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越陷越深。我也想过这样下去不行,可是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自拔了。她虽然嘴里“姐姐”、“姐姐”的叫得挺亲热,其实是在耍弄我——她曾经对我说过:“被同性崇拜比被异性崇拜更令人自豪。因为男人喜欢漂亮的女人理所当然,然而女人被女人迷恋,就说明自己相当有魅力,所以感到高兴。”她只是出于虚荣心,才对把我的爱从我丈夫身上夺到她自己身上感兴趣的。当然,我知道光子小姐的心在棉贯身上,可是,我已经下了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再离开光子小姐。我表面装糊涂,其实嫉妒得要命,对“棉贯”只字不提,佯作与此人无关,这也暴露了我的弱点。所以,我虽然是姐姐,却像妹妹似的讨她的欢心。
一天,在那家旅馆里,她问我:
“姐姐,你愿不愿意见见棉贯?我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态度,自从那件事以后,他总是觉得过意不去,很想见姐姐一面。他一点儿也不坏,姐姐一定会喜欢他的……”
“是吗?既然他这么说,我就见见他。阿光喜欢的人,我也会喜欢的。”
“肯定会的。今天可以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他现在在哪儿?”
“他已经来了,叫他进来好吗?”——其实我早已猜到了,就说:“那就叫他进来吧。”
棉贯马上进来了。“是姐姐吗?”——上回他管我叫“夫人”,这回改成“姐姐”了。他的表情十分拘谨,毕恭毕敬地站着对我说:“上次真是失礼了……”
那天是在夜里,又穿着借来的衣服,而今天是大白天,他穿着藏蓝色上衣、白哔叽裤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显得比上次还要白,真是个“美男子”,我心里赞叹着。不过说实话,他的表情有些呆板,像画上画的一样,好看是好看,却没有一点现代人的感觉。
“他很像冈田时彦[1]吧?”光子小姐说。
我觉得他比时彦还要女性化。他的眼睛更细,眼睑浮肿,眉间神经质地抽动着,给人以阴险的感觉。
“阿荣,不用那么拘谨,姐姐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光子小姐一个劲儿地从中调和,可我对他就是没有好感,脸色怎么也和缓不下来。棉贯似乎也感觉到了,表情很冷漠,一直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只有光子小姐自己嘻嘻地在笑。
“你这是怎么了,阿荣,真是个怪人。”光子小姐朝绷着脸的棉贯瞪了一眼,“你这副样子对姐姐多不礼貌啊。”她说着用手指戳了他的脸一下。
“姐姐,我告诉你吧,他在吃你的醋哪——”
“没有,没有,哪有这回事啊,你误会了。”
“真的没有?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刚才怎么了?”
“他说他真后悔生为男人,要是生为姐姐那样的女人多好啊。”
“我是说了——可不是什么吃醋。”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不定是为了讨好我,才故意在我面前做戏呢。所以,我默不作声地瞧着他们。
“行了行了,你不要在姐姐面前揭我的短好不好。”
“那你就别老绷着脸哪。”
就这么一直等到两人不吵了,我们三个才去鹤屋餐馆吃饭,然后去松竹影院看了场电影。不过,三个人一直都是话不投机。
[1] 冈田时彦(1903—1934),日本演员。
一七
哦,对了,刚才我忘了交代了。我把笠屋町那家旅馆的电话告诉了丈夫,说是光子小姐父亲的小妾家的电话。说起来真是好笑,本来光子小姐让我说是她家的分店,可是我觉得不妥。又想干脆说是住了院,可是,如果是住院的话,早晚得出院,不可能总是没完没了地住下去啊。万一丈夫从事务所来这里接我回家,立刻就露馅了,到底怎么办好呢?真是愁死人了。
还是阿梅想了个好办法,她说:“我们只能说是光子小姐怀孕了,吃药也没打下来,医生又不给做手术,结果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最后只好告诉了她母亲,于是就把她安排到了父亲的小妾家里,住到生下孩子为止。那个小妾的家就是笠屋町的叫做井筒的旅馆,把电话号码也告诉他。告诉他真的地址,即便查电话簿也对得上,而且,他来接夫人的话也不会露馅了。”
“看来我以后去姐姐家时,要在肚子上塞上棉花,装成大肚子了。”光子小姐说着哈哈笑起来。
我们觉得这个方法最不容易被怀疑,决定就这么办。
“真的?光子小姐肚子大了?”
丈夫信以为真,同情地问。
“你不是说打胎不是好事,不让我帮她打胎吗?所以,无论她怎么求我,我都没教给她。她父母要求她,直到孩子出生都必须住在那里,一步也不能外出,就跟被关起来了似的。她说一个人实在太无聊,要我每天去陪陪她,你说这可怎么办呢?——我想她本来可能就挺恨我的,我再不答应她,于心不忍哪。”
“说的也是。不过你们又恢复了以前的关系可怎么办呢?”
