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卍(出版书)》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竺家荣【完结】 > 《卍》作者:[日]谷崎润一郎.txt

第 5 页

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竺家荣 当前章节:1547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光子小姐说自己当时的心情也十分矛盾,起初她嘴上这样安慰他,其实心里想的是早晚要和他吹。每次约会后都感到后悔。啊,啊,自己有着令人羡慕的外貌,却被那样的男人纠缠,太可悲了,真不想这样下去了。可是莫名其妙的是,过了两三天,自己又主动去找他了。尽管如此,精神上却对棉贯一点兴趣也没有,一看见他就觉得恶心,嫌弃他是个卑鄙小人、无耻之徒,心里十分瞧不起他。所以两人虽然每天见面,却从来没有和睦过,总是吵架。棉贯动不动就用猜忌的口吻追问光子小姐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了没有,还说“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呀”等无聊至极的话……光子小姐说:“我没事跟别人说这些不光彩的事干什么?这不仅是你的耻辱,我脸上也无光,还用你嘱咐我吗?不过,只有阿梅是不能不告诉的。”棉贯一听,说:“你干吗告诉女佣?”于是大吵起来。

光子小姐毫不示弱,不客气地说:“你是个虚伪的人,说的和做的根本对不上号,我们之间根本没有真正的爱。”棉贯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地说:“我要杀了你。”“想杀就杀吧,我早就不想活了。”光子小姐说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等着。结果棉贯软了下来:“是我不好,原谅我吧。”光子小姐痛斥棉贯道:“我可不像你这么厚颜无耻,如果传出去,我比你还受不了呢。求求你了,不要再说这种无聊的话了好不好。”从那以后,棉贯在光子小姐面前收敛了一些,但是更加阴险、猜疑心更重了。

就在这个时候,M家来提亲了——当时光子小姐去那个技艺学校是为了有机会和棉贯见面,而和我之间传出同性恋之事,其实正是光子小姐自己到处宣传、写匿名明信片造成的。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说是因为棉贯一听说有人来她家提亲,就嫉妒得快要疯了,威胁她说要是敢答应,就饶不了她。他会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全都在报纸上登出来的。他还把手伸到了竞争对手的市议员家,通过揭光子小姐的短处来达到破坏这次提亲的目的。她说她当然也不想嫁到M家去,所以竞争失败也无所谓。可是,由此就会暴露出和棉贯之间的秘密,倘若一下子被公之于众的话,实在太可怕了。所以迫不得已,她才故意宣扬同性恋的事情,以掩盖真相。也就是说,利用我来遮人眼目。作为光子小姐来说,与其被人说和“面首”或“半男不女”交往,还是同性恋的传言好忍受一些,这样也就不至于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了。起初,光子小姐只是听说我以她为模特画画儿,后来在路上遇到我时,我的表情使她想到了这个主意。但是由于我过于投入,过于热情,她渐渐对我由利用变成了真心爱慕。我虽然也不是那么纯真无瑕的人,不过和棉贯比起来,要纯情得多了,结果她就不知不觉成了感情的俘虏。而且,当棉贯这种被人蔑视的人的玩物和被同性画成观音像来崇拜的感觉截然不同。自从和我好起来后,光子小姐既恢复了原有的优越感和自尊心,世界仿佛也豁然开朗了。

于是,光子小姐对棉贯说,学校既然有这样一些传闻,就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女人,这样以后他们出去约会就有借口了。然而,棉贯可不是那么好蒙骗的,他口头上说“是吗?这办法不错呀”,心里可嫉妒得要命,动不动就说光子小姐要和他分手。比如上次的衣服被窃事件,光子小姐现在回想起来,还有许多令人费解之处。什么在别的房间里有人赌博啦,什么警察来查抄赌博啦,等等,都是无稽之谈。其实是他事先跟旅馆的人串通好的,趁着光子小姐惊慌失措地跑出去的时候,偷偷把衣服给藏了起来——因为那天白天,光子小姐来找我之前,去三越买东西时,偶然遇见了棉贯。她告诉他自己现在去找柿内姐姐,然后直接去笠屋町,让他先去等着,就分手了。所以,棉贯知道我们俩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和服。他觉得这是个可乘之机。如果把光子小姐那件和服弄丢的话,她必然会给姐姐打电话,这样,就可以让姐姐对她死心了。于是,他就趁光子小姐没到旅馆之前,买通了旅馆的人,让他们如此这般地说——这种事棉贯那家伙干得出来,况且也有充分的时间准备。否则的话,再怎么说,那些赌博的人穿着别人的衣服被警察带走,也太离奇了。而且警察后来既没有来找光子小姐,也没有找棉贯,这也是不可能的。可是当时光子小姐万没有想到是棉贯耍的把戏,吓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棉贯提议道:“事已至此,只能给柿内夫人打电话,让她把另一件同样的和服送过来。”——这与棉贯跟我说的完全相反。光子小姐就连被偷走的和服是那套和服都吓得忘记了,所以,根本不可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来。听了棉贯的话,光子小姐还反对说:“姐姐凭什么帮我呀?”棉贯说:“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和我一起私奔吧。不然,就打电话。”光子小姐说,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她真是后悔不该和这样的男人一起出来,还不如死了痛快呢。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不顾一切地给姐姐打了电话。按说,可以把姐姐约到附近的咖啡店去,或者让棉贯自己先回去,不让姐姐在那儿见到棉贯,等等,办法有的是。可是,她一慌神,根本想不到这些了。这正中了棉贯的下怀,他不停地催促光子小姐“快点吧,快点吧”。后来姐姐来了之后,她说她没脸见姐姐,他就说“你先躲一躲,我来跟姐姐说”,然后摆出一副光子小姐恋人的架势,花言巧语地套姐姐的话。“哼,就是这么回事。其实当时他对我和姐姐的事并不太了解。”

