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的床上能看到雪地上、阳光下黑压压的一群乌鸦,从我的房间能听到它们的叫声,这是不是?
……同一群乌鸦——就是B的父亲……时,回应她的叫声的乌鸦?
在这个充满阳光、被炉暖烤热的房间里醒来,我是多么吃惊!疼痛引起的蜷缩、紧张和断裂感还像一个习惯一般保持着,将我与焦虑捆绑,而我周围的环境其实已经无法解释这种焦虑。我还在抵抗,像某个恶劣把戏的受害者:“别忘了你的悲惨处境。”我对自己说。我挣扎着起身,我很难受,两腿不住地打颤。我支撑在一张桌子上移动身体,一片雪花落下来,跌成碎片。室内很暖和,我却在发抖,我古怪地穿着一件太短的衬衫,前襟的下摆只到我的肚脐眼。
B像一阵风一样进来,喊道:
“疯了!快上床!不,还是不要了……”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叫喊着。
我像个正哭泣但突然间产生一阵狂笑冲动的婴儿,还想受苦,却再也做不到了……我拉扯着小衬衫的下摆,我因高烧而发抖,我身不由己地笑着,唯一能做的事是阻止这下摆往上跑……B像怒火一般冲过来,然而我看到,怒气冲冲的她其实在笑……
她不得不(我让她这样做的,因为无法再等下去)让我独自待了一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露出窘态或前去探测一下走廊的空洞,这会令她没那么尴尬)。我想着情人们下流的习惯,我虽精疲力竭但很快乐,行动的细节需要的无限时间令我烦躁,让我开心。我必须将我求知的渴望推迟几分钟。放空自己,遗忘自己,像一个死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发生了什么事?”这个问题有着一记耳光的快乐。
我紧紧抓住最后一丝焦虑的可能性。
B怯生生地问我:“你好点了吗?”我一边用“我在哪?”回答她,一边任由自己睁大眼睛,双眼流露出呆滞的恐慌。
“在家。”她说。
“是的,”她又有些尴尬地说,“在城堡里。”
“那么……你父亲呢?”
“你不用操心。”
她露出犯了错误的孩子的神情。
“他死了。”过了一会她说。
她低着头,很快地说出这几个字……
(打电话时的情形明朗了。我后来才知道,在大哭大叫“求求您了,太太”时,我遭到了一个十岁女孩的笑话。)
B的目光明显有些躲闪。
“他还在这里吗?……”我又问。
“是的。”
她偷偷瞟了我一眼。
我们的目光相遇: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觉得B彻底乱了阵脚。说话的是她的绝望:
“我问神父:‘为什么那里有一个雪堆?’”
我用病人支离破碎的声音坚持道:
“在什么地方?”
“路上,那条通向城堡的路的入口。”
“你们把我背到这里来的吗?”
“神父和我。”
“你们当时在做什么,神父和你?”
“别再激动了:你现在应该让我说话,别再打断我……我们将近十点时离开家。我们先一起吃了晚饭,A和我(妈妈不想吃饭)。我尽力了,但我们很难离开。谁能知道你竟昏头到了这种程度?”
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是左手(这一刻,我觉得一切都不对劲起来,她的右手吊着绷带)。
她继续往下说,但她的手颤抖起来。
“我们没有迟到多少:如果你等一下我们的话……”
我虚弱地呻吟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
“信里写得很清楚……”
我很吃惊,因为我得知有一封交给医生的信应该在七点之前就到达旅店的。A在信里向我宣布父亲的死讯,告诉我他会晚回,并告诉我B会陪他一起来。
我温柔地对B说:
“没人送信到旅店(实际上,医生喝醉了,因为他太冷了;他忘记了自己口袋里的信)。”
B把我的手抓在自己手中,笨拙地把她的手指与我的手指交缠。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应该等待。埃德隆可能会让你自生自灭!而你甚至还没走到房子这里!”
B发现我时,我刚刚摔倒不久。我整个身体已经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要是某人——B——没有出人意料地及时出现,我可能很快就冻死了!
B把她的右手从绷带里抽出来,握住左手,我看到,尽管打了石膏,她还是试图绞扭自己的双手。
“我弄疼你了吗?”我问道。
“我不能再回想……”
她沉默了,但她的手继续在裙子上乱动,她接着又说:
“你还有印象吗?从你摔倒的十字路口看,如果从城堡方向来,我们会经过一片小杉树林,道路在这个树林里弯弯曲曲地上升。到达最高点时,我们就到了山口。正当我要看到雪堆时,一阵风刮过,我穿得太少了,不得不忍住尖叫,连A都禁不住哆嗦起来。就在那时,我看了一眼我们脚下的房子,我想到了死者,想到他曾折磨我……”
她沉默了。
她痛苦地陷入自己的思绪。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低着头,继续做着一个困难的绞手动作,又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
“……好像风有着和他一样的敌意。”
尽管被身体上的疼痛打败,我还是很想尽全力帮助她。那时我突然明白,“雪堆”和我一动不动的身体——跟尸体没有任何区别——在这个夜晚,代表了比她父亲或寒冷更为残酷的存在……我很难承受这可怕的语言——爱情发现的可怕语言……
我们渐渐摆脱了这种沉重状态。
她笑起来:
“你还记得我父亲吗?”
