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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竺家荣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卍(出版书)》

作者:[日]谷崎润一郎

译者:竺家荣 

内容简介:

小说以日语汉字"卍"的纵横交错意象,构建了两男两女间复杂的情感纠葛。主园区子因婚姻平淡与艺术学校学生光子发展同性恋情,光子男友绵贯荣次郎因性无能产生扭曲报复心理,孝太郎介入后形成四角关系。最终四人的丑闻曝光,三位当事人选择集体殉情并立下停止争夺爱情的誓言。

目录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八

一九

二〇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二七

二八

二九

三〇

三一

三二

三三

先生,我今天来找您,是想把我的一肚子话都讲给您听的,不知会不会打扰您的工作。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啊。我还想过,要是我能拿起笔来写的话,真想把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写下来,写得像小说那样请先生看……其实前几天我还真写了个开头,无奈事件过于错综复杂,像我这样的人,简直不知该从哪儿下笔,怎么来写才好,所以只好贸然前来打扰,请先生耐心地听我诉说。可是这样一来,就会浪费您的宝贵时间,实在不好意思。真的没有关系吗?我每次来都受到先生的亲切对待,竟不知深浅起来,三番五次给您添麻烦,真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才好。

关于一直让您特别操心的那个人——必须从他说起——我曾经跟您说过,自从您一再劝说我不要和他来往以后,我经过认真思考,已和他绝交了。当时我对他的确很有些留恋,动不动就想起他来,待在家里头,也会歇斯底里地闹一通。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他不是个正经男人……我自从常常去拜访先生以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丈夫见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心神不定地借口出去听音乐会等一天到晚不着家了,而是整天安静地待在家里画画儿、弹琴,就对我说:“最近你变得温柔多了。”他心里也很感激先生对我的关心。

当然,那个人的事,我什么也没有对丈夫说过。虽然先生曾对我说:“对丈夫隐瞒过去的错误是不对的。要是没有肉体上的关系,就更容易坦白,应该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可是我实在……其实我丈夫也许已有所察觉,可我还是觉得难以启齿。反正以后自己注意不再犯错就是了。我把所有的事都埋在了心底,因此,丈夫并不知道先生跟我说了什么,以为只是对我进行了有益的教导,还说我的转变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大概丈夫觉得这回可以对我放心了,说自己也不能总这么闲着,就在大阪的今桥大厦租了间办公室,开了个律师事务所。这好像是去年二月份的事。

哦,对了,他在大学里学的是德国法律,随时都可以当律师的。本来他想当大学教授,曾经每天都到研究生院去上班,就是我婚外恋那段时期。后来他又想干律师了,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大概是觉得总依赖我的娘家不大光彩,在我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吧。说起来,我丈夫在读大学时就是公认的才子,并且还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的。父母说,这样的人物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这么着我就嫁给了他,其实他就跟上门女婿似的。所以,我父母对他非常信任,还分给我们一些财产。而且对我们说不用急,想当学者就去当学者,多学点东西很好。想去留学的话,夫妇一起出去,待两三年也可以。最初,我丈夫也非常高兴,他好像早就有这个打算。可是由于我的任性,仗着娘家有钱,不把他放在眼里,惹他生了气。他天生的学者气质,特别书呆子气,不会说好听的,一点儿都不会跟人打交道,所以当了律师后一直也没揽到什么业务,但是他每天照常按时上班下班。我一天到晚闲待在家里,无所事事,自然而然又想起了忘却了的往事。

从前我一有空就喜欢写和歌,诗歌往往会引起人的回忆,所以最近我不是不再写了吗?可是我想不能总这样下去,必须使自己振作,找点什么可以消遣的事做做。先生,您大概知道吧,天王寺附近有个女子技艺学校。那是个很无聊的私立学校,开设绘画、音乐、裁缝、刺绣之类的科目。入学资格没有任何限制,大人小孩都可以上。我以前也学过日本画,虽说画得不好,但对画画儿还有些兴趣。于是,我就每天早上和丈夫一起出门,去那个学校上学。说是每天去上学,但那种学校没人正经管理,想不去就可以不去。

我丈夫尽管对绘画和文学一窍不通,却很赞成我去上学。他鼓励我说:“这样很好。这想法不错,你好好去学习吧。”就好像是在他的劝说下,我才想去似的。说是每天去上学,其实有时九点去,有时十点去,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没个准点。而我丈夫的律师事务所那边也无事可做,所以我什么时候走,他一般都等我一块儿走。我们一起坐阪神电车到梅田,再换乘出租车到堺筋电车路的今桥,丈夫在拐角处下车后,我继续坐车到天王寺。丈夫很喜欢这样和我一同出门。他说:“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啊。”我说:“哪有夫妇俩一起坐车上学的学生呀。”他听了哈哈笑起来,显得特别高兴。他让我下午放学时也尽可能叫他一起回家,我就事先给他打个电话,然后去他的事务所,或者在难波或阪神车站会合后,一起去松竹影院看看电影什么的。这么一来,我和丈夫之间的关系变得融洽起来了。

