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我不会给你添置这类东西。”
“为什么呀?”
“你的衣服太多了!”
“虽然不少,但都穿腻了,想置新的。”
“决不允许你那么奢侈!”
“是吗?那你那笔钱派啥用场?”
到底发动攻击了!我佯装不知地说:“钱?哪儿有呀?”
“让治,我看了你放在书箱下面的那份挂号信。我想,既然让治可以随便看别人的信,那我看看你的也无妨吧……”
她的话令我实感意外,我完全没想到她已经读了摆在书箱底下的妈妈来信的全文,一开始只觉得她是猜测我的挂号信中有汇款。她准是为了探知我的秘密计划,到处在寻找我的信件。现在,她既然已看到这封信,那么不仅是汇款的金额,连搬家的打算、雇用女佣的打算也全都暴露了。
“你有那么多钱,帮我做一件衣服还不行吗?……记得你曾经说过,为了你,住再狭小的房子、过再拮据的日子都能忍受,我的钱尽量让你去享受挥霍。这些话你都忘了吗?你和那时相比完全变了!”
“我爱你的心没变,只是爱的方式变了。”
“那你为什么忙着要我搬家?也不跟我商量,打算用命令的方式行事吗?”
“找到合适的房源后,当然会和你商量的……”我用缓和的语调,安抚似的解释说,“我说娜噢宓呀,我还是真心希望让你能过上享受的生活,不光是穿着,还要住好的房子,整个儿提高你的生活水平,让你当个贵夫人。所以你不必有什么抱怨。”
“是吗?那我可真得谢谢你……”
“那明天你就和我一起去找房子,找一个比这儿房间多,只要你满意的,哪儿都成。”
“那我要西式的房子,日本式的就免了吧!……”
我一时难以作答。这时,娜噢宓露出“叫你知道我的厉害”般的眼神,咬牙切齿地说:“女佣我也会托浅草娘家去找,你把那个乡巴佬给我回绝掉!因为女佣是我使唤的。”
此类口角频繁发生,两人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有时常常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最后在打镰仓回大森的两个月后的十一月上旬,我发现了娜噢宓依然保持着与熊谷的关系的确切证据时,彻底爆发了。
掌握其铁证的过程,我已没有必要在此详述。打一开始起,我一边用心为搬家做各种准备,另一方面凭自己的直觉,紧盯着娜噢宓诡谲的行状,丝毫没有放松对她实施的侦探式的监视。有一天,她和熊谷狗胆包天地在大森家附近的曙楼密会后出来时,终于被我逮了个正着。
那天早晨,我看到娜噢宓的化妆比平时艳丽,遂起了疑心。一出家门就立即折返,藏身在后门储藏室的炭包后面(因为这缘故,当时我常常请假不去上班),果然,一到九点时分,她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了门,而今天并不是学习的日子。她没有去车站,而是快步朝相反方向走去。等她走出十米开外,我赶紧跑到家里,拉出学生时代用过的披风和帽子,披在西服外面,光着脚穿上木屐跑到屋外,远远跟踪着。接着看见她走进了曙楼,十分钟后,熊谷也来到这儿。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他走了进去,然后在那儿等待他们出来。
他们俩还是分头出来的,熊谷留在屋里,娜噢宓先行一步来到马路上时大约是十一点钟左右——我在曙楼那儿几乎徘徊了一个半小时。娜噢宓与去时一样,目不斜视地一直走回一公里外的自己家中。我也渐渐加快了步伐,见她打开后门走进家里,不到五分钟后我也走了进去。
一见我进屋,娜噢宓的眼睛就僵住了,充斥着某种凄惨的神色。她像木棍一般直挺挺地站立着,凶神恶煞地直盯着我。她的脚边散落着我刚才换下的帽子、外套和鞋袜。她一看到这些顿时明白一切。秋天阳光明媚的上午,画室阳光反射下的娜噢宓的脸色铁青,她很平静,使那儿有一种对一切都看开的无所谓的深沉的静谧。
“滚出去!”
我一声怒吼,振聋发聩。我不发第二声,娜噢宓也不作答。我们俩就像一对拔刀相向的仇敌,怒目相视,伺机发动攻击。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娜噢宓的容貌的确很美,我懂得了女人的脸蛋是男人越憎恨越显漂亮的道理,我很能理解杀死卡门的唐·何赛的心境,越是憎恨就越觉得她美,所以非杀她不可。娜噢宓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脸部肌肉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血色的双唇紧闭着,活脱脱一具邪恶的化身。——啊,这正是淫猥荡妇嘴脸的彻底暴露!
“滚出去!”
我再一次地狂吼,旋即在她莫名的憎恨和惊恐及妩媚的刺激下,拼命抓住她的肩头,用力推向门口。
“给我滚!快,叫你滚出去!”
“原谅我……让治!今后再也……”
娜噢宓的表情突变,她的语调是在哀求,眼中噙满泪水,一下子跪在地上哀恳似的仰视着我的脸。
“让治,是我不好,原谅我吧!……原谅我,请原谅我……”
我没料到她会如此爽气地求饶,像被迎头击了一棒一般吃了一惊,因而依然激愤不已。我攥紧双拳不停地打她。
“畜生!狗!忘恩负义之徒!留你何用!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娜噢宓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一招失灵,立即改变态度,倏地站起身来,用平时常用的语调说:“那我就走。”
“好哇,马上滚蛋!”
