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的奉献是虔诚的反面,极端的邪恶是快感的反面。
当我想到我那疯狂的焦虑,想到我必须忧心忡忡,必须在这个世上成为一个渴望恶的男人,一个时刻保持警惕、仿佛一切都会离他而去的男人,我想象了我那些身为农民的祖先的恐惧,在空气稀薄的夜,他们贪婪地渴望着能因饥寒而发抖。
正如在他们生活的山中沼泽地,他们曾想要呼吸困难,想要因(对食物、金钱、牲畜和人的疾病、庄稼价格的低廉、旱灾的)恐惧而紧挨在一起发抖,想要时刻受游荡的影子威胁的强烈欢乐。
至于他们的遗产,他们代代相传的对赤裸的焦虑(造人的蛤蟆般的时刻那残秃的火把上的火),显然没有比这更“可耻”的东西了。
“父亲吃了酸葡萄,儿子的牙酸倒。”(3)
想到我祖母和外祖母在我身上留下了发紧的喉咙,我不禁毛骨悚然。
没有B的消息,我像个烂醉的瞎子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而且我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与我一起走在这条路上(沉默的、无聊的、除了无尽的等待别无选择的世界)。
今早下雪了,我独自一人,没有生火。答案将是:火把、暖气和B。但酒精将注满杯子,B将嬉笑,并谈论A,我们将睡去,像野兽一般赤裸,像星尘因任何想象得到的理由逃离天空……
我收到了漂亮的回复,回复的间隙是B的裸体和她的笑声。但意义几乎没有改变。没有什么是没有提前被死亡窃取的。最漂亮的回复不正是最粗鲁的回复吗?她用快乐的动作——挑衅的、无力的——宣布了自己的悲惨(就像那一晚,A面前B的赤裸)。
B面对着神父,笑着,从腿一直到胸部都狂野地赤裸着,在这样的时刻,她的傲慢让人想起那些受酷刑折磨的情人,把自己的舌头吐到刽子手的脸上。这个动作难道不是最自由(火舌在夜里一直窜到云端)、最色情、最平淡的吗?我试图在写作中抓住它的一丝反光,然而什么都没有……我在夜里没有火没有光地走了,一切都从我身上逃离。
哦,疯狂的不幸,没有遗憾,没有焦虑!这样撕裂人的大火,我热切地渴望着自己被它燃烧。在死亡与身体的疼痛之间——还有比死亡与疼痛更为深刻的快感——我把自己拽入一个忧伤的夜,它位于睡眠的边缘。
记忆的无能。去年我去塔巴兰舞厅看演出。我提前已经对女孩们的裸体垂涎不已(有时各种颜色的吊袜带、放在椅子上的系袜带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最糟糕的事,那秀色可餐的赤裸的肉体——我很少会看到戏台上的姑娘而不深入了解她们平淡的秘密,比在床上时更为深入)。我几个月没出门了。我去塔巴兰,就像是去参加一场节庆活动,这活动因轻易能得到的红唇和性而闪闪发光。我提前就在幻想女孩们组成的快乐人群——那么美丽,为裸体的快乐而生——当我喝酒时,快感像体液一般从我身上涌上来:我就要看到了,我提前感到幸福。在入场时我已经醉了。我迫不及待,我想坐到第一排,结果我到得太早(但是,无论等待演出有多么恼人,这等待始终让人如临仙境)。我不得不为我自己要了一瓶香槟。不一会儿,我就把这瓶香槟喝光了。醉意最后击垮了我:当我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醒来时,演出已经结束,大厅空空如也,而我的头脑更加空洞。好像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从头到尾,我的记忆中只有一个黑洞。
我出门,外面断电了。我身上漆黑一片,就像街道一样。
那个夜晚,我没有想到我祖父母的记忆。沼泽地的浓雾将他们困到泥地里,他们因焦虑而眼睛干涩,嘴唇紧抿。他们从他们的恶劣条件中获得了诅咒他人的权利,从他们的痛苦和尖刻中取得了领导世界的原则。
我之所以焦虑,并不仅仅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自由的。这焦虑要求一种可能性,既吸引我,又令我害怕。焦虑就像眩晕,它不同于理性的恐惧。坠落的可能性令人担忧,但如果坠落的前景非但没有令受惊吓的人躲开,反而在此人身上找到了某种不情愿的共犯心理,那么忧虑就会加倍:眩晕的魅力归根到底不过是一种于不知不觉间承受的欲望。感官刺激也是如此。让一个漂亮女孩从膝盖到腰带部位保持全裸,欲望让一个由赤裸表明的可能性的形象变得活跃。有些人对此无动于衷,同样地,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感到眩晕。对深渊的纯粹的欲望很难想象,因为其结果是立即的死亡。但是,我却可以喜欢女孩在我面前赤身裸体。就算深渊在我看来能满足我的期待,我也会立即否定这个答案,相比之下,女孩们的小腹只是缓慢揭示出某种类似深渊的性质。如果它永远是唾手可得的,对自己无动于衷,永远漂亮,永远裸露于欲望之下,同时,如果我有永不衰竭的力量,那么它就不会是深渊。但是,即便它没有沟壑那毫无过渡就进入黑暗的特征,它仍然是空洞的,仍然会导向恐怖。
今晚我心情阴郁:祖母在泥土中抿紧嘴唇的快乐,我对自己怀有的遭天谴的恶意。这是那天晚上的快乐留给今天的一点东西(大开的漂亮浴袍,两腿间的空洞,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声)。
我早该料到B会害怕。
现在轮到我害怕了。
在讲老鼠的故事时,我怎么就没有掂量事态的恐怖程度呢?