记得是在四月中旬,我为了一点小事和校长先生吵了一架。这事说起来也挺奇妙的。学校的写生课,是让模特变换各种服装,摆出各种姿势——日本画一般是不用裸体模特的——让我们写生。记得那一段时间请的是一位叫Y子的十九岁的姑娘,据说是大阪著名的美人模特。而且让她摆出了杨柳观音的姿势,这么一来她跟裸体模特也差不了多少,倒可以趁机研究研究裸体了。一天,我正和其他学生一起给她写生呢,校长走进了教室,对我说:

“柿内夫人,你画的和模特一点儿都不像,是不是另外有别的模特呀?”说完阴阳怪气地笑起来。

不光是校长先生,别的同学也跟着校长偷偷地乐,我听了一怔,脸刷地红了,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脸红。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是脸红了,可又好像没有脸红。不过被校长说“有别的模特”之前,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心里不觉一惊。其实要问我到底是以谁为模特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脑子里除了Y子小姐以外,还有一个什么人的影像。尽管我的眼睛看着Y子小姐,却不由自主地描绘着印象里的另一个模特。我只能说,我不是有意要这么画的,完全是无意识地在画那个人。

先生一定明白我无意识地画的那个模特是谁了。反正也上了报纸,说也无妨。那个人就是德光光子小姐。(作者按:柿内遗孀自那次异常经历之后,并未见憔悴,穿着打扮和态度举止与一年前一样艳丽华贵,典型的关西少奶奶的打扮。哪里像是遗孀,简直就像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她虽然算不上是美女,但只要一说到“德光光子小姐”这个名字时,她的脸上就立刻放出了光彩,实在不可思议。)不过,当时我并不认识光子小姐。光子小姐是学西洋画的,又在别的教室上课,没有机会说话,所以光子小姐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即便知道恐怕也不会留意我的。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对光子小姐特别注意,但肯定是对她印象不错。由于没有跟她说过话,所以我对她的性格、品行都一无所知,仅限于外表的感觉而已。

说起来,我很早就注意光子小姐了,其证据就是,虽然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我对她的姓名、住所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是船场那边一家丝绸批发店的小姐,住在阪急线上的芦屋川,等等。所以,被校长说穿了之后,我又仔细想了想,那张画的确很像光子小姐,但我并不是故意照她画出来的。即便是故意照她画的,让Y子小姐做模特,并不见得就是为了临摹Y子小姐的脸哪?只不过是让Y子小姐摆出杨柳观音的姿势,好研究其体形、白衣褶皱,在此基础上赋予她观音的神韵而已。Y子小姐在女模特中虽说是个美人,但光子小姐比她还要漂亮。要画得与杨柳观音的形象更吻合的话,以光子小姐为模特也未尝不可呀?

过了两三天,又是在写生课时候,校长先生进来了,他站在我的画板前,嘿嘿地怪笑着看我。

“柿内夫人,你这张画怎么看都觉得别扭,画得越来越不像模特了。你到底是以谁为模特画的呢?”他嘲笑地盯着我的脸说道。

“哎哟,是吗?不像模特吗?”我心里没好气,故意反问道。

再说,校长先生也不是教绘画的先生啊。日本画的任课教师是筒井春江先生,他不是每次课都来,只是偶尔过来看看,指点一下哪儿画得不好,哪儿该怎么画,一般情况下都是学生自己照着模特随便画。而校长先生是在教养科那边教英语的。可据说他连学士都不是,也搞不清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学历。后来我才听说,他哪里是什么教育家,充其量就是个会经营学校的人,或者说是那种有两下子的人。他就是这么个校长,对绘画一窍不通,根本没有他多嘴多舌的份儿。而且各个学科都由专任教师负责,他平时很少来教室转悠,可现在专门在写生课时跑到教室里来,对我的画说三道四。

“真是这样吗?你真是照这个模特画的吗?”他用讥讽的语调说道。

“是啊。我画得不好,所以不太像,不过我自认为是努力照着模特画的。”我也装糊涂。

“哪里,我不是说你画得不好,你画得很不错,只是我总觉得这张脸很像另外一个人。”

“哦,您是说脸不像吗?那是因为我想要画得更符合自己的理想。”

“那么,你所谓的理想模特是谁呢?”校长还在刨根问底。

“这不过是个理想,并不一定有具体什么人为模特。我只想要画出与观音的模样吻合的最最清纯的感觉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是不是必须连脸部都要画得跟模特完全一样呢?”