“好的,我马上走。——我能去楼上拿点替换衣服吗?”
“现在你马上回去,叫人来取你的东西!我会把你的行李都交给来人。”
“可是,很多东西我就要用,不带上怎么行。……”
“那你看着办吧,但是别磨蹭!”
我把娜噢宓声称立即要取走行李看作她对我的威吓,所以也毫不示弱。她到楼上哗啦啦乱翻一气,把东西装在筐里,裹成包袱,打好的行李一个人根本背不了,她自己去叫来车把东西装了上去。
临走时,她以极为冷淡的语调对我说:“那就再见了。这么久给您添麻烦了。……”
二十
娜噢宓的车子一走远,我不知出于什么动机,马上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正好是十二点三十六分……啊,是这样,刚才她从曙楼出来是十一点,随后经历了一场大吵,转瞬之间情势突变,刚才还站在这儿的她如今已经离去,这段时间仅有一小时三十六分钟。……人们总是习惯在护理的病人临终时或者在遭遇大地震时不自觉地看钟表,我在这时忽然掏出怀表来看时间的心情也大致与之相仿。大正某年十一月某日十二时三十六分——自己正是在这一刻终于与娜噢宓分手,自己与她的关系或许已经就此告终。
“总算松了一口气,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毕竟,我被这一段的明争暗斗搞得精疲力竭,浑身疲乏、软绵绵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恍恍惚惚地发起呆来。那瞬间的感觉是“谢天谢地啊,终于获得了解放”,心情变得相当轻松爽快。我不仅在精神上感到疲惫,在生理上亦非常劳乏,我的肉体迫切需要自己好好休养生息。倘若将娜噢宓比作一坛烈酒,我明知饮酒过度会有害身体,却每天只要一闻到那芳醇的香味,只要一看到即将满溢的酒杯,我就无法控制自己饮酒的欲望。喝着喝着,我周身的各个节点都渐渐呈现出酒精中毒的症状,疲乏慵困、没精打采、后脑勺混沌沉重、突然站起时天旋地转,好似即刻会仰面倒地一般。我始终处在宿醉的状态,胃肠不适,记忆衰退,对所有事物兴味索然,像病人那样颓唐萎靡。脑海中浮现出的尽是奇妙的娜噢宓的幻影,恰似不时打饱嗝儿那样令人恶心作呕。她的体臭、汗渍、胭脂味始终刺激着我的鼻孔。如今,“一见就眼馋”的娜噢宓不在了,我的心情如同阴雨连绵的梅雨季节中偶然一现的晴空。
然而,以上只是我刹那间的感觉,老实说,这种轻松气爽的心态只是持续了一小时左右。不论我的身体有多么健壮,也不可能在一小时内就能恢复迄今为止的疲惫。坐在椅子上刚刚松了一口气,很快浮现在眼前的就是刚才斗嘴时的娜噢宓那异常娇美的容貌,那可真是一张“男人越恨越美艳”的脸,是即便千刀万剐也不解心头之恨的荡妇的脸,它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之中,想抹也抹不掉。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呈现得愈益清晰,觉得她那直勾勾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紧盯着我,而且那张令人无比憎恶的脸居然变得无与伦比的妖娆。细想起来,我还不曾见过她如此妩媚洋溢的表情。毫无疑问,那既是“邪恶的化身”,同时,又是她肉体和灵魂所具备的各种美的最高形式的发扬与光大。刚才我俩吵得最凶的时候,我不仅不由得被她的美所震撼,而且在心中呼叫:“啊,多美啊!”然而,奇怪的是,那时我怎么没有跪倒在她的脚下呢?平日里总是优柔寡断、胆小窝囊的我,虽然相当激愤,可我怎么会对如此可惧的女神那么破口大骂、动手动脚呢?自己的鲁莽粗暴的勇气来自何处?——这一点我至今感到不可思议,我的心底渐渐涌起了对于这种鲁莽和勇气感到憎恨的情愫。
“你可真傻,闯下大祸了!你认为那么一星半点的行为不端能与她那花容月貌相提并论么?告诉你吧,世上再也不可能有这等娇媚的女人了。”
