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光子小姐经常说:“姐姐有丈夫,我会和你结婚的。但是夫妇之爱是夫妇之爱,同性之爱是同性之爱,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姐姐的。你心里要有数。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们就别结婚了。”可见她对夫人完全是真心的。
尽管我有种受愚弄的感觉,但那个男人很会说话,简直是天衣无缝。他说,自己知道他们的关系总瞒着我反而会坏事,就对光子小姐说已经原谅她了,让她也要得到夫人的谅解。光子小姐当然知道应该这么做,可是,每次一见到夫人,总也说不出口,老想着“等机会吧,等机会吧”,结果就拖到了今天。
至于电话里所说的失窃一事,其实并不是一般的失窃。偷衣服的不是小偷,而是赌博的人。我越听他讲,就越觉得这坏事是不能做的。这天晚上,别的房间里有人赌博,警察好像已有埋伏,突然冲了进来。他们两个人吓得拼命逃出了房间,光子小姐只穿着内衣,这个男人穿着睡衣从房顶上逃到了隔壁的人家,钻到了晒东西的架子下面。那些赌博的人也都争先恐后地仓皇逃跑,差不多都顺利逃脱了,只有一对夫妇没来得及跑掉,惊慌失措地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看见光子小姐他们的房间开着门,就钻了进去,恰巧光子小姐他们刚刚离开房间。那对夫妇以为安全了,就装作是来旅馆幽会的情侣。他们这么做,是因为虽然同是警察,但有的负责逮捕赌博者,有的负责逮捕通奸者,那些赌博的人好像知道得很清楚。不过,这点伎俩是瞒不过警察的。警察觉得那对夫妇很可疑,就把他们带走了。他们就穿着光子小姐和棉贯他们扔在枕头边的杂物筐里的衣服被警察带走了。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警察是在这对夫妇穿着旅馆的浴衣去赌博时冲进来的。所以他们自己的衣服虽然就在隔壁房间里,但要想装成幽会的人装到底,就必须把光子小姐他们扔在枕头边杂物筐的衣服给穿走。
就这样,光子小姐他们好容易算是逃脱了,可是回来一看,衣服没有了,就连钱包、手提包之类都没给他们留下。而且旅馆的老板也一起被带走了,没有人可以商量,想回又回不去。更让他们担心的是,光子小姐的手提包里有阪急的月票,而男人的钱包里也有名片,要是警察往家里打电话可就大事不好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给夫人打了电话。
男人最后说,夫人今晚能来,已经表明您的慈悲之心了。夫人也是为了光子小姐着想才来的,所以虽不尽情理,还要请夫人把光子小姐送回芦屋的家,对她家人说今晚你们一起去看电影了。万一警察来了电话,请您想办法应对一下。
一一
“夫人,今天晚上的事您肯定很生气,可是请您无论如何要帮这个忙。”
说着,男人又伏在榻榻米上深施一礼。
“我怎么都没关系,只是求您把光子小姐平安送回家。您的大恩大德永生不忘。”他说完,最后双手合掌地央求起来。
我心里想,我对你们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还好意思提这种要求,可是又不好一口回绝。我满腹委屈,默默地瞪着低三下四地哀求我的那个男人。终于,我的心软了下来,就说“好吧”。那男人听了,像演戏似的激动万分地欢呼了一声,又一次伏首朝我深深施礼道:“啊,您同意了?实在太感谢您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然后,他察言观色地说:“那么现在我就叫光子小姐出来。不过,我还要拜托您一句。光子今天晚上已经受到不小的惊吓了,请您千万别再说她什么了,好吗?您能答应我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于是他马上隔着隔扇,朝里面的房间喊道:“光子小姐,出来吧。夫人已经原谅我们了。”
刚才还听见隔扇那边有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这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她一定是竖着耳朵在听我们谈话。听到喊她,过了两三分钟,才听见隔扇吱啦一响,一寸一寸地慢慢拉开了,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的光子小姐出来了。
我真想瞧瞧她是一副什么表情,可是她一接触我的目光,就慌忙低下头,躲到男人的后面,一声不吭地坐下了。我只能看见她那浮肿的眼睑、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和紧咬着的下嘴唇。她双手就像这样——插进和服腋下衩口里,和服下摆也没遮掩好,歪着身子,两腿不雅地伸着。我注视着光子小姐的这副样子,啊,一看到这身一模一样的和服,我就想起了我们穿着这身和服一起照相时的情景,不由怒从心头起。哼,早知现在,还不如不做这衣服呢。我真恨不能扑上前去把这件衣服撕个稀巴烂——如果那男人不在的话,我很可能会这么做。男人好像感觉到了这一点,不等我们开口,就催促道:
“我们得快一点。”
然后他也去换了衣服,又接过我的钱去跟旅馆结账。旅馆的人说“算了,算了”,他还是坚持结了账,然后对我说:“啊,夫人,非常不好意思,如果夫人现在能给您家里和光子小姐家打个电话,最好不过了。”总之,一直不给我们一点说话的时间。
我也担心家里,就先给家里打了电话,问女佣:“我现在送光子小姐回家后就回去,刚才光子小姐家来过电话没有?”