“你可真能讲歪理呀。不过,如果你觉得可以随意照着自己想象的模特来画的话,那就不必来这个学校学画儿了。正是因为不能照着各人自己的想象去画,所以才请模特来写生的。要是自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还要模特干什么呀?何况如果这个观音像模特以外的现实中的某个人的话,我觉得你的所谓理想也太不庄重了。”

“我一点儿也没有不庄重。即便我画得像某一个人,如果那个人的长相更接近观音的感觉,我觉得就照她画也不算亵渎艺术呀。”

“那可不行。你还不是艺术家。问题是即使你觉得她很清纯,其他人是否也这么认为呢?这样会引起误解的。”

“什么?误解?会引起什么误解呢?您老是说我画的像一个人,您倒是说说看,到底像谁呀?”我反问道。

校长先生听了,显得有些慌乱,只说了一句“你这人可真固执啊”,就不再吭气了。

见校长先生被我驳得哑口无言,我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但是,我在学生们面前和校长争论的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校。我成了同学们议论的对象。不久,又传出了对我十分不利的传言,说我对光子小姐献殷勤,想跟她搞同性恋,光子小姐和我之间关系不正常,等等。可是,正如我前面所说,那时候我和光子小姐根本没说过话,这种无中生有的传言也太出格了。虽然我隐约感觉到大家在背后议论我,却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如此的荒唐。反正我没做亏心事,所以随便人家说什么,并不往心里去。看来这世上的人们就是喜欢捕风捉影啊。居然造谣说毫无来往的人之间有不正当关系,简直拙劣得难以置信,真让人哭笑不得。

我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担忧光子小姐。她一定受了牵连,正烦恼不堪呢。后来,上下学再碰见她时,我心里发虚,不敢像以前那样盯着她看了,可是又不敢主动跟她搭话,向她表示歉意。我害怕这样反而会招致麻烦,给她增添更大的烦恼。于是,每次遇见她,我都尽量露出满怀歉意的表情,缩着身子,低着头,像逃跑似的从她身边溜过去。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担心,所以,从她身边经过的一瞬间,我会偷偷地瞅她一眼,瞧瞧她什么表情,是不是生气了,而光子小姐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丝毫看不出生我的气的样子。

噢,对了,我带来了一张照片,给您瞧瞧。这是我们两人穿着刚刚做好的一模一样的和服照的,也就是报上刊登的那一张。您一看就会明白,和她在一起,我纯粹是个陪衬。光子小姐在船场那一带的姑娘中也是首屈一指的美人。(作者按:从照片上看,这两套一模一样的和服好像是地道的关西人喜欢的绚丽色彩。柿内遗孀是盘发,而光子小姐挽成了岛田发髻。她那双眼睛,即便在大阪的姑娘当中,也称得上热情似火、风情万种。一句话,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天生的恋爱高手般的气魄,魅力四射,确实是天生丽质。柿内遗孀说自己只不过是个陪衬,并非自谦。不过,她的容貌是否与杨柳观音的尊容完全符合还是个疑问。)先生您觉得她长得怎么样?梳日本发式很适合她吧?

据说她母亲喜欢日本发式,所以她经常梳着这种发式来学校。反正这种学校也没有校服,梳日本发式,穿和服来学校也没关系。所以,我有时也穿着和服裙裤来学校。光子小姐虽然偶尔穿西式套裙来学校,但穿和服时总是穿便装。这张照片里,她因为梳这个发式的关系,显得比我年轻三岁左右,其实她二十三岁,只比我小一岁。她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是二十四岁了。光子小姐比我高一二寸[1],长得又漂亮。尽管她并不因此而傲慢,但言谈举止显得很有自信。也许是我太自卑才这么感觉的吧。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以后,虽说从年龄上我是姐姐,可总觉得自己是妹妹。

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茬说吧。那时候,我们之间还没说过话,但刚才说的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不可能没传到光子小姐的耳朵里,可是光子小姐的神情却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我一直觉得光子小姐是个漂亮的女人。以前,还没有这些传言的时候,每当与光子小姐擦肩而过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尽量凑近她,而她就像没看见我似的,总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我觉得连她身后的空气都仿佛格外的清新。我猜想,如果那些传闻传到光子小姐的耳朵里,她是绝对不会不注意我这个人的吧?她也许会觉得我讨厌,也许觉得我可怜,总之应该有所表现,可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渐渐地我又厚着脸皮凑近她,观察她的表情了。

