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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法-乔治·巴塔耶/译者:曹丹红 当前章节:675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20:09

“你想做爱吗?”

一道预示暴风雨来临的不真实的光线笼罩我的房间:像年轻的、蒙受启示的圣乔治全副武装骑到龙背上一般,她扑到了我身上,但她想对我做的恶只是撕去我的衣服,而她所拥有的全部武器只是一个髭狗的微笑。

第三部分

俄瑞斯忒斯纪

俄瑞斯忒斯纪

天空中的露珠

生活的风笛

蜘蛛的夜

数不清的噩梦的夜

眼泪的无情的游戏

哦太阳在我胸口死亡的长剑

休息吧沿着我的骨头

休息吧你是闪电

休息吧毒蛇

休息吧我的心

爱情的长河被血染成粉红

风吹乱了我杀手的头发

机会啊苍白的神灵

闪电的笑

看不见的太阳

在心中轰隆作响

赤裸的机会

机会穿着白色长筒袜

机会穿着镶花边的衬衫

纷争

一千座房子倒塌

一百进而一千名死者

在云的窗口。

剖开的肚子

割下的头颅

长条的云的反光

广阔的天空的形象。

高于

天空阴暗的顶峰

更高的

在疯狂的敞开中

一道微弱的光线

是死亡的光环。

我渴望血

渴望带血的土地

渴望鱼渴望发怒

渴望污秽渴望寒冷。

自我

心贪求光亮

腹吝惜爱抚

太阳是假的眼睛是假的

词语供应鼠疫

土地喜爱冰冷的身体。

霜一般的眼泪

睫毛的暧昧不清

死者的嘴唇

无法补偿的牙齿

生的缺失

死的赤裸。

透过谎言、漠然、牙齿的打战声、不可理喻的幸福、确信,

在井底,牙齿紧抵死神的牙齿,一个极其微小的令人炫目的生命从堆积的垃圾中诞生,

我逃离这生命,它坚持;一股血被注射至额头,与我的眼泪混合,将我的腿浸泡,

从欺诈和恬不知耻的吝啬中诞生的极其微小的生命,

比天空的高度更漠视自身,

刽子手的纯洁,打断喊叫声的爆炸的纯洁。

我在自己身上开了一家戏院

这里上演的是虚假的睡眠

没有对象的特技

让我冒汗的羞耻

没有希望

死亡

吹灭的蜡烛。

在此期间,我在读《十月的夜晚》,因为感受到自己的喊声与自己生活之间的差距而震惊。归根到底,我就像奈瓦尔,因为小酒馆,因为一点小事(更加模棱两可?)而开心。我想起在提利时,我对走出雨水、泥浆和寒冷的村民们的兴趣,对酒吧里摸着酒瓶和高个子农场佣工(醉醺醺的,靴子上全是泥浆)的鼻子的泼妇们的兴趣;夜晚,郊区的歌声在庸俗的嗓子里悲鸣,院子里,吵架声、放屁声、笑声和女孩来来往往。躺在一个肮脏(且冰冷)的房间,听着他们的生活,一边在我的本子上涂涂写写,我感到很幸福。没有一丝无聊的痕迹,因叫声的热度、歌声的魅力而幸福:他们的忧伤让人窒息。

庙宇的屋顶

有一种感觉,仿佛有一场决斗要参加,无论什么都已经阻止不了我。我很害怕,因为确信自己再也避免不了这场战斗。

答案难道不是“我忘记了问题”?