二三

“真的?那次他真的是在套我的话吗?他说光子小姐对夫人完全是真心真意的,不像是在讥讽、戏弄人呀。”

“哼,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想惹姐姐生气。我在里面都听见了,简直是信口雌黄,真想出来辩解几句,可是我知道你当时是不会相信我的……”

光子小姐意识到自己中了计,后悔万分。从那以后,棉贯认为从此不会再有人妨碍他了,便更变本加厉地纠缠起了光子小姐,动不动就对光子小姐说“你才是骗子呢,花言巧语地把我骗来的”,而且对我们的事耿耿于怀,说什么“你们决不会轻易绝交的,准是在哪儿偷偷见面呢”。他挑拨了我们的关系,还总是心存怀疑,或者故意说这些酸溜溜的话给光子小姐听。

“你真不像个男人,过去的事还这么没完没了的。”

“这怎么是过去的事呢?你一定把我的秘密告诉她了。”他对此十分恐惧,怕我知道了报复他。

“你也别瞎猜了,连你这个人的存在我都瞒着姐姐,我哪会告诉她那些呢?再说你也见过姐姐,她也不像知道的样子呀。”

“我总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可疑。”棉贯说。

他自己套别人的话,却怀疑别人的态度——这并非一般的嫉妒,棉贯之所以会怀疑,是因为他觉得,如同他嫉妒我和光子小姐的情感一样,他也猜测我不可能不知道他和光子小姐的关系,以为我肯定一直在嫉妒他们呢。听光子小姐一说“他是个有缺陷的男人”,我就放了心,否则不会不吭声的。因此,他有意让我去笠屋町那个旅馆,以此向我表明他常和光子小姐去那个地方,证明自己不是有性缺陷的男人。

而且,要是棉贯苦苦哀求光子小姐“请和姐姐分手吧”,光子小姐也不好意思说出“我不愿意”这样的话来。可是,被他这么挑拨我们姐妹的关系,还要受到他的怀疑,光子小姐就赌气要将计就计使他的阴谋破产。由于和我闹别扭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所以她就更加想念我,想设法跟我和好,至少见上一面也好。但她知道我不会轻易见她,再说见了面又怎么解释呢?事到如今,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使我消气的。想来想去想到了那本书……那本书光子小姐也用不上,是真的借给中川夫人了。想起这件事,她忽然有了个主意,想出了借SK医院的名义给我打电话的办法,还有接下来在什么情况下怎么怎么办,都是她自己花了好几天时间想出来的。她当然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整个编排都是一个人琢磨的。只是打电话的那个男人是好说歹说让阿梅找来的,他是常来光子小姐家的、洗衣房的人,因为她担心女人的声音不大合适。

“我为了挽回和姐姐的友谊真是费尽了心机。现在想起来,我竟然演得那么逼真,当演员都够格了。”就这样,她当时真把我蒙骗过去了。她还说:“我当时想的是,即使被姐姐说成是哄骗也没办法,反正姐姐很快就会知道我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做出来的,就会知道我有多么可怜,决不会再怨恨我了。”

然而,我们和好后不久棉贯就知道了。光子小姐本来就是为了使棉贯的诡计彻底破产才故意做给他看的,所以也没打算隐瞒,正想看看他知道了以后,是一副什么表情。

“你最近又和她好了吧?你瞒着我,我也知道。”

“哼,我也没想瞒你。”光子小姐镇定自若地说,“反正即使我没见她,你也老是怀疑我,干脆和好得了。”

“为什么背着我去见她呢?”

“没有背着你呀,不管别人怎么胡乱猜测,我一向都是敢作敢当,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

“那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呢?”

“我觉得用不着告诉你啊。没有必要什么事都得一一向你汇报吧。”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不告诉我呢?”

“所以我这不是承认了吗?”