“不会的,我早就没有这个想法了。光子小姐这回也吃了不少苦头,比以前成熟多了。再说,她既然已经有了孩子,就必须跟棉贯在一起,也就安定一些了。她家里人早晚得承认他们,只是现在没有一个人来探望她。她说只有我是她最亲近的人,尽管是她自作自受,也多少有些令人同情。前两天她还说:‘我有了孩子,姐姐就不会被你丈夫误会了吧?过几天我和棉贯一起去姐姐家跟你丈夫解释一下,我们今后就像真正的姐妹一样交往好吗?’”
我丈夫好像还有些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还是小心些好”,就不再过问了。
从那以后,笠屋町那家旅馆就堂而皇之地往我家打电话找我,我也可以随意往那边打电话了。有时玩到晚饭时间,直到丈夫打来电话催我回家——阿梅真是出了个好主意。
再说那个棉贯,光子小姐好容易让我们见了一次面,无奈两人各怀戒备之心,都不想再见面,光子小姐也对调和我们的关系失去了信心。那次三人去松竹看电影的半个月后的一天,光子小姐对我说:“姐姐先回去行吗?我还有事晚点走。”这不是第一次,我也习惯了,就说:“那我先走了。”
当我从旅馆出来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喊我,回头一看是棉贯。
“姐姐,现在回去吗?”
“是啊。光子小姐在等你呢,还不赶快进去。”我有意讥讽地说着,沿着马路朝宗右卫门町方向走去,打算拦一辆出租车。
“姐姐,请等一下……请等一下……”他追了过来,“我有话跟姐姐说,可以的话,占用您一个小时时间,在附近散散步好吗?”
“当然,随便说什么都可以,不过,光子小姐已经等你半天了。”
“是吗?我回头给她打个电话。”
我们两人进了附近的“梅园”,吃了点小菜。他给光子小姐打了电话,然后我们沿着太左卫门桥往北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话。
“我刚才给光子小姐打电话说有急事,晚去一个小时左右。我们见面的事,请姐姐千万不要告诉光子小姐,行吗?您能保证的话,我才敢说。”
“人家让我保密的事,我一向很守信用的。可是,常常是我老老实实地守信用,却被对方算计,吃大亏……”我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姐姐,你是不是认为光子小姐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给她出的钱,是我在操纵她呀?当然,你这么想也很自然。”他低头叹了口气,“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姐姐到底觉得光子小姐爱我们俩谁更多一些呢?姐姐总觉得是在受我们的愚弄,被我们利用,其实,我跟你有同样的感觉。我真的非常嫉妒你。光子小姐对我说,利用姐姐蒙骗家里人是最合适的了,她只不过是把姐姐当做遮人眼目的工具而已。可是现在还有必要利用姐姐吗?姐姐掺和进来不是更添乱吗?如果她真爱我的话,还瞎耽误什么工夫,尽快结婚不就行了吗?”
——我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他的态度很严肃,说得也蛮有道理。
“可是你们结不了婚,不是因为阿光家里反对吗?她老对我说,想早点结婚啊。”
“她只是嘴上这么说。家里反对的确不假,可是如果她真有心的话,会有办法说服父母的。何况她现在已经是有身孕的人了,还能往哪儿嫁呢?”
——什么?听他这口气,难道说光子小姐真的怀孕了?这问题可严重了,我这么想着,只听他接着说道:
“据说他父亲发了雷霆之怒,扬言说他的女儿非百万富翁不嫁,决不会让她嫁给一贫如洗的穷小子,生下孩子也要送人。真是岂有此理,孩子太可怜了,这关系到人道的问题呀。姐姐怎么看呢?”
“我可是刚听你说光子小姐怀了孩子,有什么迹象吗?”
“什么?姐姐刚知道?”
他怀疑地死盯着我的脸,像要把人看穿似的。
“是啊,刚听你说才知道。光子小姐没有对我说过。”
“是吗?——她不是去姐姐家请教过避孕的方法吗?”
“是问过我。但是她说那都是没有的事,是为了接近我胡编出来的借口。我也这么跟丈夫说光子小姐怀孕了,所以经常得去看她。”
“哼,原来是这样。”他的眼睛红得快要喷出火来,嘴唇也变了颜色。
一八
“姐姐,你说她为什么对你隐瞒怀孕的事呢?难道说她跟姐姐都撒谎吗?姐姐真的不知道吗?”
他还是不相信似的叮问了好几遍,可是我真的没听她说过。
据棉贯说,光子小姐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还请医生看过。怪不得上次在我家闹腾,还出了血。不过,三个月的话,肚子还看不出来,而且她后来亲口对我说过,她是不可能怀孕的,所以我还一直以为光子小姐那次出血是在做戏呢。如果真像棉贯说的那样的话,也许她是不愿意让我知道这件事吧?