我觉得好像有谁在如此埋怨自己,啊,是的,我真是干了件蠢事。我平时是那么小心谨慎,注意不惹她生气,如今弄到这步田地,使我不由得猜测,一定是什么恶魔在作祟吧。
只是在一小时之前,我还觉得她是个麻烦的包袱,在诅咒她的存在,而现在却倒过来开始诅咒自己,在后悔自己的轻率鲁莽,这是为什么?如此憎恨的那个女人,转而又变得如此可爱眷恋,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剧烈的心理变化我自己是解释不清的,恐怕只有恋爱之神才能知道其中的奥秘。不知不觉之间我站起来,在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久久地思考如何才能治愈这思恋之苦。不过,怎么琢磨也苦无良策,倒是娜噢宓的绰约丰姿不断在心头萦绕。过去五年间共同生活的各种场面——呵,那时是这样说的,是那样的神情和眼神,一幕幕不停地展现在眼前,引起我无尽的眷恋之情。特别令我难以忘怀的是,娜噢宓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时代,每天晚上我在西式澡盆里为她洗澡的情形,还有她将我当作马匹骑在我身上,“驾、驾,吁——吁”地吆喝着在屋里到处乱爬嬉戏。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无聊的事会让我倍加怀恋?说起来实在荒唐,可是,要是她今后再一次回归我这里,我一定还是会率先上演当时马驮人的游戏,再一次让她骑在我背上,在这儿满屋子乱爬。要是能够实现,我不知该有多么高兴,我浮想联翩,仿佛这是一种无上的幸福。不,这还不是一种单纯的空想,由于过分地思恋她,我不由趴在地上,背上好像驮着她的身体,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悠起来。我还跑到楼上——把这些事写出来也太叫人汗颜——翻出她穿过的旧衣服,在背上驮上几件,双手戴上她的日本布袜,又在房间里爬了一阵。
从头开始阅读本故事的读者大概还记得,我有一本题为“娜噢宓的成长”的日记,专门详细记录自己帮她洗澡、为她清洗身体时,她的四肢是怎样渐渐发育变化的,也就是说,是娜噢宓从少女时代到成熟女人的成长经历。我想起自己在这本日记里处处配上了照片,照片拍下了娜噢宓的各种表情、各种风姿的变化,遂从书箱底部翻出积满尘埃的日记本,逐页翻看,回味她昔日美好的倩影。由于这些照片除了我自己之外绝对不能示人,所以当时都是我自己冲印的。或许当时冲洗不净,如今照片上已出现了稀稀落落的雀斑点,有的照片完全烙上了时代的印记,宛如一张老旧的画像那样朦胧模糊,反而增加了令人怀念的思绪,像在追寻十年、二十年前的往事,在重温幼年时代遥远的梦境……而且这些照片还毫无遗漏地记录了当时娜噢宓所钟爱的各种服装和仪容,有的新颖奇特,有的活泼轻盈,有的奢华艳丽,有的诙谐滑稽。有一页上还贴了一张她身穿天鹅绒西装的女扮男装的照片,下一页就是她身披巴里纱薄绸,宛如一座雕像般亭亭玉立的身姿,接着就是一张身穿亮闪闪的绸缎和服与外褂,腰间系着的窄腰带使她的胸脯高高地隆起,衬领是用缎带做成的。还有各式各样的表情动作及其模仿电影演员的照片——玛丽·璧克馥的笑脸、葛洛丽亚·斯旺森的眉目、波拉·尼格丽的雄姿、贝布·丹尼尔斯的矫揉造作——有的激愤、有的嫣然、有的惊悚、有的恍惚,娜噢宓千变万化的容貌和身姿无不说明了她的敏感、灵巧及聪明才智。
“啊,真是岂有此理!我竟然放走了如此了不得的尤物。”
我的心脏在狂跳,懊恼得丧失了理智,捶胸顿足。继续翻看日记,照片依旧源源不断地出现,我的拍摄技巧也越来越细致入微,用特写手法凸显鼻子、眼睛、嘴唇、手指的形状,手臂、肩胛、脊背、腿脚的曲线,甚至连手腕、脚腕、手肘、膝盖、脚掌都拍得纤悉毕见,堪比古希腊的雕塑或奈良的佛像。至此,娜噢宓的整个身体就成了一件艺术品,在我看来,她简直比奈良的佛像更加完美无缺,只要细细审视,甚至会涌起一种宗教式感激涕零的情感。啊,我为什么要拍下如此精细绝妙的照片呢?这是否意味着我老早就预感到它会成为我悲哀的纪念?