“光是承认了不行,必须详细告诉我是谁主动的。”

“是我去找她,向她道歉,请求她原谅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去向她道歉?”

“当然应该道歉了。那么晚了,让人家到这样的地方来,又借衣服又借钱,怎么能不表示歉意呢?这么不懂人情的事,你干得出来,我可干不出来。”

“跟她借的东西我第二天就寄还给她了。对那种下流的女人有必要那么客气吗?”

“哼,你当时在姐姐面前是怎么说的?不正是你自己向那个下流的女人拼命恳求的吗?你说什么‘我自己没关系,只要光子小姐能平安回家,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大恩的’,今天竟说出这种话来。再说借人家的东西用邮寄的方式来还,被她丈夫收到了,会是什么后果?不管人家下流不下流,给人家添了麻烦就是添了麻烦,真是忘恩负义。既然你这样说,我倒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是有人设计的圈套呢……”

他听了一惊,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明摆着吗,我也没说和姐姐绝交,可从那以后,你就自认为我们已经绝交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是你以为我们中了你的圈套,就大错特错了。”

“你说什么哪?我听不明白。”

“我问你,我们那些衣服,警察为什么没有送回来?”

“怎么又提起这事来啦。”他仿佛被刺到了痛处,“你今天太兴奋了,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谈吧。”

他嘿嘿地干笑着,掩饰自己的窘态。可是,他根本不是个大度的男人,过了两三天又说起了这件事。这回他改变了态度,极力想讨光子小姐欢心地说:

“那位夫人当时相当生气,你是怎么使她消气的?也教我两手吧。”

他还说:“看你这么温柔的样子,没想到真有两下子。连行家都比不了你的手腕呀。”说了好多连讽刺带挖苦的话。光子小姐也不想和他闹得太僵,便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学会演戏了?”

“跟你学的呀。”

“胡说八道。你也经常这样欺骗我吧?”

“瞧瞧,你又猜疑起来了。我可是第一次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惜干出这种事也要和那位夫人和好?”

“可是你前几天不是对姐姐说‘我不在乎,以后我们三个人都是朋友’吗?”

“这是当时怕惹翻了她不好收场,才这么说的。”

“说谎。就是你给姐姐设下的圈套吧?那天晚上你耍的把戏,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哪有什么把戏。”

“你好好听着,俗话说匹夫不可夺其志。暗地里使坏的人,最让人讨厌了。”

“你说我使坏,有证据吗?你才喜欢猜疑别人呢。”

“就算我是猜疑吧。既然你那么对姐姐说了,就应该说话算话,和姐姐做朋友。也许你会怀疑我,但是我决不会把你厌恶姐姐的事告诉她的……”

就这样,光子小姐马上改变战术,跟我说了好些棉贯的好话,极力维护棉贯的隐私,想让我相信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她以为自己这样维护棉贯的名誉,棉贯会变得宽容一些,今后三个人就可以在一起了。同时,她抓住棉贯的短处,又是恫吓,又是威胁,说既然和他在这儿约会,也要让姐姐来这儿。她还不许他干涉和我的交往,说如果他再说三道四的话,就不再理他了,只跟姐姐好了。最后棉贯也只好忍气吞声了。

二四

“……姐姐,尽管我们的关系很亲密,跟你说这些事也是我的耻辱,我怕因此而失去你的爱,所以一直忍着没告诉你,可是今天我全都说出来了。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说着,光子小姐伏在我的膝上大哭了起来,眼泪沾湿了我的裤子。看她如此伤心欲绝,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才好。

——自从认识光子小姐以来,我一直觉得她是个高傲、好强的人,那双充满自尊的眼眸总是神采奕奕的,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有这么深的痛苦。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王般高傲的、目空一切的女人,现在居然会抛弃所有的自尊,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用光子小姐的话说,她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不管多么痛苦,都要竭力掩藏起来。她说如果没有姐姐的话,她会更加抑郁的,多亏姐姐使她产生了战胜不幸命运的勇气。只要看见了姐姐,她就心情舒畅了,就忘掉了一切烦恼。只是今天不知是怎么搞的,悲从中来,竟然没有控制住自己,长时间压抑着的眼泪竟一泻而出。

“姐姐,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因为我刚才的那些话而讨厌我,我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就是姐姐了。”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你能告诉我这些,实在不容易了。我能得到你如此的信任,高兴还来不及呢。”

光子小姐听我这么一说,大概是松弛下来了,哭得更伤心了。她说自己的一生被棉贯弄得一塌糊涂,没有了希望和光明,一辈子将被他葬送掉。还说,就是死也不会和那样的男人结婚,请姐姐帮助她和那个男人切断关系,有什么好法子赶快教给她。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吧。我和阿荣已经结为姐弟了,还签了这么一份誓约书。”