一天午休时,我在休息室突然碰见了她。没想到以往总是视而不见地走过去的光子小姐,居然朝我微微一笑,确切地说,应该是眼里露出了笑意,我也不由自主地朝她轻轻鞠了个躬。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对我说:

“前几天真是太对不起你了。还请你多多原谅。”

“这话从何说起呀,我才应该向你道歉呢。”

“你根本就不该道歉的,你完全被蒙在鼓里了。是有人要陷害我们,你得多加小心啊。”

“是吗?是谁呀?”我问道。

“是校长先生。在这儿不便说话,我们到校外去,找个地方一起吃午饭好不好?然后我再详细地告诉你。”

“好的,去哪儿都可以。”

我们两人去了天王寺公园附近的一家西餐馆。光子小姐一边吃西餐,一边对我说,传播我们谣言的人就是校长先生。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校长特意到教室来,当着大家的面,说些让我难堪的话,的确令人费解,这只能说明他是别有用心的。那么,校长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谣言呢?据光子小姐说,其目的似乎是针对光子小姐的,他是想方设法要制造出对光子小姐的品行非常不利的传闻来。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当时有人给光子小姐介绍了一门亲事,是大阪有钱人M家的阔少爷,M家在当地很有些名气。光子小姐自己并没兴趣,但她家里很想攀这门亲,对方也对光子小姐很满意。但是,某市议员的千金也想结这门亲,便和光子小姐成了竞争对手。光子小姐根本没打算和他们竞争,市议员方面却如临大敌。因为那位M家的少爷看上了光子小姐的美貌,经常给她写情书,这自然构成了威胁,使那位市议员紧张万分。于是那位市议员多方托人,千方百计破坏光子小姐的名声,造谣说她已有男朋友等无根无据的事。这还嫌不够,终于又把手伸到学校,买通了校长。

我还要跟您解释一件事,这事说来还挺复杂的。在此之前,这位校长先生曾经请光子小姐的父亲暂时通融一千元,说是用于修缮校舍。光子小姐家很有钱,一千元也算不了什么,但光子小姐的父亲认为,校长先生本来可以明说是赞助,却偏要说成是通融,岂非怪事。再说那么大的校舍,区区一千元够干什么用呢?所以光子小姐的父亲就拒绝了。光子小姐说,校长跟有钱的学生借钱时都爱这么说,其实从来就没还过。再说,要真是用于修缮校舍的话还另当别论,可是校舍就跟猪圈似的,破破烂烂、肮脏不堪,根本没人修缮。您问怎么回事?其实,那些钱都揣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名义上是校长,说穿了就是个高等帮闲。再加上他的夫人也在学校里教刺绣,夫妇两人使劲讨好有钱的学生,一到星期日就去郊游,等等,生活特别奢侈。所以如果学生借给他钱,他就笑脸相迎,否则便背后到处说这个学生的坏话。也就是说,他本来就对光子小姐怀恨在心,又加上市议员的授意,便更加无所不用其极了。

“所以说,你是被利用来陷害我的。”光子小姐说道。

“这里面原来有这么多故事呀,我一点都不知情。可是我们以前根本没有来往,这谣造得也太不沾边了。造谣的人固然可恨,更不可思议的是,大家居然还真的相信了。”

“你也太单纯了。”光子小姐说,“有人说,我们是怕人说,才故意在学校不说话的。甚至还说,有人上个星期日看见我们两人从大轨坐电车去奈良玩了。”听她这么一说,我顿时目瞪口呆。

“这是谁说的?”

“好像是从校长夫人嘴里传出来的。他们比你想象的要阴险十倍、二十倍呢,你可得多加小心啊。”

[1] 日本长度单位,1寸约等于3.03厘米。

光子小姐还对我说了好多遍“你太无辜了”、“实在对不起你”,一个劲儿向我道歉。这倒使我觉得过意不去了,说了好多安慰她的话。

“不,不,你千万别这么说,这哪能怪你呀,可恨的是校长。他算哪门子教育家,简直太卑鄙无耻了……其实他们说我什么,我都无所谓,可你还没有出嫁,小心可别掉进那些恶毒的人设的圈套里啊。”

“今天把什么都跟你说了,真是做对了。我觉得心里痛快多了。不过,我们在一起吃饭聊天,明天又会有人说三道四了,以后就不要见面了。”光子小姐笑着说。

我很不情愿地说:“好容易才和你成了朋友,我真不想分手啊。”

于是,光子小姐说:“只要你不在乎的话,我当然愿意和你交朋友。过几天到我家来玩儿吧,我才不怕别人说什么呢。”

“好啊,我也不怕。如果实在受不了别人胡说八道,那种破学校,不去上学也罢。”

“依我看,柿内夫人,我们干脆大大方方地在一起,让他们嘲笑去吧。你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我真想瞧瞧校长见了会是一副什么表情。”我马上表示赞同。

“这回可有好看的了。”光子小姐调皮地拍着手说,“这个星期日,我们俩真的去趟奈良好不好?”