“来过了。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您几点回来,只说夫人她们两个人去大阪了。”
“老爷睡了吗?”
“还没有。”
“你告诉老爷我马上就回家。”
然后又给光子小姐家打电话。
“今晚我们去松竹看电影了,出来后觉得肚子饿,又去鹤屋吃饭了。时间太晚了,我现在送光子小姐回家。”
光子小姐的母亲接过电话说:“哎呀,是吗?我见她这么晚还没回来,刚刚给您家打了电话。”
听她的口气,警察肯定还没有打电话来,这可太好了,得马上坐车赶回去。那个男人付了账后,三十元还剩下一半,他都给了旅馆的男佣和女佣,并嘱咐他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把他们说出去。要是警察来调查这件事的话,你们就如此这般地说。亏他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做得这么细致周全。十点多到旅馆后,磨蹭了有一个小时,出来时已经十一点了,我这才想起阿梅还在门口等着呢。“阿梅,阿梅”,我喊了起来,她正在胡同里来回地溜达呢。我们上了出租车后,那个男人说“我送你们一段吧”,也厚着脸皮上了车。
我和光子小姐坐在里面,阿梅和棉贯坐在对面的座上,四个人都相对无语。车开得很快,到了武库大桥时,男人对光子小姐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回去呢?还是换电车回去比较好吧?……”顿了顿,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光子小姐,你看在哪儿换电车比较合适呢?”
光子小姐的家位于从芦屋川车站出来,沿着河的西岸,朝大山方向去的地方。那一带有著名的汐见樱花,就离那儿不远。距离电车沿线虽然只有五六丁[1]路程,可是,途中有一片荒凉的松树林,经常发生抢劫或者强奸案件,人人害怕。所以晚回去的时候,即便有阿梅陪伴,也要从电车站坐人力车回去。“那就一直坐到车站吧。”“不,不行,车行的人认识我们,还是早一点下车吧。”阿梅也偶尔插上这么几句话,而光子小姐仍然一声不吭,时而不眨眼地朝斜对面的棉贯看,眼睛仿佛在说话、在叹息。于是,男人说道:
“那就在国道的业平桥附近下车吧。”他也用同样的眼神一边看光子小姐一边说。
我很清楚,从那座桥直到阪急线的车站这段路也是很荒凉的,一边是生长着高大松树的河堤,三个女人这个时候走那段路,不可想象。其实棉贯是想尽量多陪光子小姐一会儿,从出租车下来后,可以送我们走这段路。不过,他说自己“住在德光家附近”,却对这座桥的名字和这一带的路很熟悉,这说明他们两人经常在这一带散步。我正想对他说:“要是别人看见有男人和我们在一起可不好,如果只是我们三个人的话怎么都好说,差不多你就走吧。你不是说把光子小姐托付给我吗?你不走的话我走。”可是无论棉贯说什么,阿梅都一个劲地附和他说“那可太好了”、“就这样吧”,还对司机说:“那么,对不起,请送我们到阪急车站吧。”她完全被棉贯牵着走。看来阿梅早就和光子小姐、棉贯他们串通好了。
不一会,我们在桥边下了车,走到土堤下面黑黑的马路上。“夫人,天这么黑,没有男人一起走哪行啊。会吓得走不动的。”棉贯说着,挽起我的胳臂,喋喋不休地说起前些日子,在这条路上光子小姐遇见过什么什么事。他快步走着,尽量使我们与后面的光子小姐和阿梅拉开距离。她们俩离我们五六间[2]距离地跟在后面,我隐约听见她们小声商量着什么。
到了车站,那个男人回去了,我们三人又陷入了沉默。我们从车站叫了辆人力车送光子小姐回了家。
“哎哟哟,真是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光子小姐的母亲说着迎了出来,并一再向我表示歉意,“总是给您添麻烦,太过意不去了。”我和光子小姐脸色都不好,担心话一说多会露馅,所以当光子小姐母亲说要帮我叫辆车时,我说了句“不用了,我让车等着呢”,就赶紧告辞出来,又坐阪急返回夙川后,叫了出租车回到香栌园,到家正好十二点。
“您回来了。”女佣迎了出来。
“老爷呢?已经睡了吗?”