我对娜噢宓思恋的心情益发炽盛起来。天色已晚,窗外的夜空星光闪烁,甚至感到有寒意袭来。从上午十一点起,我不吃饭、不生火,连开灯的心情也没有,在昏暗下来的屋子里,从楼上到楼下地奔来跑去,一边咒骂“混蛋”,一边拍打自己的脑袋,面对空空荡荡、寂静无声的画室墙壁呼喊:“娜噢宓,娜噢宓!”最后竟不停地呼叫着她的名字,同时在地板上磨蹭着自己的额头。无论如何,我都得把她接回家来。我将无条件地向她投降。她的所言所求,我将百分之百地服从。……然而,此刻她又在干些什么?她拿了那么多的行李,应该从东京站坐汽车回家的吧,若是那样,她回到浅草娘家该有五六个小时了吧。她是否会向家人如实陈述被赶出家门的原因,抑或照例仰仗其一贯的任性逞强,信口胡编一套谎言去蒙骗她的哥哥、姐姐呢?她出生成长在千束町靠卑微职业营生的娘家,却极其忌讳别人提到她的出身,把父母兄弟视作愚昧无知的乡巴佬,极少回家。这颇不协调的一大家子,此刻打算采用什么善后之策呢?当然,她的兄姐会让她回来道歉,但她一定会一犟到底:“我怎么可能回去赔礼道歉呢?你们谁去帮我把行李取回来!”而且,她还会毫不担忧、若无其事地照样开玩笑,趾高气扬地高谈阔论,还不时夹上几句英语,拿出她时髦的衣裳和物品炫耀一番,宛如一位贵族小姐造访贫民窟一般目空一切,威风显赫……
可是,再怎么说,这毕竟是一个事件,理应有人马上来处置……倘若她本人坚持“决不去赔礼道歉”,那么她的哥哥姐姐也得替她前来……难道她家亲属对娜噢宓的一切都毫不担心吗?正如娜噢宓对家人冷漠一样,他们也从来不对她承担什么责任。当年她母亲说上一句“这孩子的一切就交给您了”,把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托给我之后就完全不闻不问,一副爱怎么办就怎么办的态度。所以这一次他们是否又会任由娜噢宓去闹腾,依然袖手旁观、处之漠然呢?即便如此,总得派个人来取走行李吧。我说过:“马上回去,叫人来取你的东西!我会把你的行李都交给来人的。”可是,怎么还不见有人来取呢?她虽然已经将替换衣物和日用品差不多都带走了,但是还有几套“仅次于生命”的盛装留在这儿,反正她是不可能整天憋屈在千束町那个脏乱的家中,而是每一天都想花枝招展地招摇过市、令人惊艳,这样就更需要服装,没有衣裳,她是一刻也无法忍受的……
然而,那天晚上,不论怎么等待,娜噢宓家终究没有人前来。屋里已经漆黑一片,我也没有开灯,想到万一来人误以为家里没人可不行,于是慌慌忙忙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电灯,还再次确认一下门牌没有掉落,特地搬了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了几个小时,专心捕捉户外的脚步声,可八点九点过去了,十点十一点到了……最终从早到晚整整一天,没有任何动静。我坠入到悲观绝望的谷底,心中又滋生出形形色色无端的猜测。娜噢宓之所以不派人来取行李,正好证明她并不看重这件事,觉得过个两三天此事就会解决,她在揣摩自己的策略:“没关系,他迷恋着我呢!没有我,他一天也混不下去,肯定会来接我的。”再说,那家伙心里明白得很,自己过惯了挥霍无度的生活,在贫困的社会中是无法过日子的,即便改投别的男人的怀抱,人家也不可能像我那样珍爱她,绝不可能无拘无束地任意妄为。她嘴上强硬,其实内心在期待着我去接她呢。也有可能明天早晨她的哥哥姐姐会上门来斡旋,因为夜晚要忙着做生意,只有早上才能出门办事。总而言之,今天没人来反而留下了一丝希望,明天再没有人来,我就去接她。事到如今,再也顾不上什么逞强和体面了,这次原本就是为了颜面才把事情搞砸的。即使会被她家的亲属们讪笑,哪怕被她识破底细,我也得上门低头请罪,乞求她的兄姐们多说好话,千万遍地重复“恳求你回家,这是我毕生的愿望”,这么一来,她就有了面子,就会大摇大摆地跟我回家的吧。
我几乎通宵未合眼,次日又一直等到下午六点,依然不见任何动静,我再也无法忍耐,冲出了家门,急急赶去浅草。我要尽快地见到她,只要看到她的脸我就放心了!此刻,可以说我是个“一心思念的苦恋者”,除了“想见她一面”之外,别无渴求。
娜噢宓的家在千束町花圃后边的迷宫般的小巷之中,我到达时大约是七点左右。实在感到不好意思,我轻轻拉开她家的格子门,站在脱鞋处轻声问道:
“我从大森来,不好意思,请问娜噢宓在家吗?”
“哟,是河合先生!”
姐姐听到我的声音从另一间屋里探出头来,表情惊讶地说:“哎,小娜吗?……没有啊,她不在家。”
“这就怪了,她不可能不回来呀。昨夜她说了要回这里的……”
二十一
起初我猜想姐姐是有意隐瞒才这么说的,多方恳求之后发现,事实上娜噢宓真的没有回到娘家来。
“真奇怪……她拿了那么多的行李,怎么可能到别处去呢?”
“怎么,她还拿着行李?”
“又是筐篮,又是包袱提包的,还拿了不少东西呢。说起来昨天我们因一点小事引发了口角,所以……”
“所以她自己说要来这儿吗?”
“不是她本人,是我让她回家的。我叫她立即回浅草,让人来拿行李。——我想,只要你们有人来,情况就可以讲清楚了。”
“是嘛,原来这样。……不过,那家伙的确没有回来。照您这么说,或许回头她会回家的。”
“可是,要是昨天晚上的事,就难说了。”我们正谈着,她哥哥出来说道,“您还是到其他想得到的地方去找找吧。现在还不回家,我估计她不会来了。”
“对了,小娜她根本不回家。……算起来,上次什么时候来的?……已经整整两个月不见她的人影了!”