“……一个那么矮小的人……”
“……那么滑稽……他当时气疯了,在他面前浑身发抖。把所有东西都砸了,动作那么可笑……”
“你当时害怕吗?”
“是的……”
她沉默了,但不停地微笑。
最后她终于跟我说:
“他在那边……”
她用目光指了指方向。
“说不清他看起来像什么……像一只癞蛤蟆——一只刚刚吞下苍蝇的癞蛤蟆……他可真丑啊!”
“他还吸引你吗……一直……?”
“他让我着迷。”
有人敲门。
A神父快速穿过房间。
他没有神职人员常有的那种悄无声息的举止。他的克制让我联想到曾在安特卫普动物园看到的瘦削的大猛禽。
他来到床尾,无声地跟我们交换了几个眼神。B没有忍住,会心地微笑了一下。
“终于都解决了。”A说。
筋疲力尽的状态。A与B两人站在床边,像田野里的两只石磨,傍晚的阳光在它们身上投下最后几束光线。
一种梦境的感觉,昏昧的感觉。我应该说几句话,但我那不忠诚的记性丢失了我本该不惜一切代价说的话。我内心很紧张,但我忘记了。
一种难以承受的、不可撤销的感受,同火苗的轰隆声有关。
B又添了一些柴火,关上了暖炉的门。
A和B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扶手椅里。屋子里稍远处有一具尸体。
A有着禽鸟的长长的侧影,冷酷,无益,“改变用途的教会”。
叫来看我的医生为自己前一晚忘了送信而道歉。他诊断我肺部充血——小毛病。
四面八方,皆是遗忘……
我想象着华丽房间里那个头顶发亮的小小尸体。天黑了,外面是明亮的天空,雪,风。现在是平静的无聊,房间里的温暖。我的绝望终于变得无边无际,这恰恰因为表面看来它正好相反。严肃的A跟B探讨着电暖的问题:“……几分钟之内就能升到20度……”B回答说:“……太棒了……”脸庞与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我孤单一人,丈量着疼痛的范围:一种永不停歇的平静。昨夜的过激行为都白费了!极度清醒、固执、幸福(偶然)曾引导我:现在我位于城堡的中心,我住在死者的房子里,我已经越过了极限。
我的思绪消失于四面八方。我试图赋予事物一种它们不具备的价值,我太愚蠢。这个无法进入的城堡——疯狂或死亡居于其间——不过是一个与其他场所别无二致的场所。前夜我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把戏:这是闹剧,甚至是谎言。
我隐约看到别人的身影。他们不再说话,黑夜将他们抹杀。生病时住在逝者的家,这怎么说也是我的运气:我那暗自感受到的不适,我那令人心碎的、真实性可疑的愉悦。
至少秃子现在没有生命了,真实地死了,可是真实地意味着什么呢?
从A给人的感觉看,我无法很好估量他的悲惨处境。我想到一种把自己乏味的明澈安插入宇宙之平静的思考。通过这些前后相继然而缓慢的行动和思考,通过这些归根到底不过是清醒的谨慎的胆识游戏,他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听他的意思,他的恶只有一个目的:赋予他的立场一种物质的结局。
骗子!想到最后我总结道。
(我病恹恹的,心情平静。)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企图跟一颗骰子一般厚颜无耻吗?
没人比他更像一颗骰子,从偶然,从深渊底部获取某个可笑的消息。
这部分真实,我们肯定能从智力游戏中获得……
如何否认智力的深度与广度呢?
然而。
智力的顶峰同时也是智力的决堤之处。
智力消失了:定义人类智力的,是智力脱离人类掌控的事实。从外部看,智力是孱弱的:A只是一个被自己可能性的深度陶醉的人,没人能够抵御这一点,除非一种更大的深度给予我们一种——相较于其他人的——(显现或隐藏的)优越感。最高的智力从根本上说是受骗最深的:我们以为我们在了解真相,实际上我们所做的只是——而且还徒劳地——逃离所有人显而易见的愚蠢。事实上,没有人拥有大家自认有的东西:那多出来的一点什么。认为自己最强的信念是这些人的护身符,而他们幼稚地信仰着这护身符。
在我之前没人能做到的,我也无法做到,在我逼迫自己做成时,我只能模仿别人的错误:我由此背负了别人的重量。更有甚者,在我自以为是唯一没有投降的人时,我只不过是他们,被同一种关系捆缚,在同一个牢狱中。
我投降了:A和我,在B身旁,在一个神秘的城堡里……
在智力的宴会上,出席的是终极的骗术!
