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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谷崎润一郎/译者:竺家荣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9:58

对调查结果丈夫大感意外,就问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可是侦探对于这个人和光子小姐的关系非常清楚,说应该不会有错……于是,丈夫又对光子小姐怀孕一事和笠屋町的情况以及我和光子小姐的关系产生了种种疑窦,这样又调查起光子小姐来。调查报告是今天早上送来的。而丈夫还是半信半疑,打算自己亲眼去看一看,所以突然到笠屋町来了。

“那么你看出来光子小姐的肚子是假的没有?”我故意轻松地问道。

丈夫没有回答,说道:“我觉得你今天的态度非常坦率诚实。但是我想知道,诚实是否意味着对过去错误行为的悔恨。请你明确地告诉我。”还说,“你知不知道,你过去的行为有多么出格吗?我丝毫无意纠缠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只是希望你告诉我,今后有没有决心赎罪。当然,你和棉贯的协议不必去履行,不过我已在棉贯面前发誓不会和你离婚。现在看来发生这些事都是由于我的疏忽。棉贯说的也有道理,作为丈夫,我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职责。如果光子小姐家找来,我首先要给人家赔礼道歉。发生这样的事,夫妻双方都有责任。要是上了报纸的话,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啊。如果是一般的恋爱或三角关系还好说,还会引起同情,而这誓约书上的字句,无论谁看了,都会把你们看做疯子的。也许是我偏心,听了你刚才说的情况,我觉得归根结底是棉贯引起的事端,最可恨的是这个男人。你和光子小姐如果不遇上他,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德光光子小姐家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想?我一直认为光子小姐不好,是这个不良少女对你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但是她的父母一定会恨死棉贯的,将他大卸八块儿也不解恨。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被那个家伙缠上,比起我的不幸来还要不幸得多……”

丈夫知道我性格倔强,与其跟我讲道理,不如以情打动我。尽管我感觉得出这是丈夫的手腕,但是当他一提到我的父母,特别是用那么同情的口吻说到光子小姐时,我不禁百感交集,悲从中来,眼里噙满了泪水。

“你说是不是?”丈夫注视着满脸泪水的我问道,“光哭有什么用,好好思考一下,把你今后的打算如实告诉我。如果你一定要离家出走,我也没有办法。不过,说心里话,我觉得可恨的是那个男人,你和光子小姐都被他害惨了。假如我和你分开,你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那可怜的样子会长久地留在我的回忆里,使我永远不得安宁。再说你也不可能和光子小姐结婚。即便脱离了我的管束,世人也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不仅会使更多的人为你担心,还会使自己蒙羞,最后不得不在压力下被迫终止这种关系。与其落到那种地步,不如趁现在自己觉悟,迷途知返。何去何从都要看你的决定了。”

“可是我……我命该如此……我会以死谢罪的!”

丈夫吓得跳了起来,我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反正现在大家都鄙视我,我活着也没脸见人了……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对我这种不可救药的人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谁鄙视你了?如果真是那样,我还跟你谈什么呀。”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可是事到如今我怎么能只顾自己舒服,不管光子小姐的死活呢?……你不是最同情光子小姐的吗?”

“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哪,正是想要救你们哪……你听我说,你完全把我想错了。像你那样奉献爱情根本救不了她。我并非只担心你一个人,我还有义务去找德光小姐,说服她绝对不要再接近那个男人,也不要来找你。这样做才是为光子小姐着想啊。”

“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光子小姐会死在我之前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死呢?”

“反正早晚也是死……她早就说想死,我好不容易才劝阻了她……那我就和她一起死吧,以死来向人们谢罪。”

“别说傻话!你这样做只能给我和你父母添麻烦,何谈谢罪呀!”

二八

丈夫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不,我要死,让我死吧!”我伏在桌子上像撒娇的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在这种场合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死”来吓唬他,没有其他路可走……此时我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样才能达到今后也能像以前那样继续和光子小姐约会的目的。说实话,我最害怕丈夫跟我离婚。既然他已经都知道了,如果他能认可我和光子小姐的关系,我今后会善待他,努力使夫妻关系融洽。无论棉贯怎么挑拨,作为证据的誓约书在我们手里,棉贯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即便光子小姐出嫁之后也和我这样有身份的夫人要好,谁又能说什么呢?这样的话,不仅和过去没有一点变化,而且关系比过去会更密切了。这个结局比起闹得众人皆知来不知要强多少倍。丈夫最担心我任性胡为,他心里比我还要害怕离婚,向来喜欢大事化小,这一点我十分清楚,所以我先吓唬他说如果你这么管着我,我就真的离家出走了,然后一一提出我的要求——我早就想好了下一步怎么办,不管花两天时间还是三天时间,最后我一定会叫他听我的。为此我尽可能不引起他的反感,他说什么我都可怜巴巴地默默掉眼泪。见我这副横下一条心的镇定自若的神情,丈夫更是害怕了。那天晚上他一夜没合眼地守着我,连我去厕所都跟着。第二天他没有去上班,还把饭给我送到二楼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观察我的脸色,对我说: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搞坏的,好好睡上一觉,清醒一下头脑,然后认真思考一下这件事。”又说,“你要发誓决不寻死或离家出走。”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一言不发,表现得很不情愿,心里却琢磨着,这回估计差不多了。第三天早上,丈夫有要紧事必须去事务所两三个小时,要我保证不外出、不打电话,否则就带我一起去事务所。我说:

“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出去呢,我跟你去好了。”

“你担心我什么?”