“真是对不起,要是她来这儿,不论她本人怎么说,请尽快通知我。”
“好的,我们现在对她也不会怎么样,只要她回来,我们马上通知您。”
我坐在门框上,啜饮着他们端出的苦茶,一时一筹莫展。她哥哥姐姐听到妹妹离家出走后,并没有露出担忧的神色,对这样的对象诉说真情也无济于事,于是,我一再拜托叮嘱他们,一旦娜噢宓回家,一定及时告诉我,要是白天,可打电话到我公司来。考虑到近一段时间经常不去上班,所以我又告诉他们,如果我不在公司,可以直接打电报到我大森的家中,我就可以来接她,在此之前,千万别让她到别处去。……我总觉得他俩有点儿马大哈靠不住,为保险起见,我把公司的电话告诉他们,又觉得他们可能不会知道我大森家的地址,又详细地写下来后才离开。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她跑到哪儿去了呢?”
我怀着想要哭泣的心情,不,实际上或许我已经哭丧着脸了。走出千束町的小巷,我漫无目的地在公园里一边漫步一边思考。要是她不回娘家,那么,显然,事态比我想象的严重。
“一定是熊谷,她逃到那家伙那里去了!”——想到这儿,想起她昨天出门时说的话,“可是,很多东西我就要用,不带上怎么行?”这就对了!没错,她就是打算要去熊谷家,才带上那么多的行李的。也有可能他俩早就商量好,碰到这种情况就这么办。要真是这样,此事就很棘手了。首先,我不知道熊谷家在哪儿,虽然可以通过调查搞清,但他总不至于将娜噢宓藏在父母家吧。虽然熊谷是个不良小混混,可他家长却是相当有头有脸的人士,不会放任自己的儿子胡作非为吧。他会不会离家与娜噢宓一起隐藏在什么地方,花着家长的钱,到处吃喝玩乐?即便如此,只要有明确的消息就行。那样,我就能与熊谷的家长交涉,请他们严加干预。就算他不理会家长的意见,只要钱一用完,两人就无法再生活下去,总得回到自己家去,娜噢宓也会回到我的身边。最终的结局或许就是如此,然而,这期间我要经受多大的苦痛呢?——这个过程是一个月、两个月,抑或是半年?——不,要真是这样,可就糟了。时间一久,她就越发不想回来,说不定又交上第二、第三个男友。如此看来,此事的解决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这样与她分离的时间越久,与她的缘分就越淡薄,她无时无刻不在离我远去。我要立即动手,绝不容许你从我身边逃走,我一定要把你拽回来!“临时抱佛脚”——我从不信神信佛,这时忽然想起此言,赶紧拜了拜观音菩萨,一心一意地祈祷:“尽快让我了解娜噢宓的住处,明天就让她回来。”接着,我漫无目的地随意踱步,去两三家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回到大森的家里已是深夜十二点过后。然而,娜噢宓的事却始终萦绕在醉醺醺的脑海中,想睡也睡不着。过了一阵,酒醒了,又开始闷闷不乐地思考此事。怎样才能查清娜噢宓的居所?她是否已经与熊谷私奔?倘若尚未确认他俩的踪迹就上门去谈判是否过于轻率?如此看来,不请秘密侦探出马,一时就无法确认……思来想去,结果碰巧想到的还是那位浜田。对了对了,还有那位叫浜田的,我不经意地把他忘了,他应该会助我一臂之力的。在松浅饭馆分别时我记下了他的住址,明天马上给他去信。信走得太慢,莫如打个电报去?不过,那也有点过分夸张。他家该有电话吧,还是打个电话请他来吧。不行不行,我可等不及他上门来,有那工夫还不如请他帮忙寻找熊谷。此刻最最重要的是了解熊谷的动向。浜田有他的人脉,理应很快会告诉我信息。眼下,能够体察我的痛苦,拯救我脱离苦海的也只有他了。这恐怕也是一种“临时抱佛脚”吧……
次日一大早,我七点起床直奔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查找电话簿,很巧,一下翻到了浜田家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女佣说:“噢,您是找少爷啊。他还在休息呢……”
“真是对不起,我有急事,麻烦你叫他一下……”
我坚持请她转告,过了一会儿,浜田拿起了电话。“你是河合先生吗?就是大森的那位?”他的话音听上去还未睡醒。
“对,我就是大森的河合。平日里总是给你添麻烦,现在这时候又突然给你打电话,真是对不起。其实,是娜噢宓从家里出走了……”
在我说到“出走了”的时候,不禁带有哭腔。实在太冷了,在这冬季一般的早晨,我只穿着睡衣外披了件和式棉袍就匆忙跑了出来,所以现在手拿着话筒,浑身不停地打颤。
“啊,娜噢宓小姐呀……果然如此。”浜田出人意料地显得格外沉稳。
“那么,你已经知道这个情况?”
“昨夜我见到了她。”
“哎,昨天晚上……你见到过娜噢宓?”
如此一来,我已不是颤抖,而是浑身上下颤抖得晃荡起来。由于过分战栗,连门齿也磕碰到话筒上了。
“昨夜我去黄金国舞厅,看到娜噢宓也来了。我没向她打听情况,不过看上去她的状况有点不大正常,我想可能就因为这档子事吧。”
“她和谁一起去的?是和熊谷在一起吗?”
“不光是熊谷,还有五六个男人,其中还有洋人呢!”