甚至那个秃子,在旁边,已死亡,他难道没有一种伪装的僵硬吗?
他的形象困扰着B(一个尸体将我们分开)。
像格雷万博物馆里的蜡像一般的死者!
对死者的嫉妒!或者可能是对死亡的嫉妒?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清晰的、不可撤销的念头:一种乱伦关系将死者与B联系在一起。
我睡着了,很久以后才醒来。
我独自一人。
由于无法满足某个需求,我按了铃。
我静静等待。他们为我留了一盏光线微弱的灯,埃德隆开门时,我起先没认出他来。他站在我面前。他那双丛林野兽的眼睛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房间空荡荡的,他慢慢朝床边走来。(不过一件白色的上衣让人放下心来。)
我简单地对他说了一句:
“是我。”
他没有回答。
发现我这一天躺在B的房间里,这超越了他的理解力。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尽管穿着白上衣,他看起来仍像个守林人,而我挑衅的态度也不是主人该有的态度。一个生病的穷人,偷偷潜进城堡,偷吃死者胡子里的残渣,这样的人看起来更像个偷猎者。
我回想他在我面前保持一种不确定的姿态的时间(他,作为主人的人,他神色惊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离开……)
我内心忍不住大笑,但我不得不痛苦地止住这笑意:我快窒息了。
尤其是,在这个时刻,本来可能会令我大叫出声的不适感猝不及防地带给我一种闪电般的清醒!
B经常跟我说到埃德隆,说到她父亲,言辞之间让人怀疑这两个男人之间反自然的友情。光明终于降临到我身上……从焦虑的背景上显现出B脆弱的勇气,她那痛苦的冷嘲热讽,她各种矛盾的过激行为——时而放纵时而柔顺——在同一时刻,我获得了答案:B,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已经成为两个怪物的牺牲品(我现在很确定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由于非常平静,我感受到焦虑的界限在后退。A一言不发地站在门框里(我没听到他来的声音):“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心想,“以致被以各种方式遗弃在不可能性中?”我的目光从门房身上移到教士身上:我想象被后者否认的上帝。在平静状态下,从我的孤独深处发出的一阵内心的呻吟把我击碎。我是孤独的,这一声呻吟,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一只耳朵能够听到。
如果存在上帝,那么我的哀告会产生怎样不可思议的力量呢?
“不过还是想一想吧。从此以后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你孤独之中这撕心裂肺的哀告就是可能性的极限:从这种意义上说,宇宙之中没有什么元素不屈服于它!而它却不屈服于任何东西,它统治一切,但仍然由某种无限的无能意识构成:恰恰是对不可能性的感受!”
某种喜悦心情让我有些飘飘然。
我的目光逼视老人的眼睛,我猜到他内心动摇了。
我意识到,站在门槛上的神父觉得这一切很好玩……
A一动不动(他取笑我,他狡猾的思想并没有排除友情,但它们消失于漠然之中),不过这种状态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他温柔地把我看成一个疯子。
另外,他也因我的“闹剧”而开心。
我不怀疑焦虑会虚张声势……)
在这个停顿的时刻——我在床上坐直上身面对着看门人,我的生命因我的无能而离我而去——我想到:“昨天我在雪地里作弊了,这不是我以为的跳跃。”因A的在场而产生的清醒一点无法改变我的状态:埃德隆站在我面前,而我无法嘲笑他。
起先我想到他可能在外套下藏了把大刀(我知道他确实有把大刀,也知道他自己也想到了这把刀,但他已经无法动弹)。听到铃声,看到他经过,A害怕……不过他弄错了:泄气的是守林人。
面对着他,我甚至于恐惧之中产生了一丝轻微的胜利感。在A面前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在那个瞬间,我的清醒达到了兴奋的程度)。当恐惧达到极点时,我的快乐也变得没有边界。