“一直在等您,刚刚睡下。”
我舒了口气,他什么都不知道地睡下最好。我这么想着,尽量轻轻地拉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卧室,只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白葡萄酒,丈夫蒙着被子,睡得正香。他不能喝酒,临睡前更是极少喝的,准是非常担心我而睡不着才喝的。我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大气也不敢出,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我越想越窝火,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样。我该怎么报复她呢?无论如何我都要出这口气,一想到这儿,我的火腾地蹿上来,猛地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半瓶葡萄酒,一口气喝干了。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我已经累得疲惫不堪,加上我从没喝过酒,所以很快就醉了——这可不是那种很舒服的、晕晕乎乎的感觉,脑袋疼得就像快要裂开似的,胸闷恶心,全身的血仿佛都涌到了头上。我痛苦地呼哧、呼哧喘着气,心里想:“你们居然都把我当傻瓜,你们就等着瞧吧。”
我由于太沉浸在这件事里了,险些把脑子里想的嚷了出来。这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非常剧烈,就像从酒桶里往外倒酒时那样咕嘟咕嘟地响着。忽然间,我发现丈夫也和我一样胸口咕嘟咕嘟地响着,呼哧呼哧地吐出热乎乎的气息。我们两人的呼吸和心跳都同样越来越强,就在两人的心脏都快要破裂的瞬间,我突然被丈夫伸出的胳膊紧紧搂住了,我感觉到了丈夫热乎乎的气息,他那火热的嘴唇触到了我的耳朵,嗫嚅着“你可回来了”。我听了,不知为什么眼泪刷地涌了出来。“我好难过啊……”我颤抖着一边哭一边紧贴着他,不停地喃喃说着“我好难过”,还使劲摇晃他的身体。“你怎么了?为什么难过?”丈夫极其温柔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呀,别老是哭啊,你到底是怎么了?”说着伸手给我抹去眼泪,又是哄又是安慰,这倒使我更加悲伤了。啊,还是丈夫好啊,自己终于受到了报应,我决不再和那种人来往了,我要一生一世爱我的丈夫。我感到无比的后悔,对丈夫说:“我把今晚的事都告诉你,你可一定要原谅我呀。”于是,我把至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丈夫听。
[1] 日本长度单位,1丁约等于109米。
[2] 日本长度单位,1间约合1.8米。
一二
我仿佛彻底换了个人似的。第二天一早,我比丈夫早起了两个小时,去厨房准备早饭,给丈夫熨好西装,这些我一向都是交给女佣做的,今天我全都亲自做好了。
“你今天不去学校吗?”丈夫临出门前站在镜前一边系领带,一边问我。
“我不打算去学校了。”我帮丈夫穿上西服后,一屁股坐在丈夫脱下来的一堆衣服上。
“为什么呀?去学校也没关系呀。”
“那种学校也学不出什么东西来……再说我也不想见到讨厌的人……”
“哦,是这样啊,那就不要去了。”
丈夫的眼里充满了感激,然后又用多少有些遗憾或过意不去的口吻补充道:
“其实,不一定非得去这个学校,你要是想学画画儿,去研究所学怎么样?我也愿意每天早上和你一起出门哪。”
“我哪儿也不想去,到哪儿也学不到什么。”我说道。
从那天起,我开始像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那样,整天都在家里不停地干活。见那么任性的妻子像换了个人似的幡然改过,丈夫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呢。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样的温馨生活中,那段时间我们两人总是出双入对地去大阪。我总想多跟丈夫待一会儿,只要稍微一离开丈夫身边,我就会起邪念,只有看见丈夫才会忘了那个人,所以我打算跟丈夫一起去上班。可是转念一想,不行,万一在路上碰见了那个人怎么办?……当然即使碰见,我也不会理睬她的,可是一旦见到她,我会是什么表情呢?我肯定会脸色发青、浑身颤抖、迈不动步子,甚至晕倒在家门口的。一想到这儿,我又害怕出门了。且不说大阪,就连去电车站这段路,只要一看见人影,我就会吓一大跳,慌慌张张地逃回家,按着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对自己说:“不行不行,你千万不要出门,暂且死心断念地躲在家里头吧。你就在家洗洗涮涮、打扫房间,只管拼命地干活吧。”
还有,必须要把放在衣柜抽屉里的那些信统统烧掉。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处理掉那幅观音像,这也是我每天都在想的事。我每天都想着今天一定烧掉,今天一定烧掉,可是每次走到那个衣柜旁,一想到只要把它们拿在手里,就能看到里面的信纸时,我就退缩了,不敢打开抽屉了。我每天就是这样度过的,直到傍晚丈夫回来。“你可回来了。”我才松了口气,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大包袱。
“我现在从早到晚都在想你,别的什么都不去想,你也得这样想我啊。”我搂着他的脖子说,“你千万不要让我的心有一点点缝隙,要无时无刻地、一直一直地爱我啊。”
现在,丈夫的爱情是我唯一的依赖。我翻来覆去地对他说着:“再爱我一些。再爱我一些……”有的晚上,我像疯了一样一个劲地嚷着:“你爱得还不够啊。”
“你真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哪。”丈夫嗔怪地说。我过分的热情反而使丈夫感到吃不消了。
如果那个人突然来找我的话,我就不得不和她说话,这是我最担忧的。好在她脸皮虽厚,但从那以后,也没有再来找我。我心里暗暗祈祷,命运对我真是关照啊。如果没有发生那天晚上的事,我们怎么可能了断得这么干净利索呢?这也是天意啊。现在令人伤心难过的事都过去了,就把这一切当做是一场噩梦吧。我的心总算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过了半个月以后,到了六月下旬——去年的夏天特别燥热,每天都是烈日当空,来我家前面的海岸游泳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了。丈夫虽然一向很清闲,那些日子却罕见地接了个案子,他说再过几天才有工夫,到时候陪我一起去什么地方避避暑。
一天,我正在厨房做樱桃酱,女佣来告诉我:“大阪的SK医院来电话找夫人。”出于某种预感,我有些紧张,便对她说:“你再问一下是谁住院了。”
“没有人住院,是医院找夫人有事。听声音好像是个男人。”
“奇怪。”
我满腹狐疑地去接电话时,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拿起电话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您是夫人吗?”对方确认了两三遍后,突然压低声音说,“突然打扰您,非常抱歉。请问您曾经借给中川夫人一本英语的避孕手册吗?”