“好。我们一起去,一起去。他们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说呢。”

就这样,也就是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工夫,我们已经无话不谈了。

今天再回学校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提议去松竹影院看电影,一直玩到傍晚才分手。光子小姐说“我顺路去店里看看,再回家”,就沿着心斋桥走着回家了。我从日本桥上了出租车,去了今桥的事务所,然后像往常一样和丈夫一起乘阪神电车回家。路上,丈夫对我说:“你今天好像特别兴奋,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我心里想,难道自己果然和平时的表情不一样吗?和光子小姐交朋友竟然使自己感觉这么幸福吗?我回答丈夫:

“因为我今天交了个好朋友。”

“是什么人哪?”

“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你听说过船场的德光丝绸批发店吗?她就是那个店的小姐。”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和我是一个学校的。因为前几天,流传了一些关于我和她的莫名其妙的谣传。”

我也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就从和校长吵架的事开始,绘声绘色地给丈夫讲起来。

“这个学校也太不地道了。不过,听你说她是个大美人,我也想见上她一面哪。”丈夫听了开玩笑地说。

“过几天她肯定会来我们家玩儿的。我们约好这个星期日一起去奈良,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了。可你们校长又要生气喽。”丈夫笑着说。

第二天一到学校,果不其然,昨天我们一起吃饭和看电影的事,都早已尽人皆知了。

“柿内夫人,你昨天去道顿堀了吧?”

“好玩儿吗?”

“和你一起去的人是谁呀?”

要说女人就是让人讨厌。可光子小姐觉得特别有趣,还故意来找我,做给她们瞧。就这样,两三天的工夫,我们就好得形影不离了。校长见了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凶巴巴地盯着我们看,眼都不眨一下。光子小姐对我说:“柿内夫人,你把那张观音像再画得更像我一些,看他说什么。”于是我把那张画儿画得更像光子小姐了。不过从那以后,校长就再也没有来过教室。“太解气了。”我们快活极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必要特意去奈良了。到了四月底,一个周日,天气特别好。我们电话联系了一下,约在终点的上六站见面,下午去若草山踏青。光子小姐有时显得很老成,可有时又像个孩子似的十分顽皮。我们爬到山顶上后,她买了五六个橘子,说了声“你瞧着”,便将橘子一个一个地从山顶上滚了下去。有一个橘子滚过了马路,钻进一户人家去了。她觉得特别好玩,便没完没了地扔起橘子来。我对她说:“光子小姐,你别老玩它了,我们去采野菜吧。我知道这座山上什么地方蕨菜、笔头菜多。”

于是,我和她采了好多蕨菜、紫萁、笔头菜,一直采到黄昏。

什么?您问在哪儿采野菜吗?若草山的三座山不是前后重叠着的吗?就在最前面那座山和第二座山之间的低谷那儿。那一带漫山遍野都是野菜。由于山上每年开春都烧荒,所以那里的野菜特别好吃。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我们又翻回前面的山上来,爬累了,便在半山腰坐下休息了一会儿。我们俩默默地坐着,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忽然光子小姐郑重地对我说道:

“有件事我一定要好好地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呀?”

“托你的福,我终于不用嫁给那个讨厌的人了。”

说完,她莫名其妙地嘻嘻笑起来。

“怎么会这样的呢?”

“因为传言太神速了呀。那边对我和你的事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光子小姐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我家里谈到了这件事。母亲把我叫过去,问我学校里有这样一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说,是有这个传闻,您从哪儿知道的呢?母亲说,从哪儿听说的无关紧要,到底是否确有其事?我说,没错,是真的。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呀?我们只是要好的朋友而已。听我这么一说,母亲有些为难地说,如果你们真的要好当然可以,有没有不正当关系呢?我说,不正当关系是什么呀?母亲说,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可是无风不起浪啊。我说,那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同学喜欢我的长相,把我当模特画,因此我们招致了别人的非议。学校里就是这么讨厌,长得稍微漂亮点儿,就会遭人嫉妒。听了我的解释,母亲也渐渐明白了,对我说,这倒是常有的事。你和她好也可以,但是不要只和她一个人好。你现在还是待嫁之身,尽量不要招惹是非。就这样,家里这关算过去了。我猜准是那位市议员让那些家伙搜集来这些谣言,讲给那位M少爷听,然后又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的。所以我想,那桩婚事八成是吹了。”

