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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谭晶华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8

“可你还年轻,并不碍事。我呢,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上此大当,实在太不像话。要不是你提醒,我说不定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呢……”

走出稻田,只见晚秋的天空晴朗气爽,仿佛在安慰着我似的。阵阵凉风劲吹,刮得我哭泣后肿胀的眼圈刺疼。远处的铁轨线上,我忌讳的省线电车在原野中隆隆地驶去。

“浜田君,你吃过午饭了吗?”默默地走了一阵,我问他。

“其实还没有。您呢?”

“从前天起,我就只喝酒,几乎没吃饭,现在觉得肚子很饿。”

“那当然啦。您还是别这样折磨自己,搞坏了身体可划不来。”

“不,没事儿。托你的福,我大彻大悟了,再也不会作践自己,明天开始要变成一个新人,也打算去公司上班。”

“哎,这样可以转换心情。我失恋的时候,觉得应想方设法忘掉过去,于是拼命地听音乐。”

“那种时候听音乐的确是个好办法。我没有那种艺术细胞,只能在公司兢兢业业地工作。——不过,现在肚子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我俩边走边聊,逛到六乡,不久,走进川崎街上的一家牛肉店,要了咕嘟咕嘟翻滚的火锅,像松浅饭馆时那样开始斟酒对饮起来。

“你呀,怎么样,来干一杯吧。”

“嗨,空腹这样灌酒,会醉倒的。”

“行啦,没关系。今晚是我拔除厄运的消灾之时,为我干一杯祝贺吧。从明天起我就戒酒,今晚就来个一醉方休吧!”

“啊,是嘛。那我就祝您健康!”

当浜田脸色通红,长满粉刺的脸盘活像火锅里翻滚的牛肉那样发光发亮时,我也醉得差不多了,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悲哀还是喜悦。

“不过,浜田君,我还是想问问你。”我瞅准时机,靠近浜田,“你说他们给娜噢宓起了不堪入耳的绰号,那究竟是什么绰号呢?”

“不,这可不能说,太难听了。”

“难听也没关系。我跟那女人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你不必在意。告诉我那绰号,那样我的心情反而会痛快。”

“也许您会觉得爽,但我还是难以启齿,请您原谅。反正是不堪入耳的绰号,想象一下就会明白。要不我告诉您那绰号的来由吧。”

“那你就说吧。”

“可河合先生……还是不好说。”浜田挠挠脑袋,“那实在太难听,您听后一定会很不愉快的。”

“没事,没事的,不要紧,你尽管说吧!现在我也纯粹出于好奇心,想知道她的秘密。”

“那我就稍稍向您透露一点秘密吧……今年夏天您去镰仓小住时,知道娜噢宓小姐共有几个男人啊?”

“这个嘛,除了你和熊谷之外,难道她还有什么人吗?”

“河合先生,您可不要惊讶……其实阿关和中村也是!”

虽然我已经醉意朦胧,但仍然感到全身有电流通过,接着,不禁咕嘟咕嘟地又连喝了五六杯酒,才开口问道:“这么说,那时一起玩耍的人一个不漏?”

“是的。知道他们在哪里会面吗?”

“是那个大久保的别墅吗?”

“就在您租赁的花匠的屋子里。”

“哼……”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过后,我总算低声沉吟,“嗯,原来如此,真叫人吃惊。”

“所以那一段时间,大概是花匠老婆最尴尬了。因为有熊谷面子的关系,又不能不让他们进去,但看着自己的家搞得像个魔窟,各种男人频繁出入,在邻居面前丢人现眼不说,万一让您发现岂不更糟糕,所以终日提心吊胆的。”

“哈哈,这就对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难怪上次我向她打听娜噢宓情况时,她显得不知所措,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原来是这么回事。大森家是和你的幽会处,花匠家又是个魔窟,这些我全都一无所知,哎呀呀,我真是够惨的啊。”

“啊,河合先生,您又提起大森家的事,我要再次向您致歉。”

“啊哈哈哈,你怎么这么说,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请别在意。一想到娜噢宓这家伙居然如此巧妙地欺骗了我,反倒觉得爽快!她的骗术如此高超,真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呀。”

“就像相扑比赛中被对手摔了一个大背包似的。”

“同感同感,说得完全正确!……这么说起来,那帮家伙全被娜噢宓玩弄于股掌之上,互相间全不知情喽?”

“哪儿呀,他们都知道。弄得不巧,还会两个人撞到一起呢!”

“那他们会发生争执吗?”