“是的。那本书我的确借给某人了。可是我不认识中川夫人,大概是那个人转借给她的吧。”
“哦,是这样啊。夫人曾借给德光光子小姐了吧?”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尽管早有思想准备,还是像触电一样浑身发麻。
“是的。一个月前,德光光子小姐说她的朋友中川夫人不愿意生孩子,问我:‘姐姐肯定有好的办法避孕吧?’我说:‘我还真有一本这方面的书,是美国出版的,里面写了许多种避孕的方法。’书就是那个时候借给她的,不过后来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没想到,医院那边说,因为这本书引起了严重的后果,在电话里不好详细说明。此事牵扯到的德光光子小姐也很担心,说无论如何想要见见夫人,以便私下磋商一下。据她说前几天给您家去了好几封信,不见回音,很是着急,所以务必请您见德光小姐一面。医院方面直接和您接触不太方便,您若能在医院不出面的情况下和德光小姐见面是最理想的。万一您不见的话,不管今后此事给夫人带来什么麻烦,医院方面概不负责。
我琢磨这多半是光子小姐和棉贯又想来骗人而策划的计谋,所以对医院方面说的话半信半疑。可是由于当时对堕胎的管制很严,报上经常登出,某某医学博士被捕,某某医院被起诉,等等,而且前面提到的那本书里写了好多依靠药剂和器具的方法打胎等触犯法律的内容。我猜测中川夫人也许是用书里的某种方法打胎失败,自己处置不了,不得已才被送进医院治疗的。由于我吩咐用人,凡是光子小姐的来信一律烧掉,不准让我看到,所以一直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医院方面催得很急,要求我无论如何今天和光子小姐见个面,我打电话跟丈夫商量了一下,丈夫也说:“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见不太合适。”我才终于答应可以见她。医院说,他们马上通知德光小姐,让她来见我。
一三
谁知打完电话是两点左右,才过了三十分钟光子小姐就来了。我以为无论医院那边多紧急,光子小姐一向出门要花一两个小时打扮,所以,最快也得傍晚或晚上才能来,根本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门铃“铃——铃——”地响起来,门口传来了草屐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从大门到里面的门都敞着,所以随着从门外刮进来的风,一阵熟悉的香气顺着过道飘了进来。恰好丈夫还没回来,我不知所措地站起来,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夫人!夫人!”去开门的女佣吧嗒吧嗒地跑进来,脸色都变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光子小姐吧?”我说着刚要朝大门走去,又慌忙吩咐女佣,“哦,喂,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喊谁,“那个……你先请她在客厅里等我一下。”
我上了二楼,坐在床上等自己的心跳正常之后才站起来,往脸上扑了好多腮红,以遮掩自己的脸色变化。又喝了一杯白葡萄酒,这才鼓起勇气走下楼来。
我透过竹帘一看见那穿着鲜艳的和服、坐着用手绢擦汗的身影,胸口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光子小姐也隔着竹帘看见了我,等不及我进屋,就微笑着问候了一句,然后说道:
“我好久没来问候姐姐了,觉得很抱歉,可是自从那天以后发生了好多事情……不知姐姐对那天晚上的事怎么看,我想姐姐一定很生气,就没敢来打扰……”尽管她说这番话时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我的脸色,但亲热的口气却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
“姐姐,你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吗?”她注视着我的眼睛。
“德光小姐,”我故意这么称呼她,“你今天就是为了说这些来的吗?”
“姐姐如果不原谅那天晚上的事,我怎么能往下说呢?”