于是,我把昨天和棉贯订立誓约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她。她说自己也猜到了这一点。棉贯这个家伙总是怀疑别人知道他的隐私,才故意这么说来试探姐姐的。他是怕万一被光子小姐抛弃的话,就拉姐姐当垫背的……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当我一说“头一次听说光子小姐怀孕了”时,他惊愕地问:“怎么?头一次听说?”嘴唇都变紫了,还问,“你为什么觉得她不可能怀孕?是说她生不了吗?”我当时就觉得这人真是奇怪。他翻来覆去地说这几句话,而且每说一句,就叹一口气,像背台词似的抑扬顿挫地说一次“我的命运怎么这么不济啊”——当时,我就觉得他故意用那样伤感的声音说话,是想博取别人的同情。不过,尽管他是个厚颜无耻的男人,可内心确实在为自己的命运哀叹,所以满腔无法对人诉说的苦闷就自然表现了出来也说不定。可是,他还说什么“姐姐,你说阿光为什么对你隐瞒怀孕的事呢?难道说她跟姐姐都撒谎吗?姐姐真的不知道吗”、“阿光的父亲大发雷霆之怒,扬言孩子就是生下来也不要”,等等,用花言巧语试探我——这还不算,还说:“你看看就明白了,这个誓约书对姐姐有利,由此可见我的诚意。”本来也不是我想要定什么誓约,无所谓条件有利没利。他用这样无中生有的手段来博得我的信任,安的是什么心呢?定这个誓约,究竟要干什么用呢?肯定是为了“姐姐尽力促成弟弟和光子小姐的婚事”、“弟弟被抛弃的话,姐姐也和光子小姐断交”、“任何一方不经另一方同意,不得擅自和光子小姐私奔、藏匿或情死”,等等。光子小姐说,尤其最后这一条是关键的关键,其他那些条都是充数的。她说,这么点事何至于弄得这么繁琐,完全没有必要。这个男人好像动不动就喜欢写法律条文那样的东西。

光子小姐近来对棉贯越来越不耐烦,表现出一副对他不在乎的样子。光子小姐预感到棉贯不会就此罢休,担心他暗地里做手脚,使事情朝着不妙的方向发展。所以,前几天,三个人一起去松竹影院看电影,就是光子小姐硬拽棉贯来的。光子小姐对棉贯说:“你别老是胡思乱想的,和姐姐见个面,聊一聊就知道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知道你的秘密了。”光子小姐也是担心他背着自己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怪不得那天他一直别别扭扭的,话也不愿意说。

“这么说他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其实从那时候就开始琢磨背着你和我联手了?”

“这个不好说,反正我一直担心,如果不理他的话,他会和姐姐私奔呢。”

“他肯定是想利用我迫使你和他结婚,然后跟我说,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不再理我了。”

“他总是说要结婚结婚,这纯粹是自欺欺人,他也知道根本就不可能。他怕我被逼急了会寻死。而且,有姐姐跟我在一起,我就不会被别的男人夺走了,他想尽可能维持现有的关系。”

……光子小姐还说今天她和棉贯有约会,可是她今天实在是不想见到他。我劝她说,不要这样,你该去还是要去,突然不去赴约会引起他的怀疑,以后就更不好办了。今天就当什么也没说,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尽快和他了断,就是死我也要拯救你,必要时就杀了那家伙。我也陪着光子小姐一起哭,给她鼓劲,然后和光子小姐分了手。

……对了,看一下誓约书的日期就可以明白……是的,是的,这上面写的是七月十八日,我和光子小姐说上面那些话大约是在第二天十九日,当时正好我丈夫手里的案子终于办完了,就对我说,我们找个地方去避暑吧。今年去轻井泽怎么样?我的心根本不在丈夫身上。光子小姐说她每天一个人特别寂寞,她现在这样的身体哪儿也去不了,很羡慕我。我就对丈夫说,我们还是等再凉快一些去箱根吧,也不顾丈夫满脸失望的神色。以后的半个月里只要丈夫一出门,我就迫不及待地直奔笠屋町。

我觉得从那以后光子小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温顺极了。以前那个美丽的恶魔忽然间变成被老鹰追捕的鸽子,更加惹人怜爱了。每次见面时,她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从没有露出过开心的笑容。我担心得一天到晚坐立不安,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可就不得了了。于是我对她说:

“阿光,你在阿荣面前要表现得高兴一些,否则他又会多心,说出什么话来的。我早晚会让他在世人面前丢脸,现在不管多么不愿意见他,你也要暂时忍一忍。”

我虽然这么安慰她,可是究竟怎么才能惩治棉贯呢?在坑蒙拐骗方面他比我手段高超得多,我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来。要是下次棉贯在旅馆外面等我的话,我该怎么面对他呢?虽说不遵守那个誓约也没什么可愧疚的,但是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每次从旅馆出来时都是提心吊胆的,害怕听见他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好在他一直没有来找我。那种男人就是这样,一旦定了誓约,哪还在乎什么姐弟不姐弟的,不过这对我来说正求之不得。