“怕你背着我去跟光子小姐乱说什么呀,那我可真的没法活了。”

“我绝对不会不经过你的同意,做突然袭击的事。我可以保证不去找光子小姐,你也能保证吗?”

“只要你不做挑拨离间的事,我就保证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放心去工作吧。我也想好好休息一下。”

丈夫出门时是九点左右,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兴奋得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丈夫一到大阪就打来电话,之后差不多每隔三十分钟就打一次电话,使我更加无法平静下来。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了很多。我忽然想到,趁着我每天和丈夫这样对峙的时候,棉贯说不定又在搞什么鬼花样呢。自从前天和光子小姐分手后一直没见面,她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昨天肯定一直在等我。我光是口头上寻死觅活地吓唬丈夫没有用,不如干脆和光子小姐私奔到奈良或京都等不太远的地方去,这样可以尽快了断这件事,而且也不会闹得满城风雨。我的计划是,等我和光子小姐出走后,让阿梅故作惊慌地去找丈夫,告诉他说:“您府上的夫人和我家小姐出走了,要是被我家老爷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请您赶快去找她回来吧。”就在我们吃了药昏迷不醒的时候,让她把丈夫领来……要实行这个计划,今天是唯一的机会……可是我就是再着急,现在也出不去,便给光子小姐打电话说:“你马上到我家来一趟,有要紧事跟你商量。”我嘱咐女佣不许告诉丈夫,坐在家里等。过了二十分钟,光子小姐就来了。

丈夫不断打来电话,说明他还在大阪,倒使我放心了。不过,为防备他突然回来,我叫女佣把光子小姐的阳伞和草屐放在院子里,以便随时可以从后门逃走。为便于逃走,我在一层的客厅里和光子小姐见了面。光子小姐脸色苍白,才一天没见就憔悴了许多。她听我诉说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这么说姐姐这边也不好过呀。”她说从前天晚上直到昨天,她也一直受到棉贯的折磨。棉贯对光子小姐说:

“由于你和姐姐勾结起来,想要欺骗我,所以我也不讲信用地去今桥的事务所把姐姐的事都跟柿内先生说了。因此他才到笠屋町来看究竟的。他既然把姐姐带回了家,你怎么等她也不会来了。”

二九

棉贯还说:“我和姐姐签订了协议这件事你已经知道吧?不过那已经是废纸一张了,我把它作为证据留在了新桥,这是收据。”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光子小姐看。

“你看,这上面写的是——本人负责监督妻子不出现有悖为妻之道——”他一条条念给光子小姐听,念的时候,还用手遮住了丈夫添上的补充条目,“只要有这张柿内先生写的保证,我就不用担心姐姐了。你也给我写份保证书吧。”

他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一张写好的保证书递给光子小姐,上面写着光子小姐要和棉贯永远同心同德,誓死与棉贯相守,背弃这个誓约的话将会如何如何,全是棉贯一厢情愿的要求。

“同意的话就请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按上你的指印。”

“我不愿意。”光子小姐拒绝了,“你动不动就要别人写保证,没见过你这种人。你想要靠它来威胁别人吧?”

“你如果不变心,就不会害怕这个保证书的。”强迫光子小姐拿笔签字。

“我又没跟你借钱,签什么字。想用这个来约束别人是不可能的。你是不是有别的目的呢?”

“你不愿意签约,说明你不能保证自己不变心。”

“哼,签了约也未必能保证以后不变心哪。”

“你这样和我作对,有你好瞧的。即使你不签协议,我想要逼你签也很容易,我这里有的是材料。”

说着,他从一个纸口袋里拿出一小张照片给光子小姐看。原来竟是我和棉贯的誓约书照片。他把誓约书交给丈夫之前,已经拍成了照片。

棉贯说:“柿内先生恐怕不打算还那份誓约书了,我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了。我把这张照片和收据给新闻记者看的话,肯定能卖个好价钱。逼急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还说,“你一切都要听我的,否则我就毁了你的前途。”

光子小姐说:“瞧瞧,你就是这么卑鄙,我早就料到了。你既然有这么多材料,也用不着折磨人了,愿意卖给哪家报社随便你好了。”