在上帝永恒的缺席中,我的状态是否超越了宇宙本身,这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我周身散发死亡的温柔,我确信存在一种忠诚。B的绝望远远超越埃德隆和A,与M通过死亡实现的跳跃相遇。B的快乐,B的轻佻(不过,我相信此刻她正在死者的房间里,绞扭着双手),都不过是通向赤裸的又一个途径:通向身体连同裙子一起丢弃的秘密。
在此之前,我对自己的闹剧从未有清楚的认识——我的整个生活都是演出,我过去产生的好奇心促使我置身现在的处境,在这处境中,闹剧是那么明显,那么真实,以致它说:
“我是闹剧。”
在拼命想看见的念头中,我看得那么远。
世界愤怒、疲惫的面孔。
门房漂亮、可笑的脸……,我开心地把他的耻辱从某个无法触及的背景中剥离开来。
突然之间,我明白他要走了,他稍后会回来,把茶端来。
最后,我从各个方面建立了将一事物与另一事物联结起来的纽带:以致每一事物都死亡了(裸露出来)。
……这个秘密,身体所放弃的秘密……
B没有哭,但笨拙地绞扭着双手。
……车库的黑暗,雄性的气味,死亡的气味……
……最后,秃子一动不动的尸体……
我有着孩子般的天真,我心想:我的焦虑很强烈,我错愕万分(不过我手中有她裸体的温柔:她那绞扭着的笨拙的手不过是被褪去的衣裙,让人看到……这两者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差别,而这种痛苦的笨拙将小女孩被围堵的裸体与A面前笑盈盈的裸体联系了起来)。
(赤裸只不过是死亡,最温柔的吻也有一种老鼠的回味。)
(1)欧洲中世纪传说故事中人物,故事可见叙事诗《特里斯丹和伊瑟》。——译注
(2)原文为拉丁语“perinde ac cadaver”,从4世纪开始,指一种苦修的理想状态,表现为完全的顺从,僧侣借助这种理想状态得以在有生之年完成上帝的命令。——译注
(3)见《旧约·以西结书》18:2。——译注
(4)原文为“la petite mort”,意即晕厥,在口语中影射性高潮。——译注
第二部分
狄安努斯
(摘自阿尔法主教的记事簿)
鸟
……每一行字中都透着焦虑的温柔,就像早晨阳光下的露珠。
……我其实应该……
……可是我想抹去自己的脚印……
……疯狂的专注,类似于本质上为迷醉的恐惧,或本质上为恐惧的迷醉……
我心情沮丧,某种敌意促使我呆立在房间的黑暗之中——呆立在死一般的静寂之中。
是时候解开这个像小偷一般溜进屋子的谜团了。(与其像个姑娘一般焦躁不安,不如我也停止生存,以此作为回应。)
现在湖水是黑色的,暴风雨中的森林跟屋子一样死气沉沉。我对自己说:“隔壁房间里有一具死尸!……”同时因为想到击脚跳而微笑,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我神经紧绷。
E刚才走了,漫无目的地走进黑夜,由于她甚至无法带上门,门被风重重关上。
我希望能够无限度地支配自己。我一直想象自己是完全自由的,现在我的心被揪紧。我的生活没有出路:世界用不适感包裹着我。它乞求我,要我咬紧牙关。——“想象一下E背叛了你(你希望只是肉体出轨),现在又因对一个死人,D的爱而自杀!”
E为某个鄙视她的男人耗费了自己的爱。她在他眼中不过是寻欢作乐的伴侣。我已经搞不清我是应该为她的愚蠢而笑——还是应该为我自己的愚蠢而哭。
由于满脑子全是她,和死者,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苦涩的慰藉:比起荒淫无度的生活,E选择焦虑地在湖边游荡!我不知道她是否会自杀……
这几天,一想到我那死去的兄弟,即使我跟他感情很深,我仍然觉得自己很难克制住笑。然而现在,死亡就在那里。
很奇怪,自己内心最深处会如此认同一种否认行为,否认自己想要的和自己不停渴望的东西。
或者可能?我希望D死……我希望深夜里在湖边徘徊的E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现在这种想法令我反感……:就像即将淹死她的湖水令她反感一样。
直至他去世,我兄弟和我都希望生活是一场永不结束的庆典。充满欢乐的漫长的一年!也有一个不和谐之音:D不拒绝抑郁和羞耻感——他一直都爱笑闹,我猜这与对超越的“无尽兴趣”有关,不仅包括对有限存在的超越,也包括对超越行为本身的超越,我们正是渴望通过这些超越行为,来超越存在的界限。而我呢,现在,他丢下我,置我于沙地上的鱼的境地,我变得神经紧张。
在失眠与疲惫之后,向迷信投降吧!