“他们会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把娜噢宓作为大家共同享用的东西。他们为她起了个相当恶劣的绰号,背地里只用绰号称呼她。您不知道那个绰号还真是一种幸福,我则是深深地感到可耻,总想着把她拯救出来,可是,只要我一提建议,她就火冒三丈,反过来折腾我,实在无能为力。”

浜田像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无伤感地说道:“河合先生呀,我在松浅饭馆见到您的时候,可没对您说起这些事儿吧。”

“那时你说,现在最能自由掌控娜噢宓的是熊谷……”

“没错,那时我是这么说的。这话不假,娜噢宓和熊谷都生性粗野,心气相投,关系最好。当时我对您说,我觉得熊谷是头目,坏事全是他教唆的。其他的没再多说,因为那时您还不想放弃她,祈愿能把她拉回到正道上来。”

“这局面哪里谈得上把她拉回来,反倒是被她拽着走啊……”

“一旦被娜噢宓小姐勾上,任何男人都会那样。”

“那女人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呀。”

“那的确是一种魔力,我意识到这一点,就明白不该与她接近,否则自身就会面临危险。”

娜噢宓呀娜噢宓,这名字在我俩的交谈中一遍又一遍地被重复着,它被当作我俩下酒的美味佳肴吞咽下去,这顺溜的发音,是比牛肉更加好吃的食物,使我们用舌头去品味,和着唾液吸吮,并让它滞留在嘴唇之上。

“不过,被这种女人骗一次也不赖呀。”我感慨万千地表示。

“您说得对!多亏了她,我才尝到了初恋的滋味,虽然只是做了个短暂的美梦。想到这一点,我还得感谢她才对。”

“可是,眼下她又会如何,这女人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我觉得她会不断地堕落下去。熊谷说,‘她在马卡涅尔家也不可能久住,两三天后又会跑去别处。她的行李还存在我家,或许还会去我家取的’。娜噢宓小姐难道没有自己的家吗?”

“她家是浅草卖酒的……我可怜她的穷困,但从未对人说过。”

“噢,原来如此。真是出身决定她的秉性啊。”

“娜噢宓说,她家原本是旗本[1]武士,自己出生时家里在下二番町有着气派的大宅第。祖母为她取名‘奈绪美’,她说当时祖母是位十分时髦的人,明治时代还到鹿鸣馆[2]跳过交际舞,她的话不知有多少的可信度。说到底,还是家境卑微、教养不行,对此我深有体会。”

“听您这么一说就更令人恐惧了,娜噢宓小姐天生具备淫荡的血统,所以必定会呈现那种命运,尽管有您善意的收养和培育……”

我们在餐馆一谈就是三个小时,离开时已经七点多了,却依然沿着川崎的街道边走边聊个没完。

“浜田君,你是坐国营省线电车回家吗?”

“走路实在太远了……”

“也是。我就坐京滨线,那帮家伙若是在横滨,我觉得搭乘国铁不保险。”

“那我也坐京滨线吧。不过,像娜噢宓小姐那样到处乱窜,总有在哪儿撞上的可能。”

“如此一来,就不敢轻易外出了。”

“她肯定会频频出入舞厅,因此银座那一带最最危险。”

“大森也不可靠,靠近横滨、花月园,还有那个曙楼……我或许会退租那个房子,另行租房呢。眼下,在冷静下来之前,我可不愿见到他们。”

我陪着浜田一起乘坐京滨线电车,在大森与他告别。

[1]旗本为江户时代俸禄在1万石以下、5千石以上的直属将军的武士,有拜谒将军的资格。

[2]明治十六年(1883)建于东京内幸町的西式二层洋房的交际场所,以经常举行假面舞会闻名。

二十四

就在我经受这孤独和失恋痛苦折磨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格外悲恸的事件,那就是老家的母亲因脑溢血突然的离世。

与浜田见面后的第三天早晨,我在公司收到母亲病危的电报,立刻赶去上野车站,在傍晚时分到达老家,可是,母亲已经失去意识,看到我也认不出来,两三个小时之后就停止了呼吸。

我自幼丧父,由母亲一手拉扯成人。我首次体会到失去双亲的悲痛,更何况母亲和我的关系远超世上一般的母子关系。回首以往的一切,我从未与母亲顶过嘴,母亲也从未骂过我。这不仅因为我敬重母亲,更因为母亲慈爱有加,对我无微不至地关怀之故。世上不少家庭的孩子长大后离开家乡进城之后,父母总会时时牵挂,担忧怀疑孩子的操行变坏,或者因此造成两代人关系的疏远,然而我的母亲在我去了东京以后,依然相信我,理解我的想法,处处为我着想。我是长子,下面只有两个妹妹,放我进城,母亲一定非常寂寞冷清,觉得无所依靠,但是她从来没有埋怨,总在祈愿我能够干得好、出人头地,因此远离家乡的我比在她膝下时更能强烈地感受到她那深厚的慈爱。特别是与娜噢宓结婚前后以及接下来我的种种任性的所作所为,母亲总是爽快地慨允,我总是会被她的慈和、温存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是,没想到我的母亲居然走得如此突然,我侍奉在母亲的遗体旁,仿佛做梦一般茫昧自失。直到昨天还沉湎于娜噢宓的女色风韵之中的我,此刻正跪在亡母的灵前烧香磕头,两个“我”的世界丝毫没有关联。当我整日在叹息、悲戚与惊愕的泪水中躬身自省时,听见了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究竟昨天的我是真正的自我,还是今天的我?“你母亲的谢世并非偶然,她这是在惩戒你,是对你的垂训!”此刻,另一侧又传来这样的耳语。于是,我愈加怀念起母亲在世时的面影,深感对不起她老人家,悔恨的泪水像决堤一般夺眶而出。我意识到在人前哭天抹泪怪不好意思,于是悄悄爬上后山,一边俯瞰着充满少年时代回想的森林、小道及田地的景色一边泪流满面。