(神父笑了,可是他的眼睛睁大了。我接连讲了两个故事:
X(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他是我们时代唯一一位渴望作品的丰富性能与《一千零一夜》相媲美的作家)来到一个旅店房间,进出这里的都是穿着不同制服的人(龙骑兵、消防员、海员、保安警察或送货员)。一条带花边的被子盖住了躺在床上的X。扮演各种角色的人物在房间里穿梭往来,一言不发。最后到来的是一个被X爱慕的年轻电梯员,他穿着最漂亮的制服,提着一个笼子,笼子里面有一只活老鼠。把鼠笼放到小圆桌上后,电梯员拿起一枚固定帽子的别针,用它戳穿了老鼠。当别针刺穿老鼠心脏时,X弄湿了花边被子。
X还常去圣塞弗兰区一个狭窄的地下室。
“太太,”他问老板娘,“你们今天有老鼠吗?”
老板娘满足了X的期待。
“有的,先生,”她说,“我们有老鼠。”
“啊……”
“可是,”X又说,“这些老鼠,太太,这些老鼠漂亮吗?”
“是的,先生,非常漂亮的老鼠。”
“真的吗?可是这些老鼠……它们肥吗?”
“您会看到的,都是些硕大无比的老鼠。”
“正合我意,您瞧,硕大无比的老鼠……”
“啊,先生,它们是巨鼠……”
X于是朝一个等着他的老女人扑去。
我按照故事结尾应该有的样子讲了故事的结尾。
A起身,对B说:
“真可惜,亲爱的朋友,您那么年轻……”
“我也觉得很遗憾,我的神父。”
“因为没有八哥,不是吗?”
(甚至优雅人士的……也如老鼠般硕大。)
这不完全是跌入虚空:正如坠落会让人叫喊,一道火焰升起……但火焰就像尖叫声,无法被抓住。
最糟糕的可能是一种相对持续的时间,让人误以为抓住了些什么,至少将抓住些什么。留在手中的是女人,而且两件事取其一:要么女人逃离我们,要么,如同虚空坠落那样的爱情逃离我们。在后一种情况下,我们像轻信的人那样放下心来。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最好的事,是需要寻找那个失去的时刻(在这个时刻,我们偷偷——甚至怀有一丝幸福感,同时又随时准备为此赴死——发出了唯一一声尖叫)。
儿童惊恐的尖叫,然而也是感受到尖锐幸福的尖叫。
这些老鼠从我们的眼睛里爬出来,就像我们居住在坟墓一般……:A本人就有着老鼠的激情和性格,而且,由于我们既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流连于何处,这就更容易让人提防他。
女孩子身上位于膝盖和腰带之间的部位,那强烈满足期待的部位,它满足期待的方式,就像一只老鼠过境,无法掌控。吸引我们的东西让我们眩晕:平淡乏味的事物、褶皱和下水道,其精髓是致幻的,与人坠落其中的沟壑的虚空一样。虚空也吸引着我,否则我不会感到眩晕。如果我坠落其中,我就会死亡,可是面对虚空,我能做些什么?如果我能在坠落后生还,我会检验欲望的无效性,正如我无数次在“小死亡”(4)时做的那样。
毫无疑问,“小死亡”会瞬间令欲望衰竭(取消),将我们置于一种境地,仿佛我们位于深渊的边缘,却对虚空的诱惑无动于衷。
夜里,在欲望满足后的放松状态中,A与B与我一起躺着,讨论着最不着边际的政治问题,场面十分滑稽。
我摸着B的头。
A将B的赤脚握在手中。B缺乏最起码的得体举止。
我们谈论了形而上学。
我们找回了对话的传统!
我会记下当时的对话吗?今天我不准备记了,我很烦躁。
太焦虑了(因为B不在)。
让我吃惊的是,如果现在转述当时的对话,我就会放弃对欲望的追寻。
可是,这一刻的欲望令我失明。
就像狗啃一根骨头……
我会放弃我那不幸的追寻吗?