这段时间,光子小姐每天都对我说:“姐姐帮我想想办法吧。我一天也忍受不下去了。”

我打算实在无路可走时,就假意和棉贯一起私奔,事先让他告诉我逃往何处。当报纸上登出这个消息,闹得满城风雨时,再找个最佳时机,让别人来捉奸。这样一来,棉贯再有本事,也无法继续纠缠光子小姐了。即使有损自己的名誉我也在所不惜。

光子小姐说:“他好像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静了,要做就得抓紧时间。”

我说:“如果他察觉了的话,一定会以誓约书为名来找我质问的。你要沉住气,不到最后一刻,不采取极端的做法。”

——说实话,当时我真是无计可施了,甚至想过找先生帮我出出主意呢。可是这么厚颜无耻的事,怎么好意思告诉先生呢。我还问了阿梅的意见,她也想不出好主意。万般无奈、情急之下,我居然想到了寻求丈夫的帮助。我打算跟他多少坦白一些和光子小姐的关系,问问他有没有法律手段可以帮助我们避免棉贯的迫害。说不定丈夫听了,会对光子小姐产生恻隐之心呢。

万没想到的是,有一天,我正在笠屋町那家旅馆里时,丈夫突然来了,事先也没打招呼。那天下午四点半左右,他是从事务所回家时顺便来的。当时我正和光子小姐在二楼聊天,女招待慌慌张张上来说:“夫人的丈夫来了,说是想见见你们两个人,怎么办哪?”

“他怎么会来这儿?”我们俩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着。我说:“他是来找我的,阿光先回避一下。”然后就下了楼梯。

二五

“哎哟,这地方可真难找呀。”丈夫站在格子门口说道。

丈夫说今天有人要回伊势的四日市去,他送人家到凑町站,回来走到心斋桥时,忽然想起光子小姐家的房子好像就在这一带,他想我肯定在这里,就心血来潮想来看看。他说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觉得我总在这里打扰,他既然到了附近,不过来看看不大妥当。而且,他也想看看光子小姐情况怎么样了,顺便向她当面表达一下谢意。还问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晚上可否请光子小姐一起吃个便饭,只是不知道光子小姐能不能出去吃饭。虽说从丈夫的表情上看不出异常,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单单是为这个来的。

“光子小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不想见人,所以不方便出去吃饭。”

“那么,我见她一面就走。”

这个要求不好拒绝,我就说:“那我上去问问她的意思。”

我跟光子小姐说明了情况,问她怎么办?她说:“这可怎么办哪?……姐姐怎么跟他说的?”

“光子小姐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不想见人,可他说想务必见上一面。”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

“既然这样,我就见见他吧……刚才我跟阿春商量了,她说把腰带衬垫系在腰上,外面罩件衣服就可以。就这么办吧。这回真得在怀里塞上棉花了。”然后,她跟那个叫阿春的女招待借来衬垫,让她去对我丈夫说:“请客人先进来,在楼下的房间里稍等片刻。”

我正帮光子小姐捆肚子时,阿春上来说:“我跟先生说了,可对方说在门口见个面就行,用不了几分钟,不肯进来。”

那就得快点下去了。我和阿春两人手忙脚乱地给光子小姐捆肚子。如果是冬天还好蒙混过去,可现在是夏天,只在贴身内衣外穿了一件明石单衣,怎么看也不像个孕妇。

“姐姐告诉他我怀孕几个月了?”

“忘了跟他说的是几个月了,只说已经显形了,没有六七个月的样子恐怕不行啊。”

“我这样子像不像六个月啊?”

“还得再圆滚滚一些才像。”

三个人憋不住哧哧笑了起来。

阿春又去找来几条毛巾,我对她说:“你下去跟他说,光子小姐不愿意被人看见,连门口也不方便去,所以还是请他先进屋,尽量把他领到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的房间里去。”

足足让他等了有三十分钟,光子小姐才终于装扮成身怀六甲的孕妇走下楼来。

“尽管你说没关系,可是光子小姐觉得只穿浴衣不太礼貌,所以换了半天衣服……”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丈夫的表情,他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端端正正地坐着。

“真是打扰了。好久没来问候,一直想来看一看,恰好今天路过这边。”

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丈夫在盯着光子小姐的肚子看。

光子小姐说:“哪里,我才净给姐姐添麻烦呢。”然后,她还煞有介事地说了好多客套话,什么姐姐为了我没去避暑,很过意不去啦,什么多亏有姐姐陪伴,才没感到寂寞,真是感激不尽啦,等等,口才好得让人佩服。她把团扇遮挡在腹部,机灵的阿春找的这间屋子很暗,暗得开灯才看得清。光子小姐坐在角落里,通风又不好,加上肚子上又塞了好些东西,所以一个劲儿地冒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愈加像个孕妇。我心里想,她可真会演戏啊。