暴风雨切断了电源,守灵夜没有亮光,这自然很奇怪(不过更令人不安)。
轰隆隆的雷声不停地回应一种恶心感,这是因失去可能性而产生的恶心。一支教堂里用的蜡烛的微光照亮了E的一张照片,E蒙着脸,半裸着,穿着化妆舞会的服装……,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在那里,无依无靠,像个老年人一样空虚。
“天空在你头顶铺展,无边无际,一片黑暗,月亮不祥的光穿越被风驱赶的云层,只是令暴风雨的墨汁更加浓郁。天上地下,你身上,你身外,一切都成为对你的折磨。”
“你就要倒下,不信神的神甫!”然后我惊觉自己站在窗前,冷笑着大声说出这愚蠢的诅咒。
滑稽得那么痛苦!……
在溃败的瞬间,不知道自己会笑还是会哭。无论如何,如果不是因为疲惫,因为潮湿的嘴巴和眼睛的感觉,因为渐渐被磨损的神经的感觉,溃败的瞬间拥有最大的飞跃能量。我希望一会儿站在窗前(在闪电那不可预料的光线揭示宽广的湖和天空的时刻),戴着一只假鼻子向上帝说话。
感觉E、死者和我像是活在一种无法捉摸的可能性中,一种极度温柔的感觉:死亡的有些刻板而又尊贵的愚蠢,横在床上的尸体某种莫可名状的古怪邪恶感,就像树枝上的鸟儿,一切都停止,一种仙境般的静寂……我和D之间那种共犯才有的默契,孩子般的调皮,掘墓人令人毛骨悚然的丑陋(他是个独眼龙,这似乎不是巧合);水边徘徊的E(身上一团漆黑,因为害怕撞到树,她伸出手去)……
……就在刚才,我自己也处于空虚的、永无止尽的恐惧状态,根本无法怀疑恐惧不存在:游荡的俄狄浦斯,双目被剜……双手向前伸出……
……一种形象,在某个确切的时刻,就像卡在食道里的一块东西:赤身裸体的E恰好有一个长着小胡子的假鼻子,而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鼻子……她合着钢琴声唱着一曲温柔的罗曼司,但曲子猛然走调:
……啊!把你的……放到我的……
……因为用一种低俗的暴力唱了歌,她既陶醉又不知所措:一个愚蠢的微笑坦白了这种超越感。以至人因兴奋而颤抖。已经有一种轻微的喘息将我们相连……
达到这种剧烈程度时,爱情具有了死亡一般的严酷。E身上有野兽的简单、优雅和贪婪的羞涩……
可是,看到自己写下这个与死亡相关的“有”字,如何——电灯突然又亮了——能不感受到失眠的空洞,直至颤抖呢……
她在狂欢节上的奴隶形象……那一点点衣服……在刺眼的光线下。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当那令人无法忍受的东西出现时,晨曦恰好会在我身上升起。我从来没有丧失过——即时此刻也没有——将指挥官石头一般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的希望。
手持大蜡烛,去重新被黑暗笼罩的房间看躺在鲜花中的死者,山梅花香气和死亡的洗涤剂气味混在一起,这一切多么富有戏剧性!
我平静的决心,我简单的冷静与一种无尽的嘲讽外表(死者的面孔有着无法定义的、紧绷的一面)相呼应,要将一种羡慕嫉妒之情与一种忠诚感联系起来是多么困难!可是,帮我承受无法忍受之感的正是这种完全黑色的温情,这温情将我笼罩……
以至,回想起他的消沉——与B断绝联系后,意志消沉的他决定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觉得他给予我的窒息感像是一种快感。
……整个生活是一种黑色的柔情,在类似行刑的清晨——和黎明——的氛围中,把我和D联结起来……:既不温柔又不黑暗的东西无法触动我们。在某种无能为力的过分恼怒达到顶点之际,唯一的刺激性元素是:D永远无法获得这种充满仇恨的友谊,在这友谊中,一致性产生自双方都是罪人的确信。
六点已过,E再也不会回来了……只有死亡是足够美丽的。足够疯狂。我们如何在不死的情况下承受这份沉默?我的这种孤独,可能永远无人能够体会:我只有通过写作才能承受它!可是,既然E也想死,那么她显然做不了任何事,来回应我的情绪所透露出的迫切性。
D有一天笑着对我说,他被两个执念困扰(他因此被逼疯)。第一个执念:任何情况下,他都无法赞美任何事物(他偶尔表达的感激之情后来总表明是虚假的)。第二个执念:由于上帝的阴影已消散,由于广阔的监护力量缺位,他不得不生活在一种不再限制也不再庇护的广阔天地中。这一元素无法依靠狂热的追寻抵达——一种无能令他颤抖——但我在厄运的平静之中已体会过它(体会的代价是他的死亡……和E的死亡:我那无法治愈的孤独)。过去当一个人发现贴在玻璃窗上的手是魔鬼的手时,他可能会觉得恐怖又温柔,现在,沉浸并陶醉于一种无法坦白的温柔之中的我也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我会不会有心情对此嘲笑一番?……)
我真的来到窗边,像个病人一般犹豫不决:惨淡的曙光、湖面上低沉的天空很吻合我的状态。
铁路和信号灯赋予无论如何置身它们领域的事物廉价色彩……:我在一旁发出的疯狂大笑消失在火车站、机械师和凌晨起床的工人组成的世界里。
我一生中遇到过那么多男男女女,从相遇时起,他们没有一刻停止生活,停止思考一件事,之后是另一件事,停止起床,停止洗漱,等等,或者停止睡觉。除非意外或疾病将他们带离世界,而他们在这个世上留下的只是一具让人无法承受的空壳。
几乎没有人能避免现在将我囚禁的处境,时间早晚而已;我所产生的疑问,没有一个是生命和生命的不可能性不曾向他们中的每个人提出的。可是,太阳会令人失明,而且尽管每双眼睛都熟悉刺目的阳光,但没有人会迷失其间。
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倒下,我手上是否有足够的力气来写完这个句子,然而,无法改变的意志占了上风:当我失去一切时,当这个屋子被永恒的寂静统治时,桌子边上支离破碎的我在那里,像一束光线,可能会摔碎,但仍旧光芒四射。
对E死亡的确信曾将我掷入黑暗的光明,当这光明被另一种感觉——感觉到自己的愚蠢——取代时,我的不适——现在不得不说了——是很可悲的。当小径上的石子在E的脚下发出吱嘎声时,我从窗边离开,在一个隐蔽的位置观察她:她正是疲惫的化身。她慢慢从我身边经过,垂着手低着头。早晨惨淡的光线里,雨还在下着。在这个无尽的夜晚之后,我是否并不像她那样穷途末路?我觉得她似乎在玩弄我:从高处掉落,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我的处境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混入了丑陋的东西。
然而,如果在某一刻,一个人能够说:“我在这里!我忘了一切,到目前为止,一切不过是幻觉和谎言,但噪音已经平息,在眼泪悄无声息流下之际,我听着……”如何能够不看到,这意味着一种奇怪的感觉:被激怒?
