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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竺家荣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我今天拿来了一些那段时间我们之间的来往信笺,想请先生看看。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很多,我实在拿不了那么多,这些是从中挑选出的一小部分比较有意思的信。我的信纸比较老气,都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您可以先看我的信。光子小姐写给我的信我都一封不少地保存着,只是其中夹了几封我写给她的信,那是从光子小姐家拿回来的。这是怎么回事,过会儿我再告诉您。(作者按:柿内夫人所说的一小部分信,足足用绸子包袱皮包了八寸见方的满满当当一大包,包袱皮都快被撑破了,四个角将将巴巴地打上了结。她为了解开这个结,手指头都累得发红了。然后,她从里面拿出信,这些信几乎囊括了所有种类的千代纸[1]。这些漂亮的信纸都放在木版印刷的、有着各色图案的、色彩艳丽的信封里。信封很小,妇女用的四折信纸刚刚能塞得进去。上面印有的竹久梦二[2]式的美女画、月见草、铃兰、郁金香等彩印图案,作者看了很吃惊。一般来说,从如此艳丽的信封品位就可看出决不是东京的女子。即便是情书,东京的女子也都会使用比之淡雅得多的信封。我敢说,要是给东京的女子看这些信封,她们一定会轻蔑地嗤之以鼻地说“品位太差劲了”。而如果东京的男人收到他的情人用这样的信封写的信,马上就会对她冷淡下来的。总之,这种极尽浓艳的情趣,只有大阪的女人才会有。而且又是相爱的女人之间的信笺,就更让人受不了了。下面仅摘录一些对了解这个故事的真相具有参考价值的信,顺便将信笺的花色图案也做一下介绍。因为这些图案,说不定比起信的内容来,对于了解两人恋情的背景更有价值。)

(五月六日。柿内夫人园子写给光子小姐的信。信封长四寸,宽二寸三分,印有浅粉色的樱桃和心形图案。樱桃共五颗,一根黑茎上结着鲜红的果实。心形图案有十个,两个一组重叠着,上边的是浅紫色,下边的是金色。信封上下边沿镶着金边。信纸底色是淡绿色的常春藤叶,银色的点线在上面勾勒出条条横线。虽然夫人写的是钢笔字,但一看就可知很有书法功底,连省略字都写得很规矩,想必当年在女校时,一定是个书法好的学生。其字体很有小野鹅堂[3]的风格,只是少了些鹅堂的风骨。其风格说好听一点是秀丽,说不好听就是矫揉造作,不过恰好与信笺的花色相吻合。)

阿光:

淅沥淅沥淅沥……今天晚上下着小雨。我听着落在梧桐花上的雨声,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凝望着你给我织的红色灯罩。今晚感觉心情很郁闷。我静静地倾听着沿着房檐滴落下来的雨点声,它们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淅沥淅沥淅沥……它们究竟在诉说什么呢?淅沥淅沥淅沥……啊,对了,是光子光子光子……是在呼唤恋人的名字呢。

德光德光……光子光子……德、德、德……光、光、光……我不知不觉拿起了钢笔,在左手的指尖上写了无数的“德光”和“光子”,从大拇指写到小指……

请原谅我写这么无聊的事。

每天都见面还写信,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可是在学校里我怎么也不好意思和你接近。原来什么事没有时,我们故意接近给别人看,可当传言成了事实后,反而害怕别人的目光了,这说明我是个胆小鬼吧?我想使自己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坚强得不怕魔鬼,不怕神佛,不怕父母,不怕丈夫……

明天下午是茶道课吧?三点来我家好吗?明天在学校告诉我“行”或“不行”,就像上次那样做个暗示动作就行。一定,一定,一定要来啊!芍药花在桌子上的琉璃花瓶里含苞待放,它正和我一起叹息着等待你的到来。你若不来,连可爱的芍药花也会哭泣的。大衣柜上的穿衣镜也说要照出你的风姿。那么,明天见吧!

明天中午的休息时间,我会站在操场的梧桐树下等你。不要忘记怎么暗示啊!

(五月十一日。光子小姐写给园子的信。信封长四寸五分,宽二寸三分。深玫瑰底色中央,画着一个一寸四分左右的棋盘,上面散落着几株四片叶的三叶草。下方有两张扑克牌叠在一起,一张是红桃A,一张是黑桃六。棋盘和三叶草是银色,红桃是红色,黑桃是黑色。信纸是深粉色的,没有图案。从信纸右下方起,用白色水彩笔斜着写了几句话。字写得比园子差一些,比较潦草,字体稍大,不做作,给人以生动奔放感。)

姐姐:

我今天一天都不痛快,又是揪壁龛花瓶里的花瓣,又是训斥阿梅(专门服侍光子小姐的女佣)。每到星期日,我都会烦躁不安,因为一整天都见不到姐姐。为什么你丈夫在家我就不能去呢?那么打电话总可以吧,可我刚刚给你打了个电话,用人说你和丈夫一起去鸣尾采摘草莓了,不在家!