丈夫只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说:“实在打扰了,请光子小姐能出门时,务必来我家玩。”然后他又对我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和我一起回家吧。”

我悄悄对光子小姐说:“看他的样子有些反常,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你一定等我。”然后不情愿地跟着丈夫出了旅馆。丈夫只说了句“坐公交车回去吧”。我们到四桥车站后换乘阪神回家。一路上,丈夫脸色阴沉,话也很少,跟他说什么都爱答不理的。一进家门,他也不脱西装,说了句“上二楼来一下”,便噔噔地上了楼。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跟着上了楼。他啪地关上房门,说了句“你坐下”,便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叹了一口气,沉思了半晌没有说话。

“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呀?”为了打破沉闷,我先发问。

“这个嘛……”他顿了顿,“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办公用的信封,又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我一看,脸上刷地没有了血色,这东西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呢?

“这上面的签名的确是你的吧?”丈夫把那张誓约书推到我的面前。

“我先声明一下,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这要看你的态度了。如果你想知道它是怎么到我手上的,我可以告诉你。不过,首先我要弄清楚一点,这上面的署名真是你的,还是假冒的。”

……啊,被棉贯抢先了一步!我的那份锁在衣柜里了,这份一定是棉贯的。原来他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和我签约的啊。我早就想过向丈夫坦白一切,有关光子小姐的情况也有选择的告诉他一些。可是他突然造访了笠屋町,这么一来,反倒不好承认刚才是装孕妇了,否则那就更错上加错了。早知现在,还不如当时就坦白了呢!

“喂,你怎么不说话。回答我呀。”

丈夫尽量控制自己不发火,用温和而平静的语调说。

“你不回答我,就是默认这份誓约书了?”

接着,他跟我讲起了来龙去脉。五六天前,棉贯突然来到他在今桥的事务所,要求见他。他很纳闷,就在客厅和棉贯见了面。

棉贯说:“今天前来拜访,是有一事相求。想必您也有所耳闻,我和德光光子小姐不仅有婚约,而且光子小姐还怀了我的孩子。可是您的夫人却插了进来,处处干扰我们的关系,所以光子小姐最近对我越来越冷淡,这样下去我们的婚姻难以保证。能否请您将我的意见转达给您的夫人?”

“我妻子怎么干扰了你们?我虽然不十分了解情况,但据我所知,妻子很同情你们的关系,希望你们早日结婚。”

“您对夫人和光子小姐之间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真的一点不了解。”言外之意,是说我们俩一直就没有断绝关系。

可是丈夫对初次见面的这个男人的话不完全相信,再说光子小姐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怎么可能继续和同性来往呢?也许是这个男人的错觉吧。于是,男人说道:

“您不相信我的话,这可以理解,不过我这儿有确凿的证据。”

棉贯说着把这个誓约书递给了丈夫。丈夫看完之后,对妻子一直在欺骗自己一事感到不快。更使他不快的是,妻子竟背着自己和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结拜为姐弟。而这个男人和人家的妻子订了誓约,又居然堂而皇之地给人家的丈夫看,连一句抱歉的话都不说,就像警察给犯人出示犯罪的证据时那样得意地冷笑着,这么匪夷所思的男人使我丈夫越加感到恶心。这时,棉贯又说:

“您看看这是不是您夫人的指印?”

“很像是我妻子的指印。不过我想问一下,在这里署名的男人是谁?”

“是我,我就是棉贯。”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完全没有听出丈夫话里的讽刺意味。

“这个署名下面摁的印记是什么?”丈夫又问道。

他竟厚颜无耻地详细叙述起了当时的情况,不等他说完,丈夫就气愤地质问道:

“这上面详细规定了你和光子小姐及园子的关系,却一点儿也没有考虑园子的丈夫,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你既然在这里署名了,就负有一定的责任,请从你的角度解释一下这个问题。另外,从你介绍的情况来看,这个协议并不是园子自愿订立的,而是你半强迫的。”

本以为棉贯会感到抱歉,没想到他仍然嘿嘿地笑着说:

“正如这上面所写的那样,我和园子小姐是因为德光光子而联结在一起的,所以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和园子的丈夫——您有着利害冲突。如果园子小姐把您放在眼里的话,就不会和光子小姐有那种关系了,也用不着定什么誓约了,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可是为人妻者自己要做的事,作为外人,我又能如何呢?我认为我和园子订立这个誓约,已经是对她的最大让步了。”

听他的口气似乎倒是怪罪丈夫对妻子管束不利,他还说结拜姐弟并不等于通奸,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等等。

二六

丈夫虽然连碰都不愿意碰这份协议,嫌它肮脏,可一想到对方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不知他会拿它干出什么来,就想必须设法把它拿到自己手里,于是说:

“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即使你不来求我,我也不会放弃做丈夫的责任的。只是我和你素不相识,还要回去问问妻子,以免偏听偏信。这个誓约书能否暂时由我来保管,我给妻子出示了这个证据,她才会承认,不然,她这个人很倔强的。”

棉贯听了不置可否,忽然把誓约书当宝贝似的放在膝盖上,说:“可是如果园子不承认的话,您打算如何处置她呢?”