“跟那件事没关系。因为SK医院拜托我和你谈有关中川夫人的那件事,所以我丈夫只允许谈这事,其他的事一概免谈。还有,上次的事情都怪我自己愚蠢,我谁也不怨,谁也不恨,你也用不着再管我叫‘姐姐’了,否则,我就不陪你坐在这里了……”
我这么一说她才蔫了下来,低着头把拧成一条绳似的手绢往手指上一圈圈地绕着,眼里还装相似的噙满了眼泪,不说话了。
“你不是为了说这些才来的吧?赶紧谈正事吧。”
“听姐姐这么说我……”光子小姐还是管我叫姐姐,“……满肚子话也说不出来了。其实,刚才那个电话……并不是中川夫人怀孕了。”
“什么?那是谁呀?”
这时,光子小姐表情古怪地扑哧一笑,说:“是我呀。”
“那么要住院的人是你了。”
哼,这个人……真够恬不知耻的!自己有了棉贯的种,不好处理,又想来利用我,太不像话了!让别人这么跟着她吃苦头还嫌不够吗?我气得浑身颤抖,强压着怒火,尽量平静地问道。
“是我。”光子小姐点了点头,“我想住院,可是医院说不能让我住。”
然后她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怀孕后,她照着我借给她的那本书试了好几种方法都没打下来。她害怕再不抓紧,肚子就该显形了,所以急得不得了。幸好棉贯认识道修町一个药店的掌柜,就照着书上开的药方买来药,吃了下去。但是他们没有向药店掌柜说明情况,只从药店买来必需的药,比例却是自己配的。也许是配错了,吃了药以后,昨天晚上突然肚子疼起来,医生来之前流了好多血。她和阿梅还请求医生千万不要跟家里说。
“难办哪。”那医生虽说是家里常请的医生,可他还是不住地叹气,还委婉地说,“我可治不了,这得做手术,你们最好找个熟悉的医院商量一下,我只能做做紧急处置。”然后赶紧溜走了。
光子小姐认识SK医院的院长先生,以为他会帮她这个忙。可是今天早上去医院诊断之后,他也是同样的态度,根本不听光子小姐的请求。说起来当年建这座医院时,光子小姐的父亲还给他出过资。光子小姐和阿梅两人苦苦央求他,可他一再地说:“不好办哪,不好办哪。”还说,“以前这种手术哪个医院都可以做,可是,你们也知道,现在对堕胎管制很严,弄不好的话,不光是我,对你父亲也会造成不体面的影响,这样我就对不起你父亲了。你们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如果一个月以前来的话还能想想办法。”
在院长说话的时候,光子小姐的肚子一阵接一阵地疼,还出了血。院长怕她万一有什么意外会牵连医院,可是又不能坐视不管,就问她:“到底是谁教给你吃这种药的?你告诉我,我会替你保密。万一有什么问题,那个人能来当证人的话,才可以给你做手术。”
于是,光子小姐就把从我这儿借书的事说了,还说以前一直都是照着这本书上说的做的,都很有效,以为这次也没问题,结果却失败了。院长考虑了一会儿,说:“这种情况不一定只有医院才能解决,对于有经验的外行来说,反而会很容易。欧洲的妇女就常常请人用手帮助自己堕胎,我要是有这样的技术,干脆就给你做手术了。总而言之,只要夫人对这个事负责的话,就可以给你做手术。如果她不愿意负责,就由她来解决,谁让她借书给人,惹祸上身呢。比起其他医生来,我做的话,不会有人知道,即便追究起来也不能怎么样。”
光子小姐接着说道:“我虽然不想让姐姐负这个责,可是总这么疼,实在受不了。医生说可能会引起别的严重的病。所以只有姐姐给我作保,我才能做手术……”
“我该怎么负责任呢?……”我问道。
“或者同意去医院,和院长或其他第三者见面,或者写在纸上,以备后用。”
我暗想,这种事轻易不能做,再说,光子小姐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也很值得怀疑。昨天晚上刚流过血的病人却毫无病容,还到处乱跑,这也很可疑。她说电话是让医院的人给我打的,可是,医院的人怎么会冒用中川夫人的名字呢?这里面多半有什么问题,我可不能随便应承她什么。
“啊,疼死我了……又疼起来了。”
我正琢磨时,光子小姐捂着肚子叫了起来。
一四
“你怎么了?”
只见她的脸色渐渐发青地说:“姐姐,快领我去厕所。”见她这样,我也慌了神,赶紧扶起在地上打滚的光子小姐。她喘着气,靠着我的肩,费力地迈着步子。
我站在厕所外面,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只听呻吟声越来越厉害,“啊啊,难受死了,姐姐!姐姐!”
我冲了进去。“光子小姐,你忍着点,忍着点。”我抚摸着她的肩头,问她,“有东西掉下来吗?”