就这样两人争吵了一番,不欢而散。光子小姐今天故意没去笠屋町,以表示自己不示弱,看他打算怎么着。所以一接到我的电话,她就飞快赶来了。

我对光子小姐说,虽说那个棉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孤注一掷的,但是事已至此,就更需要联合我丈夫来共同对付他了。然后,我对光子小姐说了我想好的计划,光子小姐说:“如果逃到近一点的地方的话,我家在浜寺的别墅比较合适。”那里今年只有一对夫妇在看管,光子小姐就说要带阿梅去海水浴,住上四五天,家里人也不会担心的。我悄悄从家里跑出来,在难波站和光子小姐会合,等我们三人到了浜寺时,丈夫发现我不在家,一定会首先给光子小姐家打电话的,知道了地址后,马上会打电话到浜寺来的。到时候就让阿梅接电话,告诉他说:“刚才您的夫人和小姐吃了药昏睡过去了,还写了遗书,一定是打算自杀。我正要给家里和您家打电话呢。请您马上来吧。”

这样一说,他准会急忙赶来的——虽说阿梅很会说话,但是如果不真的吃药,就是再会演戏也装不出昏睡的效果的。最好是真的吃适量的安眠药,等医生看了后说:“不要紧,没有生命危险,睡两三天就没事了。”可是,要掌握这个火候,到底吃多少才合适呢?平时吃的拜耳安眠药,可能比较安全。

光子小姐说:“据说小片的那种吃一盒都死不了。所以,比一盒稍微少一些,就没问题。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就是真的死了我也认了。”

我说:“是啊,我也是。”

——我又嘱咐阿梅,等丈夫赶到之后,要她对丈夫说:“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医生说,绝对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现在已经清醒多了。本来应该通知小姐的父母,可是那样一来,小姐肯定会挨骂的。夫人也是怕挨丈夫骂,所以没让我打电话。请您也保守这个秘密,好吗?反正今天晚上您也回不去了,就先住在这里吧,等夫人身体恢复了以后再回去。就当是来这儿旅游,待上几天再说吧。”

以后的两三天里,我们就假装昏睡,不停地说胡话,醒来就哭,同时让阿梅添油加醋地对丈夫说:“您就发发慈悲,成全她们吧。”这样一来,丈夫再不乐意,也会让步的。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还什么时候呢?我现在简直像坐牢一样,今天是唯一的机会。”

“我也希望早一点,不然,棉贯又要来找我胡说八道了。”

——就在我们商量的工夫,丈夫又来了几通电话,照这样子很难有机会出走,即便出走,还没到浜寺就会被发现,计划根本来不及实行。从离开家到到达浜寺,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不被抓住。我本来想跟丈夫说我要睡到傍晚,不要再来电话吵我,然后从里面锁上房门,从窗户跳出去逃跑。可是外墙光秃秃的,没有踏脚的地方,而且窗外就是海滨浴场,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下不大合适。于是我们又改了主意,打算干脆这两三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丈夫和家里人都放松警惕,然后再假装去海边游泳,借机逃走。就这样,我打算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上两三天,等家人放松了警惕时,就对丈夫说:“每天跟病人似的被关在家里,让我去海边游游泳吧。我只穿一件泳衣,哪儿也不去,就在海边待着。”丈夫出门时,我就这样跟丈夫说好,只穿着泳衣去海滨。我让阿梅事先拿着光子小姐的衣服在海边等着我,一到就立刻换上衣服。我在泳衣外面套上连衣裙,又戴了一顶能遮住脸的帽子。海边人很多,反而不易被人察觉,而且我近来又不怎么穿西式服装,被谁看见了也会不知道是我。会合时间定在上午十点至十二点之间——这段时间丈夫肯定去大阪了。日子的话,只要不下雨,就在从今天算起的第三天实行,如果那天走不了的话,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这样商量妥当后,我又想出了个好主意,即让光子小姐在头一天晚上先去浜寺一步,如果丈夫给她家打电话,她家人会说:“光子昨天去别墅了。”之后,他再给别墅来电话时,光子小姐亲自接电话告诉他:“姐姐不知道我来这儿了,她怎么可能来呢。”丈夫就会认为我没有跑到远处去,可能是在海里淹死了,就会先去海里打捞。等差不多了再让阿梅来电话说:“其实刚才夫人到别墅来了,我一没留神出了大事了……”照这个计策计算时间的话,等家里人发觉我离开了海滨就已经过了一个半到两个小时了,然后通知在大阪的丈夫,丈夫再打几个询问的电话后,回到香栌园的家里又过了一个小时,再到海边和附近寻找又得一两个小时,等丈夫接到阿梅的通知赶到浜寺需要一个半小时——总共加起来有五六个小时的充裕时间,足够做好各种准备的。只是难为了阿梅,头一天跟着光子小姐去浜寺别墅,第二天早上十点以前又要赶回香栌园来,顶着大太阳在海边等一两个小时。万一没有等到我,第二天、第三天还要接着到海边来等我。但是,光子小姐说:“那个丫头没有问题,她就喜欢做这种事。”我们十分周密地商讨了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还互相鼓励地说了一句“但愿一切顺利”。光子小姐一点左右便回家去了。她前脚走,丈夫后脚就回来了,我暗自庆幸今天没有出走。