“怎么处置要看当时的情况,现在不好说。我并不是因为你来求我才过问这件事的。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的体面和自己家庭的幸福才采取每个行动的,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他听了,显得不大高兴地说:“我也不是让您为我做什么事,我是觉得这件事偶然同时关系到了你我的利益,所以才来找您的,您不否认吧?”

“我没工夫想这些,也不愿意去想。抱歉得很,我不想和你勾结起来卷到这里面去,我只打算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对待妻子。”

“是吗?那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按说我和您非亲非故,根本没必要来求您,我只是觉得不能眼看着园子小姐和光子小姐一起私奔,那样的话,难过的不仅是我,也对不住您,所以才来找您的。”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我丈夫的表情,“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您愿意不愿意,也要被卷进这件事里去的。”

“你的好意我明白了,很感谢你的关心。”

“光是感谢有什么用啊。您大概认为园子小姐不会和光子小姐私奔吧?可是万一真的发生了怎么办呢?您是即使私奔也无所谓,放弃不管呢?还是无论天涯海角也要把她追回来呢?请您明确表个态可以吗?”

“我无法对自己未采取的行动向别人做出任何保证,更不愿意受别人的制约。何况夫妻之间的事也只能在夫妻之间解决。”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不会和园子小姐离婚的吧!”

丈夫觉得棉贯的口气太厚颜无耻、咄咄逼人,十分厌恶,就回敬道:“我和妻子离不离婚,用不着别人多管闲事。你就不用操这份心了吧。”

“看来您是欠着园子小姐娘家的情吧。是不是觉得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把园子小姐赶走对不住她娘家人呀。”

他大概是从光子小姐那儿听说的,对我们家内部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棉贯还说:“您也是个体面的绅士,不会忍受这种不道德的事吧。”

丈夫实在忍无可忍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没完没了地胡说八道,到底为了什么?用不着你来提醒,我也知道该怎么遵守绅士之道,只是不能保证和你的利益是否完全一致,请你谅解。”

“既然如此,我也很抱歉,不能把这个誓约书交给你了。”说着,他将那张放在膝盖上的纸轻轻地装进信封,塞进里边的衣服口袋里。

丈夫虽然想拿到那个协议,但事已至此,也无计可施,便硬着头皮说:“好的,我也不想勉强你给我,随便你拿走好了。只有一点我提醒你一下,既然你拒绝由我将它出示给我妻子,那么她否认这件事的话,我可能也没有凭据让她坦白了。比起素不相识的你来,我当然更相信妻子了。”

棉贯听了,嘟哝了一句:“都是因为丈夫太放纵妻子才会惹出麻烦的。”然后,他不客气地对丈夫说道:“园子那里也有一份,您好好找一找准能找到。即使找不到,看看您夫人的胳膊,也应该能找到证据。”最后,他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声:“对不起,百忙之中,打扰您了。”就起身走了出去。丈夫送他到走廊后,心里想这个人真是厚颜无耻的人,刚回到屋里舒了口气,又响起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又是棉贯。这回他忽然满脸堆笑地说:“哎呀,刚才真是失礼了。那个,请允许我再占用您一点时间。”

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丈夫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心又提了上来,默默地瞧着棉贯。棉贯径直走到桌旁,鞠了一躬,没等丈夫说“请坐”,就自己坐到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了。

“刚才都是我不好。由于我正面临着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人去留的关键时刻,就光顾自己,而忽略了您的感情。我刚才所说的完全没有恶意,请您千万不要介意。”

“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是的。一出门我后悔了,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您,所以回来给您道歉。”

“是吗?……”

可他还是没有走的意思,满脸谄笑地说:“其实我这次来求您、向您道歉都是因为我实在太苦恼、太束手无策的缘故。请您千万理解我的焦躁、绝望和欲哭无泪的心情,只要您能理解我,我就可以把那份协议交给您。”

“你要我怎么理解你呢?”

