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定是从这儿出去的。”就在我从后门朝海岸边走去的同时,真真切切地听到娜噢宓的声音就在近处。之所以刚才没有听到,我想也许是风向的关系吧。……
“喂,沙子跑到鞋里去了,没法走路啦!谁来帮我弄掉这沙子?……阿熊,你来帮我脱鞋嘛!”
“讨厌!我可不是你的奴隶。”
“你那么说,我可不再疼你了!……还是阿浜热心……谢谢,谢谢!还是阿浜好,我最喜欢阿浜了!”
“妈的,别以为谁人好就欺负谁!”
“啊哈哈哈哈!不要嘛,阿浜,怎么这样挠人家脚心的痒痒!”
“顺便再舔上几口,就成小爸爸了!”
是阿关在说话,紧接着爆发出四五个男人的哄笑声。
我站立的地方正好是一个沙丘形成的斜坡,向下缓缓地斜移,那儿有一个用苇帘搭起的小茶馆,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我和小茶馆的距离不足十米。我从公司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那套茶色驼花呢的西服,我竖起衣领,扣好所有的衣扣,为的是遮掩里面彩色的衬衣,还摘下麦秸草帽藏到腋下,然后猫着腰爬行似的朝小屋后的水井后侧跑去。
突然听到娜噢宓领头说:“好啦,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然后他们鱼贯而出。这些人没发现我,从小屋前面走下波涛冲击的海岸。浜田、熊谷、阿关和中村,四个男人身穿和式浴衣,夹在中间的娜噢宓身穿黑色的斗篷,脚上穿着高跟鞋。她并没有把斗篷和高跟鞋带到镰仓来,肯定是问什么人借的。海边风大,将斗篷的底襟啪嗒啪嗒地吹翻,她用双手从里面紧紧拽住斗篷让它裹住自己的身子,每走一步,浑圆的大屁股都在斗篷里使劲扭动,她好像喝醉了,两只肩胛不时左右撞在两边男子的身上,一副故意步履蹒跚的模样。
我始终弓背弯腰屏息凝神,与他们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当他们白色的浴衣在远处显得模糊隐约时,便赶紧站起身来悄悄循迹尾随而去。起初我以为他们要去海岸边木材堆放处的方向,可是他们走到半途时渐渐偏向左侧,试图翻越朝城中方向去的沙山。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沙山后面时,我猛地快速朝山上冲击,因为我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昏暗的别墅路,那儿松林茂密,是便于隐身的最佳地方。这样我可以更接近他们,而没有暴露之虞。
一下沙山,就听到他们开朗的歌声,这毫不奇怪,因为他们就在我五六步开外的地方,一边打着节拍,一边齐声合唱。
Just before the battle, mother,
I am thinking most of you...
那是娜噢宓常挂在嘴上的歌曲。熊谷走在最前面,像挥动指挥棒似的摆动双手,娜噢宓依然踉踉跄跄地左右晃荡着前行,被她撞上的男生也像划着摇晃的小艇,同样东倒西歪地趔趄。
“呀呼嘿,嗨哟!……呀呼嘿,嗨哟!”
“嗨,你干吗?这样用力,我要撞墙了!”
啪嗒啪嗒啪嗒,有人用手杖在敲打围墙,娜噢宓咯咯地欢笑着。
“来,这次是霍妮卡、呜哇、维克、维克!”
“来呀,这是夏威夷的扭臀舞,大家边唱边扭屁股吧!”
“霍妮卡、呜哇、维克、维克!可爱的黑姑娘哟,请你告诉我……”大伙儿一起扭起屁股来。
“啊哈哈哈哈,屁股是阿关扭得最棒!”
“那当然啦,我是做过专门研究的。”
“在哪儿?”
“在上野的和平博览会。嗨,你们在万国馆看过土著人跳舞吗?我可是去看了十天哪。”
“你可真傻。”
“你也该去万国馆看看,你那副长相,别人准会把你当作土著人的!”
“喂,阿熊,现在几点了?”是浜田在问,他没有喝酒,最不离谱。
“嗨,几点啦?没人带表吗?”
“嗯,我带了。”中村说着,划亮了火柴。
“哎,十点二十分。”
“没关系,不到十一点,小爸爸不会回来。现在到长谷路去兜一圈就回去。我想穿这身衣服到热闹的地方去走走。”
“赞成,赞成!”阿关高声吼道。
“不过,你这身打扮走在大街上,人家把你当什么?”
“怎么看也像个女头目。”
“我是女头目,那你们全成了我的属下。”
“是个盗贼啊。”
“那我就是弁天小僧啰?”
“是啊,女头目河合娜噢宓……”熊谷用无声电影解说员的语气说,“趁着夜色,身裹黑色斗篷……”
“呵呵呵,得了吧,这卑鄙下流的声音!”