同时也应该指出:当最具张力的语言不是最灵活的语言时,生命本身比语言更灵活——哪怕语言是疯狂的(我不停地跟B开玩笑,我们随心所欲地取笑对方,但是,尽管我试图诚实,我还是没法说得更多。我像孩子哭泣一般写作:孩子慢慢放弃了哭泣的理由)。
我会失去写作的理由吗?
甚至……
如果我谈论战争,谈论酷刑……:由于战争、酷刑今天处于通用语言所确定的位置,因此我将偏离自己谈论的对象——这会把我带至允许范围之外。
由此,我还看到哲学思考是如何叛变的:它无法回应期待,因为它只有一个确定的对象——对其的定义建立于另一个被预先界定的对象上——以致与欲望对象相对立的哲学对象从来只表现出漠然。
谁会拒绝看到,在轻佻的表象下,我的对象才是根本的,其他对象虽被视作最为要紧,但其本质上不过是一些手段,用以通向对我的对象的期待?自由如果不是生活于极限处的自由,一切解释都在此解体,那么自由就什么也不是。
那晚的赤裸是实践我想法的唯一场所,但我的思想最终令它失效(因为过度的欲望)。
B的赤裸威胁到了我的期待,而唯有期待才能质疑事物的本质(期待将我从已知中拽出,因为失去的时刻永远失去了;在似曾相识的表象下,我奋力追寻着界限之外的东西——未知)。
哲学有什么要紧!既然它是天真的抗议,是我们能在心平气和情况下进行的质询。假如我们不是立足于预先给定的知识,我们怎么会心平气和呢?在思想那紧张的端点引入一种形而上学元素,这会滑稽地揭示出某种东西的精髓,这种东西就是哲学。
这种对话,唯有在紧接着……而来的虚弱状态中才有可能进行。
只有在心平气和时才能谈论战争(心平气和,对和平的贪欲),这让人恼火,以致彻底思考这个问题后,我写了这本书,它似乎出自一个冷漠的盲人之手。
(像通常人们所做的那样谈论战争,这归根到底是要求人们忘掉不可能性。对于哲学也是如此。如果不松弛下来,我们就无法直面事物——甚至打仗和自相残杀都会令我们的视线离开不可能性。)
当我像今天那样,瞥见事物的简单本质(在某个无限好的机会下,濒死状态会毫无保留地揭示这种本质),我知道我应该闭嘴:在说话时,我延迟了不可挽回的时刻的到来。
刚才收到B的简短回复,盖有V城(阿尔代什的一个小城市)邮戳,字迹有点幼稚(六天的沉寂之后):
有点受伤,我用左手写的。
恶梦中的场景。
再见。
还是吻一下神父。
B
生存还有什么意义呢?
继续已经失败的游戏?
没有任何理由写作或连夜去火车站。或者有一个理由:我更喜欢在火车上过夜,最好还是三等车厢。再或者:如果像去年那样,B家庄园的守林人在雪中把我打得鼻青脸肿,我知道有人会大笑。
当然是我自己了!
我早该料到了。B逃到她父亲家去了……
泄气。
就让B躲开我吧,逃到我无论如何够不着的地方,尽管那老酒鬼会揍她(她的父亲,那颗嘴里不停念叨着账目的老蛋),尽管她曾发誓……我觉得越来越不舒服。
我笑了,一个人笑了。我吹着口哨站起来,我任自己跌倒在地,就好像吹口哨一下子用尽了我身上仅有的一点力气。我趴在地毯上哭起来。
B是自己离开的。然而……
没有人像她那样挑战过(A的)命运。
我心里很清楚: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但我却意识到了(多么清楚的意识啊,而意识让人痛苦!像脸颊一般浮肿的意识!B会从我身边逃开一点都不奇怪!)。
太阳穴一直在跳。外面下雪了。好像已经下了好几天。我发烧了,我憎恨体温的上升;几天来,我的孤独实在疯狂。现在,连房间都开始撒谎:里面实在太冷了,又没有生火,我把双手放到被子底下后,就没那么走投无路,太阳穴也跳得没那么快了。半睡半醒之间,我梦见自己死了:房间里的寒冷是我的棺材,城里的房子是其他墓穴。我渐渐习惯。对于自己不幸的事实,我并非没有一点骄傲。我一直在发抖,没有希望,像流沙一般形神涣散。
荒诞,没有限度的无能:在离B几步之遥处,在这个小城市的旅店里生着病,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见到她。
如果她在巴黎找到我在V城旅店的地址,她会给我写信吗?
我觉得她会放弃与霉运抗争的念头。
有好几次,我决定让人给她捎信。
她会不会来,甚至能不能来都是个问题(小城市没有秘密)。我无休止地盘算着;毫无疑问,信会被埃德隆(守林人兼门房)截下,并转交给父亲。然后会有人来敲我的门,而且,像去年那样,敲门的不是B,而是矮个子埃德隆(像老鼠一样瘦小敏捷的老头),他会扑向我,然后像去年那样,用棍子揍我一顿。最糟糕的是,这次我不会再吃惊了,却什么也做不了。我躺在床上,没有半点力气。
哦,假冒伪劣的唐璜,在冰冷的旅店里,成为骑士的门房的手下败将!