“她为什么说不可能怀孕呢?是因为照着那本书打胎了吗?还是说她根本怀不了孕呢?”棉贯一个劲地追问。
我说,我在光子小姐面前尽量避免谈及棉贯,所以也没有详细问过这些……不过,前几天她还说过:“看来我以后去姐姐家时,要在肚子上塞上棉花,装成大肚子了。”所以觉得她不可能怀孕。
棉贯说,光子小姐根本没打算跟他结婚,要是有了孩子就不得不结婚了,所以能瞒一天是一天。
“我也觉得一定是这个原因。”棉贯说道。他认为光子小姐这个人比起异性来更喜欢同性,所以对我比对棉贯更喜欢,因此不想结婚——有了孩子,结了婚的话,我就会离开她,于是她就一天天往下拖,或者打掉孩子,或者让棉贯渐渐厌倦她,反正她有自己的打算——也许是我的偏见,我总以为光子小姐不那么爱我,可是棉贯说:
“不,她爱的是你,绝对没错。姐姐真幸福。啊,啊,我怎么这么不幸啊。”
他像背台词似的有板有眼地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女里女气,现在看他说话时的表情和口气,就像女人那样黏黏糊糊的,特别钻牛角尖,而且总是在窥视别人的脸色,也难怪光子小姐不太喜欢他。
还有上次在笠屋町那家旅馆被人偷了衣服那件事,棉贯说他反对告诉我。他认为既然事已至此,光子小姐干脆就借旅馆女招待的衣服回家,借此机会跟家里人摊牌,就说她有这么一个私定终身的男人。那么家里人会觉得既然这样,也没有别的办法,就会让他们赶快结婚的。万一家里不同意,就私奔好了,有什么可怕的。这种情况下叫毫不知情的姐姐来多不好意思啊,再说姐姐肯定也不会来。可是光子小姐说没有那件和服回不了家,不听他劝。他说既然这样,我们干脆私奔吧。她说这样做后患无穷,不如她给姐姐打个电话试试,她的话姐姐会听的。即使姐姐生了气,她也能说服的,就自己去给我打了电话。我说:“可是我觉得那天电话里还有一个人呢?”“因为我担心她,一直跟在她旁边。”棉贯说。
这么说着,不知不觉我们已走过了三休桥,来到了本町路,可是我们都还想再谈一会儿,就朝北浜方向走去。
我一直都听信光子小姐的一面之词,认定都是这个男人不好,可是从刚才谈的情况来看,他说的不像是假话。他那女里女气和多疑的毛病,一方面是天性的关系,但也可能是由光子小姐对他的态度导致的……也许是因为我过去常常受别人的欺骗,才总认为别人在欺骗自己……想想看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虽说多少夹杂了些对我的误会,但基本上还是诚心诚意想得到我的同情。不过我还是不能相信他说的光子小姐比起爱他更爱我的话,所以我安慰他说:
“肯定不像你想的那样,棉贯先生,是你太多心了。”
“不是,不是。我也希望是那样,绝对不是。姐姐对光子小姐的品质还不十分了解。”
——光子小姐在我面前装出爱棉贯的样子,在棉贯面前装出爱我的样子,她很喜欢搞这一套。不过,比较起来好像更爱我一些,否则就不会在已经差不多绝交了的情况下,冒充医院的人来找我了。
“到底那次光子小姐去姐姐家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们是怎么恢复关系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详细情况她没有对我讲过。”棉贯问道。
我就说了一遍光子小姐装肚子疼,还出了好多血的事。
“哟,哟。”我每说一句,他都发出一声惊叹。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这么能折腾。她的肚子大了是真的。我觉得有了就有了,用不着吃药或者采取不自然的手段,可是她擅自去找姐姐商量,我知道了很生气。她背着我吃过药,不过并没有出血,也没有那么疼。还有,那些血究竟是什么东西呀?”
光子小姐为了跟我好,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可见光子小姐不喜欢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可是就算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还和棉贯来往呢?真喜欢我的话,应该早就不理他了。“真是奇怪。”我不解地说。
“光子小姐无论自己怎么喜欢对方,也不会让对方发觉这一点,而是想方设法让对方来追求自己。她喜欢居高临下地让别人崇拜自己是绝世美人,否则就觉得无聊。如果自己主动的话就等于降低了身份。于是,为了引起姐姐的嫉妒,使自己处于优越地位,她就利用了我。而且她知道即使想要和我分手,我也不会同意的,她害怕这一点。事到如今,我们的关系也不是可以轻易提出分手的,如果她提出来的话,我就是豁出去名誉和生命也要报复她。”棉贯像蛇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说道。
一九
“怎么样,姐姐还能走一会儿吗?”