我跟D的不同之处在于这种能力的爆发。这使我突然像一只猫一般挺起身子。雨一直在下,我隐藏自身。可是,如果D和他的死亡没有让我蒙羞,如果,在我内心深处,我没有从D的死亡中体会到一种魅力和怒火,那么我便再也无法投入激情的动作。在这由迷失然而陶醉的意识,由我的愚蠢,以及由透过这愚蠢散发的死亡气息所构成的透明的屈辱中,我终于能为自己武装上一根皮鞭。
但这并不能平复心绪……
我的不幸是虔诚的教徒无法回应上帝那不可预见的任性行为的不幸。我来到E家,内心想着皮鞭,我离开E家,夹着尾巴……甚至更糟。
短暂地逃离疯狂……
E眼神慌张,牙齿打架发出单调的咒语,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脏话:“混蛋……”。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下,她慢慢撕裂了她的裙子,仿佛她已经失去手的合理用途。
我听到自己太阳穴跳动的声音,我兄弟房间的甜腻气息不停地往我大脑上冲,它被花朵的芬芳陶醉了。即使在他的“神圣”时刻,D也从来没有抵达、没有传递这种散发香气的透明。
没有被生活辐射到的东西,笑声的这种可怜的沉默,被存在的私密性遮蔽的沉默,死亡或许——很罕见地——拥有将其暴露的能力。
这或许是世界的本质:一种令人震惊的天真,没有底限的放弃,一种醉醺醺的情感过剩,一声充满戾气的“无所谓!”……
……甚至基督徒有节制的无限性都通过一种关于界限的痛苦立场,定义了打破一切界限的可能性与必要性。
定义世界的唯一方式是将世界首先缩小至我们的尺度,随后在笑声中发现:它恰恰超越了我们的尺度;基督教最终揭示了真正的存在,就像堤坝在被冲垮的那一刻揭示出一种力量。
当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动作并因此而眩晕时,怎么可能按捺住自己不去反抗,不去诅咒,不去想尽办法给无法接受限度的事物设置一个界限呢?怎么可能不崩溃,同时告诉自己,一切都要求我停止这种自杀举动呢?而既然无论是D的死亡还是E的不幸对这种举动都不陌生,那么怎么可能不最终坦言:“我无法承受我所是的一切”?刚才我想给一只手武装上皮鞭,现在这只手的颤抖,不就已经是十字架面前的呻吟?
但如果机会改变,这个怀疑和焦虑的时刻将令我的快感加倍!
基督教曾为生活设置必要的界限,因为恐惧将界限安置得太过靠近,基督教由此位于焦虑的色情的源头,位于一切色情的无限性的源头,这不正是人类生存条件的关键所在吗?
我甚至毫不怀疑,如果不是不可告人地闯进E家中,我就不会在死者身边感到愉悦:鲜花盛开的房间仿佛一个教堂,用迷醉的长匕首将我刺穿的,不是永恒的光明,而是我兄弟那无法宽恕的空洞笑声。
合谋与亲密的时刻,与死者手拉手。位于深渊边沿的轻松时刻。没有希望、没有出路的时刻。
我知道,我只须任由诡计无动于衷地滑移:一种轻微的变化,我把永恒的静止强加到使我恐惧的东西上:我在上帝面前颤抖。我把颤抖的欲望推至无限!