去年是在雪地里,在我等B的十字路口:他冲过来,我没有意识到他要袭击我,但意识到自己头上挨了一拳。我失去知觉,之后又被老头踢醒。他打了我的脸,我脸上全是血。他没有坚持太久,跑着离开了,像来时那样。
我用双手撑着坐起来,看我的血流下来。从我的鼻子、嘴里流到雪地上。我站起来,在阳光下撒尿。我被伤口牵制,浑身疼痛。我感到恶心,由于无法与B碰头,我走进夜里,从那一刻开始,过去的每个小时都令我更加深陷、迷失于夜色中。
如果仔细想一想,我(几乎)就能平静下来:矮个子埃德隆并不是原因,我从来没有任何见到B的办法。无论如何,B都会逃离我,像埃德隆那样突然出现,又像他那样突然消失。我选择了这个旅店,它没有安全出口,它有一个空洞无意义的门厅。我不知道我是否会死(可能会?),不过除了在V城的旅行,我想不出更好的死亡闹剧。
我牙齿打架,因发烧而浑身发抖,我大笑。我把滚烫的手伸向骑士冰冷的手,我想象与我握手的他变成一个公证人的文员,秃顶,矮小,像纸人一样扁平。但我咽下了笑声:他喝酒,还打他的女儿。B一心想不输给他们,却要在几个星期里看他脸色!而她母亲又生病了……:他在女佣面前像对待妓女一样对待她!他毒打他的女儿,快要把她杀死,与此同时,我却失去了理智。
“实际上,那演员根本不在乎B。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爱她。他那所谓的爱只有在能带给他焦虑时才有意义。他爱的,只是黑夜。他爱B胜过其他女人,那是因为她躲避他,离开他,而且在漫长的逃亡期间,她始终置身死亡的威胁之下。他真正爱的是黑夜,就像一个堕入情网的人爱他命中注定的女人。”
不是这样的。B本人就是黑夜,渴望成为黑夜。总有一天我会放弃世界,到那时,黑夜还是黑夜,而我会死去。但活着的时候,我所爱的,是生活对黑夜的爱。我的生活,既然它拥有必要的力量,那么它是对某个将它带向黑夜的事物的等待,这是正确的。我们徒劳地挣扎着寻找幸福:黑夜要求我们拿出爱它的力量。如果我们继续生存下去,我们就得找到必要的力量,然后出于对黑夜的爱,耗费这些力量。
离开巴黎时,我切断了与过去的一切联系。从一开始,我在V城的生活就和一个恶梦相差无几,剩下的只是荒诞:我的全部运气是在无法忍受的条件下生病。
别人向我转来一封来自巴黎的信:我那么伤心,以致在某些时刻,我会突然大声呻吟起来。
这封信跟第一封一样,是用左手写的,不过没那么犹豫不决:
“……我父亲,”她说,“扯着我的头发,拖着我穿过几个房间。我叫起来:实在太疼了。我母亲差点用手捂住我的嘴。他会杀了我们,我母亲和我,他说,然后他会杀了你,因为他冷笑着说:他不想让你不幸!他抓起我的一根手指,把它弯了过来,那么狠毒,导致我的手指骨折了。我也没想过疼痛居然可以剧烈到这种程度。发生的这一切,我很难理解:窗子开着,我大叫时,正好有一群乌鸦飞过,它们的叫声与我的叫声混在起来。我可能疯了。
“他对你很警惕:吃饭时间一到,他会去各家旅店,穿过它们的餐厅。他疯了:医生想让他住院,但他老婆跟我们一样疯狂,她不想听到这个事实……他从早到晚都想着你:你是他最痛恨的对象。每次一说起你,他那蛤蟆一样的头里就会吐出一条小红舌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时每刻他都叫你‘英国绅士’和‘凯门鳄’。他说你会娶我,因为他说,你想要财产和城堡:我们将会举行‘冥婚’!”
我肯定也疯了,在我的房间里。
我要一边在我的大衣下瑟瑟发抖,一边去雪中的城堡筑巢。铁门口会出现老埃德隆。我将看到他那狡猾、狂怒的嘴,但我听不到他咒骂我,因为咒骂声会被狗叫声盖住!
我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我哭了。
凯门鳄的眼泪!
她,B,她不会哭,她从来没哭过。
我想象她在城堡的某条走廊里,像一阵穿堂风,猛地关上一扇又一扇门,一边忍不住取笑我那凯门鳄的眼泪。
雪还在下。
听到脚步声在旅店里响起,我的心便跳得更加剧烈:去邮局的B会发现我的信,然后到这里来吗?