“……亲率恶汉四人,打由比浜的海岸……”
“叫你别说,你偏要说!”娜噢宓“啪”地扇了熊谷一巴掌。
“啊,疼啊……卑鄙下流的声音才是我的真嗓音。我没能当上浪花曲的曲艺演员乃天下之憾事呀!”
“不过,玛丽·璧克馥可当不了女头目噢。”
“那是谁?是普莉西拉·迪安吗?”
“对,没错,是普莉西拉·迪安。”
“啦、啦、啦、啦——”浜田再次边唱舞曲边跳起舞来。我看他随着舞步,突然要转过身来,就敏捷地躲到树荫里,就在这同时,浜田“哦呀”一声叫了起来。
“这是谁呀?不是河合先生吗?”
大伙儿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扭头穿透夜幕看着我。我心想“糟糕!”却为时已晚。
“小爸爸!是小爸爸吗?你在那儿干啥啊?还不快到大伙儿中间来玩。”
娜噢宓突然毫无顾忌地走到我跟前,啪地打开斗篷,把双臂搭在我肩上。我一看,斗篷里,她竟然一丝不挂。
“你这是干什么呀?真给我丢脸!婊子!卖淫!该下地狱!”
“哦嗬嗬嗬!”她的笑声中喷出浓烈的酒气。迄今为止,我还从未见她喝过酒。
十六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我花了两天时间盘问,终于从倔强的娜噢宓嘴里了解到她欺骗我的这场阴谋的一端。
正如我的推测,娜噢宓之所以想来镰仓,就是为了与熊谷一起玩耍。阿关有亲戚在扇谷完全是子虚乌有的谎言。而长谷的大久保别墅正是熊谷叔叔的家,岂止这些,连我现在借住的这栋房子其实也是靠熊谷斡旋的,因为花匠家经常出入大久保家的宅第,由熊谷出面交涉,不知他是怎么跟人家说的,反正让原先的租住者退出,让我们住了进去。当然,这都是娜噢宓和熊谷密商后干的事,所谓的由杉崎女士周旋啦、东洋石油的董事啦,全是娜噢宓的一派胡言,难怪她就这样始终独自一人亲力亲为。按花匠太太的说法,她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就是由熊谷“少爷”陪来的,当时她的举止言行活像是他们的家里人,再说这件事事先也打过招呼,所以房东家只能让原先的房客搬走,将房子腾给了我们。
“太太,因为这些出人意料的情况给您添了许多麻烦,真是对不起。您能把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吗?任何情况之下我都不会说出您的名字的。我也不会就此事去责备熊谷,只想了解事实的真相。”
次日,我向从未缺勤的公司请了假,对娜噢宓严加看管,对她坚持“一步也不许走出家门”,还把她的衣物、鞋袜及钱包统统搬到房东的主屋,在那儿再次向太太询问。
“那么,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俩是否很早就开始来往了?”
“是啊,始终来往,有时是少爷过来,有时是小姐出门……”
“究竟是什么人住在大久保别墅里呢?”
“今年他们全家人都回本家居住,所以不时能够碰上。不过大多数时间就熊谷少爷一个人住。”
“那熊谷君的那些朋友怎么样?那些人会常来吗?”
“是的,他们常来。”
“那么是熊谷君带他们来,还是他们各自随意前来?”
“这个嘛……”
——我是后来才察觉的,当时,房东太太一副相当为难的样子。
“有时候各自来,有时候与少爷一起来,不相同的……”
“除了熊谷君之外,还有谁会一个人单独来?”
“那位叫浜田的先生,另外几个也单独来过……”
“那种场合,他们是否也会外出?”
“不会,他们大都在家里闲聊。”
我最最感到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一点。倘若娜噢宓与熊谷关系不正常,那为什么还让那伙会成为他们妨碍的家伙上门?当他们中一人单独来访时,娜噢宓为什么又和他聊天?如果那些人对娜噢宓都另有所图的话,为什么他们之间又不因争风吃醋而吵架?昨天夜晚四个男人居然那么友好地嬉戏玩闹,如此一想,我就更糊涂了,心中不免怀疑,娜噢宓和熊谷果真保持着男女间的暧昧关系吗?
然而,对于这一点,娜噢宓却轻易不肯改口,始终坚持认为,自己绝无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只是爱和大伙儿一起疯闹而已。谈到为何那么处心积虑地对我进行欺骗时,她回答说:
“是小爸爸多疑,会疑神疑鬼地怀疑人家。”
“那你说的阿关的别墅又是怎么回事儿?阿关的和熊谷的有何区别?”
听到我的问题,娜噢宓一时语塞,难以回答,她马上低下头去,默不吱声,紧咬着嘴唇,翻起眼直盯着我。
“不过,阿熊是最受你怀疑的人……所以我想说成是阿关的,可能会好些。”
“别口口声声阿熊阿熊的!他不是有熊谷的大名么?”