祝你们玩得愉快!

太可气了!太可气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我一个人在哭泣。

啊……我难过得什么也不想说了。

Ta S?ur Clair

Ma Chère S?ur Mlle Jardin

(上文中的“Ta S?ur”是法语,是“Your Sister”的意思。“Clair”是“光”的意思,转喻“光子”。“Ma Chère S?ur”是“My Dear Sister”。“Mlle Jardin”是“Miss Garden”,即“园子小姐”的意思。关于称呼为什么没有用“园子夫人”,而用了“园子小姐”,在后面做了补充说明。)

我不想管姐姐叫“夫人”。

“夫人”——真难听!光是想想身上就起鸡皮疙瘩!可是,要是被你丈夫知道了可不得了。

Be careful!

姐姐为什么落款总是写“园子”呢?为什么不写“姐姐”呢?

(五月十八日。园子写给光子小姐的信。信封长四寸,宽二寸四分。大红的底色上印有圆点花纹的银色点线。下方有三片大大的樱花花瓣,花瓣上有舞女上半身的背影,采用了最最艳丽的红、紫、黑、银、青五种颜色。由于封皮上的色彩过于浓艳,所以地址和姓名等都写在信封的背面。信纸长七寸,宽四寸五分,上面印着一枝八寸左右长的白百合,白百合茎向左边弯曲下来,其四周为朦胧的浅桃红色。可写字的点线部分只占信纸的三分之一,所以字写得又细又小,比四号铅字还小。)

终于发生了,我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终于爆发了。

昨天晚上我们闹得很凶。如果光子小姐看见那个场面,不知会多惊讶呢。我们夫妇——啊,请原谅我这么说——我和丈夫大吵了一架,很久没有这样了。啊,岂止是很久,这是结婚以来最厉害的一次争吵。就连上次发生婚外情时,吵得都没有昨天晚上这么厉害。我万没想到那么老实和善的人竟然会发怒!这也难怪,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说的话确实是太过分了。我怎么会对丈夫那么强硬呢?而且昨天晚上格外的强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因为这次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然而丈夫却说了好多不堪入耳的话,什么不良少女、吸血鬼、文学中毒,等等。这还不解气,甚至说光子小姐是“卧室入侵者”、“家庭破坏者”,等等。要是对我这么谩骂我可以忍受,可他谩骂光子小姐我就不能忍受了。

“既然我是不良少女,你干吗娶我为妻?你不像个男人。你是为了让我家给你出学费才和不喜欢的人结婚的吧?我这人任性,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你真卑鄙,真没出息。”我尽情地数落他。他抄起了烟灰缸,我以为他要砸我,可是他却往我身后的墙上扔了过去。这粗暴之举也把他自己吓得脸色惨白,不再吭气了。我说:“你把我打伤试试。我怕你不成?”他也不说话。从那天起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关于信上写的争吵一事,有必要向先生再详细说明一下。我不记得以前跟您说过没有,我和丈夫一向性格不合,而且在生理上也不太协调,结婚以后我从来没有真正体味到夫妻生活的乐趣。用丈夫的话说,这完全是由于我的任性,根本不是什么性格不合,而是我不想合。他说他一再努力迎合我,可我却丝毫不予回应,所以我们才不合的。世上的夫妻哪能都那么理想啊?在外人眼里似乎美满的婚姻,实际上都有不如意之处。他说,我们俩也是令人羡慕一对儿吧。以一般标准来看,也算得上是幸福的婚姻吧。我从小娇生惯养,没有什么阅历,所以才身在福中不知福,总是沉浸于幻想。像我这样的人,即使嫁给再好的丈夫也没有满足的时候。他动不动就爱搬出这一套,可我偏偏不喜欢他那种精通人情世故、听天由命的口吻,总是反唇相讥地说他根本不懂烦恼为何物,没有一点人情味。丈夫似乎在努力适应我的个性,可怎么也合不来。我感觉他对我老是像在哄小孩儿似的,让我很气愤。我曾经对他说过,你在大学里是学习尖子,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在你眼里就显得特别幼稚,可在我看来,你就像是一块化石。这个人到底会不会激动呢?他这个人到底哭过没有,生气过没有,吃惊过没有呢?丈夫冷静的个性使我倍感寂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抱有一种恶作剧似的好奇心,这可以说是引起上次出轨那件事和光子小姐这件事以及种种事件的根源。