“你也许无所谓,可你母亲一定很讨厌我的。瞧着吧,过不了多久,就不让你和我来往了。我可不愿意被你母亲误会。”我担心地说。

“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说到底是校长太贪婪。我打算把学生不借钱给他,他就背后说这个学生的坏话,以及被市议员收买等事都告诉我母亲。这样的话,她就会说你干脆别去那种无聊的学校了,那样就不会和你再见面了。”

“你还真不简单哪。”

“嘻嘻,我这个人可狡猾呢。”光子小姐嗤嗤地笑着说,“既然对方是坏蛋,我要是不以牙还牙就该吃亏了。”

“可是你的婚事吹了,便宜了那个市议员了。”

“那两边都要感谢你啦。”

我们俩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在山上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到这座山上来过好多次,但是从没有待到黄昏过,所以在这座山上看到夕阳的美景,这还是第一次。直到刚才四处还有零星游人,可现在从山顶一直到山下已经看不见一个人影了。那天游人比较多,那片绿草萋萋的山坡上,到处是游人扔的便当盒、橘子皮、空酒瓶。天还没有黑透,山脚下的奈良市已经灯光璀璨了。透过紫色的雾霭,可以看见我们正前方的生驹山上的缆车灯光像珍珠似的断断续续连成一串,不停地闪烁着。我看着这闪烁的灯光,不禁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么快天就黑了。真凄凉啊。”光子小姐说道。

“一个人待在山上的话,一定很害怕。”

“不过,和喜欢的人单独出来玩的话,还是这样的地方好啊。”光子小姐说着叹了口气。

“要是和你一起的话,我真想永远在这里待下去。”我望着伸开两腿坐在山坡上的光子小姐,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天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穿着白布袜子的脚掌下面,大佛殿的金色兽头瓦在黄昏的天空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这么晚了,我们回去吧。”

我们从山上下来,走到大轨时已经七点了。

“我肚子饿了,你呢?”

“今天我得早点回去,我没有跟家里说去奈良。”光子小姐担心着时间。

“可是我肚子都饿瘪了,晚点回去怕什么的。”我硬拉着她进了一家西餐馆。

“你回家晚了,你丈夫也不说什么吗?”光子小姐一边吃一边问我。

“我家那位从来都不干涉我。我还跟他说了我们俩的事了呢。”

“他怎么说?”

“听我一个劲儿地夸赞你,他就说,你真有我说的那么漂亮的话,他真想见一见哪。还说让你有空来我家玩儿呢。”

“你丈夫很温和吗?”

“要说他呀,不管我怎么任性都不会说我的。他脾气太好了,有时候都觉得有些平淡。”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跟光子小姐谈过我的情况,于是,便从怎么和丈夫结的婚开始,一直谈到那个婚外恋事件以及在这件事上先生对我的关心。光子小姐听我提到先生,很惊讶地问我:“真的吗?你认识先生?”还说她很喜欢先生的小说,让我带她见见您。我总是说下次就去,下次就去,可至今也没去。

“那么现在你和那个人已经不来往了吗?”光子小姐一个劲地追问。

“是的,已经不来往了。”

“为什么呀?如果是像你说的那么纯洁的爱情,来往也没关系呀。我认为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

然后光子小姐又问:

“你丈夫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吗?”

“他可能隐约有所感觉,但是我从没有对他提起过,这事也就没有闹大。”

“看来他非常信任你啊。”

“那是因为他把我当小孩子看,我最不满意他这一点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丈夫阴沉着脸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这副表情丈夫从来没有过。看着他那寂寞的样子,我心里觉得很抱歉。自己虽然没有做不好的事,但是害他等了我一晚上,刚刚才吃了晚饭,觉得很内疚。以前和情人约会也有十点多才回来的时候,但最近一直是早早回家的,所以丈夫可能有些多心了。我自己也觉得和那次婚外恋时的心情很相似。

哦,对了,几天后,那张观音画像画好了,我把它拿回家来给丈夫看。

“噢,光子小姐就是这个样子呀,你居然能画出这么好的画来,真是不可思议啊。”吃晚饭的时候,丈夫把画铺在榻榻米上,吃一口饭,看一眼画。

“这简直就像个画中人哪。真人有画上这么漂亮吗?”丈夫不相信似的叮问了一遍。

“所以这张画才出了问题,就是因为太像她了。光子小姐本人比这张圣洁的画像还要多一些肉感,日本画很难画出这种感觉来。”

这张画花费了我许多的心血,我自己认为画得不错。丈夫也使劲称赞这幅画是个杰作。可以说它是我学画以来画得最认真、最投入的一幅画了。

“干脆把它裱一下怎么样?裱好了以后,再请光子小姐来看好不好?”