有人敲门,我不再怀疑,我相信是她来了,相信将她与我分隔的墙会打开……我已经在想象那转瞬即逝的快乐:那么多日夜之后,我又见到了她。A神父打开门,面带微笑,眼中有一种奇怪的嘲讽意味。
“我收到了B的消息,”他对我说,“终于收到一封要我来这里的信。您没有任何办法,她说。我嘛,我有袍子……”
我恳求他立即动身去城堡。
他看到一周没刮胡子的我面容消瘦,神色憔悴。
“您怎么了?我会把您的近况告诉她的。”
“我病了,”我对他说,“我没能通知她。我收到的消息没您收到的消息新。”
我向他描述了自己的状况。
“我忘了,”我接着说,“在哪里看到过这句话:‘这件僧袍无疑是个不祥之兆’。我想象了最糟糕的情况。”
“放心吧,”他说,“我在旅店里跟人聊过了。在一个小城市里,不幸的事很快就会传开。”
“城堡离这里远吗?”
“三公里。几个小时前B应该还活着。我们无法获得更进一步的消息了。我先把火给您生起来,您的房间冷得像个冰川。”
我就知道她不会去邮局取信!
现在怎么办?
我的信使在雪中飞奔:他像那些乌鸦,后者的叫声与房间里B的叫声混在一起。
这些飞过雪地的乌鸦可能会伴随耶稣会士,前往B发出叫声的那个房间。我同时也想象了B的裸体(她的胸、她的腰、她的毛发)、施刑者的蛤蟆脸、红色的舌头:现在,又加上了乌鸦、神父。
我觉得我的心慢慢被搅乱,就像人们突然触及事物的秘密。
A像只老鼠一样溜走了!
我手忙脚乱,窗户朝虚空开着,我说了句让人恼火的“随便吧!”,仿佛在死亡事件的前夕,我被时间束缚,纠缠……
仿佛父亲城堡里(在他女儿——我的情人,与她的情人——耶稣会士之间)的相遇给我的痛苦增添了某种无法弄清的极端性……
··································
……………………………………
我身上升起的是哪种晨曦?
哪种无法想象的光明?照亮了雪、僧袍、乌鸦……
……那么冷,那么痛苦,那么下流!可是这准确的时钟(神父),能胜任最棘手的任务,却被迫牙齿打架!……
……我不知道在我头脑里——在云端——像触摸不到的——炫目的——石磨般打转的是什么,它是无止境的虚空、严酷的寒冷,像白色武器一般令人获得解放……
……哦,我的病,多么令人心寒的激动,达到了谋杀的程度……
……从此我不再有界限:在我身上,在虚空中吱嘎作响的是一种令人精疲力竭的痛苦,除了死亡,它没有别的出路……
B痛苦的叫声、土地、天空和寒冷像情爱中的腹部一样赤裸……
……………………………………
……………………………………
……………………………………
……………………………………
············A站在门槛上,牙齿打架,他扑向B,在寒冷中撕掉她的衣服,让她赤身裸体。这时父亲(不是神父A,而是B的父亲)来了,这个狡猾的小老头笑得像个傻子,温柔地说:“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闹剧!”······················
……………………………………
············小老头,父亲,轻手轻脚,面带讥讽之色地跨过门槛上那两个疯狂的人(他们躺在雪地上,他们身边即使有粪便——不要忘了僧袍,尤其不要忘了死亡的汗水——在我看来也是纯净的):他把手搭成扩音器状(父亲,眼睛因邪恶而闪闪发光),低声喊道:“埃德隆!”·············
……………………………………
············某种秃顶的、有小胡子的生物,走路像小偷一样鬼鬼祟祟,一个温柔的人,一个像筹码一样虚假的人,一阵可爱的格格笑声。他低声喊道:“埃德隆!猎枪!”····················
*……………………………………
·····························大雪那沉睡的宁静中,回响起一个爆炸声。··········
*……………………………………
*……………………………………
醒来时我有点不舒服,心情却很好。
存在通过自身中那些倾斜的侧面来逃脱死亡贫瘠的简单性,但这些侧面经常只有在漠然的清醒状态下才能被揭示:只有漠然的愉快恶意才能触及这些遥远的界限,在这些边界地带,连悲剧性都不敢自命不凡。存在也是悲剧性的,但它并不沉重。我们通常只能以痉挛的姿态进入这些令人慌乱的区域,这归根到底令人遗憾。
A这样一个……的人,竟会在我梦游一般的行动中引导我,这有些古怪。
在这个静止的时刻,连B可能会死的念头都令我无动于衷,但我并不怀疑,如果我不像现在这样爱她,我就不可能经历自己目前的状态。
理性并不重要。一年里,A一直在帮我清醒地提出这些问题,都是贫瘠的思考迫使生活承受的问题(贫瘠,结论下得有点快,因为贫富的定义都是思考的结果!)。A空洞的清醒和他用来对抗一切不清醒之物的轻蔑侵占了我,仿佛一阵风侵入窗洞大开的破房。(不过我确实应该保留这个意见,A会嘲笑这个比喻,因为它立即让人发现蔑视行为缺乏自信。)
A的空虚:就是没有欲望(不再期待任何东西)。清醒排斥欲望(或者可能会杀死欲望,我不知道):留下来的东西,他能够控制,而我……
可是,确实,应该怎么评价我自己呢?在这个极端的、令人精疲力竭的时刻,我可以想象自己听任欲望膨胀,以便找到那个最后的时刻,让所能想象的最强烈的光线照耀人类双眼很难看到的东西,被黑夜照亮的光线!