“还可以,我没问题。”
“那我们往回走吧。”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从北浜大街往南走回来。
“总之,我和姐姐是情敌,而且我注定要输给你。”
“我不这么看,无论我和阿光爱得多么热烈,也是违背自然的。所以如果说有一方要被抛弃的话,那肯定是我。光子小姐家也会同情你的,没有人会同情我。”
“可是,我觉得正是和姐姐的这种不自然才更强有力啊。因为想找个异性朋友易如反掌,并不是非我不可,而同性朋友却没有人可以替代姐姐。所以,我随时可能被抛弃,而姐姐就不用担心这一点。”
他还说:“无论和哪个男人结婚,同性之爱都可以继续,即便换几个丈夫都不会受影响的。就是说,姐姐对光子小姐的爱比夫妇之爱还要牢固。”而且又重复起了那句,“啊,我是多么不幸的男人啊。”
然后,他想了想又说:“我想问问姐姐的真心话,你是希望光子小姐和我成为夫妻,还是和别的男人结婚呢?”
我说,既然光子小姐早晚得结婚,当然还是对我们比较熟悉的棉贯合适了。
“那么,我和姐姐不应该是情敌了。”
棉贯还说,我们以后结成同盟吧。不要互相嫉妒了,要互相帮助来避开不幸遭遇——我们正是由于一直相互不沟通,才被光子小姐随心所欲地利用的。所以今后我们经常见面,保持联系怎么样?当然,为此我们俩必须完全互相谅解,互相承认对方的立场。用光子小姐的说法就是,同性爱和异性爱的性质完全不同,根本不必互相嫉妒。她那么漂亮,怎么可能只许一个人喜欢她呢?即使有五个人、十个人崇拜她都是正常的,而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占有她,似乎都怪奢侈的。一想到只有他一个男人和只有姐姐一个女人拥有她时,这世上还有比我们更幸福的人吗?他还说我们俩要是同心同德,把这一幸福永远把握在我们手里,不被别人夺去的话,该有多好啊。
“你说呢,姐姐。”
“只要你愿意,我会守信用的。”
“我原来想如果姐姐不同意的话,我就把你们的事张扬出去。我得不到幸福,也不让姐姐得到。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阿光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我没有姐妹,我会把你当做我的亲姐姐看待,也请姐姐把我当做亲弟弟,心里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对我说。我这个人对仇人毫不留情,对朋友都可以豁出性命。如果姐姐帮我和光子小姐成亲,我会把姐姐看得比我们夫妻还重要。”
“你真的会这么对待我吗?”
“当然是真的。我是个男人,我会一辈子不忘姐姐的大恩的。”
——就这样,我们终于回到了“梅园”,互相约好有事就在“梅园”碰面,又紧紧握了握手,就分开了。
我一个人坐车回家,一路上心里美滋滋的,特别兴奋。光子小姐真的那么爱我?比爱棉贯还爱我?我是不是在做梦?——昨天我还认为自己在被他们两人耍弄,忽然间形势急转直下,恍如有神怪附体一般。不过仔细回想棉贯说的每一句话,的确有道理。如果光子小姐不喜欢我的话,是不会那么折腾的,而且已经有男朋友了还跟我见面。
——于是,我渐渐回想起最初和光子小姐认识的时候,因为画观音像模特而惹起的那个风波来。也许光子小姐已经从我的表情上觉察到了我对她的爱慕,在路上遇见我时,心里想着“这个人喜欢我,找机会诱惑她”,所以才设下了圈套吧。这么说来,虽然开始是我先跟她说话的,但是一向严肃的她先朝我微笑的,所以我才有勇气开口的。还有,虽然是我提出要看她的裸体的,但却是她促使我这样说的——总之,即便我很崇拜光子小姐,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呢?尽管我对丈夫有种种的不满,但在学校发生的那样的传闻,也许起到了推动作用吧?也许她看透了我身上具有这样的可能性,才不露痕迹地引我上钩的。由此可见,那个M的求婚只是一个幌子——我发觉尽管是她设下套让我钻,但表面上却是我在主动追求她。当然,那个棉贯说的也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其中不乏疑点。比如说,被人偷了衣服的那天晚上的事,肯定是棉贯指使的。SK医院打来的电话的声音,除了棉贯也不可能是别人——可是,光子小姐有了孩子为什么要瞒着我呢?让我为她那么担心,可她却拿我当外人,结果我还是被她给耍弄了。说不定棉贯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是为了挑拨我和光子小姐的关系吧?会不会是怕我影响他和光子小姐结婚,所以先和我结盟,一旦结了婚就不算数了?——这么一想,我就越来越怀疑他的诚意了。
过了四五天,他又等在旅馆外面,见我出来,叫住我说:
“姐姐,我今天想跟姐姐商量点儿事,我们去梅园吧。”