“洋人?……”
“是啊。她身上穿着很高档的西服……”
“可她离家出走时并没有带走西服啊……”
“总之,我看到她穿的是西服,而且是很上档次的晚礼服。”
我呆若木鸡,活像魔鬼附身一般,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二十二
“哎,喂,喂!怎么啦,河合先生?……喂……”因为我老不发声,浜田在催促我。“哎,喂喂!”
“哦……”
“是河合先生吗?”
“哎……”
“你怎么啦?”
“啊……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您拿着电话思考,那也不是办法。”
“我也知道不是办法……不过,浜田君,我实在太为难了。不知该怎么处置,一筹莫展。没有了她,我晚上都睡不好,痛苦万分哪……”为了博得浜田的同情,我以充满爱怜悲切的语调说,“……浜田君,现在除了你之外,我再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人,对你来说,这是不近情理的麻烦,我,我……怎么才能知道娜噢宓的住处呢?她到底是在熊谷那儿,还是在别的男人那儿呢?我想搞清楚。这完全是我一厢情愿的请求,想拜托你帮我查一查吧。……我觉得与其自己调查,还是你的人脉更广、门道更多……”
“是啊,说不定我一查马上就能搞清楚。”浜田摆出一副此事简单,可以马到成功的样子,“不过呀,她在哪儿,河合先生心中是否已有点儿眉目?”
“我断定她在熊谷那。实话对你说,娜噢宓私下里一直与熊谷保持着关系,上次败露后,与我大吵一场就离家出走了。……”
“嗯……”
“可是,刚才你又说,她还和包括洋人在内的其他各种男人混在一起,穿上了笔挺的西服,这我就闹不明白了。不过只要你见到熊谷,我想就可以了解大概的情况吧。”
“哎,好的,好的!”浜田打断了我的喋喋不休,“不管怎样,我会先帮忙查一查。”
“拜托你越快越好。……可能的话,今天就把结果告诉我,那就太好了……”
“噢,是嘛。今天可能会了解到情况,那时,我通知什么地方?近来您还在大井町的公司上班吗?”
“不,这件事发生后,我几乎没上班,总在想万一娜噢宓又回来了呢,家里总得有人在才行。还有,我想提出得寸进尺的要求,电话里说怕不方便,若能当面谈更好。……你看怎么样,一旦有消息,能请你到大森来一趟吗?”
“好的,没问题,反正我也闲着。”
“啊,谢谢,你能这样帮忙,我真是太感激了!”
话虽如此,我依然心神不定,恨不得浜田立马就能查明情况。“你大概什么时候能来?最晚下午两三点可以搞清楚了吧。”
“怎么说呢,我觉得应该可以,不过,那家伙不先找一下也说不好找不找得到。我一定用最有效的办法,但也有可能会要两三天……”
“那、那也没办法,明天、后天,我会一直在家等你来的。”
“我知道了。详情见面后再谈。那么,再见。”
“哎,喂,喂!”电话就要挂断时,我慌忙再次呼唤浜田,“喂喂……还有哇……这要根据届时的情况来决断,如果你直接见到娜噢宓并有说话的机会,请告诉她——我绝不会谴责她的过错,我很清楚,她的堕落我也有过错。准备好好向她道歉。她提出的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过去的一切就让它付诸东流吧,只求她务必回家。要是她不愿意,那也至少得和我见上一面……”
在“她提出的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那句话的后面,说实话,我真想说:“倘若她让我跪下,我会欣然下跪;倘若她要我磕头,我就会叩头下拜,说什么我也要向你谢罪。”可最终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只要有可能,请一定告诉她,我是那么地想念她……”
“哦,是么,有机会我一定转告她。”
“还有,我想……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其实她也很想回家,只是靠着那股犟劲在赌气,要是那样,你就告诉她,我的心情相当颓丧,就是硬把她给我带回来也行……”
“明白,明白了。这件事我无法保证,尽力而为吧。”
浜田的语气里有几分对我的没完没了的厌烦,我站在那儿,一口气讲了可打三个公用电话的时间,直到五分钱铜币用完为止。我拖着哭腔,话音颤抖,如此滔滔不绝、死皮赖脸地恳求恐怕还是有生以来的头一遭。挂上电话后,我并没有感到轻松,而是急切地等待浜田的到来。说是说今天可能会有结果,可是今天他不来怎么办呢?——不,与其说“怎么办”,毋宁说不知自己会变成何等模样。现在,自己除了眷恋和思慕娜噢宓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也做不成任何事情。睡不着、吃不下、无法外出,只能整天窝在家中,束手无策地等待一个局外人为自己到处奔走的结果。实际上,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无所事事,我呢,在此之上还要添加对于娜噢宓的刻骨铭心的思恋。我忍受着这种思恋的煎熬,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人,自己只能紧盯着慢慢转动的钟表指针,想到这些,就感到十分难受。即便只有一分钟,时间的步伐也慢得令人惊讶。让人感到太过漫长。这样的一分钟要转上六十圈才是一小时,一百二十圈才是二小时,如若需等三小时,我就要让这滴滴答答走动的时针转上一百八十圈,这是多么百无聊赖、无可奈何的光阴啊!这还不仅是三小时的事,如果是四小时、五小时,抑或是半天、一天、两天、三天呢?我觉得如此漫长的等待和苦苦的思念自己准会发疯的。
我心里做好了准备,浜田最早也得到傍晚才能过来,然而,四个小时后的十二点时,大门的门铃骤响,接着,浜田“您好”的问候声意外地传来。我不由兴奋地跃起,急忙跑去开门。
“啊,你好!我马上开门,这门上了锁。”我的语调有点儿慌张,心想:“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事有凑巧,说不定浜田顺利地见到了娜噢宓,谈得顺当,说不定就把她带回家来了呢。”想到这里,喜悦之情涌上心头,激动得胸口怦怦直跳。
打开房门,觉得娜噢宓就站在浜田身后,不禁东张西望地将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没看到其他人影,只有浜田一人孤零零地站立在门廊边。
“呀,早晨失礼了。怎么样?情况搞清了吗?”