我太累了!每件事发生时都很简单,写下来时怎么就这么模棱两可?黑夜与光线是一回事……,当然不是了。真相是,从目前我所处的状态看,除了说一切都已结束,再没别的话可说了。
很古怪,一切元素存在于一种滑稽的氛围中,我还能分辨出它们,看到它们的滑稽之处,问题恰恰在于,滑稽程度太深,以致无法再讨论它。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解的事物完全和解了:在这新的光线下,分歧从来没有显得如此巨大。对B的爱使我嘲笑她的死亡和她的痛苦(我不会嘲笑其他任何人的死亡),我的爱的纯粹剥光了她的衣服,直至把她放到粪堆里。
想到A神父刚才可能冻死了,这个念头帮了我一把。他很难被搅乱心绪。很遗憾。
很显然,我怀疑是否曾想……我曾受折磨。目前我的状态,也就是尖锐的清醒状态,它是一种被放大的焦虑的后果。我知道这种焦虑一会还会卷土重来。
A的清醒取决于欲望的缺席,我的清醒则是欲望过剩的结果——可能后者才是唯一真正的清醒。如果清醒只是对谵妄的否定,那么清醒就不是完全的清醒,它仍然是一种不敢破釜沉舟的恐惧——恐惧转变成了厌倦,也就是对某种过度欲望的对象的蔑视。我们与自己说理,我们对自己说:这个对象本身没有价值,是欲望赋予了它价值。我们没有发现我们所获得的单纯的清醒还是盲目的。我们还需要在同一时刻看到对象的谎言与真实。也许我们应该知道,我们是在自我欺骗,而对象首先是某个无欲望的人所能分辨出来的东西,然而,它也是欲望在这个对象上分辨出来的东西。B也是这样的存在,唯独谵妄的极端性才能触及她,而如果我的谵妄没那么强烈,我的清醒就不复存在。就好像如果我没有发现B身上其他可笑的方面,我的清醒也不复存在一样。
天黑了,火灭了,我可能很快就会停止写作,因为寒冷迫使我把手缩进袖子。窗帘没有拉上,透过玻璃窗我猜到了雪的宁静。低矮的天空下,这无限的宁静向我压来,令我害怕,如死亡中伸展的尸体那无法抓住的在场一般沉重。
被死亡包裹的宁静,现在我觉得只有它才能产生一种无比温柔然而无比自由的兴奋,后者完全脱轨又十分无力。当死去的M躺在我面前,和雪的宁静一样美丽,倾斜,和雪的宁静一样不引人注目,但又和雪的宁静、和寒冷一样,因过度的僵硬而疯狂时,我已经体会过这种无边的温柔,它其实就是一种极度的不幸。
……当堕落本身是死亡的自由,那么回忆起这种堕落时,死亡是多么宁静!在堕落之中,爱是多么强烈!爱中的堕落!
……如果此时我想到——在这个离衰弱、离身体与精神厌恶最遥远的时刻——雪中的老鼠那粉红色的尾巴,我就觉得自己进入了“存在”的私密处,一种轻微的不适让我心脏痉挛。而且毫无疑问,我知道死去的M的秘密,它如同老鼠的尾巴,像老鼠尾巴一样美丽!我早就知道,在事物私密处的,是死亡。
……而且自然地,赤裸是死亡——而且尤其因为裸体是美丽的,它“死”得更为透彻!
