的口气像是在为我的愉悦感到高兴,她稍加思索后说,“接触多了,会发现那些人并不坏。”

“是啊,他们确实不坏。”

“不过,他们近期是否又会再拥过来呢。阿关的叔叔在这儿有别墅,他们说过今后要常来玩的。”

“怎么说呢,他们大概不至于随随便便地跑到我们这儿来吧……”

“难得的可以,经常来谁受得了!下次再来,别那么好地招待了,不留他们吃饭,差不多就打发他们回去。”

“可也不能赶人家走吧……”

“没什么不能的,我来直言奉告:你们在这儿添麻烦了,请回吧……不能这么说吗?”

“哼,你又会被熊谷嘲笑的。”

“嘲笑也不怕,人家特地来镰仓休假,是前来打扰的人不好……”

二人来到黝黑的松树底下,娜噢宓静静地站停了。

“让治。”她的声音温柔甜蜜,如幽微的倾诉。我懂得她的含义,无声地用双手把她的身子搂入怀里,急切地品味火热的嘴唇,宛如在大口大口地吞咽海水……

之后,十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依然沉浸在幸福之中。按照最初的计划,我每天从镰仓去公司上班。说要常来的阿关他们,只是过了一周之后才来过一次,几乎没看见他们的踪影。

到了月底,公司有一件需要紧急调查的事要办,我回家的时间变得晚了。一般我在七点之前回到家里,与娜噢宓共进晚餐。而这些天在公司要待到九点,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多——这样的加班预定有五六天。

这是第四天晚上的事,原定干到九点的工作提早结束,八点左右我就离开公司,和平时一样在大井町坐上国营省线电车到横滨,再换乘火车到镰仓下车还不到十点。每天的连续加班——其实也不过三四天而已——回家都很晚,我想尽快回到家里见到娜噢宓,然后轻轻松松地吃晚饭。由于心情比平时急切,就在火车站前坐上人力车沿通向皇室别墅的道路跑去。

盛夏酷暑在公司里忙了一整天,回途中坐在火车里摇晃颠簸,而现在海岸边夜间的空气使我感到那么柔和,清爽。这一感觉并非只有这天晚上才有,不过今天傍晚这儿下过一场阵雨,湿淋淋的草叶和雨露滴落的松树枝头静静弥漫而起的水蒸气,令人感受到沁入肺腑的潮湿的香味儿。不时有闪亮的水塘映入眼帘,砂子路已经干了,十分干净,不见一点灰尘扬起。就像踏在平整泥地上一般,人力车夫的脚步轻轻啪啪地落在地面上。一家别墅的绿树围墙里传来留声机中的音乐声,有一两个身穿白色浴衣的人影在来回走动,一派置身于避暑胜地的真切心境油然而生。

在大门口下了人力车,穿过庭院走向屋子的廊檐,期待着娜噢宓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就拉开走廊边的纸槅门来迎接,可是,纸槅门内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却悄无声息,不见她的身影。

“小娜……”

我叫了两三声,并没有人应答。打开廊边的纸槅门,房间是空着的。泳衣、毛巾、浴衣之类的东西在墙壁、格子门、壁龛处摊挂得到处皆是,茶具、烟灰缸、棉坐垫未经拾掇,客厅里的杂乱无章与平时一样,不过,这里毫无人气的宁静使我以恋人特有的感觉意识到,娜噢宓绝不是刚刚离去不久。

“上哪儿去了?……大概二三小时前就离开了……”

不过,我还是查看了厕所、澡间,还下到厨房里拧亮盥洗处的电灯确认。我看到水槽里堆放着不知是谁吃剩的西餐的残骸、喝剩的正宗日本清酒的一升装大酒瓶,对了,那烟灰缸里还有许多烟蒂,她的那帮同伙一定来过了……

我跑到花匠住的主屋,向家中女主人打听:“太太,娜噢宓好像不在家,她上哪儿去了?”

“啊,您是问小姐呀……”

花匠老婆管娜噢宓叫“小姐”。虽然我们是夫妇俩,但娜噢宓希望别人把我俩看成同居者或订了婚的夫妇,不叫“小姐”她就不乐意。

“小姐在傍晚回来过一次,吃过饭后又和大家一起出去了。”

“大家是些什么人?”

“这……”房东太太有点语焉不详了,“那个叫熊谷的少爷和其他一些人……”

我对房东太太以“叫熊谷的少爷”来称呼他感到奇怪,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熊谷这个名字的。不过眼下顾不上问清这些。

“您说傍晚她回来过,那么白天他们也在一起吗?”

“午后她一个人去海边游泳,然后就和熊谷少爷一起回来了……”

“就和熊谷君两人吗?”

“是的……”

其实,当时我并不显得那么慌张,可是,房东太太难以启齿,面有难色,且表情越来越不自然,这使我渐渐不安起来。我不愿让她看出我的心思,可说话的语气却不由得变得急躁了。

“那么说,她不是和大伙儿在一起吗?”

“是啊,那时是两个人,说是今天白天饭店里有舞会,就出去了……”

“之后呢?”