毋庸置疑,这个巨大的悲伤使我得到了某种净化,变得玲珑剔透,洗净了我身体和心灵上的肮脏和不洁。倘若没有这次悲伤,兴许我现在仍然无法忘却那个污秽的淫妇,还在为失恋痛彻心肺呢。如此想来,母亲的去世绝对不会是没有意义的,至少对我而言是意义非凡的。当时的我已经厌恶了都市的氛围,虽说想过出人头地,然而来到东京之后,则是一味沉溺于轻佻浮华的生活,既没有立身,亦无望发迹。最后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乡下人,最终还是适合农村的生活,自己还是就此全身而退,回到老家,亲近故乡的土地,守护母亲的坟茔,与村里的乡亲们朝夕相处,像我的祖辈一样做个农民。可是我的叔叔、妹妹和其他亲戚都说:“这也未免太性急草率了。我们理解你眼下的沮丧,可是,一个男子汉难道能因为母亲的离世就葬送自己宝贵的未来么?任何人都会有失去母亲时的失落,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悲伤会渐渐缓解的。所以你真要决定回乡的话,也得好好慎重思考后才行。再说,你突然辞职,对公司也不好……”我真想脱口而出地告诉他们:“还不仅如此,其实我一直没告诉大家,我老婆已经弃我而去了……”不过,碍于在众乡亲面前的羞涩,且大家正在一片忙乱之中,我最终把话咽了下去(至于娜噢宓的缺席,我以她生病为由敷衍了过去)。等到头七法事做完之后,我请叔婶夫妇做我的代理人,处置一切善后,管理母亲的遗产,听从大伙儿的劝告先回到了东京。

然而,去公司上班后也觉得兴味索然,加上我在公司里的声望也大不如前。我踏实勤恳、品行方正的君子美名,因为娜噢宓的缘故遭到玷污,失去了上司和同僚对我的信任,最叫我不堪的是,这次母亲谢世请假时,竟然有人冷嘲我又在借故休息。种种变故使我越来越感到不悦,二七时回老家住了一晚,对叔叔流露出“说不定我很快会辞职”的意思。他应道“行啦行啦”,并不首肯。翌日我只能颇不情愿地再去上班,上班时尚能忍受,从傍晚到夜里的时间,我就显得相当难熬,我依然难以决断自己是回家乡还是继续留住东京,没有搬家去别处住,仍旧独居在大森空荡荡的屋子里。

下班后,我还是忌惮碰到娜噢宓,尽量避开热闹场所,乘坐京滨线电车直接回大森。然后在附近的餐馆随便点上一点小菜或面条当作晚饭,吃完后便无任何事情可做。无奈只能回到楼上的寝室钻进被窝,却很少有立刻入睡的日子,常常两三个小时睁着眼异常清醒。卧室还是阁楼上的那个房间,娜噢宓的行李至今还在里面。墙壁和屋柱上渗溢出我俩过去五年间放荡不羁、荒淫无耻和下流猥獕的生活气息。具体而言,这气息就是娜噢宓肌肤的气味,她懒散邋遢,穿脏衣服也不洗,团作一团塞在屋里,那气味就弥漫在通风不良的房间里。我实在难以忍受,就转到画室的沙发上去睡,在那里我同样睡不着。

母亲过世三周之后,我在当年的十二月初终于下定决心辞职,因工作安排,与公司说定工作到年底再离开。这个决定事先并未与任何人商量,由我一人独断,所以老家还没人知道。既然已经决定,想到再坚持一个月就能解脱,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虽说显得从容有余,闲暇时可以读读书、散散步,但依然决不涉足那些“危险区域”。一天晚上,我闲得无聊,便信步朝品川方向走去。为打发时间,我走进一家小电影院打算看看松之助的片子。可是那时正上演哈罗德·劳埃德的喜剧片,一位年轻的美国女演员跑出来,令我不由想起往日的种种体验,于是心想,今后再也不看西方电影了。

十二月中旬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还在楼上睡觉(那时,画室里相当寒冷,我又搬到阁楼上去睡了),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人。哎,怪了,大门明明是锁上的……我正在纳闷,紧接着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毫不忌惮地踩着楼梯上了楼。不容我惊讶,娜噢宓爽朗的一声“你好”,一下打开眼前的房门,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好。”她再次问候,表情木愣地看着我。

“来做什么?”我都懒得起身,平静、冷淡地问,心中在惊异,竟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回来。

“我吗?……回来取行李。”

“来取行李可以,可是,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从大门口呀……我有钥匙。”

“走的时候,把钥匙留下!”