在片刻的无边温柔之后,焦虑又慢慢回来了……
已经很晚了。A还没有回来。他至少应该打个电话,通知一下旅店。
想到那根被疯子故意折断的手指……
晚归、沉默、我的等待向恐惧敞开大门。天已经黑了几个小时了。我平时一般都很冷静,甚至在受焦虑折磨的那些糟糕时刻也是如此,此时这冷静渐渐离我而去。某个回忆像苦涩的挑战一般涌上心头,有关一个女工(她迷惑了我)某天跟我说过的一件事:她的老板曾经夸口,1914年7月,他囤积了数以千计的寡妇面纱。
对等不来的事物的可怕等待,寡妇的等待,已经无可挽回地成寡妇了,却无法知道真相,活在希望之中。心跳加速的每个瞬间都在对我说,希望是疯狂的(我们曾约定,如果A不回来,就打电话告知)。
有关我对B的死亡所表现的冷漠,不要再提任何问题,否则我会因曾有过这种冷漠而发抖。
我在假设中迷失了自己,但事实已然铸就。
第二本日记
打电话带来的希望:我起身,披上外套,冲下楼梯,在走廊深处,感觉到——终于——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疲惫,没有退路可以想象。我真真切切地发抖了。现在,想起我曾发抖,我觉得我在此世的全部存在都仅化为这个颤栗,仿佛我整个人生除了懦弱没有其他意义。
一个胡子拉碴之人的懦弱,在车站旅馆冰窖一般的走廊里游荡,几乎痛哭出声,分不清诊所的光线(没有一点现实感)和最终的黑暗(死亡)之间的区别,在此世的全部存在都仅化为这个颤栗。
电话里的等待铃声响了那么久,导致我开始想象整个城堡是否都已被死亡笼罩。最后,一个女人接了电话。我请A听电话。
“他不在。”这个声音说。
“什么?”我叫起来。我明白无误地坚持自己的请求。
“这位先生可能在别的地方。”
我发出抗议。
“在家里的其他地方,”这个声音说,“但这位先生不在办公室。”
她用一种出人意料的语调,既不愚蠢也不狡猾地说:
“城堡里发生了一些事。”
“求求您了,太太,”我哀求道,“这位先生肯定在。如果他还活着,请您告诉他有人打电话找他。”
回复我的是强忍住的笑声,但这和善的声音让步了:
“好的,先生,我去跟他说。”
我听到听筒放下的声音,甚至还听到远去的脚步声。有人关上门,之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在最不耐烦的时刻,我似乎听到一声喊叫声,仿佛还有餐具打碎的声音。无法忍受的等待一直持续着。一段长得没有尽头的时间过后,我确信别人已经挂断了电话。我挂上电话又重播,但听到的回复是:“正忙。”在试第六次时,接线员说:
“请别再坚持了,电话那头没有人。”
“什么?”我叫道。
“听筒被摘下来了,但没有人说话。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人家可能忘记电话了。”
确实,再坚持也没有用。
我在电话间里站起身,呻吟道:
“整夜都等……”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然而我被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知道的念头占据。
回到房间,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我冻僵了,缩成一团。
最后我终于站起来。我太虚弱了,连穿衣服都让我花费了不可思议的力气,我哭起来。
在楼梯上,我不得不停下来,在墙上靠了一会。
外面下着雪。我面前是火车站大楼,一个工业用圆柱形燃气包。被寒冷闷死、剁碎的我走在纯白的雪地里,我在雪中的脚步和我的颤抖(我的牙齿在疯狂地打架)表现出疯狂的无能。
我伛偻着身子,发出“哦……哦……哦……”的颤抖声。我的行为正常吗?努力不懈地行动,在雪中迷失方向。这个计划只有一个意义:我完全拒绝等待,我做出了选择。机缘巧合,可能那天只有一种避免等待的方法。
“而且,”我对自己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不堪重负,因为到最后困难反而让我感到轻松),“我唯一能做的事超越了我的能力。”
我想:
“恰恰因为这事超越了我的能力,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成功——门房、狗……——,所以我更不能放弃。”
被风驱赶的雪打在我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在夜里向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沉默发出诅咒。
在这孤独中,我像一个疯子般呻吟:
“我太不幸了!”
我的叫声根基不稳。
我听到自己鞋子的吱嘎声:雪渐渐遮盖了我的脚印,仿佛——很显然地——我再也不能回头。
我在夜色中前行:一想到退路已被切断,我就平静下来。这个念头让我的精神状态适应了极度的寒冷!一个人从咖啡馆出来,消失在雪中。我看到明亮的内室,我朝大门走去,打开了门。
我把帽子上的雪抖落。
我走到火炉旁: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无比喜爱火炉的热气,这种感觉让我心情糟糕。
“所以,”我心想,同时内心暗自发笑,“我不回去了,我不走了!”