如果人类理智(极限)被极限所限定的物体本身超越,如果E的理智投降,那么我只能与过度达成一致,这过度反过来会摧毁我自己。但是,焚烧我的过度行为在我身上是爱的和谐,而我不会在上帝面前颤抖,而是因爱颤抖。
在森林非人的寂静中,在硕大的玄色云团那居高临下、气势迫人的光线下,为什么我会感到焦虑,像被正义和复仇女神追杀的罪过一样可笑?可是,我最后在梦幻般的阳光和遗址鲜花盛开的孤独中找到的,是一只鸟儿的飞翔和它动人的鸣叫——微小的、嘲弄人的鸟,有着海鸟花里胡哨的羽毛!我屏着呼吸回来,周身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光线的光晕笼罩,仿佛被掌控的不可掌控物令我站立在一条腿上。
就好像一种梦幻般的寂静是D,被一种永恒的不在场所表现。
我偷偷回去:被幻觉击中。这所房子前一晚偷走了我的兄弟,我觉得有一种气息要把它掀翻。它像D一样偷偷溜走,在它身后留下一个空洞,但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要醉人。
刚才,又一次,回到我兄弟的房间。
死者、我和房子停顿于世界之外,在空间的某个空洞的部分,在这里,死亡半透明的气息令感官陶醉,令它们破碎,令它们紧绷至焦虑的程度。
如果我明天回到容易的——响亮的——话语的世界,那么我应该乔装打扮,就像一个幽魂想让别人把它当成人时会做的那样。
在离E的房门不远的地方,我踮着脚尖往前走:我什么都听不到。我出门走到露台,从那里可以看到房间里面。窗子半开着,我能看到她一动不动躺在地毯上,颀长的身体不太雅观地穿着一件镶黑花边的胸衣。
手臂、腿和头发向四面随意伸展着,像章鱼的爪子。这发散物的中心不是一张朝向地面的脸,而是另一张面孔,深深开裂着,长筒袜令赤裸的部分更加醒目。
快感缓慢的流动从某一点来说与焦虑的流动相同:陶醉感的流动与一者和另一者都很接近。如果我想打E,那不是某种情欲影响的结果:我只有在精疲力竭时才想打人,我认为只有无能才是残酷的。然而,与死者的亲密接触令我置身一种飘飘然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我无法不感受到死亡的魅力与裸体的魅力之间那种令人困扰的相似性。从D无生命的躯体散发出一种令人惶惑的庞大感,可能由于静止的月光,地毯上E的身体也同样如此。
俯身在露台栏杆上,我看到一条腿在动:我也可以对自己说,即便死了,尸体仍可能有类似的轻微反射。但是,在那个时刻,她的死亡只能为存在的一切添加一种不明显的差别。被恐惧陶醉的我走下楼梯,并非出于一个确切的理由,然而,在叶子还在滴水的树下,这个难以理解的世界仿佛在向我传达关于死亡的潮湿秘密。
为什么对这呻吟——啜泣声提高,但没有演变成眼泪——和这无限的腐败感的渴望没有对幸福时刻的渴望那么强烈?与恐怖的时刻相比,这些幸福时刻……(我想象了荒诞的美味,一片尚有余温的杏子面包,阳光下晒着的一堆山楂,周围散发出疯狂的蜂鸣声)。
然而我一点不怀疑,在我不在时,E会身着节日盛装去死者的房间。和我聊起她与我兄弟的生活时,E曾对我说,后者过去喜欢她这样不穿外衣。
一想到她会走进死者的房间,我的心真真切切地揪紧……
恢复意识后,她可能失控地哭泣:这隐约瞥见的形象不是死亡的形象,也不是某种让人无法承受的色情形象——它是孩子的绝望。
误会、误解、叉子划在玻璃上发出的吱嘎声的必要性,孩子的绝望所预告的一切,正如先知预告不幸的临近……
再次从E门前经过,我没有勇气敲门:什么都听不到。我没抱任何希望,对无法挽救之事的恐惧感啃噬着我。我甚至只能有气无力地希望E恢复理智,使生活得以继续下去。
统治权
这次我会任由自己倒下吗?