她摇摇头,说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救救我。”她的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姐姐……”她喊了一声,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这点病怎么会死呢?阿光,阿光。”我拼命地给她鼓劲儿。她睁开恍惚的眼睛说:“姐姐你原谅我了吗?我真希望能死在姐姐的身边……”我觉得她简直是在说胡话,还感到她的手渐渐发凉,就说:“叫医生来吧。”可是光子小姐说:“不要叫医生,会给姐姐添麻烦的。如果真要死的话,就让我死在这儿好了。”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让她躺在这里吧。于是,我叫女佣帮忙把她抬到了二楼的卧室里。由于事出突然,也没有其他房间可以躺,虽说卧室不太合适,可是一楼的房间都是没有遮拦的日式房间,没办法只好让她躺在床上。我想马上给丈夫和阿梅打电话,可是光子小姐抓着我的袖子不放。“姐姐,哪儿也别去。”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好了一些,不像刚才疼得那么厉害了,看她这样子,不用叫医生也行了。我大大地松了口气,就像是得救了似的。
由于她一刻也不让我离开身边,我就吩咐女佣去把厕所打扫干净,然后问她吃点什么药,她使劲摇头说:“不吃,不吃。姐姐,帮我松松腰带。”我便解开她的和服腰带,帮她脱下了沾了血的袜子,拿来脱脂棉和酒精给她擦手擦脚。不一会儿,她又发作起来。“好疼,好疼,给我水,水……”她一边喊着,一边揪着床单和枕头,身子缩成一团,痛苦地扭动着。我端来一杯水,她不停地打滚,好容易才按住她,喂了几口水,她香甜地喝了下去,然后又喊叫起来,还说:“姐姐,求求你坐在我的背上,使劲给我揉揉背。”我照她的吩咐,又是搓又是揉地折腾了半天,刚安静了片刻,她又疼得叫唤起来,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在这么折腾的间歇,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哎哟,我受这份罪,都是姐姐在惩罚我呀……我要是死了,姐姐就会原谅我了吧?”眼泪刷刷地往下流。
这时她又疼起来了,而且疼得更加厉害了,直打滚,嘴里一个劲儿叫着“好像有血块儿掉下来似的”、“出来了,出来了”,我查看了好几遍,什么也没有。
“是你的心理作怪,什么也没有掉出来。”
“要是不掉出来,我就完了。姐姐希望我死吧?”
“你怎么这么说?”
“那姐姐干吗让我受这份罪啊,赶快让我解脱了吧……姐姐这方面比医生知道得还多呢……”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曾经对她说过“只要有个小器械,就不成问题”的话。
其实,从刚才她喊“出来了,出来了”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闹剧了,现在我只是故意装作没发觉而已。光子小姐也看出来我是在假装受骗,就厚着脸皮继续演戏。再往下两人都是在自欺欺人了……
说到这儿,先生已经明白了吧。总之,我是把自己送进了光子小姐布下的圈套中去了……至于那些血迹是怎么回事,我没有问过她,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楚,大概她是把演戏用的血浆事先藏在身上了吧……
“姐姐,你不会为前几天的事生我的气了吧?能原谅我了吧?”
“你要是再敢欺骗我,我就杀了你。”
“你要是对我做出那种薄情的事来,我也杀了你。”
——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完全回到了原先那种亲密的状态。于是,我忽然害怕丈夫回来了。关系一旦恢复,情感就比以前更加炽热了,一刻也不想分开。当下的问题是,怎样才能每天都能见面。
“啊,啊,以后怎么办啊?光子小姐,明天能来我家吗?”
“来你家可以吗?”
“管它可以不可以呢。”
“我们一起去大阪好吗?明天姐姐方便的时候,我给姐姐打电话。”
“我也可以给你打电话的。”
说着话的工夫就到了傍晚,“我也该回去了,你丈夫快回来了……”光子小姐准备回去。
“再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我一再挽留她。
“哎呀,别耍小孩子脾气,明天一定和你联系,乖乖在家等我。”结果我倒成了被安慰的一方,五点才放光子小姐回家。
丈夫平时都是六点左右回家,我以为他今天会因为担心这件事而提前回来。可是,也许是那个案子还没结束,他过了一个小时还没回来。趁着这工夫我把屋子和床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捡起地上光子小姐的分趾袜——她回去的时候穿走了我的袜子。我呆呆地看着袜子上的血迹,仿佛在做梦一样。我应该怎么跟丈夫说呢?今天光子小姐进卧室来的事说好还是不说好呢?怎么说才更有利于今后和光子小姐来往呢?……就在我正在思考的时候,突然女佣上来报告“老爷回来了”。我赶紧把袜子塞进衣柜里,走下楼来。
“怎么样了,刚才你给我打电话那事。”丈夫劈头就问。
“我可真遇到麻烦事了,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呀?”