我突然急切地问道,浜田却显得异常平静,怜悯地看着我的脸。“是的,事情搞清楚了……不过,河合先生呀,她已经无可救药,您就对她死了这条心吧!”他毅然决然地说完,摇了摇头。
“那,那,那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待会儿另当别论……我是为您着想才这么说的,劝您还是把娜噢宓给忘掉的好。”
“这么说,你见到娜噢宓了?跟她交谈后非常绝望么?”
“不,我没见到娜噢宓,我去了熊谷家,问清了所有的情况。事情实在太糟糕了,真叫人吃惊。”
“可浜田君呀,娜噢宓现在哪里?我首先想知道的是这一点。”
“要说在哪里,她可是居无定所的,这家待待,那家住住。”
“大概她没有那么多朋友家可住吧。”
“您不认识的娜噢宓的男性朋友可不少。特别是那天你们吵架后,听说她一离开就直奔熊谷家而去,要是事先打个电话,悄悄地溜过去倒也罢了,她坐着装满行李的汽车,冷不防出现在熊谷家的玄关,他们一家人慌了神,不知这一位究竟是何许人也,混乱之中很难招呼她进屋,连熊谷本人也束手无策了。”
“嗯,那接下去呢?”
“无奈之中,就先把她的行李存放入熊谷的房间,两人一起外出,据说去了一家不甚正经的旅馆,而这家旅馆,在大森您家附近的什么楼内,就是当天上午他们在那儿约会被您发现的地方,真够大胆的!”
“这么说,那天他俩又到那儿去了?”
“是啊,熊谷是这么说的,他津津乐道,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我在一旁听了很是不快。”
“那么,当天晚上,他俩就住在那儿啰?”
“可偏偏不是。听说他们在那儿待到傍晚,而后去银座散步,又在尾张町的十字路口处分手。”
“这就怪了,熊谷那家伙在撒谎吧……”
“不,您听我说。分别时熊谷有点儿怜悯她,就问:‘今晚你住哪儿?’她答:‘可住的地方有的是,我现在去横滨。’她没有一点儿为难不悦的样子,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新桥方向走去……”
“横滨,有谁在那儿呢?”
“这一点就叫人觉得奇妙。熊谷觉得,娜噢宓认识的人再多,横滨大概没有可住的地方,她话是那么说,可最终大概还是回大森去吧。没想到翌日傍晚她打电话给熊谷说,她在黄金国舞厅等他,请马上过来。熊谷赶去一看,娜噢宓穿着让人眼睛一亮的晚礼服,手持一把孔雀羽毛扇,戴着金灿灿的项链和手镯,被一群各式男人围着,其中还有洋人,正欢笑嬉闹着呢。”
听了浜田的话,就像打开“吃惊盒”后会有什么蹦出来一样,令人大感意外的事实跳了出来。她离家后的第一晚看来是住在那洋人家的,他的名字叫威廉·马卡涅尔,就是上次我和娜噢宓去黄金国舞厅跳舞时,那个不经介绍就主动凑上来硬邀她跳舞的擦着白粉、厚颜无耻、一副娘娘腔的男人。然而,更令人瞠目的是——这是熊谷的观察——娜噢宓那晚去投宿之前,与那个叫马卡涅尔的洋人并不熟识亲密。不过,娜噢宓很早之前就对他怀有恋慕之情,因为他长着一张讨女人欢喜的脸,风度翩翩,举止很像演员,不仅被舞友们称为“洋人色狼”,连娜噢宓自己也觉得“那洋人的侧脸长得很棒,酷似约翰·巴里”。——约翰·巴里是一位美国的电影演员,就是观众通过银幕熟知的约翰·巴里摩尔——因为这样的原委,娜噢宓对他早就心中仰慕,或许不时会与他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吧。所以马卡涅尔也心领神会:“这娘们对我有意哇”,与她有过调情吧。他们并不是什么朋友,娜噢宓肯定就凭着这点关系找上门去,她一到,连马卡涅尔也觉得一只有意思的小鸟自行飞进了家门。“你今晚住在我家里吗?”“好的,住也无妨啊。”于是就这样在洋人家住了下来。
“即便这么说我也难以相信,头一次去男人家就在那里过夜……”
“可是,河合先生,我想娜噢宓小姐对这种事是满不在乎的。看上去马卡涅尔也多少有点纳闷,昨天夜里他向熊谷打听:‘这小姐究竟是什么人呀?’”