[1] 用木版印出各种彩色花纹的日本纸,常用于手工。

[2] 竹久梦二(1884—1934),日本画家,其创作的女性形象眼睛大而且面带哀愁。

[3] 小野鹅堂(1851—1911),日本书法家,以稳健优美的风格见长。

不过,发生上次那件事时我们刚结婚不久,我还充满着少女时代的纯真,所以比现在要稚嫩、胆小,对丈夫怀着深深的愧疚。可是这一次却没有一点内疚感,正如我在信里所写的那样。说实在的,丈夫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已经渐渐被他磨炼得狡猾起来了,而他还把我当小孩看待。我起初对此很反感,可是我越是反感他越来劲。那么好吧,既然他把我当小孩看,我就顺水推舟,使他慢慢放松警惕。表面上我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遇到不合我意的事情时,又是耍赖,又是撒娇,心里却在嘲弄他。哼,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把别人当孩子看,你自己才是傻瓜呢。你这样的人最好糊弄了。我觉得这样很好玩,以至发展到他一说我,我就又哭又闹。连我都没有料到,自己竟有如此高超的演技……

先生大概能够理解我吧,人的心理是会随着环境的改变发生特别特别大的变化的。以前,我有时还会反省一下,唉,不该做这事,感到有些后悔。可现在却是一种反抗的心态,自己嘲笑自己的胆怯,甚至对自己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这点事就害怕哪行……甚至还为自己找借口,背着丈夫爱上别的男人是不对的,而女人和女人相爱就没关系。同性之间无论怎么亲热,做丈夫的都无权过问。实际上,我思念光子小姐的程度要比对上次那个人热烈十倍、二十倍……以至一百倍、二百倍……

我变得这么大胆还有一个理由。丈夫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出名的循规蹈矩、学习勤奋之人,父亲看中的正是他这一点。由于他是个十分守旧、从不越雷池一步的君子,所以对我和光子小姐之间的关系也很难察觉。自认为我们只是很要好,从不多加过问。丈夫最初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后来渐渐开始怀疑了,也难怪他会这么想。以前,放学后我都是顺便去他的事务所,和他一起回家。可是最近我总是一个人回家,而且每隔三天,光子小姐就来我家一次。两个人长时间关在房间里,名义上她是作为画画儿的模特,却一直没见到画的影子,他当然会觉得奇怪了。

“阿光,最近他好像有所察觉,我们得小心一点,今天去你家吧。”

就这样有时我也去光子小姐家……是的,光子小姐的母亲知道是市议员的中伤,所以一点也不怀疑我。我也为了保持她对我的信任,每次去她家的时候都极力讨她母亲的欢心。她母亲总是亲热地叫我“柿内夫人”,还说“光子交了这么个好朋友,太让人高兴了”,等等。所以我每天去她家玩或给她打电话都没关系。可是她家除了她母亲外,还有信里提到的贴身女佣阿梅,人多眼杂,不能像在我家里那样随心所欲。

“我家里还是不行啊。难得我母亲这么信任姐姐,露了马脚可麻烦了。要不,我们去宝塚的新温泉好不好?”光子小姐提议道。于是,我们俩就去那里泡家庭浴池。

“姐姐真狡猾,光让我给你看我的裸体,却不让我看你的裸体。”

“不是我狡猾,你太白了,我这么黑,和你一比多不好意思啊。你看了该厌烦我了。”

我第一次让光子小姐看我的裸体时,感觉很不自在。光子小姐不但皮肤白皙,身材也特别匀称,苗条而修长。相比之下,我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粗糙极了……

“姐姐也很美呀,和我差不多。”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当真了,感觉坦然多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真有些自惭形秽呢。

上个星期日我和丈夫去采摘草莓的事,光子小姐的信上写了吧。本来那天我是打算和光子小姐去宝塚的,可是丈夫对我说:“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鸣屋吧。”我也有心让丈夫高兴高兴,就不情愿地跟他去了。可是我的魂已飞到了光子小姐那里,一点儿玩兴也没有。思念之情越来越浓,丈夫还跟我说这说那的,我心里特别烦,所以对他爱答不理的,整整一天都闷闷不乐。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丈夫有了整治我一次的念头。由于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次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所以我根本没察觉到他的愤懑。

傍晚回到家,听女佣说光子小姐来过电话,我懊悔得不得了,就拿丈夫和女佣撒气。第二天早上,收到了光子小姐那封充满怨气的信,我马上给她打了电话,约到阪神的梅田见面。我们也不去学校,直奔宝塚。那以后的一个星期,我们天天都去宝塚。对了,刚才那张照片,就是那个时候照的。正好那个时候,两套一样的和服做好了,我们就照了一张相留做纪念……