三〇

对……第三天我出走了。天气晴朗,一切都按计划实行。十点刚过,我就穿着泳衣去了海边,看见阿梅后朝她使了个眼色,便沿着海滩往前走,走了好远的路才停下来,就地从头上直接套了一条薄纱连衣裙,从阿梅手里接过装有十元钱的手包,打上太阳伞遮住脸,和阿梅拉开距离地快步走到了公路旁。此时正好来了辆出租车,我上了车便直奔难波,十一点半之前就到了别墅,三十分钟后阿梅也到了。

“姐姐这么快就到了,没想到这么顺利。我们得动作快一点,不然就来不及了,马上就会有电话来的。”

光子小姐催促着我们从上房出来,来到庭院中一间叫做什么庵的茅屋里。进去一看,枕边已经摆好了安眠药和水。我换上了浴衣,和光子小姐面对面坐下来,心中暗想,会不会就此与世永别呢?会不会真的死去呢?

我说:“如果出了差错,我真的死了的话,光子小姐也会随我去死吗?”

光子小姐说:“要是我死了,姐姐也会那么做吗?”

就这样两人说着并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这时,光子小姐拿出两封遗书,一封是给她父母的,一封是给我丈夫的。她对我说:“请姐姐看看吧。”我也把我写的遗书拿给光子小姐,我们互相为对方读了一遍对方写的遗书。我们都是当做真正的遗书写的。特别是在光子小姐写给我丈夫的遗书里,这样写着:

非常抱歉,我把您最宝贵的妻子带走了。请您想开一些,只当是命该如此吧。

写得实在太煽情了,丈夫看了以后,一定会感动不已,忘掉所有怨恨的。连我们自己看了这些遗书,都恨不得真想去死了,仿佛不这样做不行似的。一个小时过去了,走廊传来啪嗒啪嗒的木屐声,阿梅跑进来说:“小姐,小姐,刚才从今桥来电话了。如果你们还没有喝药,小姐就去接一下电话吧。”

光子小姐急忙去接电话,回来对我说:“好了,现在一切就绪,我们还等什么呢。”

然后,我们又一次用颤抖的手握别对方,把药喝了下去。

后来听说我们完全失去意识用了半天的时间,晚上八点左右,我还能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但我自己根本记不得吃药两三天后的情况……反正只觉得头痛、胸闷、恶心,坐在床边的丈夫像幻影一样迷离恍惚。也就是说,这些天我一直在做梦,我梦见我和丈夫、光子小姐、阿梅一起去什么地方旅行,晚上睡在一个六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里,而且睡在同一个蚊帐中。我和光子小姐睡中间,丈夫和阿梅睡两边……这个光景朦胧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可是,回想梦中的房间,一定是和现实混淆在一起了。后来听说,夜里我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房间后,光子小姐苏醒过来,梦呓般地喊着我。“姐姐,姐姐。姐姐呢?把姐姐还给我!还给我!”她边喊边掉眼泪。所以,只好又让我们睡在一个房间里了,这就是我梦见的旅馆的房间。此外,我还做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梦。梦见自己也是在一个旅馆里睡午觉的时候,棉贯和光子小姐在旁边嘀嘀咕咕,他们说话声音很轻,我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几句:

“姐姐真的睡着了吗?”

“醒了可麻烦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定是我们常去的笠屋町那家旅馆。可惜我背朝他们躺着,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不用看,我也能肯定是他们俩。我到底还是被他们给骗了,准是我一个人吃药昏睡了过去。趁这个时候,光子把棉贯叫来了。啊,我好后悔,好后悔。我真恨不得跳起来剥去他们的假面皮!我虽然心里着急,身子却不听使唤。想要说话,可是越是使劲,舌头越是硬得说不了,连眼睛也睁不开。简直气死我了,该怎么报复他们呢?我这么想着,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而,这说话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奇怪的是,我觉得那男人的声音好像不是棉贯,而变成了丈夫的声音……丈夫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丈夫和光子小姐有那么亲密吗?

“姐姐会不会生气啊?”