我跟着他来到梅园,上了二楼的雅座,坐了下来。
“光是口头约定,姐姐很难相信我,我也不放心,所以为了消除彼此间的疑虑,我们订一份誓约书吧。我已经事先写好,带来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份写好的文件递给我……哦,对了,就是这个,先生您看,这就是那份誓约书。
(作者按:从故事的连接上有必要介绍一下她给我看的誓约书的内容,不仅如此,还可以充分想象起草这份誓约书的这个叫做棉贯的男人的性格,所以在此不嫌烦琐,全文转载如下。)
誓约书
现住所 兵库县西宫市香枦园××
律师法学士柿内孝太郎之妻柿内园子
明治三十七年五月八日生
现住所 大阪市东区淡路町五丁目××号
公司职员 棉贯长三郎次子棉贯荣次郎
明治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生
鉴于柿内园子和棉贯荣次郎双方都与德光光子小姐有着紧密的利害关系,自昭和某年七月十八日起,两人同意按下列条件结为亲姐弟。
(一)柿内园子为姐姐,棉贯荣次郎为弟弟,尽管荣次郎年长,但因是园子之妹夫,故此。
(二)姐姐承认弟弟与德光光子小姐的恋人身份,弟弟承认姐姐和德光光子小姐的姐妹之爱。
(三)姐弟共同防止德光光子小姐的爱情转向第三者。姐姐尽力促成弟弟和德光光子小姐的婚事,弟弟结婚后不得对姐姐和光子小姐已确立的关系抱有任何异议。
(四)如果一方被光子小姐抛弃,另一方也同样离开光子小姐。即弟弟被抛弃的话,姐姐也和光子小姐断交。姐姐被抛弃的话,弟弟便和光子小姐解除婚约,若已结婚,则离婚。
(五)任何一方不经另一方认可,不得擅自和光子小姐私奔、藏匿或情死等。
(六)不到万不得已时,任何一方不得泄露此订立誓约书之秘密,以免引起光子小姐的反感。如果一方想告诉光子小姐,有义务事先和另一方进行协商。
(七)如果一方违约,甘愿承受另一方的任何迫害。
(八)此誓约书在某一方自愿放弃和光子小姐的关系之前有效。
特立此约
昭和某年七月十八日
姐姐 柿内 园子
弟弟 棉贯荣次郎
(作者按:这么多字是用毛笔写在用纸捻装订的两张改良和纸上的,字写得特别细小,一个省略字也没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足足余下了四分之一的空白。按说完全没有必要写得那么挤,大概是棉贯平时就习惯这么写字吧。当然,现在的年轻人不习惯写毛笔字,能写出这么一手练达的字已十分难得,只是给人以店铺老板的低俗之感。只有最下面两人的署名是在梅园二楼写下的钢笔字,柿内夫人的签名特别大,显得很不协调。最奇怪的是,在签名的下面有一片茶褐色的斑点,就像贴上了小花瓣似的。同样的印记也在和纸的封印处出现,这到底是什么印迹,需要柿内夫人自己来解释了。)
“怎么样,姐姐,这些条件可以吗?如果没意见的话,就请在上面签字盖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请不要顾虑,尽管说。”
“基本上还可以,只是生了小孩以后,你和光子小姐都会更加重视家庭的,这方面能否再补充一下。”
“这个问题已在第三条里写了:弟弟结婚后不得对姐姐和光子小姐已确立的关系抱有任何异议,我是绝对不会为了家庭牺牲姐姐的。如果姐姐这么担心孩子的话,就按你的意思补充吧,怎么写都行。你想怎么写呢?”
“现在光子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有利于你们结婚,就算了,但结婚以后就不要再生孩子了。”
他想了想说:“可以,就这么办。”
他还说:“还有其他一些情况,看看怎么写比较好呢?”连我没想到的都想到了——请您看一下第二页纸的背面,上面写的就是后来补充的内容。
(作者按:在誓约书的最后一张纸上,作为“追加事项”写着:弟弟和德光光子小姐结婚后,要尽量注意不使其怀孕,一旦发现有怀孕的迹象,如何处理悉听姐姐安排。——写完这条后,好像刚想起来似的,又加了两条:尽管结婚前已怀孕,并于怀孕时结婚,但婚后还有可能避孕的话,应尽可能采取必要的措施。弟弟保证让妻子合作,忠实履行追加事项,否则不得和光子小姐结婚——所以这里也摁了这些茶褐色的点点。)
写完后,棉贯说:
“订了这个誓约我就放心了。这个誓约书,对姐姐来说要有利得多,这回你明白我的诚意了吧。来,请签字吧。”
“签字无妨,印章我可没带在身上。”
“要结拜为姐弟,一般印章也用不上。真是对不起了,你得忍一下疼。”说着,他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二〇
“来,你把胳膊露出来,稍微有点疼,忍一下就好。”
他说着已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以为要刺手指尖,没想到,他一直把我的袖子捋到了肩头,然后用两条手绢分别在上臂上下系了两道。
“摁个指印,用得着这样吗?”