“连何许人都没搞清楚,就留住一个女人,也太过分了吧。”
“岂止留宿,还让她穿上西服,佩戴项链、手镯,着实耍了一把。您说吧,就那么一个夜晚,两人就如胶似漆的,娜噢宓小姐一口一个‘威廉、威廉’地呼唤那家伙。”
“那么,她的西服和首饰都是那洋人给买的吗?”
“有的是洋人买的,不过,听说洋人也可能是借用他女朋友的衣裳临时对付一下。娜噢宓小姐遂撒娇发嗲说要穿西服,为取悦她就答应了。那套西服好像并非购买现成的,却十分合身,皮鞋也是法国式细高跟鞋,全漆皮制作,鞋尖处或许还镶有人造的小钻石,闪闪发亮。昨夜娜噢宓小姐的打扮,如同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
听浜田这么一说,我觉得娜噢宓的灰姑娘的娇媚形象跳到眼前,使我不由感到心头一阵激动,然而,紧接着的瞬间,我又对她的丑恶品行产生一种可耻可叹、可怜可鄙、气愤窝心的难以名状的厌恶心情。熊谷倒也罢了,她竟然会跑到不知秉性的洋人家,厚颜无耻地住下来,还让人家置办衣物,这难道是昨天还是有夫之妇的女人该有的行为吗?难道这个与我多年同居同栖的娜噢宓,居然就是如此污秽、龌龊不堪的淫妇?自己是否至今看不清她的真面目而沉醉在愚蠢的梦境之中?啊,也许正如浜田所说,自己无论怎么迷恋她,也应该对她死了这条心,我已经蒙受了奇耻大辱,让男人们的颜面扫地……
“浜田君,我有点儿啰唆,想再次确认,你今天说的都是事实,不仅熊谷可以证明,你也一样?”
浜田看到我的眼睛里涌起泪水,同情地点点头。“我了解您那么说的心情,有些话不大好说,事实上昨天晚上我也在场,我认为熊谷说的基本上也是正确的。此外,再要说的话,还有很多情况,您听了就会释然。不过,就暂且先说这些,您别再做打听,请相信我,我绝不会为了增添趣味而夸大事实、添油加酱的……”
“啊,谢谢!听到这些情况就行了,其他就没必要再问……”
不知何故,听到这些,我的话堵住了嗓门,大滴的泪珠冷不防滚落下来,我想“这可不行”,于是紧紧拥抱住浜田,把脸深埋在他的肩头,随后放声嚎啕哭喊起来。
“浜田君!我,我……我一定要和那女人一刀两段!”
“说得对!这就对了!”浜田好似受到了我的感染,语音也变得沙哑了,“老实说,我今天跑来就是想告诉您,对娜噢宓就别再抱任何希望了。她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若无其事地跑到您这来。现在事实上已经没有人认真与她相处了,按熊谷的说法,大伙儿都把她当作男人的慰藉玩物,还帮她起了叫人难以启齿、不堪入耳的绰号,您始终蒙在鼓里,她背着您不知带干了多少让您蒙羞的事……”
过去曾经和我一样热恋过娜噢宓、同时也和我一样遭到她背叛的浜田——这位少年充满悲愤的、由衷为我着想的字字句句,具有以锋利的手术刀剜挖腐肉一般的效果。“大伙儿都把她当作男人的慰藉玩物,还帮她起了叫人难以启齿、不堪入耳的绰号”,这些直言不讳的话语反而令人神清气爽,宛如疟疾痊愈,顿觉一身轻松,连泪水也完全止住了。
二十三
“怎么样,河合先生。别老这样窝在家里,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我这两天既没漱口,也未刮胡子,在浜田的鼓动下,我说:“那请你等一下。”刮须洗漱后,心情轻松振作起来,二点半时,与浜田一起出了门。
“这种时候,还是去郊外散步为好。”浜田提议,我表示赞同。
“那就往这边走吧。”他朝池上方向走去,我忽然心生厌恶,原地站定。“别往那边去,挺晦气的。”
“哎,怎么回事?”
“刚才提到的曙楼就在那个方向。”
“哦,那是不行!咱们怎么走?从这边走可直达海岸边,朝川崎方向走吧?”
“好的,往那边最保险。”
于是,浜田一百八十度转身,向车站方向走去。可仔细一想,那个方向说不定更不保险。倘若娜噢宓再去曙楼,搞不好此刻正和熊谷结伴前往;也无法排除她正和那个洋鬼子乘坐东京到横滨的京滨线来往,所以国营省线车站都是去不得的。
“今天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若无其事地说着,走到他的前面,拐进小巷子,打算过水稻田中的铁路道口。
“没关系,您不必客气,这种事迟早是会发生的。”
“嗯。在你看来,我这个人挺可笑的吧?”
“不过,我自己也有过可笑的经历,所以,没有笑话您的资格。只是自己冷静下来后,觉得十分同情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