听丈夫这么一说,我也很赞成,就打算拿到京都的裱糊店去裱一幅漂亮的画来,可是一直都没有去成。一天,我对光子小姐说起了这件事,光子小姐说:“与其送去裱,还不如重新再画一张呢,你说好不好?那张画是画得不错,可是光是脸很像,身材可不太像啊。”

“不太像?怎么不像?”

“要问怎么不像,说是说不清楚的呀。”

虽然她只是在说自己的真实感觉,并没有炫耀“我的体形要好看得多”的意思,不过,我能觉察到她对这张画不太满意。

于是我说:“那就让我拜见一下你的裸体吧。”

“可以让你看看呀。那就到你家里去让你看吧。”她爽快地答应了。

这次对话也是发生在回家的路上。

记得好像是第二天下午,我们俩早早地离开学校到我家来了。一路上,她对我说:“你丈夫要是看见了我的裸体,不知会吃惊成什么样呢。”然而,她却没有丝毫的羞涩之态,仿佛是在做一个好玩的游戏,顽皮地眨着两只可爱的眼睛。

“我家有间西式房间,一关上门,谁也看不见。”我说着带她上了二楼的卧室。

“啊,这个房间多舒适啊。这张大床真够洋气的。”光子小姐坐在弹簧床上,一颠一颠的,眼睛望着外面大海的景色。我家建在海边,二楼的景色特别好。东面和南面都是落地玻璃窗,特别明亮,早上根本别想睡懒觉。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见与松原[1]隔海相望的纪州[2]群山以及金刚山[3],等等。您问什么?是啊,还可以海水

浴。稍微往海里走一点就一下子变深了,很危险。香栌园[4]建了一个海水浴场,一到夏天,热闹极了。那时正是五月中旬,光子小姐说:“快点到夏天就好了,我就可以每天来这里游泳了。”

光子小姐环顾了一遍房间,说:“我要是结了婚,也要有一间这样的卧室。”

“你将来住的肯定要比我好,你会嫁到特别特别有钱的人家去的。”

“不过,一结婚,无论住什么样的卧室,都像小鸟被关进美丽的笼子里一样了吧?”

“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哎,这儿不是你们夫妇的密室吗?你把我带到这儿来,不怕你丈夫说你吗?”

“密室有什么关系呀?你是特别的客人嘛。”

“话是这么说,可这儿是神圣的地方呀……”

“处女的裸体也是神圣的呀。在这里展示最合适不过了。这会儿的光线特别好,快点让我看看吧。”我催促道。

“从海上看不见屋里吗?”

“傻瓜,从海上的船里能看见什么呀?”

“可是这是玻璃窗呀,把窗帘拉上吧。”

虽说才五月份,但灿烂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天气很好,所以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我们把窗户都关上后,屋子里不透风,热得我们一个劲儿流汗。光子小姐要装扮成观音,让我给她找块儿白布代替白衣服,我就把白床单撤了下来给她。她走到衣柜后面去,脱掉和服,把头发散开,梳得直溜溜的,然后照着观音的样子,把床单从头上披下来,优雅地裹在了裸体上。

“好了,请看,这么一来,就能看出和你的画儿哪儿不一样了吧?”说着,光子小姐站在大衣柜的穿衣镜前,出神地看着自己的美妙身姿。

“哎呀,你的身材可真美呀!”我的口气似乎在埋怨她既然有这么好的身材,却为什么至今没让我看过。我的画虽然脸很像光子小姐,但身子是照着模特Y子画的,所以自然不像光子小姐。而且一般来说,日本画的模特长得好看的多,身材好的却极少。那位Y子不光身材不好看,而且皮肤粗糙,黑糊糊的。看惯了这样的身体,再来看光子小姐,简直有天壤之别。

“你身材这么好,为什么没让我看过?”我终于说出了这句怨恨的话。接着,我不停地喊着“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不知不觉眼泪涌了上来。我从背后抱住了光子小姐,泪眼迷蒙地靠在光子小姐的肩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穿衣镜里的我们。

“哟,你这是怎么了?”光子小姐看见镜子里我那眼泪汪汪的样子,吃惊地问道。

“我一看见美丽无比的东西就会感动得流眼泪。”我也不去擦涌上来的眼泪,仍然紧紧地抱着光子小姐不撒手。

[1] 位于大阪府中部的城市。

[2] 古地名,纪伊国的别称,位于现在的和歌山县及三重县。

[3] 位于大阪府和奈良县的交界处,海拔1125米。

[4] 位于兵库县西宫市的著名海水浴场,也是阪神地区的高级住宅区。

“好了,你都看见了,我该穿衣服了。”