“不会的,这是园子本来的愿望啊。”

“那么我们三个人成为好朋友吧。”

——这些说话声断断续续传送到我的耳朵里来,到现在我还弄不清究竟真的是他们两个人在谈话呢?还是我在梦中这样想象的呢?……尽管我知道……这些都是自己心绪纷乱导致的幻觉,决不可能是事实。可我还是做了一些其他令我难以忘却的梦……我起初以为是自己在做不着边际的梦,但随着药劲过去,慢慢清醒过来后,其他梦境逐渐消失,唯独这一情景还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竟使我深信不疑起来。

我和光子小姐喝的药量是一样的,之所以我昏睡了很长时间,是因为光子小姐十一点左右吃的饭,胃里东西多,而我匆匆吃了点早点就出门了,一路辛劳,胃里空空的,药一喝下去就被完全吸收了。在我昏睡不醒的时候,光子小姐把药全都吐了出来,所以没多长时间就醒过来了。

不过,后来光子小姐对我说:“我迷迷糊糊地把身旁的人当成了姐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是丈夫的过错了。可是丈夫向我坦白说,第二天下午,阿梅去了堂屋后,他就守在我身边,用扇子给我驱赶蚊蝇。这时,光子小姐喃喃地喊着“姐姐,姐姐”朝我爬过来。丈夫怕吵醒我,就把光子小姐抱开,又给她放好枕头,盖上被子……丈夫以为她睡着了,就放松了警惕,谁料到不知不觉已无法逃脱了。在这种事情上丈夫一向没有经验,像个孩子似的天真,我相信丈夫说的是真的。

三一

唉,事到如今追究谁先主动已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一旦有了第一次,尽管丈夫对我心怀歉意,却仍在重复这个错误。细想起来,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丈夫也不是没有责任,但我对他抱有同情。因为我在前面也说过多次,我和丈夫在夫妻生活上一直不和谐,所以我总是到外面去寻爱,而丈夫在潜意识中一定也在寻求吧。加上他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找艺妓、下酒馆,是个完全不知设法满足自己欲望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容易陷入诱惑之中,一旦遇到诱惑,就会像开了闸的水流一样奔腾,盲目的热情会压倒意志和理智熊熊燃烧起来,所以说丈夫比光子小姐的热情要高出十倍、二十倍。因此,我能谅解丈夫心情的变化,可是却不明白光子小姐是怎么打算的。到底真是神志不清时的逢场作戏呢?还是有着明确的目的呢?——也就是说,她放弃了棉贯,却换成了我丈夫,使我和丈夫之间互相嫉妒,以此来操纵我们——她天性喜欢别人崇拜她,根本不嫌多,这个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不然的话,就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等我明白过来时,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不过这样一来,他肯定会帮我们的”,这只是她拉拢丈夫的一种手段呢?她是个十分复杂、高深莫测的人,我很难猜到她的真意,多半是种种动机加上一时的冲动导致的吧。

他们两人向我坦白是后来的事了,所以我刚清醒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模模糊糊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阿梅来到我枕边,对我说:“夫人,您可以放心了,您先生什么都会听你的。”我听了,亦喜亦忧,并没有显得特别高兴,所以他们两人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我的猜疑。

到了第三天晚上,医生说:“差不多恢复了,可以起来了。”第四天早上,我们离开浜寺时,光子小姐对我说:“姐姐,不用再担心了,详细情况我明天去你家告诉你吧。”我看她说话时的样子有些做作,仿佛有些内疚似的。

丈夫也像是和光子小姐约好了似的,把我一送回香栌园,就说:“我还有事要处理,得马上去事务所一趟。”然后立刻出了门。晚上八点回来后,他说“我吃过饭了”,似乎在回避和我谈话。我知道丈夫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都说出来的,于是故意耗着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到时间就先睡了。这么一来丈夫更加心神不安了,直到十二点,仍然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不时眯着眼睛偷偷观察我睡着了没有,黑着灯我也能感觉到。过了许久,他拉着我的手问:

“好点了吗?头还疼不疼了?要是你还没睡着,我有话跟你说。你……已经知道了吧?……请你原谅我,就当做是命运来忍受吧。”

“啊,原来那些梦都是真的呀……”

“原谅我吧,请你说一句原谅我好吗?”

任凭他怎么恳求,我只是一个劲儿地啜泣,他抚摩着我的肩,安慰我说:“我也希望那些都是梦……想把这些当做噩梦忘掉……可是我总也忘不了。我现在才体会到恋爱的滋味,才了解了你为什么会那么不顾一切。你总是说我没有激情,其实我也有激情。这样吧,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好吗?”

“你这么做是出于报复心理吧?你想要和她勾结起来孤立我……”

“你胡说什么!我可没那么卑鄙!我现在才明白你的心情,我不会让你再伤心了。”

他还说,他从事务所回来时和光子小姐见了面,他们商量好了,只要我能接受这个现实,其他所有的事情他都包了。他会让棉贯从此不再打扰我们。光子小姐明天要到家里来,可又不好意思见我,就让丈夫“先跟姐姐道个歉”。

丈夫还说,他不像棉贯那样不讲信用,我允许棉贯做的事,是否也可以允许他做。当然,丈夫从不欺骗人,我担心的是光子小姐。用丈夫的话说,他和棉贯不一样,我可以放心。然而对我来说,正是这“不一样”让我担心,因为光子小姐第一次知道了男人是怎么回事,所以很可能会比以往都要投入,甚至会因此抛弃我,而且会找到堂堂正正的理由,即“自然的爱比起不自然的爱更宝贵”,等等,却不感到良心的苛责……如果光子小姐这么一说,丈夫很可能会被她说服,以至向我提出“想跟光子小姐结婚”也说不定。