我最终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一听到她叫“阿熊”,就恶心讨厌得想吐。“喂,你跟熊谷发生过关系吗?老实说!”
“怎么会发生关系呢?你那么怀疑我,有证据吗?”
“即便没有证据,我心中也很明白。”
“凭什么?……你怎么明白的?”
娜噢宓的态度显得出奇的平静,嘴角边还泛起颇令人生气的讪笑。
“昨夜你们那种丑态算什么?你那伤风败俗的丑行能说是清白的吗?”
“那是他们硬把我灌醉,逼我那么做的!……其实只是到街上走走而已。”
“住口!你还坚持认为自己是清白的?”
“对,我是清白的!”
“你能发誓吗?”
“好,我发誓!”
“行啊,你别忘了你的誓言!不过,我对你的话已经一句也不相信了。”
之后,我就再也不理她了。
我害怕她会跟熊谷通信联系,就把信笺、信封、墨水、铅笔、钢笔、邮票等所有的物品都悉数收掉,将它们和她的行李一起寄存在花匠太太那,而且为了不让她在我不在家时出门,只给她留下一件红色的绉绸睡袍。到了第三天的早晨,我装作去公司上班的样子离开了镰仓。在火车里一个劲地冥思苦想,怎么才能得到证据,结果,决定还是先去空关了一月之久的大森的家里看看。如果她确实与熊谷有染,就不会始于这个夏季。我想,到家里去搜查一下娜噢宓的东西,或许能找到信件之类的东西。
那一天我乘的火车比平时晚了一班,来到大森的家门口时差不多已经是十点钟了。我走上正门前的停车廊,用钥匙打开房门,穿过画室,爬上阁楼想去查查她的房间。可一打开房门,一步跨进去的刹那间,我不由得“啊”地失声叫了起来,紧张得惊呆了。那儿独自一人茫茫然地横躺着的不正是浜田嘛!
他见我进屋,“哎呀”一声,一下子红着脸坐了起来。
“哎呀”一声后,双方默不吱声地互相对视着,那眼神仿佛要看穿对方似的。
“浜田君……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浜田想说又不说地嗫嚅着,低着头,像在乞求怜悯。
“你说呀,浜田君……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我是刚刚……刚刚来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脱,才一狠心明确答道。
“可这个家是上了锁的呀,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从后门……”
“后门也是上了锁的……”
“嗯,我有钥匙的……”浜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钥匙?……你怎么会有?”
“是娜噢宓小姐给的——我这么一说,您大概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儿的原因了……”
浜田平静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从正面直视着目瞪口呆的我,他的表情中有一种一旦有事时敢于担当、表里如一的公子哥儿的风范,而不是平时那种流里流气的模样。
“河合先生,我可以想象今天您突然出现在这儿的缘由,我欺骗了您,不管您怎么制裁,我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不自然,其实我早就……打算在这件事败露之前,向您坦白自己的罪行。……”
说着说着,浜田的眼中噙满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而下,眼前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我默默地眨着眼注视着他,即使我愿相信他的自白,可还是有许多疑团难以释怀。
“河合先生,您能够宽恕我么?”
“不过浜田君,我还是不明白,你问娜噢宓要了钥匙,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在这儿……今天在这儿……约定和娜噢宓相会。”
“什么?和娜噢宓在这儿约会?”
“是的。……不仅仅是今天,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继续追问下去,浜田交代说,我们搬到镰仓来住以后,他和娜噢宓在这里密会过三次。也就是说,在我上班之后,娜噢宓搭上晚一班或两班的火车来到大森。她总是在上午十点左右来,十一点半时回去,回到镰仓一般是下午一点左右,这样做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不让房东们发现她去过大森。今天浜田十点钟又约好与她碰头,刚才我上楼时,他还满心以为是娜噢宓来了呢。
对于他这令人惊讶的自白使我脑袋一片空白,茫然自失,目瞪口呆。——这实在太不像话,成何体统!事实上当时我的心情就是这样的。那时我是三十二岁,娜噢宓十九岁。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家,居然如此大胆、如此狡黠地欺骗我!我以前从未——不,直到现在,我还不认为娜噢宓是如此歹毒可怖的少女。
“你和娜噢宓究竟从什么时候建立这种关系的?”
我刨根问底地追问,试图了解事实的真相,把是否原谅浜田的问题撇在脑后。
“在很早以前,恐怕那时您还不认识我……”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呀?——是去年的秋天吧,我从公司下班回来,你和娜噢宓站在花坛处交谈。是吗?”
“是的,差不多正好一年吧……”
“这么说来,从那时就开始了?……”
“不,比那时还要早。我是去年三月开始去杉崎女士处学弹钢琴的,在那儿首次遇到了娜噢宓小姐。那之后不久,大概是三月以后吧……”
“当时是在哪儿会面的?”