“不行,不行,再让我看一会儿。”我撒娇似的摇着头央求道。

“这像什么样子啊?我老这么光着身子怎么行啊。”

“当然行啦!你还没让我看到你真正的裸体呢,把这个床单拿掉吧……”说着,我就猛然伸手去抓她肩头的床单。

“放手啊!放手啊!”她拼命地紧紧抱着床单,只听嘶啦一声,床单被撕破了。

我腾地火冒三丈,眼泪汪汪地哭喊着:“那就算了,真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无情的人。好吧,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刀两断。”我把撕下来的床单用牙撕咬成一条一条的。

“哎呀,你是不是疯了?”

“我不认识你这么薄情的人。你前几天不是跟我保证过,我们之间一切都不要隐瞒吗?你说话不算话!”

——我当时的确非常的不理智。我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死盯着光子小姐的样子真像疯了一样,而我自己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听我这么一说,光子小姐也默默地看着我,浑身直哆嗦。刚才那骄傲的观音造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羞涩地抱着自己的肩头,双腿交错着,一条腿的膝盖呈“く”形,瑟缩地站在那里。她看上去是那么娇美而令人爱怜,我都有些不忍心了。然而当我看见床单的缝隙里露出的她那浑圆雪白的肩头时,便疯了似的扑了上去,拼命去拽那条床单。大概是被我吓怕了,光子小姐一动不动地听任我的摆布,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我们的两双眼睛互相仇视地盯着对方不放。我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微笑——是冷冷的、不怀好意的微笑。我慢慢解开了她身上包裹的白床单,当她那神圣的处女雕像渐渐显露出来时,我的胜利之感渐渐变成了惊叹。

“啊!太可恨了,这么美的身体!我真想杀了你。”说着,我一只手扼住光子小姐颤抖着的脖子,另一只手抱着她的头要去吻她。这时,她突然发疯似的叫喊起来:“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真希望被你杀掉啊——”这疯狂的叫声夹杂着热乎乎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这才注意到光子小姐已经泪流满面了,我们俩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吮吸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眼泪。

那天我本来没有特别的想法,可事先却没有把光子小姐到家里来的事告诉丈夫,而丈夫以为我放学后会来事务所找他一起回家,所以在事务所一直等我到傍晚。可是左等右等还不见我来,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知道我和光子小姐先回来后,他说:“既然这样,你应该事先告诉我一声呀,害得我傻等。”

“啊,我给忘了,实在对不起,是临时决定的。”

“光子小姐还在吗?”

“还在,正要走呢。”

“你再留她一会儿,我马上就回去。”

“那你就快一点儿。”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希望丈夫回来。刚才发生在卧室的事使我充满了幸福感,今天是多么愉快的一天啊。我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心里突突直跳。丈夫一回来,就会影响我的幸福感。我只想永远和光子小姐两人在一起聊天。即使不聊天也没关系,只要能看着光子小姐的脸,只要待在她的身边,我就会感到浑身充满了幸福。

“光子小姐,刚才我丈夫来电话,说他马上就回来,你怎么办?”

“是吗?这可怎么办哪?”光子小姐边说边慌忙穿上衣服——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她已经裹着床单待了两三个小时了——一边问,“不等他回来我就走不太好吧?”

“他说想见见你……他马上就回来,你等一会儿再走好吗?”我虽然这样挽留她,心里却希望她在丈夫回来之前就回去。因为我想让这一天成为完全幸福的一天,不愿意由于第三者,使这个美好的回忆变得不纯了。

所以丈夫回来时,我的脸色自然不太好,也不怎么想说话。光子小姐见我脸色阴沉,和我丈夫又是初次见面,再加上心里不安,也不太说话。三个人都觉得不自在,各自想着心事,气氛很沉闷。这么一来我更有气了,怪丈夫打扰了我们。

“你们俩刚才玩什么了?”丈夫当着光子小姐的面,终于开口问道。

“今天我把卧室当画室用了。”我故意淡然说道,“我要重新画一张观音像,所以请光子小姐来给我当模特。”

“你画得也不怎么样,还专门请模特来。”

“为了给模特恢复名誉呀。我这是受模特之命才重新画的。”

“你这样的再怎么画也只能糟蹋模特。模特比你的画儿要漂亮多了。”

在我们夫妇争论的时候,光子小姐一直羞涩地低着头轻声笑着,也插不上话。待了一会儿,光子小姐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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