“我和你阴差阳错地成了夫妇,性格合不来对双方都是不幸,还是离婚为好。”——真说不定有这么一天,丈夫会对我这么说吧?我这个一向把恋爱自由挂在嘴上的人,也不好说“不愿意”。人们也会觉得,我这样不守妇道的妻子,被男人休了也是理所当然。一想到未来,我真是后悔自己多此一举,看来这就是我的命运了。然而现在我如果不原谅丈夫的话,明天就见不到光子小姐了,于是我一直哭哭啼啼地说:“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可能呢?这都是你的妄想。我们三人中只要有一个人不幸福,就三个人一起死。”丈夫说着也哭了起来。就这样,我们两人一直哭到天明。

三二

从第二天起,丈夫就为取得光子小姐家的谅解和解决棉贯的问题四处奔走起来。他首先去拜访了光子小姐家,请求面见光子小姐的母亲。他说:“我是光子小姐的好友园子的丈夫,受光子小姐的委托而来。”然后,他从小姐现在被一个无赖纠缠说起,一一叙说这个男人是怎样怎样的一个人,小姐的贞操并未被其玷污。他还说:“但这个男人是个卑鄙小人,到处散布谣言说小姐怀了他的孩子,以及小姐和我妻子是同性恋等不实之词,并强迫小姐和我妻子同他签订了协议书,很可能不久将到府上来以此协议书相威胁,请您千万不要听信他的谎言。小姐是清白无辜的,这我比谁都清楚,小姐和我妻子的交往也是正当的,我作为丈夫可以证明这一点。我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帮助小姐责无旁贷,请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我来处理吧。小姐的安全也由我来负责。那个男人如果来您家,您就让他到今桥去找我,不要让光子小姐与他见面。”

——从来没有撒过谎的丈夫,为了爱情竟变得如此能说会道,光子小姐的母亲完全听从了他的安排。丈夫然后又去找棉贯,最终用钱做了了结,把棉贯打算卖给报社的那张照片、底版以及丈夫写给他的收据等所有证据统统拿了回来。这一切都是两三天之内干脆利索地解决的。可是,就算丈夫再能干,那个棉贯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手呢?我和光子小姐仍然放心不下。再说照片底版虽然交出来了,可谁知他还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呢?于是,我问道:

“你给了他多少钱?”

“他要一千元,我给了五百。把那家伙的证据攥到我们手里,以后他就别想再敲诈我们了,所以我就想到拿钱打发他了。”丈夫很有把握地说。

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顺利实现了。只有阿梅一个人最倒霉,受到了主人的训斥,说她整天跟着小姐,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怎么不及时报告呢?她因此被解雇了,她肯定恨死了我们——这也难怪,她那么辛苦地跑前跑后,结果落了这么个结局,都怪我们考虑不周。临走时我们给她买了好多东西作为补偿,可是,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阿梅后来会报复我们。

丈夫去光子小姐家跟她父母报了平安后,光子小姐的父亲特意来事务所致谢,光子小姐的母亲也到我家来表示谢意,说:“务必请您把我这个任性的女儿当做妹妹相待,只要我女儿去您家,我们就非常放心。无论她说去哪里,必须和您一起去才行。”她对我真是信任有加。阿梅走了后换了个叫阿开的女佣,光子小姐每天大大方方带着她来我家玩,有时干脆就住在我家,她母亲也不说什么。

虽然与外界的关系事事如意,但内部的关系却陷入了比棉贯那时候更深的相互猜疑之中,每天就像在遭受地狱里的煎熬,这是种种原因造成的。过去有笠屋町这样方便的地方,可现在没有了。即使有也不能扔下一个人而另外两个人一起外出,所以我们三个人只能都待在家里。可这样一来,我和丈夫必定有一个人是多余的。即便有一方不在家,另一方也会自觉地叫对方回家。因此,光子小姐每次来之前,都会给今桥那边打电话知会一声“我现在去香栌园了”,丈夫一接到光子小姐的电话,很快就会回来。因为我们约定互相之间都不能隐瞒,所以光子小姐这么做,我也不好说什么。可是,她本可以上午早一点儿来的,却总是拖到下午两三点钟才来,所以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而丈夫又总是一接到光子小姐的电话,就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飞奔回来。我对丈夫说:“你何必那么急着赶回来呢?我根本没有和光子小姐说话的时间了。”

丈夫不是说“我是那么想的,无奈事务所闲得没事可干,就回来了”,就是说“在事务所里越是想象心里就越难受,在家里待着反倒觉得安心。你如果嫌我碍事的话,我可以去楼下”。他还说:“你们两人有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我却没有,你也体谅体谅我呀。”在我的一再逼问下,他终于说出:“其实光子小姐曾生气地说过,她给我打了电话,我却为什么不马上回来?还是姐姐对我有诚意。”我实在弄不懂光子小姐这么做到底是真的嫉妒呢,还是一种手段呢?