渐渐地,写作使我头脑混乱。
由于太疲惫,我梦见了一种完全的溶解。
如果我从某种意义出发,我会穷尽这种意义……或者最后我面对的是无意义。
一块没有预料到的骨头:我热切地咀嚼起来!……
可是,溶解以后,如何停留在无意义状态?这是不可能的。一种没有任何添加的无意义最终会抵达某个意义……
……留下一股灰烬、一股精神错乱的余味。
我看镜中的自己:双目低垂,神情如熄灭的烟头。
我想睡觉。但是,刚才看到E房间窗户紧闭使我心头一沉,由于无法忍受这打击,我一直清醒着,躺在床上写东西。(实际上,啃噬我内心的,是无法接受任何东西的事实。当我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到她躺在地上,我很担心她服了毒。现在我确信她还活着,因为窗子已经关上,但她是死是活都让我无法忍受。我不能接受她在关闭的门或窗的庇护下,逃离我的视线。)
我没有把自己封闭在不幸的念头中。我想象着某朵塞满天空的云的自由,它以一种不慌不忙的速度形成,散开,从不稳固和撕裂中汲取入侵的力量。关于我不幸的思考,我也可以这样描述,如果没有极度的焦虑,这思考可能就是沉重的,它会在我要投降的时刻,把统治权交给我……
尾声
我的睡眠很轻。起先它有着某种醉意的价值:在入睡的时刻,我觉得世界的孤独让位于睡眠的清浅。但这颇具嘲讽意味的漠然改变不了什么:因一种一了百了的心境而中断的强烈欲望又重生,并解除了将其封锁于焦虑状态的限制。然而,睡觉可能是胜利的一个错失的形象,我们需要掠夺的自由在此被窃取。我成了哪种浑浊的恐怖的牺牲品?我如倒塌的蚁穴中的蚂蚁,再也没有逻辑之线可以遵循。在这个噩梦的世界,每一次坠落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死亡体验(却没有清醒时那种具有决定性的清晰)。
在睡眠的泥坑,我们那么无忧无虑,这令人愉快。我们忘了这一点,看不到我们无忧无虑的心境赋予我们“清醒的”神情一种谎言的价值。就在刚才,近期做的梦中屠宰场的血腥(我周围的一切事物都被搅乱,不过终归平静)使我清楚体会到被死亡“强奸”的感觉。在我眼中,一切都不如铁锈的大量增生有价值,也不如确信太阳会侥幸逃脱土地的腐败的念头有价值。生命的真实无法与它的反面分开,“意义的迷失”将我们带至与之相关的幸福。因为我们无法分辨死亡与生命无尽的回光返照之间的区别:我们依恋死亡,正如一棵树通过树根隐藏的网络依恋土地。然而我们却像一棵“道德”之树,否定自己的根基。如果我们不能天真地向痛苦之源汲水,从中获得疯狂的秘密,我们就无法拥有笑的猛烈:我们有的将是算计的模糊面孔。下流本身只是痛苦的一种形式,但它那么“轻松地”与喷射相连,以至在一切痛苦之中,它最丰富,最疯狂,最值得艳羡。
在这行动的广度中,它是否模棱两可——时而让人冲上云霄,时而让人死于沙地——已经无关紧要。粉身碎骨后,想象一种永恒的快乐产生于我自己的失败,这是一种可怜的安慰。我甚至不得不面对现实:快乐的回流只在一个条件下产生,即痛苦的倒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减少其可怖程度。相反,在巨大的不幸中产生的怀疑只能照亮那些享受不幸的人——他们只有在幸福变形、被不幸的黑色光环笼罩时,才能完全认识它。因此,理智无法解决处境的模棱两可:极度的幸福只存在于我对它的持续性产生怀疑的时刻;反之,一旦我确信它能持续,它就变得沉重。所以我们只有在模棱两可状态下才能理智地生活。而且,不幸与快乐之间永远不存在彻底的区别:徘徊着的不幸意识始终在场,甚至在恐惧中也在场;可能获得快乐的意识也没有完全被取消,是它令痛苦急剧增加,作为补偿,也是它帮助人们忍受折磨。事物的模糊性被如此好地赋予游戏的这种轻松,以致如果焦虑者太过严肃地对待事物,我们就会瞧不起他们。教会的错误与其说在于道德与教条,不如说在于它混淆了作为游戏的悲剧性和作为工作符号的严肃性。
反过来,我在睡梦中——因为它们没有任何严肃的色彩——承受的这些惨无人道的窒息对我的决定来说是一个有利的借口。想到窒息的时刻,痛苦在我看来似乎布下了某种圈套,如果没有它,思想的罗网就无法“铺张”。此刻我很乐意停留在这个假想的不幸中迟迟不去,将它同天空荒诞的开阔相连,也很乐意在轻松中,在“忧虑的缺失”中,找到某个将我自己和世界看作一跃的概念的本质。在与我死去的兄弟快乐合奏的这一支疯狂、残酷、沉重的交响曲中,一根手指充满敌意、坚硬的指尖刚才在我梦中插入我后背的凹陷处——太残忍了,我本可能大叫出声,最后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这指尖是一阵狂怒,绝对不能存在然而存在了,不可避免,“要求”飞跃的自由。一切从那里开始,带着一种暴烈的狂热,被手指钢铁般的残酷推动:在我受到的折磨中,一切都被撕扯,达到无法忍耐的痛苦的程度,让人清醒过来。可是,当我从这睡梦中惊醒,站在我面前的E朝我微笑:她穿着与平躺在自己房间时一样的衣服,或者说与平躺在自己房间时一样没穿衣服。我的梦还没全醒:侯爵夫人带着她应有的从容,穿一条有裙撑的裙子,笑容含义不明,一种热切的嗓音变化立即让我领略到生命的美妙:“我的老爷愿意屈尊吗?”她对我说。我不知道有哪种下流的东西添加到衣服的挑衅意味上。但是,仿佛她无法演太长时间的闹剧,她很快露出裂缝,并用一种沙哑的声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