“也是在这儿,大森的家里。娜噢宓小姐说,上午她哪儿也不去学习,一人在家挺寂寞,邀请我来玩,最早我是出于这个缘由来的。”
“哼,这么说,是娜噢宓叫你来玩的啰?”
“对,没错,而且我完全不知道您的存在。娜噢宓小姐说,她的老家在乡下,来到大森的亲戚家,与您是表兄妹关系。在您去黄金国咖啡馆跳舞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们并不是那种关系。不过,那时我……已经没有办法解脱了。”
“今年夏天,娜噢宓想去镰仓的事与你商量过吧?”
“没有。她商量过的不是我,而是熊谷怂恿她去镰仓的。”浜田说着,突然加强了语气,“河合先生,被欺骗的不仅仅是您,我也受骗了!”
“……那么,娜噢宓和熊谷也……”
“是的,现在最能自由驾驭娜噢宓小姐的是熊谷,我也隐隐约约地感知娜噢宓小姐是喜欢熊谷的。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一方面与我有关系,另一方面又和熊谷那么干。而且,娜噢宓小姐总是说,自己只是喜欢和男性朋友一起无忧无虑地玩耍,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我对她所说的都信以为真了……”
“哎。”我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是娜噢宓惯用的手法,她对我也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了……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和熊谷也保持关系的?”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们不是在您家挤在一起睡觉吗?我就是那天夜晚发现的。……那天夜晚,我真是由衷地同情您,当晚他俩恬不知耻的行为,我觉得他们的关系怎么说也不正常。我自己越是嫉妒,就越能感受到您的心情。”
“那你是从他俩那晚的态度加以推测、想象的吗?”
“不,不是的。我的想象有事实的依据。黎明时,您睡着了可能不知道,我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他俩在接吻。”
“娜噢宓知道被你发现的事吗?”
“对,知道。我之后告诉她了,还对她说,一定要和熊谷断绝关系。我讨厌自己被当作玩具那样摆布。既然已经那样了,我只能娶她……”
“你要娶她?……”
“哎,是的。我打算向您公开我们的恋情,以及娶娜噢宓为妻的想法。她还说您是颇明事理的人,只要把我们为爱痛苦的心情告诉您,就会得到您的慨允。我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照娜噢宓的说法,您是希望她受到好的教育才养育她的,现在虽是同居关系,但并未说过一定要结为连理,再说你们俩岁数相差很大,即便结了婚也不知道能否获得幸福……”
“她是那么……娜噢宓是那么说的吗?”
“她是那么说的。她一再向我保证,会尽快与您谈,让您同意我们结婚,让我再等一等。还说一定会与熊谷断了关系。但是所有这些话都是信口胡说的,她打一开始起就没打算与我结婚。”
“那么娜噢宓与熊谷君也是这么约定的吗?”
“这个嘛,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的。娜噢宓是个生性朝秦暮楚的人,熊谷一方也是在逢场作戏,他比我狡猾多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原本就并不憎恨浜田,听他这么一讲,反而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感,单凭这一点,也就更加憎恨熊谷,强烈地感受到熊谷才是我们俩共同的敌人。
“浜田君,这儿不是久聊的地方,找个地方一边吃一边慢慢谈吧。我还有许多事想向你打听呢。”
于是,我带他出门,西餐馆不便交谈,我们去了大森海岸边的松浅日本饭馆。
“今天,河合先生不用上班吗?”浜田已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似乎已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以一种融洽交谈的口吻提问。
“是啊,昨天就请了假。近来,又忙得出奇,不去上班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打前天起,我就心乱如麻,哪有上班的心思呀……”
“娜噢宓小姐知道您今天到大森来的事吗?”
“昨天我在家待了一整天,今天对她说去上班。她精怪得很,或许之后会有所察觉的,不过大概不会想到我会来大森。我是想到她的房间里来翻翻有没有她的情书什么的,才临时起意弯过来的。”
“原来这样,我还以为您是来抓我的呢。不过,待会儿娜噢宓小姐来了怎么办?”
“不,没关系……我已经收掉了她的衣物和钱包,叫她不能离家一步,她穿着那身衣服,恐怕连门口都不能站。”
“唉,她穿着什么呀?”
“哦,你应该知道的,就是那件粉红色绉绸长袍。”
“啊,是那一件呀。”
“她只穿了那一件,连一根细腰带也没有,保险没问题,就像野兽被关进了笼子。”
“可是,要是她闯进刚才的屋子里,会怎么样啊?准会闹个天翻地覆的吧。”
“那么,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约定今天见面的?”