光子小姐有时还神经兮兮的。例如,我叫丈夫“亲爱的”时,她眼里立刻噙满了泪说:“你现在和他又不是夫妇,不应该叫亲爱的。”她认为,在外人面前没有办法,光是我们三个人的时候,不要这么叫,只能叫“孝太郎”或“阿孝”。她也不让丈夫管我叫“园子”,必须叫“园子姐”或“姐姐”。更有甚者,她还拿来安眠药和葡萄酒,对我们说:“请你们喝了药和酒再睡,我要看着你们睡了之后再走。”

起初我们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没想到她很认真,我们不愿意也不行。

“这药是我请人专门配制的,很见效的。”她说着拿出两包药末,放在我和丈夫面前,竟然接着说道,“既然你们都发誓忠实于我,那么就把药喝下去来证明一下。”

会不会这药里头下了毒,只有我一个人长眠不醒呢?——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再加上她催促快喝,我更加疑心了,死盯着光子小姐的脸。丈夫也同样充满了恐怖感,反复比较着他手里和我手里的药末的颜色,然后来回看着光子小姐和我的脸。光子小姐不耐烦了,说:“为什么不喝药?为什么不喝药?啊,我明白了,你们是想欺瞒我呀。”说着,她哭了起来,哭得浑身直抖。没办法,我横下心来,打算冒死把药喝下去。当我把药送到嘴边时,一直默默地望着我的丈夫,突然喊了声“园子”,并猛地抓住我的手说:“等一下,那就试试我们的运气吧。把药交换一下,好不好?”

“好,就这么办,我们同时喝。”

就这样,我们才把药喝了下去。

三三

光子小姐的这个计策很奏效,我和丈夫互相猜疑、互相嫉妒到了极点。每天晚上被她逼着喝药时,我总认为我喝的是真的安眠药,而丈夫喝的是假的,结果只有我一个人睡过去。于是,我就想假装喝药,暗地里再把药扔掉。然而光子小姐不会让我们有空可钻,每次都守在旁边看着我们吃下去。这还不放心,她最后说:“我来喂你们。”她站在两张床的中间,将药放在自己的两只手上,让我们平躺在床上并张开嘴。她同时把药末倒进我们嘴里,然后一只手拿一个玻璃杯——就是那种给病人喂水的长嘴杯子——慢悠悠地同时往我们嘴里倒水,以免我们互相嫉妒。她还说“多喝一点水更有效”,总是一杯接一杯地往我们嘴里连续倒两三杯水。我们想稍微坐起身来一下,或是假装睡着。可是,她就连我们翻个身或者侧着身子睡都不容许,必须仰面躺着,让她能够看见我们的脸。她坐在两张床中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的脸,观察我们的呼吸,用手感觉我们的心跳,等等,直到我们完全入睡后才离开。其实即使她不这么做,我们现在哪还有什么夫妻生活啊。我和丈夫连互相碰碰手的欲望都没有,没有比我们再安全的男女了。

“不过,你们毕竟还是睡在一个屋子里,所以才让你们吃药。”

药渐渐失效后,她又重新进行配制,并增加了药量。由于药劲过大,我每天早上醒来后总是昏昏沉沉的,感觉特别难受,后脑麻木,手脚软绵绵的,胸闷恶心,不想起床。丈夫也是一样的脸色惨白,嘴里黏黏糊糊的,总残留着药味。他叹气道:“这么下去,真会中毒死掉的。”

见他这样子,我确认丈夫也喝了药,反而安了心。可是,我们立刻又会互相怀疑起来,简直滑稽透顶。每天早上一睁眼,我都会问他:

“我们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得喝药呢?”

“是啊,为什么呢?”丈夫也满脸疑惑地盯着我看。

“她不是明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事吗?大概有什么别的目的吧。”

“你知道她有什么目的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你应该知道呀。”

“我们这么互相猜疑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我总是觉得只有我一个人睡着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在浜寺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做的吧?”

“她是这么做的,所以我才觉得现在轮到我了。”

“你说实话,每天阿光离开的时候,你真的睡着了吗?”

“当然睡着了,你呢?”

“药劲那么大,早上想起都起不来床。”

“嗯,这么说来,你确实吃了药了?”