采摘草莓后过了五六天,我和光子小姐像往常一样在二楼聊天。三点多时,女佣慌慌张张地跑上二楼报告说:“老爷回来了。”“怎么这个时间回来?阿光,快穿衣服。”我们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神色慌张地从二楼下来。这时丈夫已换上了家居服,看见我们的一瞬间,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厌烦,但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神态,说道:“今天我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你们也逃学了吗?”他然后又说,“是不是应该上点好茶和好吃的点心哪?有客人在。”

然后,三个人一起东拉西扯地聊起来,倒也平安无事。说着说着,光子小姐没留神,管我叫了声“姐姐”,我心头猛然一惊。我经常提醒她:“不要叫我‘姐姐’,要叫‘园子’,叫惯了在别人面前就改不了了。”可是每次我这么一说,光子小姐就不高兴。她说:“我才不呢。那多见外呀。姐姐不愿意让我叫你‘姐姐’吗?求求你了,让我叫你‘姐姐’吧!在别人面前我一定会注意的!”结果这次还是说漏了嘴。

光子小姐走了以后,丈夫和我似乎都是欲言又止。第二天吃完晚饭,丈夫忽然说道:

“我总觉得你最近的样子有点反常,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怎么反常啊?我怎么没发觉?”我反驳道。

“你和那个叫光子小姐的女孩好像特别好,你到底对她是怎么想的?”

“我特别喜欢光子小姐,就和她好起来了呀。”

“我知道你喜欢她,不过,到底是什么意义上的喜欢呢?”

“喜欢当然是感情上的了,哪有什么理由可讲啊?”

我心想,决不能示弱,就故意挑衅似的答道。

“你也不必这么激动,平心静气地说清楚。喜欢也有多种意义上的喜欢。你们学校里又曾经有过那种传言,我是不想你被人误会才这么问的呀。”丈夫顿了顿又说,“万一这种事让别人知道了,你要负主要责任的。因为你年龄大,又结了婚……你这样做怎么跟她父母交代呀。人家不光说你,还会说我不管你,将来我怎么为自己辩解呀。”

丈夫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可我还是嘴硬。

“这我还不知道?连我交个朋友你也要来多嘴,真讨厌。你可以有你的好朋友,我也可以有我的好朋友啊。请你不要干涉我,我知道自己该负什么责任。”

“哼,如果是普通朋友我决不干涉。可是你们每天不上学,背着丈夫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就不能说是正常的交往。”

“嘿,这话可就奇怪了。你怎么总是把人往坏处想啊,你才叫下流呢。”

“要真是我下流的话,怎么让我向你道歉都可以。我一直祈祷是我在胡思乱想呢。可是你在说我下流之前,是否应该先问问自己的良心呢?你能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你今天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来了?我喜欢光子小姐,所以成了朋友,你不是知道吗?你还说那么漂亮的人也让我见见吧?谁都可以喜欢漂亮的人,女人喜欢女人就如同喜爱一件艺术品一样。你要说这样不正常,说明你才不正常呢。”

“喜欢艺术品也用不着两个人关在屋里呀。在我面前也可以呀……每次我一回来,你们总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再说你们又不是姐妹,却‘姐姐’、‘妹妹’的叫,听着别扭。”

“愚蠢!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女学生之间的事。凡是好朋友都可以互相以姐妹相称,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大惊小怪的。”

那天晚上我丈夫也一直不肯退让半步。以往只要我一撒娇,他就说一句“真拿你没办法”,便不再说我什么了。可是这次他特别较真,“不许撒谎,我已经详细问过阿清了。”他还说他知道我们没有画画,非要我说清楚到底都干什么了。

“这事怎么说得清呀。虽说是画画,可像人家专业画家那样正经八百地照着模特画,我可受不了,我是一边玩一边画的。”

“既然如此,不用上二楼去,就在一楼的房间里也能画呀。”

“上二楼又怎么了?你去画家的画室瞧瞧看,即便是画家也没有人那么严肃地在那儿不停地画画儿呀。都是画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等到有了灵感的时候才画的,否则,哪儿能画出好画儿来呀。”

“你说得好听。你什么时候能画出一幅像样的画来呢?”

“画得出来画不出来我都无所谓。光子小姐不仅长得好看,身体也美得令人战栗。我让她摆出观音的姿势后,即使不画画儿,目不转睛地看上几个小时也不会厌倦。”

“你看那个姑娘的裸体好几个小时,她就不害羞?”