“然后是到傍晚时分和大伙儿一起回来的。”

“晚饭是大家一起在家吃的?”

“是的,可热闹呢……”房东太太说着,一边揣摩着我的眼神,一边苦笑。

“吃完饭再出去,大概是什么时候?”

“嗯,大概是八点出头吧……”

“那,已经有两小时了吧。”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他们是在饭店里吗?太太,没听说吗?”

“我不大清楚,会不会在别墅啊……”

有道理,我想起曾听说阿关叔叔的别墅在扇谷那边。

“啊,到别墅去啦。那我去接她。太太您知道那别墅在什么方向吗?”

“就在附近的长谷海岸边……”

“哎,是长谷吗?我听说是在扇谷……我所说的是娜噢宓的朋友阿关——今天晚上不知是否来过这儿——他叔叔的别墅……”

听我这么一说,花匠老婆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不是那幢别墅吗?……”

“哎……那个嘛……”

“您说的长谷的别墅,到底是谁的?”

“那……是熊谷亲戚的……”

“是熊谷君的……”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房东太太告诉我说,从停车场顺着长谷大街左拐,再沿着海滨饭店前的路笔直前行,马路通向海边。路的尽头角落有一幢大久保的别墅,那就是熊谷的亲戚家。这些情况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娜噢宓和熊谷两人迄今为止对我只字不提。

“娜噢宓常去那幢别墅吗?”

“哎……这怎么说呢……”然而,她那惴惴不安的表情并未逃过我的眼睛。

“当然,今夜不会是第一次吧?”

我的呼吸自然而然地急促起来,话音开始颤抖,变得难以自控。我气势汹汹的表情使房东太太感到害怕,她的脸色也发白了。

“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尽管说。昨夜怎么样?也出去了吗?”

“是的……昨夜也出去的……”

“那前天夜里呢?”

“嗯。”

“也出去了吧?”

“是的。”

“大前天呢?”

“是的,大前天也……”

“从我加班晚回来那天起,她每晚都出去吧?”

“哎……我也记不清了……”

“那她大概几点回家?”

“大概几点呀……快十一点时吧……”

原来,他俩从一开始就合伙欺骗我,难怪娜噢宓想来镰仓!——我的头脑中刮起了风暴,记忆飞速地将前一段娜噢宓的一言一行清晰地显现出来。刹那之间,用以蒙骗我的阴谋诡计明显地露出了马脚,其复杂的程度绝非我这等单纯的人可以想象,他们谎话连篇、精心策划,不知究竟有多少败类参与了这个阴谋的策划。我仿佛自己从平坦、安全的地面冷不防被人推下深不可测的陷阱,在井底艳羡嫉妒地目送娜噢宓和熊谷、浜田、阿关及无数人影哈哈大笑着通过。

“太太,我马上出去一趟,万一与她错过,她先回家了,请别告诉她我已经回来,我有我的主意。”说完,我立即跑到外面。

来到海滨饭店跟前,按照房东太太指点的路,尽量在暗处摸黑走去。路的两旁是并排而立的大别墅,夜阑人静,万籁俱寂,街上行人稀少,好在处处昏暗。借着门灯的亮光,我掏出表看时间,十点刚过。在那幢大久保的别墅里,她是和熊谷两人在一起呢,还是与那群家伙在共同疯闹?总之我要去现场探究一番。可以的话,最好是在不被他们发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证据,然后再看他们如何信口雌黄地百般狡辩。我想,只有这样,才能稳准狠地将他们击倒。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很快找到了目标别墅,我在房子跟前的路上来回踯躅,窥视别墅的格局。气派非凡的石头大门里面是茂盛的树丛,树丛之间有一条小石子路直接通向别墅大门的玄关,无论是古色古香的“大久保别墅”的标牌文字,还是围住宽敞庭院的石墙上的青苔,都使人感到这儿与其说是别墅,毋宁说是年代久远的公馆更合适,熊谷居然在这儿有坐拥如此豪华宅第的亲戚,真叫我越想越感到意外。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大门,尽量不让脚踩的碎石路发出声响。只是林木茂盛,一时难以判明主屋的位置。走近一看,奇怪的是,无论是大门还是边门、底楼还是二楼,都门窗紧闭,一眼所见的所有房间都寂静无声、一片漆黑。

“怪了!莫非熊谷的房间在后面?”

我想了想,又轻手轻脚地沿着主屋绕到别墅的背面,果然发现二楼有一间屋子和下面的厨房入口亮着灯。

我一眼就认出二楼是熊谷的房间,因为那把曼陀林倚靠在廊檐的栏杆边,我曾经看到过的那顶托斯卡纳礼帽挂在房间的立柱上。窗户敞开着,没有一点儿声音传出来,明摆着屋里没有人。

再一看,厨房门也敞开着,好像有人刚从那儿出去似的。借着那儿漏向地面的微弱的亮光,我发现四五米的前方有个后门,门上没有门扇,只有两根陈旧的门柱,打门柱间望去,只见由比浜的海滩上,夜晚飞溅的海浪变成一道明显的白线,浓烈的海潮腥味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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