“当然了。你瞧瞧我这苍白的脸色。”

“我的脸色也跟你差不多呀。”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到了早上八点,光子小姐会准时来电话叫我们起床,丈夫便揉着眼睛爬起来,去事务所上班。实在困得不得了时,我就到楼下坐在靠走廊的藤椅上迷糊一会儿,因为光子小姐说八点以后不准在屋里待着。所以说,我睡到什么时候都没关系,丈夫可就更疲惫了,去了事务所也打不起精神来。如果他想多睡一会儿的话,光子小姐会说他“肯定是想在姐姐身边多待一会儿”。所以每天不管有事没事,丈夫都要去事务所。每次出门时,他都说一句“我去事务所睡个午觉回来”。

那时候,我对丈夫说:“光子小姐可没对我说过什么,对你却这不行那不行的,说明她更爱你。”

丈夫说:“对所爱的人是不会这么虐待的。她的目的是要折磨得我疲惫不堪,起不了情欲,这样你们两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最可笑的是,吃晚饭时我们俩都被安眠药弄得没有胃口,可是如果不吃东西,药就更容易吸收了,所以就尽可能多吃,而且互相比谁吃得多。于是光子小姐说:“你们吃这么多,药就不起作用了。每人不许超过两碗饭。”最后,光子干脆坐在饭桌旁边盯着,监督我们吃饭。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种生理状态下竟然能够活下来真是不可思议。胃那么虚弱,却每天吃大剂量的药。可能是因为一下子吸收不了的缘故,白天总是昏沉沉的,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虚弱,更严重的是思维也开始迟钝了。光子小姐折磨我们,限制我们的饭量,她自己却吃香的喝辣的,脸色白里透红。这就是她的目的,她要让我们像仰望太阳的光辉那样,无论多么疲劳,只要一见到光子小姐,就仿佛有了活力。她要让我们把为了她而活着作为唯一的乐趣。

光子小姐还说:“不管多么精神恍惚,一见到我就清醒了吧?只有这样你们才会有热情。”她还说,她通过兴奋程度来判断谁对她更有激情,因此安眠药就更不能停了。换句话说,她已经不满足于一般的热情了,必须是用药力镇静下去之后再燃烧起来的情欲才能使她满足——结果,我们两人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人一样,对这个世界早已失去了任何希望和兴趣,仅仅依靠着光子小姐这所谓的太阳的光辉而活着,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幸福。所以,如果不愿意吃药的话,她就会不依不饶地又哭又闹。当然她以前就有这种以检验别人对自己的崇拜程度为乐的心理,但发展到说出这样歇斯底里的话的地步,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我想,多半是由于受了棉贯影响的关系吧。

大概是因为光子小姐最初接触的男人是不健全的人,所以她已经不再满足于健全的人了,无论遇到什么人,她都要把对方变成像棉贯那样的人吧?否则她为什么要那么残酷地麻痹别人的感觉呢?过去的传说里,经常讲阴魂或灵魂附体的故事,从光子小姐的情形来看,很像是棉贯的怨恨在她身上作祟,而且日甚一日,令人毛骨悚然。说起来,不仅光子如此,就连身心健全、循规蹈矩的丈夫也在不知不觉间好像偷换了魂儿一样,变得像女人似的,说话带着尖酸和猜忌,惨白的脸上总是堆着媚笑,拼命讨光子小姐的欢心。仔细观察他说话时的口气、表情以及阴险卑下的态度,从声音到眼神简直和棉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万没想到,人的面容会由于内心变化而如此面目全非。可是如果说这是怨鬼作祟,先生以为如何?您会说是不值一提的迷信吧?毕竟棉贯是个非常狭隘固执的人,他也许在暗中诅咒我们,或使了什么妖术,使他的灵魂在丈夫身上附体了吧?

于是我对丈夫说:“你越来越像棉贯了。”

他说:“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阿光想把我变成第二个棉贯。”

那时,丈夫似乎已完全顺从了命运,不仅不拒绝自己被变成第二个棉贯,反而充满了幸福感,最后竟然变得主动要求吃药了。我猜想,光子小姐大概觉得,反正三个人到了这个地步,是不会有好结局的,以至自暴自弃起来。她内心深处甚至潜藏着想用药物将我和丈夫慢慢杀死的企图吧……不光我这么想,丈夫也这样想,他说他“已做好了死的准备”。说不定她是在等我们两人像幽灵一般衰弱而死之后,自己摇身一变,成为良家闺秀,再物色好夫婿也未可知。

丈夫说:“我和你都是面无血色,只有光子小姐一个人红光满面、活蹦乱跳的,没准她真是这么打算的呢。”

我和丈夫已经做好了精神准备,等到我们都虚弱得感觉不到任何快乐的时候,就是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我们就这样有今天没明天地等待着死的时刻到来。

啊……要是真能如我所愿,到时候和丈夫一起被她杀死,那该有多幸福啊。谁料想却发生了那样的事,这都是由前几天的一篇新闻报道引起的。

记得是在九月二十日左右,一天早上丈夫对我说:“你起来一下。”我感到挺纳闷。“不知是什么人送来了这么一张报纸。”他打开从来都不看的那份报纸的第三版,给我一看,只见上面登着棉贯写的誓约书的放大照片。在夸大其词的标题上,用红色钢笔画了个双圆圈。报上还预告说,记者手上还有许多材料,除今天外还要连续数日揭露这些有闲阶级的丑恶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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