“我也想早回来,可是不巧事情没办完……到底怎么样了呀?”
“医院说无论如何要我尽快去一趟,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说等到明天再答复他……”
“光子小姐走了?”
“她说明天一定要和我一起去,就走了。”
“都怪你借给她那本书。”
“我跟她说过不要借给别人,也怪我太大意了。无论如何明天得去医院看看。中川夫人也不算是一点儿不熟悉的朋友……”不管怎么说,我也得先为明天的约会找好借口。
一五
那一夜我觉得特别长,丈夫八点刚一出门,我就立刻奔到电话机旁给光子小姐打电话。
“姐姐,这么早啊,你已经起床了?”电话里传来的光子小姐的声音和昨天虽然差不多,但感觉比面对面时还要亲切,令人兴奋。
“阿光还没起床吗?”
“我是被你的电话叫起来的呀。”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能很快出来吗?”
“我尽量快点出门。九点半在梅田的阪急车站见面行吗?”
“九点半,能准时吗?”
“那当然。”
“阿光今天一天都有空吗?回家晚点儿没关系吧?”
“没关系。”
“我也一样。”
我准时到达车站,等了半天也不见光子小姐的人影。我心里琢磨,她会不会是因为像以前那样化妆花时间,还是又跟我耍什么花样呢?我想去打电话,又担心去打电话的工夫,光子小姐来了找不着我,只好焦急地等下去。十点过了,才见光子小姐气喘吁吁地跑来。
“姐姐等我半天了吧?我们去哪儿呢?”
“阿光知道什么好地方吗?——我想在又安静、人又少的地方悠闲地待上一天。”
“那我们就去奈良吧。”
啊,对呀,我们俩第一次去游玩的地方就是奈良,那令人怀念的、若草山美丽的夕阳,我怎么竟然把这么有意义的地方给忘了呢?
“幸亏你想到了,太好了。我们还去爬若草山吧。”
我说道。那里给我留下了难以描述的愉快回忆……我已经热泪盈眶了,我一激动就会这样。
“我们现在就去,现在就去。”我催促着。从上了大巴直到坐上出租车,脚就一直没着地。
“我昨晚想了一夜去哪儿玩,还是觉得奈良最有意思。”
“我一夜都没睡着,胡思乱想的。”
“昨天我走以后,你丈夫马上就回来了吗?”
“一个小时以后才回来。”
“他怎么说?”
“还是别说这些了,我今天想忘掉家里的事。”
一到奈良,我们就从终点大轨站乘公共汽车直奔若草山。和上次的季节不一样,这次正值天空灰蒙蒙的夏天,我们爬到山顶时,热得出了一身汗。我们在山上的小茶馆里休息时,想起了上次扔橘子的事,正好有卖柚子的,我们就买了一些柚子,然后你一个我一个地往山下扔了起来,山脚下的鹿群吓得四散奔逃。
“阿光,你饿不饿?”
“有点饿,可我还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我也想一直这么待下去啊。先吃点儿点心,忍一忍吧。”
我们喝了自带来的米汤,权当午饭,然后从大佛殿屋顶眺望着远处的生驹山。
“上次我们还采了好多蕨菜和笔头菜呢,是吧?姐姐。现在,后山也没什么野菜可采了吧?”
“现在这个季节什么野菜也没有。”
“那我也想去上次去过的地方看看。”
于是,我们朝后山的山谷走下去,即使是春天,这一带也很少有人来,夏天就更寂静了,只有繁茂的草木,阴森森的,一个人真不敢上这儿来。我们俩正巴不得没有人来呢。茂盛的野草遮挡了我们,除了天上的白云,没有人能看到我们,真是个绝好的隐蔽之所。
“阿光……”
“姐姐……”
“我们要一辈子好下去。”
“我想和姐姐一起死在这里。”
——我们这样热切地说道。然后,谁也没有再说话。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觉得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时间、世界、所有的一切,在我的世界里只有可爱的光子小姐永久地存在……
天渐渐阴了下来,凉凉的东西掉到了脸上。
“下雨了。”
“这雨真不是时候。”
“别被雨淋着,趁着还没下大,我们赶快下山吧。”
我们慌忙下了山,可是雨只掉了几滴,就停了。
“早知道这样,再待一会儿就好了。”
“真是的,这雨太可气了。”
虽然这么说,一下山来,两人都突然感到肚子饿了。
“正好该吃点心了,我们去饭店吃点三明治吧。”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光子小姐领我去了大轨附近的一家新温泉旅馆——我虽然是第一次来,但这里也有和宝塚一样的家庭温泉。看样子光子小姐经常来这里,对女招待和餐厅都非常熟悉。我们在这里玩了一天,回到大阪的时候已经八点了,可还是不想分手,总想在一起多待一会儿,于是一起坐阪急送光子小姐回到芦屋川附近。
“啊,我还想去奈良。阿光,明天你能出来吗?”