“行,会还给你。”

之后,我翻转身去,背对着她。她就在我的枕边乒乒乓乓地整理了一阵子包袱,接着又传来了解开腰带的声音。定睛一看,她在房间的一角,而且是我的视线可以看到的地方,背朝着我在更换衣服。刚才她进屋时,我就注意到她身上的服装,那是一套我不曾看到过的铭仙绉绸服,或许是老穿在身上不换的缘故,衣领处已现污垢,膝盖外露,皱皱巴巴的。她解开腰带,脱下那件有点儿肮脏的铭仙服,身上只剩下一件同样脏兮兮的贴身针织长衬衣,随后拿起一件刚找到的金线绉绸长衬衫,轻轻地披到身上,她扭动着身躯,里面穿着的针织衬衫金蝉脱壳一般地滑落到榻榻米上。然后在外面再穿上一件钟爱的龟甲形花纹的大岛绸服装,用红白相间的方格花纹的伊达窄腰带使劲地系在小蛮腰上。我以为接下来她会再系上宽腰带,不想她冲着我转过身来,就地蹲下换起布袜子来。

她的光脚丫子对我最具诱惑力,我尽量不朝她的方向看,却依然忍不住悄悄瞟上几眼。娜噢宓当然对此有所意识,故意将自己的脚趾像鱼鳍一般地摆动着,也不时偷偷地打探着我的眼神。一切都换好后,她很快整理好脱下的衣物,说声“再见”,将包袱拖向房门口。

“喂,把你的钥匙留下!”这时,我开口了。

“哦,对了。”她从手提袋里取出钥匙。“那我放在这儿。不过,我一次拿不完,大概还会再来取一次。”

“不来也行,我会帮你打包送回浅草的。”

“别送浅草呀,那样对我不方便……”

“那往哪儿送呀?”

“往哪儿,我还没定呢……”

“这个月不来取,我就管不了了,全给你送去浅草……你不能老放在我这儿!”

“嗯,我马上就来拿。”

“我跟你讲清楚,请雇好车,一次拿走。还有,叫个人来拿,你自己别来!”

“是吗……好,就这样。”

随后她离去了。

我心想,这下总算可以安心了。可过了两三天,晚上九时许,我正在画室里读晚报,又传来“喀嗒”一声,又有人把钥匙插进锁眼在开门。

二十五

“谁?”

“是我呀。”

与此同时,门一下被打开了。一个庞大的黑熊般的物体从屋外的黑暗中一下子闯了进来,啪地脱去外面的黑衣,这回露出了狐仙般雪白的肩胛和臂膀,身上裹着的浅蓝色的法国绉绸连衣裙,是一位陌生的年轻西方女子。她丰腴的颈项上戴着彩虹般闪闪发亮的水晶项链,黑天鹅绒的帽子压低到遮住眼睛,只露出可怕的带有神秘感的白色的鼻尖和下颏,生动的朱唇十分扎眼。

“晚上好!”

那洋女郎打着招呼,取下帽子。“咦,这个女人是……”仔细打量一番后,才发现她就是娜噢宓。如此说来简直是不可思议,但是事实上她就是老这样判若两人地变幻无常。不,光是形象的改变还不至于让人看走眼,最能骗过我眼睛的还是她的容貌。不知她施了什么魔法,她那张脸从肤色、轮廓到眼神全都变了,要不是听到她的声音,就是她摘下帽子,或许我还会把她当作哪个不认识的洋妞呢。如前所说,她的肤色特别白皙,溢出衣服外的丰满的肉体全都白得像苹果的果肉。娜噢宓在日本女人中肤色不算黑,却也不会白到这种地步。眼前她两条露至肩膀的手臂,白得令人难以相信是日本人的。过去在帝国剧场观摩管乐伴奏的歌剧时,我曾经那么痴迷西方女演员那白净如玉的手臂,而现在娜噢宓的胳膊完全可以与之相媲美,不,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娜噢宓微微晃动着浅蓝色柔软的衣服和颈项上的项链,穿着一双鞋尖镶有钻石的漆皮高跟鞋迈着小步缓缓走来——啊,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上次浜田对我提到的那双灰姑娘的皮鞋。她单手叉腰,臂肘外翘,洋洋得意地扭着腰肢,怪模怪样、毫无顾忌地来到目瞪口呆的我的跟前。

“让治呀,我来取行李了。”

“我不是告诉你不必自己来,派个人来就可以吗?”

“可没有人能让我差遣啊。”