昨天我似乎跟我的镜子说话了。

我似乎看得相当遥远,就像在闪电的光中看到一个地方,是焦虑带我去了那里……由一个句子带来的感觉。我忘记了那个句子:伴随它的是一种明显的变化,好像切断联系的顿悟。

我察觉到一个后退的动作,跟某个超自然的存在的后退一样令人失望。

再没有比这更超脱、更违背恶意的了。

始终无法撤销自己的断言,对此我感到内疚。

仿佛某种难以忍受的压迫感困扰着我们。

渴望——令人颤抖——突然而至的机会被抓住,尽管它降临在夜的不确定性中,又不易察觉。而且这渴望那么强烈,以致我只能保持沉默。

独自在夜里,我只剩阅读可做,同时因这种无力感而痛苦万分。

读了整本《贝蕾妮丝》(我之前从没读过)。只有前言中的一个句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庄严的哀伤成就了悲剧的全部愉悦”。我读了法语版的《乌鸦》。我起身,我已经被感染。我起身,拿了纸。我还记得自己带着何种狂热的急切走到桌边:然而我是平静的。

我写道:

沙尘暴

向前推进

只有在夜里

我才能言说

它向前推进就像一道尘土的墙

或者像幽灵那披上黑纱的旋风

它对我说

你在哪

我失去了你

可是我

从没见过它

我在寒冷中喊道

你是谁

疯子

为什么

假装

没有忘记我

在这一刻

我听到泥土掉落

我跑去

穿过

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

我摔倒

田也摔倒

无尽的啜泣田野和我

摔倒

没有星辰的夜晚

熄灭过无数次的虚空

这样一个叫声

永远将你刺穿

一次如此漫长的堕落。

与此同时,爱将我灼烧。我受到词语的限制。我在虚空中因爱精疲力竭,就像面对一个秀色可餐、赤身裸体——然而无法得到——的女人。甚至无法表达欲望。

迟钝。尽管时间不早,疲惫不堪,却无法上床。本来可以像克尔凯郭尔一百年前说的那样描述自己:“我的脑袋空空,如同刚刚上演过一出戏的剧场。”