“这和一般的摁指印不一样,这是结拜兄弟。”
他自己也同样挽起了袖子,把胳膊和我的并排挨在一起,说:
“准备好了吗,姐姐?不要叫唤……一下就好,闭上眼睛。”
“我不要。”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要逃走,无奈已被他紧紧地抓住手腕。我瞪着眼前亮闪闪的刀,直犯晕,只好闭上眼睛,但又害怕他给我脖子一刀,所以吓得魂不附体。事到如今,就算被他杀了也只好认命了。这时只觉得上臂被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我一惊,差点儿晕过去,只听见他说“忍着点,忍着点”,他把自己割破的胳膊伸到我面前:“请姐姐先喝。”然后,他一边说着“摁这儿,摁这儿,往这儿摁”,一边抓着我的手指,蘸了他的血,摁了指印。
我越来越觉得棉贯这个男人是那么可怕,我将誓约书锁进抽屉里,打算好好遵守这个誓约,同时心里觉得很对不住光子小姐。第二天见到光子小姐时,我极力掩饰自己,可是越是小心翼翼,想装得若无其事,就越让人起疑,光子小姐奇怪地看着我的脸问:
“姐姐的胳膊怎么受伤了?”
“这个呀,昨天夜里被蚊子叮的,大概让我给挠破了吧。”
“真怪啊,阿荣这个地方也破了。”
我的脸色刷地变了,真是做贼心虚啊。
“姐姐有什么事瞒着我吗?这个伤是怎么弄的?跟我说实话吧。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出来。姐姐是不是背着我和阿荣订誓约了?”
——没想到光子小姐这么快就觉察到了,我一时找不出搪塞的理由,脸色煞白,一声不吭。
“一定是这样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光子小姐说,原来昨天棉贯一回去,她就发现了他胳膊上的伤,她当时就觉得很蹊跷。现在再看到我胳膊上的伤,两个人同时在同一个地方有伤,不是很奇怪吗?她问我:“姐姐觉得我和阿荣谁更重要?”又说,“既然姐姐瞒着我,就是怕我知道了?”听她的口气,似乎在怀疑我和棉贯之间有不轨之事。“你不告诉我,今天就别想回家。”
即便这种时候,光子小姐也只是满眼含泪,强作镇定,她怨恨地盯着我。她的眼神是那么妖艳,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撩人风情。她叫我“姐姐”时的眼神是那么娇嗔,我实在无法抗拒她的魅力。而且我知道,她既然如此的敏感,是早晚会发现并找我算账的。越是瞒着她,就越会引起她的怀疑。可是没跟棉贯商量好,我是不能随便说的。于是,我说:
“请你等到明天吧。”
光子小姐说,既然明天能说,今天为什么不能说?要跟别人商量之后才能告诉她,她也不想知道了。现在悄悄告诉她的话,她决不会为难姐姐的。我怎么劝说她也不听,于是我也不客气了。
“不过,阿光不是也有事瞒着我吗?”
“我瞒你什么了?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我瞒你什么了?你说呀。”
“是吗?真的没瞒我?”
“真的没有。即使没告诉你,也不是有意的。”
“你怀孕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你说什么呀?姐姐。”
“上次你来我家折腾了半天,是真的肚子里有孩子了吧?”
“啊,那次嘛,”她这才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是为了见姐姐故意装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想知道那次你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当然没有啊。”
“那么现在也没有吗?”
“这还用问吗,当然没有啦。怎么现在怀疑起我了呢?”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值得怀疑。”
“哦,姐姐,我明白了,一定是阿荣跟你说我怀孕了吧?他肯定会那么说的,其实他根本没有能力生孩子……”光子小姐说完,紧紧咬着牙,眼泪大滴大滴地扑簌簌落了下来。
我惊讶极了:“你说什么?阿光。”我真怀疑我听错了。光子小姐哭哭啼啼地告诉我:“其实,我从来也没有对姐姐隐瞒过什么,而是棉贯自己有难言之隐。我很同情他,也考虑到我自己的面子,就没告诉你。可没想到他竟然暗地里在姐姐面前说我的坏话,我决不再同情他了。我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他,是他造成了我的所有不幸。”光子小姐说着说着又哇哇大哭起来,然后给我细细讲述了认识棉贯的经过。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她去浜寺别墅时认识的。一天晚上,他请光子小姐去散步,把她带到了海岸边的渔船后面。夏天过去以后,由于他家离光子小姐家很近——那时候,光子小姐家还在大阪,便经常见面。一次,光子小姐听中学时的一个女同学说起了有关棉贯的奇妙传闻。那个女同学在宝塚看见过光子小姐和棉贯在一起。后来的一天傍晚,光子小姐在朝日会馆看完电影后,一个人上了屋顶花园。“德光小姐。”那个同学从背后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对她说:
“前几天在街上看见你和棉贯在一起了。”
“你也认识棉贯?”
“跟他不熟。不过他这么出名的美男子,谁不知道啊?你长得漂亮,和他一起倒是挺相配的。”说完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光子小姐解释说,和他只是一般的关系,那天也不过是散了一会儿步。那位女同学说:“不用辩解,大家都不会怀疑他的。你知道他的外号吗?”