“说心里话,我非常害怕您和园子小姐离婚。你们一离婚,园子小姐就会更加无所顾忌地干扰我们了,我和光子小姐就没指望结婚了。我知道您不会轻易那么做,但还是很担心园子小姐和光子小姐一起私奔。请您不要嫌我啰嗦,如果您不严加管束的话,您夫人肯定会于近日和光子小姐一起私奔的。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即使您心里想原谅园子小姐,可是在世人面前您很可能做不到。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危险迫在眉睫,夜里睡觉都胆战心惊的。”

然后,他深深低了一下头——都快要碰到桌面了,说:“我求求您了,务必帮帮忙。您也许认为我是个只顾自己合适的、自私的家伙,请您千万理解我的苦衷,负起监管的责任来,保证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园子小姐逃离家门。当然您又不能把她绑起来,所以保不住会逃走,希望您能够承诺万一没看住而让她逃走的话,能够负责把她追回来。只要您同意这个请求,我就可以把它交给您。”

停了一下,他又说道:“我知道其实不用我求您,您那么爱园子,也决不会和她离婚的。我只是想听您亲口说出这句话。您如果同情我的话,就请把您的打算告诉我好吗?”

——丈夫听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更加厌恶他了。本来可以不伤害别人的感情、坦诚相告的事,这个人却故意绕弯子,说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废话,还察言观色的,态度一会儿一变,真是个可恶的男人,女人怎么可能喜欢他呢?怪不得光子小姐会厌恶他,天生不招人喜欢的性格。这么一想,丈夫反而有些同情他了,说道:

“那么你能发誓将来不把这个协议公之于众吗?而且在我认为有必要的期限内,可以由我来保管它吗?你接受这个条件的话,我也可以接受你的条件。”

“虽然这个协议上写着,不得到双方同意不得给别人看,但是由于园子小姐先背叛了协议,我如果有心为难您的话,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我不是那种卑鄙小人,否则不会特意把协议拿来给您了。其实如果一方没有诚意的话,这份誓约就如同废纸。如果您觉得有用您尽管拿去,我只求您接受我刚才提的两条就心满意足了。”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丈夫一边想着一边说道:“那我就收下了。”丈夫正要接过誓约书,棉贯说:“请等一下,实在不好意思,为了减少日后的麻烦,请您写张收据好吗?”

丈夫同意了,写了“收到誓约书一份”。交给他后,他又说:“请再补充几条。”

“补充什么?”

“本人保证在保管誓约书期间遵守下列条件:一、本人负责监督妻子不出现有悖为妻之道的行为;二、无论发生任何情况,本人都不和妻子离婚;三、当誓约书所有者需要时,本人有义务出示或交还誓约书;四、若丢失誓约书的话,只要不能做出其他使所有者满意的保证,就不得解除第一条及第二条规定的义务。”

这几条棉贯并不是一块儿说出来的,而是写完一条后,想一想,“啊,再加一条吧”,这么一条一条凑出来的,简直滑稽透顶。丈夫觉得他就像个三百代言[1]似的,很有趣,随他说什么就写什么。最后丈夫说道:

“我补充一条——如果本人保管的誓约书是虚构出来的话,所有协议均无效——这样写上可以吗?”

棉贯很吃惊,露出惊慌的神色。我丈夫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刷刷几笔写在纸上交给他,他忽然又有些不情愿似的,但还是留下誓约书走了。

丈夫一口气说完后问我:“这个誓约书和你那份是不是一样的?把你那份拿来给我看看。”

丈夫耐心地等着我回答,我默默地站起来,打开抽屉的锁,拿出自己那份誓约书,放在桌子上。

[1] 日本明治时代对无执照辩护人的称呼。

二七

“嗯,这么说,这个誓约书不是假的了?”

丈夫说道,我仍然默默地点点头。丈夫猜不透我是怎么想的,怀疑地审视着我。

“那么,这个誓约书上面写的都是事实了?”

“也有真的,但是也有假的。”

——我一边听丈夫说话一边想,事到如今也不必对丈夫再隐瞒什么了,便暗自下了决心,干脆彻底揭穿棉贯的诡计,不管是对自己有利还是没利的事,都一股脑说出来,任凭丈夫去发落好了。事情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也可能会对自己有利呢。

我首先揭穿了棉贯的秘密,说因此光子小姐怀孕是假的,刚才丈夫看到的大肚子是填了东西的。还说那个笠屋町的旅馆,也并非光子小姐父亲的小妾家,以及这个誓约书是被棉贯诓骗被迫订立的,等等。从自己被欺骗直到欺骗自己的丈夫,从头到尾足足说了两个钟头。丈夫“哦,哦”点着头,时不时叹口气,一直听到最后问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话吗?棉贯真是那样的男人吗?”然后又说,“其实我也对他进行了调查。”

丈夫和棉贯见面是四五天前了,之所以直到今天都没有声张,就因为觉得棉贯形迹可疑,一定是有更深层的原因才促使他这么做的,便想在问我之前聘个私人侦探做一番调查。然而大阪是个商业城市,私人侦探很少,结果也请了光子小姐曾请过的那位私人侦探。侦探当即说道:“那个人的情况我都了解,以前曾经调查过他。”所以在棉贯来访的当天晚上,就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