“当然了。女人让女人看有什么好害羞的?谁都不会讨厌别人夸赞自己的皮肤好呀。”

“即使都是女人,大白天的年轻姑娘光着身子待着,你们俩简直是精神病。”

“我被你这种老古董囚禁着,真受不了。你看女演员的裸体是不是觉得很美?我当时的感觉就仿佛看到了一幅非常美丽的风景一样,完全陶醉了,充满了幸福感,感觉生活是那么美好,禁不住流出了眼泪。不过,对没有‘美’感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这和‘美’感挨得上吗?纯粹是变态。”

“你才是不开窍哪。”

“胡说!你一年到头就知道看那些无聊的恋爱小说,都文学中毒了。”

“真讨厌哪。”我扭过脸去不理他。

“看来那个叫光子的女孩也不像个正经姑娘。多少懂点道理的话,也不会闯进别人的家庭,破坏人家的和平的。那个女孩肯定道德品质不好,你和这种人交往会有麻烦的。”

说我没关系,说我喜欢的人的坏话,最让我无法忍受。一听他说光子小姐不好,我一下子火了。

“你说什么!你有什么权利对我最喜欢的人说三道四?像光子小姐这样从外貌到心灵都美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人世间哪有像她这么心地清纯的人啊?她就是观音再世,你说她坏话,就是亵渎神灵,是要遭报应的。”

“瞧瞧看,你说出这种话,就说明精神不正常!疯子才说这种话呢。”

“你这种人才像个化石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地地道道的不良少女了啊?”

“我本来就是不良少女啊。这你早就知道的呀。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呢?你是为了让我父亲给你出资留学才娶我的吧?我没冤枉你吧?”

我这么一说,一向温和的丈夫顿时额头青筋暴露,破天荒地大声喊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哼,说多少遍都可以!你哪像个男人哪。你是为了钱才和我结婚的吧!卑鄙小人。”

丈夫火了,坐直了身子,抄起一个白色的东西,朝我嗖地一扔,砸到了我身后的墙上。我赶紧一缩头,没砸着。原来他扔的是个烟灰缸。从结婚到现在,丈夫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我一下,所以我也火了。

“你就这么恨我吗?你只要伤着我一点儿,我就去告诉我父亲。你有胆量就打我吧!杀死我都行!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

丈夫骂了句“混蛋”,盯着半疯狂地又哭又闹的我发愣。

我们后来一直不说话。第二天一天都是在怒目对视中度过的。晚上进了卧室,还是不说话。夜里,他翻过身来面对我,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把我的身子朝他自己扳过来,我没有反抗,但仍然闭着眼睛。他说:

“昨天我说的话是有点过头。你也明白这是因为我爱你吧?我这人天性古板,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冷漠,但内心并不冷漠啊。如果我哪儿做得不对,我一定尽力去改,可是也请你尊重我的意志好吗?我决不干涉你做别的事,只是请你保证以后不再和那个叫光子的姑娘来往。”

“不行。”我闭着眼睛使劲摇摇头。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交往也可以,但至少不要让她进这个房间,或者两人一起出门去玩。还有,以后每天都要和我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不行。”我又摇了摇头,“我不愿意受到束缚,我想要绝对的自由。”我说完就翻过身去不理他了。

一旦吵崩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无所谓,这反倒使我更加想念光子小姐了。第二天,我早早就跑去了学校,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一天都没有见到她。往她家里打电话一问,说她今天去京都的亲戚家了。这使我更渴望见到她了,加上昨天晚上和丈夫吵架的事也一齐涌上心头,我怀着满腔的思念写了那封信。可是信寄出后,我马上又担起心来。我写了那些事,光子小姐会怎么想呢?会不会说出“对不起姐姐的丈夫,以后不要再来往”之类的话来呢?谁知第二天,我在操场的梧桐树下等她时,她竟不顾旁边有人,喊着“姐姐”朝我跑来。

“我今天早上看了你的信,一直都在担心呢……”她双手勾着我的肩膀,眼泪汪汪地仰起脸凝视着我说。

“啊,阿光,你也很伤心吧?我家那位说了你那么多坏话……”说着我的眼泪也扑簌簌落了下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原谅我吧,我不写那些就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说我什么我都无所谓,可是姐姐被丈夫骂得那么难听,肯定讨厌我了吧?是不是啊?姐姐,肯定是讨厌我了吧?”

“别说傻话了。要真是那样我昨天就不会给你写信、打电话了。事到如今,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他再唠唠叨叨的,我就把他轰出去。”

“姐姐现在这么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了,还会去爱你丈夫的吧?据说所有的夫妇都是这样的……”

“我和他不算是夫妇,我讨厌当什么夫人。只要光子小姐愿意,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就私奔呗。”

“啊,姐姐!真的?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当然是真心话了!我早就有这个精神准备了。”

“我也是。姐姐,我要是说一起死,姐姐也跟我一起去死吗?”

“当然当然。光子小姐也会跟我一起死吧?”