当我盯着眼前的虚空看,一个立即变得暴力、过度的触点将我同这虚空联结起来。我看到了这虚空,我什么也没看到,但是它,虚空,它拥抱了我。

我的身体痉挛了。它蜷缩起来,仿佛它不得不自动缩小至一个点的大小。一道持续的闪光从这个内在的点射向虚空。我扮了个鬼脸笑起来,张开双唇,露出牙齿。

我把自己扔到死人堆中。

夜晚是我的裸体

星辰是我的牙齿

我把自己扔到死人堆中

穿着雪白的阳光。

死亡居住在我心里

仿佛一个小小的寡妇

她啜泣她是懦弱的

我害怕我可能会呕吐

寡妇笑了一直笑到天际

然后撕裂了群鸟。

我死了以后

星辰的马的牙齿

会笑着嘶叫我死了

平坦的死亡

潮湿的坟墓

独臂的太阳

长着死人牙齿的掘墓人

将我抹除

像乌鸦一样飞翔的天使

喊道

荣耀属于你

我是棺材的空

和自我的缺失

在整个宇宙中

快乐的号角

疯狂地吹响

天空的白突然爆炸

死亡的雷声

填满了整个宇宙

太多的快乐

翻转了指甲

我想象

在无限深处

荒凉的广阔土地

与我看到的天空不同

不再包含这些摇曳的光点

而是火焰的湍流

比天空更大

跟黎明一样刺眼

无形的抽象

上面布满裂缝

成堆的

遗忘的空洞

一边是主体我

另一边是客体

宇宙是死亡观念的裹尸布

我哭着在此扔下碎屑

无能

打嗝声

种种念头像公鸡走调的鸣叫

哦人造的虚无

制造于无比虚荣的工厂

就像一只假牙盒子

我俯身于盒子上

我有

呕吐出欲望的欲望

哦破产

我在陶醉中沉睡

当我喊叫时

你活着以后还会活着

当我不再活着时

失聪的X

巨大的木槌

敲碎了我的头颅。

闪光

天空高处

土地

和我。

我的心向你吐出星星

无法比拟的焦虑

我对自己笑了但是我冷。

成为俄瑞斯忒斯

赌桌是这个有星光的夜晚,我跌落在此,像一颗骰子一般,被掷在转瞬即逝的种种可能性的场域上。

我没有理由觉得“它很糟糕”。

因为在夜晚盲目地堕落,我身不由己地超越了自己的意志(我身上这自我只是被给予的);而我的恐惧是某种无限的自由的叫声。

如果我没有借一次跳跃超越“静止的、给定的”自然,那么我将受到法则的限定。然而自然玩弄了我,把我丢在比它更远的地方,超越那些令卑微者爱它的法则与极限。

我是一场赌博的结晶,如果我不存在,那么这一切将不存在,可以不存在。

在一个巨大空间的中央,我是超越这巨大空间的一点什么。我的幸福和存在本身都来自这种超越的特征。

我的愚蠢为跪在上帝面前的可以被拯救的自然赐福。

但我所是的(我那带有醉意的笑容与幸福)仍旧是赌博的结果,在偶然中获得,在夜里被赶出门,像一只狗一样被驱逐。

真相的风做出了回答,像一记耳光扇在恻隐之心那伸出的脸颊上。

心只有在反抗时才具有人性(这意味着:成为一个人就是“不在法则面前卑躬屈膝”)。

诗人不会完全为自然辩护,他不会完全接受自然。真正的诗在法则之外。但是归根到底,诗接受诗。

当对诗的接受将它转变成它的反面(它成为某种接受态度的中介)!我忍住了本该令我超越宇宙的跳跃,我为被给定的世界辩护,我对它心满意足。

钻进包围着我的一切,自我辩解,或者将我那无法探测的夜只看成一个为孩子写的寓言(为我自己创造一个物质形象或神话形象)!不!……

我宁愿放弃这场赌博……

我拒绝,反抗,可是为什么迷失了自我。假如我胡言乱语,那么我将完全是自然的。

诗意的谵妄在自然中有它的位置。它为后者辩护,接受对后者的美化。拒绝的行为属于澄明的意识,后者估量自己的遭遇。

对各种可能性的明确区分,坚持走到最遥远处的天赋,这些属于平静的专注。自我的无法回头的赌博,走到一切给定事物的范围之外,这些不仅需要这无尽的笑,还需要这缓慢的沉思(疯狂的,但是过度的)。

是黑暗和模棱两可。诗同时令人远离夜晚与白昼。它既无法质疑这个将我捆缚的世界,也无法推动它。

威胁始终存在:自然可能将我毁灭——将我缩减至它的尺度,取消我在比它更远处进行的赌博——这赌博需要我的疯狂,我的快乐,我无尽的清醒。

放松将人从赌博中拉出——正如过度的专注。带笑的怒气、不理智的跳跃和平静的清醒是赌徒应有的品质,直至运气——或生命离他而去的那天。

我接近诗了:却是为了错过它。

在超越自然的赌博中,究竟是我超越了自然,还是自然在我身上超越了自身(它可能完全超越自身),这已无关紧要,可是,在此期间,超越最终落入了事物的秩序(我将在那一刻死亡)。

为了在某种明显的不可能性中抓住一种可能,我不得不先想象反面的处境。

假设我想令自己回归合法的秩序,我也不太可能完全做到:我会因为有始无终——因为不幸的严谨而犯错……

在极度的严谨中,秩序的要求拥有如此大的威力,以致它无法反噬自身。在(神秘主义)信徒的经验中,上帝被置于某种不道德的无意义的顶峰:信徒的爱在上帝——他自己的化身——身上实现了某种超越,如果他以个人名义承担超越的结果,那么这结果就会令他跪地不起,恶心不已。

向秩序的回归无论如何都失败了:形式上的(没有超越的)虔诚令人有始无终。逆向的尝试因而可能有机会。他需要利用迂回的道路(笑,不停歇的恶心感)。在这些事物起作用的层面,每个因素都不停地转变成自身的反面。上帝突然之间被赋予“可怕的崇高”。或者说,诗滑向了美化。对于我等待的对象,我每做一次抓住它的努力,对象都转变成一个反面。