“是前天——就是被您发现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闹别扭,娜噢宓小姐大概是为了取悦我吧,约我后天去大森。当然我也不好,其实我要么与娜噢宓小姐绝交,要么应该和熊谷大吵一场,可我却做不到。我觉得自己窝窝囊囊的,胆小怯懦,最终还是与那帮家伙苟合着混在一起。所以虽说是娜噢宓小姐欺骗了我,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傻呀。”
我觉得他这番话是在说我。当我俩走过松浅饭馆大堂面对面而坐时,我甚至觉得眼前的他还真是可爱。
十七
“浜田君,你对我说了实话,我很高兴。来,先干一杯吧!”说着,我伸出端着酒杯的手臂。
“这么说,河合先生已经原谅我了?”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的。娜噢宓骗了你,你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所以一点没有过错。我不会怪罪你的。”
“哦,谢谢。您那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浜田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对他劝酒也不喝,低着头,颇为拘谨地一句一顿地说着。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思忖良久后问:“怎么说呢,冒昧问一句,河合先生与娜噢宓小姐不是亲戚关系吗?”过了一会儿,他像想不通似的,还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根本就不是什么亲戚。我出生在宇都宫,是地道的东京人,娘家至今还住东京。她想去上学,但因为家庭原因没上成,我可怜她,在她十五岁时收养了她。”
“那么,现在你们结婚了吗?”
“是的,没错。我们得到双方家长的认可,正式办理了结婚手续。不过那时她刚十六岁,因为年龄太小,将她当作‘太太’对待有点怪怪的,她本人也不乐意,所以我的确与她说定,暂时先以朋友的形式一起生活。”
“噢,原来如此。这就是误解的起因。从外表看娜噢宓小姐,也不像是已婚的,她自己又不说,所以我们都被蒙骗了。”
“娜噢宓是不好,不过我也有责任。我觉得社会上所谓的‘夫妇’关系没什么意思,主张尽量不要像普通夫妇那样生活。没想到这种想法大错特错了,今后理应改善。不,其实我已经吃够了苦头。”
“您应该那样做。此外,河合先生,我知道搁置自己的错误去议论别人的做法是可笑的,可是,熊谷这个人很坏,您得多加提防。我绝不是记恨他,他和阿关、中村那帮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娜噢宓本身并不坏,全是那帮家伙在唆使她……”
浜田的双眼再次闪烁着泪花,话音极其动情。原来这个青年居然如此真情实意地爱着娜噢宓呀,想到这儿,我不禁既感激又内疚。倘若我不告知他我俩已经是夫妇关系,他一定会主动提出要我把娜噢宓让给他的请求吧。岂止如此,就是眼下,只要我表示放弃娜噢宓,他也会立马答应接受她的吧。我确信,从眉宇之间溢出的动容的热情看,他是有这种决心的。
“浜田君,我听从你的劝告,打算在两三天中了结这件事。娜噢宓要是真能和熊谷断了关系,那固然好,否则,与她一起多待一天都是心情不悦的……”
“不过,不过,您可千万别抛弃娜噢宓小姐。”浜田匆忙打断我的话,“要是您不管她,娜噢宓小姐肯定会堕落的,她本身没有过错……”
“谢谢,由衷感谢你!对于你的好意,我真的感到高兴。没错,我从她十五岁起就照应她的生活,哪怕被世人笑话,我也不想放弃她!只是那丫头太倔强,我在操心怎样才能巧妙地使她和坏朋友们分手。”
“娜噢宓小姐生性固执,为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事与她争吵,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请尽量好自为之。瞧我,这话说得太狂妄自大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对浜田表示感谢。我俩之间要是没有年龄之别、地位之差,如果我俩是亲密的老朋友关系,没准我会牵起他的手,和他热烈地拥抱、喜极而泣的,当时我的心情的确到达了这种程度。
“浜田君,今后我会只请你一人来玩,你不必客气。”告别之前我对他说。
“行。不过,最近一段恐怕去不了。”他有点手足无措,低着头说,像是不愿让我看到他的脸。
“那又为什么呢?”
“这一阵……得先等到我能够忘掉娜噢宓小姐的时候。……”
说着,他戴上帽子,掩饰着热泪,道一声“再见”,自松浅饭馆前朝品川方向走去。他没乘电车,径自徒步离去。
接下来,我还是去了公司,当然不可能定心做什么工作。心里难以放下的是:娜噢宓那家伙,此刻正在干些什么。她只有一件睡衣,被我孤单地扔在家里,不至于再跑到哪里去吧。之所以这样想,实在是因为我遭遇了层出不穷的种种意外,并一再受到欺骗,我的神经已变得异常敏锐,开始病态似的想象和臆测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于是乎,娜噢宓变得更加不可思议地神通广大起来,绝非我的智慧所能企及,我怎么也无法安下心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又会搞出什么名堂来。心神不宁的我总觉得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会冒出什么想不到的事件来。我匆匆忙忙地办完公司的事,急急忙忙地赶回镰仓。
“你好,我回来了。”
一看到站在门口的房东太太,我立刻打招呼问道:
“她在家吗?”