就这样,我和光子小姐的关系由于我们夫妻的争吵反而更增进了一步。丈夫似乎对我们无可奈何,也不再说什么了。于是我们更加得寸进尺、无所顾忌了。

“我那位已经不管我们了,我们也用不着顾忌他了。”

我这么一说,光子小姐也更加放肆起来。有时,我们在二楼的时候,即使丈夫回来了,光子小姐也说“我不想让姐姐下去”。不仅她自己不下去,还不让我下楼去。有时玩到晚上十点或十一点左右时,光子小姐就说“姐姐给我家打个电话吧”,我便给她母亲打电话说,今天晚上,光子小姐在我家吃晚饭,几点几点回家。到了时间,那个叫阿梅的女佣就坐车来接她。

我们有时单独在二楼吃饭,见丈夫一个人吃饭无聊,就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他说:“嗯,一起吃也行。”于是我们也常常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吃饭时,光子小姐也“姐姐,姐姐”地叫我。有时想我了,她会半夜三更打电话来和我聊天。

“什么事啊?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姐姐已经睡了?”

“当然了。都两点多了……我好困哪……正睡得香的时候……”

“真对不起了,打扰你了,好容易夫妻才和好……”

“你就为说这些给我打电话的?”

“有丈夫就是好啊。可我孤零零一个人,寂寞极了。怎么也睡不着。”

“真拿你没办法……别撒娇了,早点睡吧,明天去找你玩。”

“明天早上一起来我就去你家,你丈夫要是不想起的话,你可得早点把他弄起来,赶快打发走啊。”

“好的,好的。”

“一定啊。”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我们就这样唠唠叨叨说上半个钟头没用的话。

通信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的,而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我看完光子小姐的来信,就那么摊在桌子上——当然我丈夫也从不偷看别人的信,所以我并不担心。然而我以前看完信后,总是马上放进抽屉里,锁起来的……

当然,我也知道丈夫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至少暂时比以前方便多了,所以我就越来越头脑发胀,成了感情的奴隶。然而,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简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对于我来说如同晴天霹雳。

那是六月三日的事情。中午光子小姐来过我家,玩到傍晚五点左右回去了。我和丈夫吃完晚饭时大约是八点。又过了一个钟头,九点多的时候,女佣叫我接大阪来的电话。

“大阪什么人找我?”

“对方没有说,只说有紧急的事请夫人听电话。”

“喂,喂,是哪位?”

“姐姐,是我。是我。”

除了光子小姐没有别人这么称呼我,可是,不知是因为电话太远,还是声音太小,怎么也听不清楚。我怕是谁的恶作剧,就问道:

“你是谁?贵姓?你要打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是我呀,姐姐。我打的号码是西宫一二三四号。”一听对方说出我家的电话号码,才相信果然千真万确是光子小姐的声音。“……我在大阪的南区[1]这边呢……我遇到大麻烦了……我的衣服被人偷了。”

“什么?衣服被偷了?……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我在泡温泉……是在南地[2]的一个饭馆里,带温泉的……”

“怎么搞的?你怎么会去那儿啊?”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前几天我就想跟姐姐说,可是……算了,回头我再跟姐姐详细解释吧……我现在实在是没法子了……你一定得帮帮我。请你马上把你那件同样花色的和服送到这里来好吗?”

“这么说,今天你离开我家后直接去了大阪吗?”

“嗯,是啊。”

“你和谁在一起呢?”

“是个姐姐不认识的人……我没有那件衣服的话,今天晚上就回不了家。求求你了,无论如何得帮帮我,把那件和服给我送过来。”光子小姐带着哭腔说道。

事情太突然了,我心里突突直跳,膝盖嗒嗒嗒地抖个不停。我又问她去哪儿找她,她告诉我是一家名叫井筒的饭馆,在南区的太左卫门桥路的笠屋町。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个饭馆。除了和服外,她还要和服腰带、和服绦带、腰带衬垫,等等,幸好这些我都有现成的。不过,因为她说连和服腰带、衬垫、窄腰带、分趾袜都被偷了,于是,我问她:

“那么衬领呢?”

“好在内衣没被偷。”

她让我派个靠得住的人,在一个钟头之内,最晚别超过十点之前送去。可是又不能随随便便派个人去,无奈只好我自己坐车去了。我问她:

“我去可以吗?”