“不知道。”
“是‘百分之百安全的男伴儿’。”说着又哧哧地笑起来。
光子小姐完全弄不懂她在说什么,就刨根问底地追问。原来大家都传说棉贯是个没有性能力的中性人,而且据说有证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二一
光子小姐的那个女友之所以知道得这么详细,是因为她的一个熟人和棉贯谈过恋爱。当女方托人去提亲时,他的父母说了些令人费解的话。由于女方非常希望能够结婚,便请他们务必说明。他的父母对女方讲,棉贯由于某种原因一辈子不打算娶妻。于是经过了解,后来得知,原来他小时候因腮腺炎导致睾丸炎——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问过医生,说是很少听说腮腺炎会导致睾丸炎的,说不定是行为不轨所致吧。反正那个姑娘恨死了棉贯。
虽说棉贯也挺可怜,可是自己既然是这样的身体,还去追求姑娘,写肉麻的情书干什么呢?他常巧言令色地对姑娘说“你是我最理想的妻子”,散步时总是带姑娘去黑暗的地方。现在看来,他因为自己是那样的身体,只要和姑娘散散步就能得到满足,所以才戴着一副谈恋爱的假面具,玩弄别人的感情。可棉贯却说什么“我认为结婚前发生关系是罪恶的”,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更使那个姑娘气愤。所以尽管棉贯家希望她保守这个秘密,她还是到处宣扬,以此来泄愤。不过,受骗上当的姑娘还是越来越多。棉贯非常清楚自己长得精神,能吸引异性,所以经常厚颜无耻地出入女人聚集的地方,到处勾引人,没有女孩子不立刻就上钩的。然而他自称崇尚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无论多么热烈地爱,姑娘都能守身如玉,所以几乎所有和他接触过的女人都说他人格高尚、令人崇拜,心甘情愿地被他勾引。他使女人上钩后,当对方迷恋到不能自拔的程度,就突然将人家甩掉。许多人事后互相询问,手法都是如出一辙。每个人都说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他便行为诡秘地一走了之,真是可恶至极。如果说他崇尚的是纯粹的精神恋爱的话,却又和人家接吻,真是矛盾,一点都不纯洁。所有的人在被他蒙骗期间,都对此毫无察觉,一旦知道真相后,便一下子传开了。所有的人都说:“只要一提结婚的事,他就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当然,也有人同情他,但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么多人知道他的隐私,还在不断地玩弄处女,不知情的人还在不断地上钩,知情的则背地里嘲笑他:“那个面首,又勾引了一个……那个面首有什么可羡慕的呀。”
“我前几天看见德光小姐和他在一起,就猜你还不知道,正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呢。你要是不相信,随便问哪个人都行,你可以问问看。”
“真的?真是个无耻的人!我虽然还没有和他接过吻,这么说,难道也快了?”光子小姐故意含糊地说道,然后赶紧回了家。
回到家后,光子小姐问阿梅这件事是不是真的。阿梅反问道:
“真的还是假的,难道小姐自己还不清楚吗?”
阿梅以为光子小姐能感觉得出来,无奈光子小姐是第一次接触异性。当棉贯说“不能弄出孩子来”时,光子小姐也没有怀疑什么。听朋友这么一说,她有些将信将疑,就来问阿梅,阿梅也很吃惊,说:
“我看小姐和那位男子特别地般配,跟金童玉女一样。那些女孩想挑拨离间才这么说的吧。不如找人去了解了解再说。”
于是,找了个私人侦探暗地里去调查了一番,证实有性缺陷是事实,但是否是腮腺炎转成的不好说,总之是小时候得的这个病。
侦探究竟是怎么了解到这些情况的呢?他是通过对棉贯和光子小姐认识之前,在南地接触过的一些女性所做的调查了解到的。无论是什么样的成熟女性,一旦被棉贯勾引,都对他非常迷恋。就算他长得再漂亮,这也实在是不可思议。一时间风传他有秘方,可是侦探去跟那些女人打听时,所有的人都守口如瓶,于是人们愈加纷纷猜测他用的各种方法。据侦探了解到的情报是,起初棉贯对女人瞒着自己的缺陷,渐渐地某个女人发现了他的秘密,而那个女人又是个同性恋者,她被棉贯教了一些方法,把他当做女人来交往,所以后来棉贯开始被人叫做“半男不女”的人。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停止了这类冶游,哪个茶馆都见不到他的影子了——我后来看到了那个侦探的报告,调查得非常详细,描述得非常具体。
在那段冶游时期,棉贯增长了自信,认为“自己用不着悲观”,并转而开始寻找处女了,光子小姐就是这个时候落网的——可以想象光子小姐当时的心情,自己居然成了这么一个人的玩具,她真想一死了之。可又一想,就是死,也不能便宜了他,就故意对棉贯说:“我们正式结婚好吗?只要你同意,我去做我父母的工作。”没想到他不是用“我也希望结婚,可是现在不合适”,就是用“过一两年再说”来搪塞。光子小姐就说:“其实你过多少年都结不了婚吧?”他一听,突然变了脸色,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光子小姐说听到了一些传闻,还对他说:“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抛弃你,我们就一起死吧。”可他还嘴硬,说:“那些都是谣言。”光子小姐便拿出侦探的报告书给他看,他这才软了下来,说了一大堆“对不起,请原谅我吧”、“我们一起死吧”,等等。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呀?光子小姐发泄了半天怨气,渐渐也有些同情起他来,就一直犹豫不决地拖到了现在。