“嗯,好像在家。”
我放下心来,再问:“没人来访吧?”
“没有人来过。”
“怎么样?情况如何?”
我用下巴冲着我们租住的房子扬一扬,对房东太太使了个眼色。这时我才发现,娜噢宓所在的屋子里,纸槅门关着,玻璃窗中昏暗静谧,看上去好像空无一人。
“那么,是什么情况呢?……她整天都待在屋里……”
哼,总算在家里憋了一天!不过,由于过于宁静,我心里反而有点扑通乱跳,不知她状况如何、表情如何。我悄悄走上廊檐,打开纸槅门。虽然已过黄昏六点,娜噢宓依然在没有亮光的屋子里侧的角落里衣着不整地仰面熟睡着。因为被蚊子蜇咬而左翻右滚睡不安稳的缘故吧,她把我的雨衣裹在腰间,可这雨衣只是盖住了下腹部那块地方,雪白的手脚从粉红色的睡衣里伸出来,就像开水焯过的包心菜茎一般白嫩。不幸的是,一到这种时候,我又被她的魅力撩动心房,不由躁动起来。我默默地打开电灯,很快换上和服,故意将壁橱门弄得吱呀作响。可是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已经回来,依然安稳地熟睡着。
“喂,可以醒醒了,天也黑了……”
我无所事事地靠在桌边,装作写信的样子,三十分钟后,终于憋不下去,开始对她发声。
“嗯……”她睡意朦胧,颇不情愿地回应。
“嗨,还不起来吗?”在我大声吼了两三嗓后,她又“嗯……”了一声,依然没有起身的动静。
“喂,怎么回事呀!听见没有?”
我站起来,用脚粗暴地摇晃她的腰部。
“啊——啊。”
她先是伸直两条纤柔的臂膀,攥紧两只红红的小拳头向外杵去,强忍下一个哈欠,从容不迫地坐起身来,偷偷瞥了我一眼,马上调转头去,不停地挠起脚背、小腿肚子和背脊上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不知是睡得太久还是偷偷哭过,她的眼睛充血,一团糟的头发耷拉在双肩,活像一个妖怪。
“快,换上衣服,别那副模样。”
我去房东屋里拿来包袱,放在她跟前。她一言不发,傲气地板着脸换好衣服。随后晚饭送了进来,默默吃完,其间两人谁都不说一句话。
在这长长的、郁闷的对视中,我一直在琢磨怎样才能让她坦白招供,怎么才能使这倔强的女人老实认错。诚然,我还记着浜田对自己的忠告:娜噢宓小姐生性固执,为一点不值一提的小事与她争吵,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他的忠告或许来自自己的实践,我也常有相同的体验。总之,最主要是不可激怒她,说话时要巧妙、有艺术,别惹她不悦,不与她争吵,同时也不能让她觉得我宽容好商量。因此,以法官似的态度对她盘问是最危险的,要是从正面逼问她:你和熊谷都干了这些事吧?你和浜田也有那么一腿吧?她绝不是个会惶恐认错的女人,一定会进行反抗,死不认账地硬扛到底。如此一来,我也会心焦不安、火冒三丈。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就完了,所以,逼问方式并不可取。于是乎,我想到摒弃让她坦白交代的想法,而是自己主动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她,这样的话,她再刚愎也无法矢口否认吧。
主意一定,我就试探着说:“今天上午十点我回大森家时,碰到了浜田。”
她的鼻子里“嗯”了一声,有点儿吃惊,赶紧避开我的视线。
“我跟他闲聊了一阵,到了吃饭的时间,请他到松浅一起吃了顿饭……”
娜噢宓没有应答,我一边诲尔谆谆,一边一直对她察言观色,尽量不用嘲讽的口吻。直到讲完,娜噢宓始终低着头在听,完全没有胆怯的样子,只是脸色稍稍有点儿发青而已。
“既然浜田如实告诉了我,所以我不向你打听,一切也了如指掌,你也不必死扛着不认账。做错了就是错了,只要承认就行……怎么样?是你错了吗?你承认吗?”娜噢宓就是不回答,我所担心的逼问形式似要出现。“怎么样?小娜。”我尽量用温和的口吻说,“只要你承认错误,我就既往不咎。我也不会逼你跪着道歉。只要你保证今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怎么样,该明白了吧?会说认错吗?”
于是,娜噢宓适时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那么说,你该明白了。今后别再跟熊谷他们一起玩了。”
“嗯。”
“说到做到,能保证吗?”