说话间,娜噢宓的身体始终没有消停,她故意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双脚一会儿并拢直立,一会儿一条腿向前迈出一小步,用脚跟敲击地板,随之变换手的位置,耸肩,像铁丝那样绷紧全身肌肉,运动神经活跃在身上的各个部位。我的视觉神经也随着她的动作紧张起来,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身上的任何动静都一点不漏地映入我的眼帘。我仔细打量她的脸,难怪她的容貌变得认不出来:她把额头的发际剪成二三寸长,一根根梳得齐齐整整,像中国姑娘的刘海那样门帘似的垂在额前。其余的头发拢成一扎,从头顶心圆圆平平地覆盖在耳朵上方,活像戴了一顶大神帽。这是过去从未梳过的发型,她的容貌变得判若两人一定是这发型变化之故。再定睛一看,她已将天生的又粗又浓的眉毛弄成现在这样细长、晕色的弧形,而细长眉毛的周边都刮得青乎乎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她精心修饰的结果,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她不知用了什么魔法把眼睛、嘴唇和肌肤的色彩完全做了变更。眼珠酷似洋女人,大概是因为眉毛变化的缘故,但除此之外好像还运用了其他的手法。我觉得兴许是眼睑的睫毛部分有点儿秘密噱头,却无法判明她的手法。她的上唇中央像樱花花瓣似的断然裂成两半,那红色也不同于一般的口红,呈现一种栩栩如生的自然色。至于肌肤的冰清玉洁,怎么凝视也觉得有天生之感,毫无大施粉黛的痕迹,而且她的白皙并不仅仅局限在脸部,从肩胛、手臂到手指都一样,要是靠白粉,那就非涂满全身才行。我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神秘莫测、妖艳可疑的女人,与其说是娜噢宓,毋宁说是经过她灵魂的某种作用而变成的一个既理想又美丽的幽灵。

“行吗?我上二楼取行李去了……”娜噢宓的幽灵说道。

不过,我觉得那声音的确是娜噢宓的,而非她的幽灵。

“嗯,行啊……行是行,可……”我明显有点儿慌乱,声调尖尖的,“……你,是怎么打开大门的?”

“怎么打开,用钥匙打开的啊。”

“钥匙,上次你不是已经留下了吗?”

“钥匙么,我配了好几把,不是只有一把。”

这时,她才首次咧开红唇露出微笑,带着一种风骚、嘲笑似的眼神。

“现在告诉你吧,同样的钥匙我配了不少,所以你收走一把,不碍事。”

“但是,你这样一次次跑来,我可受不了!”

“没关系的,只要我搬光了东西,你叫我来我也不会再来。”

她用鞋跟作支撑,一个旋转,咚咚咚地沿着阶梯,向阁楼的房间跑去。

……她在阁楼房内究竟呆了多久?我倚在画室的沙发靠背上,茫然地等待她下楼……这段时间是不足五分钟,还是半小时、一小时?……我不清楚这段时间的长短,今晚娜噢宓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像听到美妙无比的音乐那样,使我久久地沉浸在恍恍惚惚的快感之中,这音乐宛若来自高远纯净的世外圣域的女高音,那儿既没有爱恋,也没有情欲……我心中感受到的是距离这些最最遥远的虚无缥缈的陶醉。我在反复思量:今晚的娜噢宓与那个肮脏的淫妇,那个被众多男人起了污秽龌龊绰号、等同于妓女的娜噢宓完全无法并立,对我这样的男人而言,今晚的她是最最高贵、值得憧憬的偶像,只有跪倒在她面前顶礼膜拜的份儿。倘若她那雪白的手指尖轻轻触碰我一下,我何止是欣喜若狂、简直是要浑身颤抖的。这种心情该如何形容才能使读者了解呢?——譬如一位乡下父亲来到东京,某日偶尔在街上遇到自幼离家的亲生闺女,然而,闺女已出落成都市高雅的妇人,看见寒伧的乡下农民也认不出那就是自己的生父。而父亲虽然认出闺女,却由于身份之别、云泥之差而不敢靠近她,只是想到这是自己的女儿而万分惊讶与羞愧,选择慌张、匆忙地逃遁。——此刻,我的心情就恰似那位父亲,既孤寂又庆幸。再譬如一个遭未婚妻抛弃的男子,过了五年或十年之后,某日在横滨的码头见到一艘商船到港,船上走下一大群归国的日本人。不料,他在人群中发现了曾经的未婚妻,虽然明白她是留洋回归,却不敢向她靠近。因为自己仍然是一成不变的一介穷书生,而对方身上早就没有了过去乡下姑娘的土气,成了过惯了巴黎、纽约奢华生活的时髦女人,两人之间已是天渊之别。——此刻我的心情又酷似当时的书生,既为被抛弃的自己的贫穷颓丧而自卑自惭,又为意外发现昔日女友的出息发迹而感到欣喜。——尽管我无法道尽自己的心意,却还是勉为其难地以这两个比方来加以说明。总之,以往的娜噢宓的肉体已经渗入了挥之不去的污点,纵使今夜的她那天使般雪白的肌肤上再也看不到那些污点,然而当时那些稍一回想就会感到恶心的行状,如今反而觉得神圣得无法触碰。——这难道是在梦境之中吗?倘若不是,那么这个娜噢宓究竟是从何处学到这种魔法、掌握这种妖术的?两三天前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脏兮兮的铭仙绸衣服呢……

咚咚咚,有力的下楼梯声音又传来,那双镶有人造钻石的皮鞋又在我眼前停下了脚步。

“让治啊,我过两三天再来。”

……她虽然站在我跟前,双方却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她那吹入微风般轻盈的衣服下摆也不想触碰我一下……

“今晚我就拿了两三本书,我不可能一下子扛走那么大的行李,何况我还穿着这身衣服……”