“明天我们去个近一点儿的地方吧,好久没去宝塚了,想不想去?”
“好啊,一言为定。”
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丈夫对我说:“等你很晚都没回来,我刚才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惊,急中生智地说道:
“你打电话也没弄清楚吧?”
“哼,说是没有叫中川的人住院,我猜可能是有什么原因故意瞒着吧……”
“是这么回事,我去了医院才知道,其实怀孕的根本不是中川夫人,而是光子小姐自己。怪不得昨天她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呢。她怕说是她自己的话,我不去见她,就借用了中川的名字。”
“这么说光子小姐住院了?”
“她没有住院。我不知道这个情况,本来去她家,是打算和她一起去医院看望中川的。她说让我进去坐一会儿,我就进了她家,可是她半天也不准备走,我就催促她,她这才说出是怎么回事,还说总觉得最近身体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怀孕了,想及早处理掉,就看那本书,可又看不懂英文,担心弄不好出问题。”
“哼,真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她还敢像昨天那样撒谎,不像话。”
“我还真的担心极了,心里很生气,这不是耍人吗?可是她说,实在是万不得已才说谎的,让我千万别生她的气,连阿梅也帮她跟我道歉……”
“那也不至于非要撒这样的谎啊,太下作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昨天的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准是那个棉贯打的,要不是他在背后出鬼点子,光子小姐是绝对想不出这么复杂的骗术的。我气得不行,对她说,没工夫听她这一套,就走了。她抓住我的两只衣袖说,千万别这么说,还求我救救她。这事要是被她父母知道了,就不能和棉贯在一起了,那她也就不想活了,说着哭了起来。阿梅也央求我说,求夫人开恩救小姐一命吧。我被她们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真是进退两难。”
“后来呢?”
“不管怎样我也不能随便教她自己打胎呀。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打胎的方法,虽说我不该借给她那本书,可是怎么会弄到这么可怕的地步呢?我让她去找认识的医生解决一下。正说着话的时候,她的肚子突然又疼了起来,折腾了好半天……”
我一边说一边不断地添加新的内容,还把昨天发生在家里的事也加了进去——光子小姐昨天照书上的处方偷偷吃了药,结果我去她家的时候,正赶上药劲儿上来了,她疼得要死要活的——我照着昨天光子小姐在我家里折腾时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有责任,想走也走不了,所以一直陪她到现在。就这样顺利地把丈夫糊弄了过去。
一六
“今天我得去看着光子小姐怎么样了,不然,我总是不放心,既然摊上了,没法子……”
这样,一连五六天我几乎都去找她。
“我们要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上几个小时多好啊。”
“那还是大阪市区比较好……比起幽静的地方来,热闹的地方反而不会惹人注意。”光子小姐说,“……上次让姐姐送衣服去的那个旅馆怎么样?那儿的话我比较熟悉,让人放心……你看那儿行不行?”
笠屋町的那家旅馆对于我来说,是个令人难忘的伤心之地,我的感情仿佛被践踏了一样。可是当光子小姐提到这个旅馆时,我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乖乖地同意了。“噢,是吗?虽说有点不好意思,去那儿也行。”我完全被她摸透了心思。而且也只有第一天有些难为情,后来慢慢习惯了以后,女佣们也都心照不宣,回去晚的时候,还给我家里打电话帮我圆场……
就这样,后来发展到我们俩分别从自己家去那个旅馆,然后从旅馆给对方打电话。急需见面时就让阿梅给我来电话……这还不算,光子小姐家不仅阿梅,就连她的母亲和其他女佣都知道那家旅馆的电话号码,经常给我或者光子小姐打电话来,所以我丈夫肯定还蒙在鼓里。
一天,我先到了旅馆,等光子小姐时,听见女招待在接一个电话。
“对,是的……不,夫人已经来了,光子小姐还没来……好的,好的,我会转告的……哪里,不客气……夫人经常到府上打搅,才给您添麻烦呢……”
我觉得有些蹊跷,就问:“刚才的电话是德光家来的吗?”
“是的。”她说着嘿嘿地笑起来。
“你刚才说的夫人经常打搅什么的,是以谁的口气说的?”
她又笑起来,说:“夫人还不知道啊,我冒充的是您的女佣啊。”
我又详细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光子小姐让旅馆冒充我家在大阪的事务所。后来我又问了光子小姐:“女招待说的都是真的吗?”“是啊。有这回事。”她若无其事地说,“我跟家里说,姐姐家的事务所有今桥和南地两处,还把这里的电话告诉家里,说是事务所的电话。姐姐你也可以这样,对你家里人说这里是光子小姐家的分店,不愿意说我家的话,随便编个名字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