“嗯。”
娜噢宓就用她“嗯”的答复,使我俩体面地解决了危机,达成了和解。
十八
当天夜晚,我和娜噢宓在床上温存地闲聊,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然而,要说我的真实心情,就绝非那么愉悦和爽快了。身边的这个女人已不再是纯洁无瑕的——这种阴霾不仅笼罩我的心头,而且使我的宝贝女人的价值丢失了大半。这是因为娜噢宓的价值的大部分就在于我对她的亲力亲为的养育,是我亲自造就了她,而且只有我才对她肉体的任何部分都了如指掌,也就是说,娜噢宓如同我亲手栽培的一颗硕果。迄今为止,我经历了何等的千辛万苦,才殚精竭虑地培育出如此成熟美妙的果实,所以,能够品尝她的只有我这个栽培者,这是我理所当然的报酬,其他任何人都不该有这样的权利,然而,现在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被完全不搭界的他人剥皮吞噬。一旦遭遇玷污,那么不管她如何追悔道歉,也无可挽回了,因为两个盗贼的沾满淤泥的脚印将会永远留在“她的肌肤”这块宝贵的圣地上。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心疼得无以复加。我并不憎恨娜噢宓,只是这种局面的出现令我恨得咬牙切齿。
“让治,原谅我……”
娜噢宓见我默默地流泪,一改白天时的态度,对我说,我照例哭着点头答应。然而,即便嘴上说“啊,会原谅你”,内心却怎么也消除不了那种无可挽回和弥补的懊丧。
在镰仓度过的夏天就这样以我的惨败而告终,我们又回到了大森的家中。不过,由于我心中的芥蒂并未消除,在任何场所都会自然地流露出来,所以,两人间的关系难以变得和谐融洽。虽然表面上看我们是和解了,但我心里根本不可能宽恕她。去上班时依然担忧她会与熊谷幽会,自己不在家时就会担心她的行动,每天总要装着离家出门,然后悄悄绕到后门站立静观,她去学英语和音乐的日子,我会悄悄尾随跟踪,不时乘其不备偷看她的来信内容,一来一去的,我怀着密探一般的心情对待她,而娜噢宓呢,像在心中嘲笑我那些小儿科的手法,虽然嘴上不来争辩,行为却变得古怪乖戾。
“喂,娜噢宓!”一天夜晚,我摇着冷冰冰地板着脸装睡的她的身子叫道(那时我已经不叫她“小娜”,而是以“娜噢宓”直呼其名了)。
“怎么回事呀……摆出装睡的样子。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我可没有装睡,只是想睡而闭上眼睛而已。”
“那你就睁开眼来,我有话跟你说,你闭着眼睛像话吗!”
听我这么说,娜噢宓不得已把眼睛稍稍睁开一条缝,眼睫毛的阴影里眯缝着的眼睛望着我,使她的表情显得更加冷酷。
“是吗?你讨厌我吧?如果是你就明说吧……”
“你干吗这么问?……”
“我从你的神态就能看出来。这段时间我俩虽然没有争吵,但在内心深处却在勾心斗角,这样的话,我们还算夫妻吗?”
“我可没有与你勾心斗角,那样做的正是你!”
“一只碗不响,两只碗才叮当吧。你的态度令我难以放心,所以我才起疑……”
“哼。”她的鼻尖处浮出讥讽的笑容,打断我的话,“那你说说,我的态度哪里不正常?有的话拿出证据来!”
“证据嘛,倒是没有……”
“没有证据却还要怀疑,这就是你的不是。你不相信我,不给我一个妻子的自由和权利,还要我和你过像样的夫妻生活,那是不可能的!让治啊,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偷看我的信件,像侦探那样跟踪我……我全知道。”
“这是我不好,可对我来说,因为事出有因,所以才变得神经过敏。你应该理解这一点。”
“那我究竟该怎么办?我们不是说好以前的事不再提了吗?”
“我要你真心地对待我、爱我,使我真正得以安心。”
“那么,首先你得相信我……”
“好好,我相信你,今后一定相信你!”