这时,我嗅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啊,这气味……让我想起大洋彼岸遥远国度奇妙的花园里的异国奇香……那是教授交谊舞的舒列姆斯卡娅伯爵夫人身上的……香味,娜噢宓用的是与她相同的香水。

不论娜噢宓说什么,我只是“嗯嗯”地点头应答。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我敏锐的嗅觉依然像在追寻幻影一般,追寻着飘逸在屋里的她那逐渐淡去消散的香味……

二十六

读者诸君,你们通过我前一章叙述的情节,大概可以设想到我和娜噢宓不久就要破镜重圆了——这种猜测没有任何的不可思议,是顺理成章的。事实上,结果也正像各位读者所想象的,然而没想到事情的进展却颇费周章,我又遭遇了不少的受骗上当,白费了许多吃力不讨好的努力。

自打那天晚上之后,我和娜噢宓很快又恢复了熟不拘礼的狎昵的对话关系,这是因为娜噢宓在第二天、第三天的夜晚,以后每天晚上没有一天不来取东西的。她一到就跑到二楼包好东西,不过那尽是些用小方绸巾包裹的小玩意儿。

“今晚你来取的是什么呀?”我问。

“你问这个吗?没什么,都是些小东西。”她语焉不详地回答,“我很渴,能让我喝一杯茶吗?”

说着,就坐在我身边,聊上二三十分钟后再离去。

“你就住在这附近吗?”一天晚上,我俩隔桌而坐,喝着红茶我问。

“你为什么想打听这个?”

“问问也无妨吧。”

“不过,为什么要问呢?……了解后又作何打算呢?”

“没什么打算,只是出于好奇心而已。……嘿,住哪儿呀?对我说说又没事。”

“不,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我没有一点必须满足让治好奇心的义务,要想知道这些,可以跟踪我呀。当密探,让治最拿手了。”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想你一定住得离这儿不远。”

“欸,为什么呢?”

“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过来拿东西吗?”

“每晚都来不一定住得近,有电车,还有汽车。”

“那你还是特地从大老远跑来的咯?”

“这,怎么说呢……”说着,她岔开话头,巧妙地转移话题,“你是在说我每晚都来不好吗?”

“谈不上好不好……我不让你来,你还是毫无顾忌地闯来,如今我也拿你没法子……”

“说得对,我这人就是喜欢拧着干,你不让来我偏来……你是害怕我来吧?”

“嗯……是有点儿……”

于是,她仰起头,露出雪白的下颌,张大鲜红的嘴巴,突然咯咯地大笑起来。

“你不用怕,我也不会干什么坏事。我是想忘掉过去,今后只和让治交个朋友,一个普通的朋友,这总可以吧,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不过,这也有点儿怪怪的吧。”

“有什么可怪的?过去的夫妻成为朋友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那才是老式的、落伍于时代的观念。……说句老实话,过去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就是现在,我要是想勾引让治的话,在这儿立马可以做到。我发誓不再做这种事。让治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我再去动摇你,那也太过意不去了……”

“你觉得过意不去,出于对我的怜悯,才要与我交朋友吗?”

“我没有这种意思,只要让治能坚强起来,又怎么会让人怜悯呢?”

“可这真叫人不可思议。我正打算振作起来,再与你一交往,或许又会逐渐萎靡下去。”

“让治呀,你可真傻……这么说,你是不愿与我交朋友啰?”

“没错,是不愿意。”

“你不愿意,我就勾引你!……我要摧毁你的决心,整得你天翻地覆。”说着,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嗤笑起来。“你是要作为朋友平淡交往,还是要遭到诱惑再吃苦头,你作何选择?……今晚我就要逼迫你。”

当时我在想,这个女人究竟出于何种动机才想与我交朋友的,她每天晚上前来造访,并不只是单纯为了对我调侃嘲弄,一定还有其他什么企图。莫非她是想先和我交上朋友,然后再渐渐笼络我,在自己绝不认错的情形下又和我恢复夫妻关系?如果这就是她的真正目的,那么其实完全不必玩弄如此复杂的把戏,我也会轻而易举地答应的。这是因为我的内心深处不知不觉之中早已如火如荼地燃起难以压抑的欲求,对于再能与她成为夫妻,我绝不会加以拒绝。

我觉得到恰到好处之时,可以主动提出:“娜噢宓呀,做一般朋友没什么意思,要是这样,还不如像过去那样做真正的夫妻吧。”可是,看今晚娜噢宓的模样,就是我认真地敞开心扉,她也不会轻易应允的。

倘若她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或许会更加得意忘形地挖苦我:“免开尊口吧,我只能与你做普通朋友。”

她若是如此对待我这番由衷的心迹,那我就是在自取其辱了。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要是娜噢宓的真意并非要与我结成夫妻,而是为了保持自己彻底的自由者的立场,意欲更好地玩弄各式男人,而且也更好地摆布我的话,我就更不能随便说这句话。再说,她到现在也没明确说出住址,令人不得不猜想还有其他交往的男人,稀里糊涂地就此再次结合,将又会自食其恶果的。

经过瞬间的思考,我也冷冷地笑答:“那我们就做一般朋友吧,我也受不了你的胁迫。”我的如意算盘是:先与她交往,就会逐渐搞清她的真意,如果发现她身上还存有一点续缘的诚意,我才说明我的心意,这样既有说服她破镜重圆的机会,又能赢得比现在更为有利的条件。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娜噢宓快乐地瞅着我的脸说,“可让治啊,只是普通朋友哦。”

“哎,那当然。”

“大家都不要去想那些下流的事哟。”

“明白……不然我也不好办呀!”