刚才我就一直感觉好像电话那边还有一个人似的,那个人不时地“这么做,那么做”地发号施令。

“事已至此,姐姐来也好……不然的话,反正阿梅已经在梅田车站等着呢,你把衣服交给她也行。只是阿梅不知道我在哪儿,麻烦你详细告诉她地址,就说找一个叫铃木的。”

这时候,我听见电话那边又叽叽咕咕地商量了一会儿。

“那个,姐姐……”光子小姐好像很难说出口似的,“……还有,真是不好意思,还有一个人没有衣服,可以的话,把你丈夫的衣服也拿一套来,西服、和服都行……。还有,实在是不好意思……要是能给我带二十元或三十元钱来就再好不过了。”

“钱不成问题,你就安心等着吧。”

我放下电话,马上叫了辆车,对丈夫说了句“我得马上去一趟大阪,光子小姐有急事找我”,就上了二楼,匆匆忙忙从衣柜中找出了那套一模一样的和服以及其他零七八碎的物件,还有丈夫出门时穿的真丝哔叽夹衣、和服外褂、绞染腰带等,并用包袱皮包起来,让女佣先悄悄拿着出了门。

“这么晚了,你拿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去?”

丈夫似乎也发觉不对头,在我正要上车的时候,从屋里追出来问道。大概是见我神色慌张,衣服也没换,头也没梳就出去,以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今天晚上她要这套和服有急用……”我从包袱结那儿露出一点和服给他看,“她让我送到大阪的一个店里去,说是今晚必须要穿它,也可能她要参加的什么票友演的戏剧快开始了吧。我让车子等着我,快去快回。”

时间已经很晚了,已经九点二十五分了。起初我想直奔那家叫井筒的饭馆,转念一想,还是先去梅田车站跟阿梅见个面为好,从阿梅嘴里或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来到梅田车站,看见阿梅正在中央入口处东张西望,好像等得不耐烦了,我从车里朝她招了招手。

“咦,是夫人哪。”她见到我很吃惊,同时又显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慌慌张张的。

“你在等光子小姐吧?现在发生了一件紧急的事,光子小姐来电话让我马上去接她。你上车,我们一起去吧。”

“真的?”她有些不大相信似的犹豫着。我把她拉上车,在车里简要地说了一下刚才光子小姐来电话的事,然后问道:

“我问你,那个和光子小姐一起去大阪的男人到底是谁?阿梅知道不知道?”

一开始阿梅没有回答,好像很为难。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这事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吧?我决不会出卖你的,你告诉我的话,我会好好谢谢你的……”说着我拿出了十元钱,用纸包上。

“不,不,我不能总是要夫人的钱。”阿梅一个劲地推辞。

“现在没工夫推来推去了。”我把钱塞进她的腰带里。

“我和夫人一起去那儿接小姐合适不合适啊?回头小姐会不会怪我呀?”

“说什么哪?我要是不能去,还会叫你跟我一起去吗?”

“小姐真的打电话来了吗?我还是担心……”

她似乎是怕落入我的圈套。于是,我说:

“那还用说,不打电话来,我怎么会知道的?”

“这倒是。因为这事夫人原来一直都不知道,现在突然知道了,我很害怕,所以……”

“嗯。他们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

“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是从四月份吧。我也不太清楚……”

“那个男人是谁?”

“这我也不太清楚。小姐常给我零花钱,让我看看电影什么的。每次都是要我几点来梅田等她,所以我也不知道小姐去哪儿了。我还以为是和夫人一起去玩呢。每次回家晚了,小姐都说是和柿内夫人在一起……”

[1] 当地经济中心。

[2] 位于大阪市南区的花柳街“难波新地”的通称。

一〇

“这样的情况有过多少次了?”

“多少次可数不清。小姐出门时有时说是去学茶道,有时说是去找柿内夫人。我以为是真的,跟着她出来后,她又说她有点事要办,就一个人不知上哪儿去了,而且特别兴奋的样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为什么要说谎呀?夫人难道一点儿都没意识到吗?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

“我可真傻。被人当成工具一样利用,被人这么随意践踏,却还一往情深的,这叫什么事啊……”

“是啊,我家小姐真是个可怕的人哪……我每次见到您都觉得很对不住您,非常非常的同情您……”

阿梅十分同情地说道。我明知跟这个女佣说什么也没用,可是满肚子的怨恨无处发泄,就一股脑地对她诉说起来。

“阿梅,你早就觉察到了吧?我可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前几天还和丈夫吵架维护她呢。我竟然愚蠢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再缺心眼,也应该意识到的呀。这也就算了,像今天晚上这样打来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准是实在没办法了。”

“再怎么着,和喜欢的男人去下馆子、泡温泉,还好意思来找我?你说是不是?”