诗会在死亡的混乱中达到某些时刻,但诗的光芒显现于这些时刻之外。

(一个共识令两位作者被边缘化,是他们给诗的光芒增添了失败的光芒。模糊性与他们的名字紧紧相连,不过这两人都穷尽了诗的意义,使它最终变成自身的反面,变成一种对诗的仇恨。没有上升至诗之无意义的诗只不过是诗的空,只不过是美文。)

这些蛇是给谁的……?

未知和死亡……没有牛的沉默,在这样的路上,只有牛的沉默才足够坚强。在这未知中,失明的我弃械投降(我放弃了理性地穷尽所有可能性的打算)。

诗不是一种对自我的认识,更不是对某种遥远的可能性(对之前不存在的事物)的经验,它仅仅是通过词语,对那些无法企及的可能性的召唤。

相对于经验,召唤有一种优势,它是丰富的,具有无限的便利,但它令人远离(本质上被麻痹的)经验。

如果没有过度的召唤,经验将是理智的。如果召唤的无力感令我恶心,那么它将从我的疯狂开始。

诗令夜晚向过度的欲望敞开。被诗劫掠过后的夜晚在我身上是对某种拒绝——对我超越世界的疯狂意愿——的量规。——诗也超越了这个世界,但它无法改变我。

与其说我那虚构的自由摧毁了给定的自然的限制,不如说它确保了这种限制。如果我满足于此,我将渐渐屈服于这给定的东西的限度。

我继续质疑这世界的限度,同时抹除那些满足于此的人的悲惨处境,我无法长久地承受虚构的便利:我要求现实,我发疯了。

如果我撒谎,那么我就处于诗的层面,处于以言语超越世界的层面。如果我坚持盲目地贬低世界,那么我的贬斥就是假的(就像超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与世界的和解得到深化。可是,由于不能蓄意撒谎,我发疯了(能够忽视现实)。或者,由于再也不懂该如何为我自己上演一出胡言乱语的闹剧,我又发疯了,不过在内心深处,我体验了黑夜。

诗是一种简单的迂回:我通过诗逃离话语的世界,这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一个自然的世界。我与诗一起进入某种坟墓,其中可能性的无限性诞生自逻辑世界的死亡。

走向死亡的逻辑孕育出疯狂的丰富性。可是被提及的可能性却是不真实的,逻辑世界的死亡是不真实的,一切都是可疑的,并逃离到这种相对的晦暗中。我可以在此嘲笑我自己,嘲笑别人:一切真实的东西都是毫无价值的,一切价值都是不真实的!从中很容易产生致命的滑移,在滑移中,我不知道我是在撒谎还是发疯了。夜的必要性即来自这种不幸的处境。

夜晚只能通过迂回产生效力。

对一切事物的质疑产生自某种欲望的扩张,而这种欲望不可能是对空的欲望!

我的欲望的对象首先是幻觉,之后才是幻觉消失的空。

不带欲望的质疑是形式上的,是无动于衷的。对于这种质疑,我们无法说出“这和人是一回事”这样的话。

诗揭示了未知的某种力量。但是,未知如果不是某种欲望的对象,那么它便不过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空。诗是一个居间的词汇,它在未知中窃走了已知:它是装饰有太阳那刺目色彩和外表的未知。

数以千计的形象令我眼花缭乱,无聊、急躁和爱在这些形象中组合而成。现在,我的欲望只剩一个对象:这数以千计的形象之外的东西,和夜晚。

然而,在夜里,欲望撒谎,而夜晚因此停止成为欲望的对象。我“在夜里”的这种生存仿佛爱人死去时情人的生存,仿佛得知赫尔弥俄涅自杀时的俄瑞斯忒斯。在夜里,它无法认出“它等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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