“哼。”她照例以鼻子冷笑一声。

这次交谈之后,她来我的住处变得更加频繁,傍晚下班后刚到家,随着一声“让治”的叫声,她像燕子一样飞了进来,“今晚请我吃晚饭吧?既然是朋友,请吃一顿饭总还可以吧。”

于是,我请她吃西餐,饱餐一顿后她才回去。

一个雨天的夜晚,冷不防她又来敲我寝室的房门。“你好!已经睡了吗?……已经睡下就别起了,我打算今天到这儿住一晚。”

她自说自话地跑进隔壁房间铺床睡下,有时我早晨起来,看到她也住了进来,还在呼呼大睡,而且还动辄以“谁叫我们是朋友关系嘛”作托词。

每当这时,我会深深感到她就是一个天生的荡妇。这样说的理由在于,她原本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可以满不在乎地在众多男性面前展露肌肤,同时她又知道平时必须将肉体隐藏起来,哪怕是极小的部分,也不能随便让男人窥见。自己这可向任何人公开的肉体,平时则需严加遮掩。——我的看法是,这的确是淫妇本能保护自己的心理,因为淫妇的肉体是她最最宝贵的“卖点”,是一种“商品”,有时甚至比贞操更加需要严加保护。如若不然,“卖点”就会大打折扣。娜噢宓熟谙其中的奥秘,在我这个前夫面前,把自己的身体包裹得更加严密。然而,她是否严谨缜密到无懈可击的地步呢?其实不然,有时她故意在我在场时换衣服,装作一不小心让衬衣滑落下去,“啊哟”一声,双手合抱裸露的肩胛逃进隔壁屋里;有时则冲淋完毕后,坐在镜台前半脱下衣服,仿佛才发现我在场似的驱赶我:“哟,让治,你可不能待在这儿,到那边去!”

如此不经意间,我不时能看到娜噢宓肌肤的一小部分,譬如颈项周边、手肘、小腿肚子、脚后跟,虽然只是极小的一个局部,却发现她的身体比以前更加光泽艳丽,美得令人无比歆羡。我只能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剥光她全身的衣物,尽情地欣赏她身体的曲线。

“让治,你那么起劲地在看什么呀?”她有时会背朝着我边换衣服边问。

“看你的身材啊,好像比过去更鲜嫩水灵了。”

“哟,真讨厌!……女人的身子怎么能随意窥视呢?”

“没有偷看啊,你穿着衣服也能大致知晓。你的屁股本来就不小,近来好像更丰满喽。”

“是的,屁股越来越大,成了肥臀。不过,我的双腿依然颀长,可不是萝卜腿哟。”

“嗯,你的双腿从小就长得笔直,直立时能够并拢不见缝隙,现在还是没变吧?”

“对,还是那样的。”说着,她用和服把身体裹住,笔直站立。“瞧,能并拢的吧?”

这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某张照片上曾经看到的罗丹的雕刻作品。

“让治,你想看看我的身体吗?”

“我想看你让看吗?”

“那可不行,我和你不是普通朋友吗?所以,我换好衣服之前,请你到那边去。”

她砰的一声使劲关上了房门,像在我的背上狠狠揍了一下。

娜噢宓就是这样总在煽动挑逗着我的情欲,将我勾引到一触即发的地步,然后在前方又设下极为坚固的关隘,不让我越雷池半步。我与娜噢宓之间就像立有一块玻璃幕墙,无论怎么接近,那最后一点距离最终不可逾越。倘若冒冒失失地出手,必然会撞上这堵幕墙,再急不可耐也不可能触碰她。有的时候娜噢宓好像已经拆除了幕墙,自己满心认定“是时候了”,可走近一看,幕墙依旧原封不动地矗立着。

“让治啊,你可真是个好孩子,我赏你一个吻吧。”

她经常半开玩笑地说。明明知道她是在调侃我,可是当她的嘴唇凑过来时,我正准备吸吮它的时候,她的嘴唇又间不容发地逃走,在二三寸开外的地方对着我的嘴吹气。

“这就是普通朋友的接吻。”说着,她狡黠地笑了。

这一“朋友的接吻”成了一种奇特的打招呼方式——男方无法触碰女方的嘴唇,只能满足于吸进她呼出的气息——它成了之后我俩之间的习惯。“再见,我还会来的。”道别之时,她朝我噘起嘴唇,我把脸凑过去,活像打开吸入器阀门那样张开嘴,她就朝我的嘴里呼地吹进一口气。我闭上眼睛,将她的气息深深地吸入,有滋有味地咽下后藏入心底。她呵出的气体温暖湿润,发出甜蜜的花香,使人觉得那不是来自人的肺部。——她说,为了迷惑我,她悄悄地在自己的嘴唇上抹过香水,当然这套把戏当时我并不知道,只是后来才听说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女人一旦变成她那样的妖妇,就会连五脏六腑也变得与他人不同,因此,从她的体内通过其口腔呼出的气息,才会具有如此娇艳风骚的香味。