“说的也是。可是小姐衣服被人偷了,光着身子回不了家呀……”

“要是我的话就光着回家。与其打那个不知羞耻的电话,还不如光着回家。”

“这种时候偏偏遇上小偷,真够倒霉的。”

“这是报应啊。没有钱还好说,两个人都赤身裸体的,好像连腰带和袜子都没有了……”

“是啊,是啊,真是报应。”

“啊,啊,她准是为了这一天才和我做那套一样的和服的……我真是被她欺负到家了。”

“小姐今天穿那套和服去算是运气呀。要是夫人不管她,她可怎么办哪。”

“我起初真是这么想的,可是弄不清怎么回事,她又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我吓了一大跳,只好一一都答应了她。而且再怎么生气,我心里对她也恨不起来。眼前浮现出她光着身子哆哆嗦嗦的情景,我就觉得可怜得不得了,怎么也坐不住了……所以阿梅,别人看我跟傻瓜似的,就是这么回事。”

“是啊,您说的是……”

“更可气的是,不光要她自己的衣服,还让我把那个男人的衣服也拿来,还在电话里唧唧咕咕商量,好像是故意做给我看似的,脸皮真厚。在别人面前‘姐姐,姐姐’地叫,嘴上说‘除了姐姐外,我没让任何人见过我的裸体’,这回却让我看他们两人的裸体。”

我光顾说话,车开到哪儿了也不知道,只记得从堺筋到清水町一带再往西拐过去后,对面心斋桥路的大丸店门上挂着的灯笼。车子从太左卫门桥路往南一拐,还没到大丸店,就听司机问道:

“已经到笠屋町了,具体在什么地方?”

“这一带有个叫做井筒的饭馆吗?”

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问了问路边的行人,据说是“那不是饭馆,是旅馆”。“在哪儿?”“就在前面的胡同里。”

——那是宗右卫门町和心斋桥路附近的一个僻静、昏暗的胡同,一溜儿都是艺妓馆、小饭馆、小旅馆,这些小店都像没生意似的静悄悄的,店面窄小而素朴。找到了那条小胡同后,终于看见了写着“井筒旅馆”几个小字的灯笼。我对阿梅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就自己进去了。

旅馆位于小胡同的尽头,看样子不像是个正经地方。我拉开店门,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听见有人在厨房打电话,我大声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出来。我不停地喊着“晚上好”、“晚上好”,老半天才有一个女招待出来,一看见我,没等我说话,似乎就知道我的来意似的说了一声“请上楼吧”,便领着我从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接您的人来了。”

女招待边说边拉开了隔扇。我进去一看,这是一间三张榻榻米大小的、带套间的屋子,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肤色白皙的男人端坐在屋里。

“请问,夫人是光子小姐的朋友吗?”

“是的。”

他立刻拘谨地伏在榻榻米上,向我施了一礼,说道:

“今晚的事真不知怎么向您解释才好,真是太抱歉了。本来应该由光子小姐把今天的事告诉夫人的,可是她实在没脸见您,而且又没有衣服穿,实在不好意思,先让她把衣服换上再来见您好吗?”

这个男人五官长得非常标致,眉清目秀的,正是光子小姐喜欢的那种类型。我第一眼见到他就感叹到“真是个美男子啊”。按说他也没有衣服,身上却穿着一件缟铭仙的夹衣,后来才知道是跟店里的伙计借来的。“我把衣服拿来了。”说着,我把包袱递给他,他恭恭敬敬地接过包袱,说:“真是让您受累了。”然后,他从最边上拉开隔扇,把包袱塞进了套间,又迅速拉上了。我只瞧见了一个枕屏风……

那天晚上的事情说起来就没完了,还是长话短说吧。我心想该送来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又有这个男人在,我见不见光子小姐都没有意义,就拿出三十元钱包在纸里交给了他,说:“我先回去了,这钱请转交光子小姐。”

“您可别这么说,再稍等一下吧。光子小姐马上就出来。”

这个男人一个劲儿挽留我,并坐直了身子面对着我说:“其实这话应该由光子小姐跟您说,不过,我想从我的角度跟您解释一下。您愿意听听吗?”

看来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光子小姐自己不好意思跟我说,借着换衣服的工夫,让这个男人替她说。

啊,对了对了,那个男人说:“我的钱包被人偷了,名片没办法给你。我是棉贯荣次郎,光子小姐家住在船场时,我住在附近。”

据这个叫做棉贯的男人说,他是光子小姐还住在船场那边的时候,大约去年年底和光子小姐相爱的,他们甚至私下定了婚约。可是今年春天,M那边来提亲,这样一来,两个人很可能结不成婚了。幸好那时发生了同性恋的风波,导致那门亲事告吹了。他说,不过他们绝不是在利用我,虽然一开始的情形似乎是在利用夫人,但光子小姐渐渐被夫人的热情所感动,也热烈地爱上了夫人,比爱他还甚。他嫉妒得不得了,感觉自己倒像是被利用了似的。他说虽然和夫人是初次见面,但是常常听光子小姐提起夫人。她说同样是恋爱,但同性和异性性质完全不同,如果不同意她和夫人交往,就不再和他好了,所以最近他已经谅解光子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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