在这里,我必须坦白一个男人的卑贱。白天姑且不谈,一到夜晚我就是她的手下败将,与其说我败给了她,毋宁说是她征服了我体内的兽性。说句老实话,我还远远谈不上对她业已信任,可我的兽性却强迫我盲目地向她投降,让我抛弃一切向她妥协。也就是说,娜噢宓对我而言,早就不是什么珍贵的宝物,难得的偶像,而是变成了一个娼妇。她的身上没有恋人的清纯,没有夫妇之间的情爱,那些东西已成为过去的梦幻而烟消云散了!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要如此迷恋不贞、污秽的娜噢宓呢?那完全是因为她肉体的魅力,我只是被她的肉体拖曳着前行。这既是娜噢宓的堕落,也是我的堕落。因为我已经舍弃了一个男人的节操、洁癖和纯情,抛却了过去的自傲,在一个妓女面前恬不知耻地弯腰屈身,有时竟然把这卑鄙无耻的娼妇当作女神来顶礼膜拜。
可恨的是,娜噢宓对我的这一弱点了如指掌。她深知自己的肉体对男人而言是难以抵御的诱惑,一到夜晚就能击败男性。意识到这一点,白天她就会摆出一副极为简慢冷淡的态度,自己只是将“女性”出卖给眼前的这个男人而已,除此之外对他是既无兴趣也无因缘。她的这种想法越来越露骨地表现出来,如同陌生人一般对我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偶尔我与她搭话,也不好好地回答,非答不可时,仅用“是”和“不”来表示。我只能认为这是她在内心对我进行消极的反抗,向我显示她对我的极度的蔑视。——当我来到她跟前时,她会瞪着眼睛,仿佛对我说道:“让治,我对你再冷淡,你也没有生气的权利!你不是从我身上取走了你能取走的东西吗?你不是因此而感到满足了吗?”而且她的眼神还动不动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视的情绪:“哼,多么可恨的家伙呀!活像一条狗那么下贱,我是被逼无奈,只能忍受而已。”
但是,这种冷战状态是不可能长久持续的。双方都在揣摩对方的心思,进行阴险的暗斗,谁都做好了总有一天会爆发摊牌的精神准备。一天晚上,我以比平时更加温柔的口吻叫她:“我说,娜噢宓呀。咱们都不要再这样无谓地憋气、任性下去了,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可再也受不了这样无情的、冷冰冰的生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我们再一次重新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我们俩都不要再怄气了,这样下去可不好。我们应该认真、努力地唤回以往的幸福才对。”
“再怎么努力,情感这东西是很难恢复的。”
“也许你说的也对。不过我想我们俩重获幸福的办法还是有的,只要你肯答应……”
“什么办法?”
“你帮我生个孩子吧,做个母亲吧。只要生一个孩子,我们就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夫妇,就能获得幸福!拜托你,能答应我吗?”
“我不同意。”娜噢宓当场干脆地拒绝,“你不是要求我别生孩子吗?要我做永远年轻的姑娘。你说过,夫妻间有了孩子是最最可怕的事。”
“没错,过去是曾经这样想过……”
“这么说,你已经不打算像过去那样爱我了?无论我怎样老衰、怎样丑陋都没有关系了?不错,准是这样的。就是,你已经不爱我了!”
“你误会了。我曾经像朋友那样爱你,今后要把你当作真正的妻子来相爱。……”
“那样的话,你认为还能找回过去那种幸福吗?”
“或许不会像过去那样,但真正的幸福……”
“不,不要!我已经受够了!”我的话还未说完,她就猛烈地摇晃着脑袋,“我要的是过去那样的幸福,否则就宁可不要。我是和你有了这样的约定才来到这儿的!”
十九
倘若娜噢宓怎么也不愿生孩子,我另有办法,那就是舍弃这个“童话之家”,去建立更加正常的、符合常理的家庭。说起来,正因为我们崇尚“纯朴生活”的美名,所以才选择了这栋奇妙却极不实用的画室居住,然而,也就是这栋房子,才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懒散、颓丧。一对年轻的夫妻,家中连个女佣也不雇用,双方任意地使性子,哪儿还谈得上什么“纯朴”,品行有失检点及放荡不羁是必然的结局。因而我决定雇一个女佣和一个炊事员,以便我不在家时监视娜噢宓的行为。这就需要把家搬到能够住下我们夫妇俩和两位女佣的面向中层绅士阶级的纯日本式住宅去,而不是那种所谓的“文化住宅”。卖掉至今一直使用的西式家具,全部更换成日本式家具,还要为娜噢宓买一架钢琴。这么一来,她的音乐课就可请杉崎女士上门来教,英语也可请哈里逊小姐来家里上课,娜噢宓自然就没了外出的机会。要实施这个计划需要一大笔钱,我把计划告知老家,决定凑齐资金之前,先对娜噢宓保密,独自一人到处寻找房源和估算采购家具的开销。
老家寄来一千五百圆的汇款,说是先汇上这些。接着我又拜托家里介绍女佣,与汇款同步寄到的信中,母亲这样写道:“有一位十分合适的女佣叫阿花,就是家里雇用的仙太郎的女儿,今年十五岁,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可以放心地使用。烧饭的女佣也在设法寻找,要搬迁的住处决定后就让她们去东京。”
娜噢宓隐隐约约地觉察到我背着她试图要搞什么名堂,起初她显得相当沉稳冷静,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招数”的架势,可是,就在母亲来信送达后两三天的一个夜晚,她突然以撒娇般的——又因为是突然,撒的娇奇妙地含有嘲讽口气——谄媚声音对我说:
“让治呀,我想要一身西服,你答应帮我做吗?”
“西服?”
我大吃一惊,直直地紧盯着她的脸,很快意识到:“哈哈,这家伙知道我来了汇款,在试着打探我呢。”
“怎么样,行吧?不做西服做和服也成,冬季出门时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