就这样,我的头脑渐渐变得迷惑烦乱,任由她随心所欲地摆布折腾。现在我再也没说什么“我们必须正式结婚”“我可不想被你当作掌中玩物”之类话语的余裕了。说句老实话,打一开始起我就知道现在的结局,如果真是害怕她的诱惑,拒绝与之交往就行,什么“为了了解她的真意”“为了寻找对己有利的机会”云云,全都是些自欺欺人的口实而已。我一边说她的引诱叫人害怕,可内心深处却期盼着她的诱惑。然而,她却始终在玩弄那套无聊的“普通朋友”的游戏,绝不提高勾引的力度。恐怕这就是她使我焦虑的阴谋,等到我急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时,她判定“是火候了”,才突然撕下“普通朋友”的假面,洋洋得意地伸出恶魔之手,她肯定会对我下手的,不动手她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而我呢,唯有将计就计,让我向东绝不朝西,让干啥就干啥,唯命是听,最后才能有斩获。每天每日,我都在窥测动静、打探变化,我的预想看来却始终无法顺利实现。我觉得今天她会撕下面具了,明天会伸出魔爪了,然而,每次在千钧一发之际,她都巧妙地逃脱了。

如此一来,我可真的猴急了,几乎要嚷嚷起来:“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了,要勾引的话,就快点儿来吧!”我主动暴露自己的种种缺点,展现身体的破绽,恨不得反过来赤膊上阵地去勾引她。可是她依然不为所动,以规诫小孩那样的眼神呵斥道:“让治,你要干什么?这样不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么?”

“什么约定不约定的,我已经……”

“不,不行!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行啦,娜噢宓……别这么说,算我求求你……”

“嗨,你真缠人!我说不行就不行!……好,给你一个吻算是补偿吧。”

接着,她照例“呼”地吹了一口气。“这下行了吧?你不克制一点可不行!我这么做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是对让治你特别的优待。”

然而,她这种“特别”的爱抚手段反而具有一种刺激我神经紊乱的力量,根本不能让我安静下来。

“妈的,今天又不行了!”我越发焦躁起来。

她一阵轻风似的离去后,我一时无事可干,自己生起自己的闷气来,像一头关在栏中的猛兽,在笼中来回转悠,拿屋里的东西出气,见啥摔啥,砸它一个稀巴烂。

这种类似精神病患者的男人的歇斯底里症困扰着我,娜噢宓每天都来,所以我的发作必定每天都有一次,再说我的发作还不同于一般的歇斯底里,发作过后完全没有一身轻松的感觉,平静下来后,反倒会比先前更加明了,更加执着地想起娜噢宓身体的细部,她在换衣服时从衣物下摆处偶尔一现的脚部,吹气时向我凑近到二三寸处的朱唇,都比现场目睹时更加鲜明地浮现在眼前。奇妙的是,她那嘴唇和脚部的曲线使得我的想象力展开了翅膀,竟使她原先不外露的肉体部分也好似底片显影那样逐渐显现出来,最终在我心灵的暗处忽然耸立起一座类似全大理石的维纳斯雕像。我的脑海成了用天鹅绒帷幕围起的舞台,上场的只有一位名叫“娜噢宓”的演员,从四面八方照射过来的强烈的舞台照明的光柱包裹住黑暗中摇曳着的她的雪白的身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见在她身上燃烧的光亮越来越耀眼,有时甚至会烧灼到我的眉毛。如同电影中的“大特写”,身体的部位被放大到细致入微的地步……这一幻想带着实感刺激着我的官能,如身临其境,唯一的欠缺就是无法伸手触摸,其他感受均在实物之上。由于过分全神贯注,之后我居然晕晕乎乎起来,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心跳自然加剧,于是,我的歇斯底里再次发作,踢翻椅子,扯下窗帘,砸烂花瓶……

我的妄想日益狂暴起来,只要一闭上眼睛,眼睑内的暗处就会出现娜噢宓,我常常想起她身上的芳香气息,对着天空张开嘴来,大口吸进周边的空气;在路上行走时,在屋里蛰居时,只要一想到她的嘴唇,我会突然仰天哈哈地吸入空气。我的眼中到处是她通红的嘴唇,觉得周边的空气全是她呼出的气息。也就是说,娜噢宓就是一个恶魔,她充斥在天地之间,包围着我,折磨着我,倾听我痛苦的呻吟,讪笑似的紧盯着我。

一天晚上,娜噢宓跑来对我说:“让治啊,近来你变得怪怪的,怎么回事儿啊?”

“怎么回事儿,还不是为了你在焦思苦虑呀……”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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