三个铁路工在玩日本台球。
我要了一杯格罗格酒。老板娘把烧酒倒在一个小杯子里,又把它倒到一个大杯子里。我得到了一大杯酒,她笑起来。我想要糖,为了向她讨糖,我试着开了个生硬的玩笑。她大笑出声,往热水里加了糖。
我觉得自己堕落了。玩笑使我成为这些不再期待任何东西的人的同党。我喝下滚烫的格罗格酒。我的外套口袋里有抗感冒的药片。我想起它们的成分中有咖啡因,于是我吞下了几颗。
我变得不真实,轻飘飘的。
身旁有人在玩游戏,游戏中一排排五颜六色的足球运动员在互相对抗。
酒精和咖啡因令我兴奋:我还活着。
我问老板娘要了……的地址。
我付了钱,离开咖啡馆。
外面,我走上去城堡的路。
雪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冰冷的。我逆风前行。
我现在迈出的脚步是我的祖先不曾迈出的。他们生活在沼泽地附近,夜里,世界的恶意、寒冷、冰冻、泥泞,这一切造就了他们尖酸刻薄的性格:吝啬,面对极度的痛苦能够无动于衷。我夸张的祈求,我的等待仍然跟他们的生硬一样,与夜里的自然有关,但我不再屈从:我的虚伪无法将这可笑的境况转变成上帝有意施加的考验。这个世界给予了我——然后收回了——我爱的东西。
走进我面前这片辽阔的土地,我受尽了折磨:雪已经不下了,风吹起了积雪。有些地方的积雪深过腿肚子。我可能在爬一个到不了头的山坡。冰冷的风那么紧张、那么愤怒地填满空气,我觉得我的太阳穴要爆炸,我的耳朵要流血了。想不出任何办法——除了城堡……那里有埃德隆的狗……死亡……我走着,在这种条件下,身上充满谵妄的力量。
我自然很痛苦,可是我也明白,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过度的痛苦是我自找的。与遭严刑拷打的犯人、忍饥挨饿的流放者、被盐刺激伤口的手指的痛苦没有任何关系,这些痛苦是经受的,因而也就是无助的痛苦。在天寒地冻之中,我疯了。我身上沉睡的非理性能量几乎要爆裂时,我似乎在心底嘲笑了自己紧咬的可怜嘴唇——可能也大喊大叫地嘲笑了B。谁能比我更了解B的极限呢?
可是——会有人相信我吗?——天真地自愿受折磨,B的极限,这一切只加剧了我的痛苦。在一派天真中,我的颤抖迫使我向沉默打开自己,这沉默伸展得比任何想象得到的空间都远。
我已经离平静思考的世界很远了,那么远,我的不幸有种空虚的带电的温柔,像被翻转的指甲。
我已到达疲惫的极限,我的力气丧失殆尽。寒冷有着一场战斗一般无法想象、极度紧张的残酷。已经走太远,无法回头,我可能很快会摔倒吧?然后无法动弹,任由被风吹起的雪将我覆盖。一旦摔倒,我很快就会死亡。除非我能在那之前到达城堡……(现在,我嘲笑他们,嘲笑城堡里这些人,到那时他们就能随心所欲地处置我……)。最后我虚弱得不可思议,走得越来越慢,费很大的劲才能把脚从雪地里拉出来,像一只野兽一般,口吐白沫,挣扎到最后一刻,然而在黑夜中,不得不悲惨地死去。
除了知道真相,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可能还想用我冻僵的手指触摸一具尸体(我的手已经冰冷,可以与尸体的手融合)——割掉我嘴唇的寒冷像死亡的狂怒:因为吸入寒冷,渴望吸入寒冷,这些难熬的时刻改变了模样。我在周身的空气中又找回了那个永恒的、疯狂的现实,那个现实我只经历过一次,在一个死者的房间:类似一个被中断的跳跃。
在那个死人的房间里,有一种石头般的沉默,令啜泣的边界后退。仿佛因为啜泣再也没有目标,整个被撕裂的世界从裂缝中透露出无尽的恐怖。这样一种沉默超越了痛苦。这不是对痛苦所构成的问题的回答:沉默自然什么都不是,它甚至掩盖了人们所能想象的答案,令一切可能性中断于安宁的完全缺席中。
恐怖是那么美好!
归根到底,稀薄的痛苦,痛苦的脆弱本质,稀薄的现实,恐怖事物那梦一般的质地,这一切都难以想象。然而,我置身于死亡的气息中。
如果被爱者的死亡没有令恐怖(空虚)达到我们无法忍受的程度,那么对于我们活着的事实,我们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们于是知道钥匙能够开启哪扇门。
世界变化真大啊!从前,沉浸在月光的光晕中,它是那么美!被死亡怀抱的M温柔地散发出一种圣洁的光辉,掐住我的喉咙。在死之前,她寻欢作乐了,不过表现得像个孩子——以那种大胆又绝望的方式,可能这正是(啃噬、消耗身体的)圣洁的象征——这件事最终赋予她的焦虑一种过度的意义——跨越界限的跳跃。
被死亡改变模样的东西,我的痛苦触及它,像一声尖叫。
我被撕裂,额头冻僵——一种内在的、痛苦的冰冻,天顶云团间露出的星星终于令我感觉到疼痛:我在寒冷中赤身裸体,孤立无援;在寒冷中,我的头要炸裂了。我会不会摔倒,会不会承受过度的折磨,会不会死亡,这些都不重要了。最后我看到了城堡黑暗的、没有光的庞大身躯。夜扑向我,像鸟儿扑向可怜的猎物,寒冷突然进入我的心脏:我走不到死亡居住的……城堡了;可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