看起来光子小姐内心里还是无法忘记棉贯,想多拖一天是一天,而棉贯也看穿了光子小姐的心思。他说,迄今为止,女人一旦知道他有缺陷,不管多么爱他都会离开的,所以他一直瞒着光子小姐,见光子小姐明知自己有缺陷还继续爱自己,就觉得也没有必要再掩饰什么了。自己身体有缺陷固然不幸,但也并非重大的缺点。如果说因此就不算男人,那么男人真正的价值又是什么呢?难道说男人只是靠外表来判定的吗?果真如此的话,算不算男人也无所谓。深草的元政上人[1]不是因为觉得作为男子特征的东西碍事而自残了吗?男人中最了不起的从事精神工作的人,像释迦牟尼也好,基督也好,不都是接近中性的人吗?这样说来,自己也算是理想的男人了。联想到古希腊的雕刻,表现的也都是不男不女的中性之美啊。观音菩萨和势至菩萨的姿态也是如此。可见,人类之中最高尚的就是中性人了。自己一直担心被女人甩了而掩盖缺陷,而实际上,恋爱生子是动物之爱,对于崇尚精神恋爱的人来说,这是微不足道的……
[1] 元政上人(1623—1668),原名石井元政,日本江户时代前期的僧人、汉诗诗人。
二二
……这位棉贯很会给自己找理论根据,一张口就振振有辞,引经据典,就这样说个没完没了。
他对光子小姐说:“不过,如果光子小姐要我和你一起死,是决不会犹豫的,只是找不到死的理由。如果自己一死,别人会说,哼,那个男人是因为自己有缺陷,想不开才死的,这太让我心有不甘。我不会懦弱到因为这点小事就轻易去死的,我要努力活着干一番事业,做一个超越凡人的伟大超人给他们看看。光子小姐,你既然有那么大的决心去死,还不如和我结婚呢。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找我这样的丈夫并不可耻,应该把这看成是高尚的、精神性的结合……人们会七嘴八舌地说三道四,自己也没必要去四处宣传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尽管有一两个传言,可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啊。如果有人问到你头上,你说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就可以了。
——回想他说的话,也是矛盾重重。如果说他真的是“一点也不悲观,要做超人”的话,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呢?应该昂首挺胸地走路啊。可是,他说,他们应该趁着没人干扰,顺利结婚,这是最主要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欺骗人们也是不得已的。只要他们决心不向任何人让步,就不成问题。当然,无论如何对家长不应该隐瞒,如果有人自愿嫁给我,他的父母一定会求之不得的,只是你的父母肯定会反对。假如全盘说出也得不到允许的话,还是瞒着他们比较好。只要光子小姐有心隐瞒,还是瞒得住的。
“以后被他们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了再说。到时候就堂堂正正地把道理讲给他们听,说你决不和别人结婚,如果还不同意的话,我们再私奔或情死也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无人不知,甚至被起了外号,以为发现这个秘密的,除了妓女外,只是个别女人,可以瞒得住别人。然而想要瞒住光子小姐父母并达到结婚的目的就不那么容易了。棉贯那边只有母亲和一个作为监护人的叔叔,只要光子小姐见一见他们,告诉他们,由于什么什么原因,等对方家里来提亲的时候,你们什么都不用说,答应就是了。他母亲肯定会很理解,他叔叔也不至于故意揭别人的疮疤,破坏难得的姻缘。但光子小姐觉得,自己的父母一定会在提亲之前对男方进行一番调查,与其那样平地起波澜,倒不如暂时先这样约会着,反正棉贯也没有急于结婚的理由,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具备结婚的条件。但是光子小姐不可能总是不结婚,他非常担心这样下去的话,光子小姐说不定最终会嫁给别人。但是他嘴上说的和内心想的完全相反,他希望和一个健康的男人一样娶一个老婆,来自欺欺人。他不仅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如别的男人的地方,而且想要拥有像光子小姐这样漂亮的妻子,让别人对他刮目相看。这一虚荣心使他迫切地想要结婚,所以总是冷嘲热讽地说:“你找借口是为了应付我,一有合适的人家就会出嫁吧?”光子小姐一再说:“无论父母说什么我都不嫁给别人,最近也没人提亲,再过几年自己到了二十五岁时就可以自由结婚了,早晚会有机会的,暂时先这样忍耐一下吧……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才好歹说服了棉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