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伟对江铭颔首,示意他赶紧离开,他挡住众人道:“请大家入内,我有话要说。”
云楠一行离开,门口的保安拦住众人,肖家人怒气冲冲,吴伟走上台,环视着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肖有风阴沉的脸上。
“诸位,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外甥的订婚宴,在此,我有两件事要向大家宣布:第一件事,比亚集团由我早年和多位好友一同创立,这些年也经历了不少的风风雨雨,目前比亚的发展大家也有目共睹。但也如诸位所见,我年事已高,夫人羸弱多病,属于我们的时间其实已经不多。江铭是我唯一的外甥,我和夫人没有子嗣,从小把他带在身边,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所以由他来继任比亚也是我多年的培养目标。他是个努力的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因此,在此我宣布他的继承身份,我讲退居领导二线,将最大的舞台让给他,希望在场的各位同仁、朋友,能够支持他,帮助他,包容他,帮助他也帮助比亚走向更好的未来。第二件事,希望大家尤其是肖先生和肖太太可以见谅,我和我的家人感到由衷抱歉,今晚的订婚取消……”
从电话那头匆忙赶来的金子和路松跑到晓晚面前时,苏晴已经被送入了急救室。晓晚无助地捂住脸,路松将她揽入怀中,她哭道:“为什么一个个都变成这样?怎么办?苏晴要怎么办?文心要怎么办?为什么一个个都变成这样?为什么?”
路松接到晓晚的电话赶来,她只让他来医院,别的问了半天也没有问出来。他看着金子,脸上满是疑惑,金子道:“警方接到报警,目击者声称看到一男一女跳江,他们在江边捡到一些遗物,已经证实是马南和文心的。”
晓晚呜呜咽咽地哭泣着,替他描述后面的事情:“他打电话来告诉我文心的事,正巧苏晴在旁边听着,她刚一听文心出事,便抱着头大叫起来,我拉住她,但是她却发疯似得往前跑,我一失手她便冲到人行道上,撞在了一辆拐弯的汽车上。她——她流了好多血——还有孩子——恐怕——”
今夜落花成冢 Part 3
“咳咳咳——”因着车辆的颠簸和车内空气的上升,云楠的咳嗽又剧烈起来。
江铭心疼地扭过头,看着小姨。等车子停在家门口,他赶忙去搀扶她下了车,送她进了屋里。
云溪和江治言从随后的车上下来,彼此莫名其妙地互看了一眼。等进了屋,江铭已经服侍云楠喝了一口水。
江治言不解地问:“云楠,今晚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夫,”云楠顺好气,安抚道:“我不会拿孩子的终生幸福开玩笑的,我是看着铭铭长大,他对我和吴伟来说真就没你们亲?”
云楠这样反问,倒弄得他无言以对了。云溪陪笑道:“姐姐信你,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楠点点头,却是问起江铭:“还不肯告诉我们你和有云是怎么回事?”
江铭低着头,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惊讶地看着她:“您是如何知道的?”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云楠没好气地说:“再说你对晓晚是怎样的情分别人不知道,我和你姨父还不知道吗?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还不了解你的秉性吗?你对她这么快移情别恋,当真我就丝毫没怀疑其中的猫腻吗?”
江铭惭愧:“小姨教训的是。”
云楠对姐姐姐夫解释道:“吴伟大学时曾有个女友,毕业后就分了手,吴伟考取了我们那的公务员,那女孩去了南方。谁想她那时竟怀了他的孩子,还瞒着家人偷偷生了下来,后来被家里人发现,便夺了孩子偷偷送到了孤儿院。她一觉醒来,发现找不到孩子,疯疯癫癫了一阵也就死了心。过了两年,在家人安排下她嫁了人,只是那人三十岁便出了意外过世了,他们一直也没有子女,她的父母才想起她曾经的孩子,告知她孤儿院让她去寻。谁想,兜兜转转几年,孩子早已给人家领走,她坚持每年到孤儿院去找,终于前几年有了他的下落,他本来被领养到了这里,竟然鬼使神差回到了当初被遗弃的城市工作,还带着身世线索找到了孤儿院,经过几次错过,终于母子相聚。吴伟的那个孩子,不是别人,就是有云现在的哥哥肖有风。”
“姨父也是前不久才得知的真相,”江铭看云楠说话实在费力,替小姨解释道:“甚至知道,背负自己身世秘密的肖有风为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一直与我暗暗较量,他痛恨我夺了他在比亚的位子,处处与我作对,更加痛恨我夺了本该属于他的父爱,所以对于我的一切都万分仇视。姨父了解到他的心理感到万分痛苦,他试图化解,但是肖有风的怨恨长久地累积,已经变了形。他和姨父提出要求,要我一无所有离开比亚,但是姨父并未答应他的任何要求,正巧此时,小姨查出肝癌,时日不多,肖有风便步步紧逼,要求我娶有云,否则将他的身世告知小姨,让小姨和姨父因此生下嫌隙。我和姨父为了想要小姨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安宁,才同意下来。”
“糊涂,真是糊涂!”江治言不由跺脚。
云溪叹了一口气:“怪不得这场婚姻我总觉得勉强。”
云楠对江治言说:“你别怪吴伟和孩子糊涂,要怪就怪我拖累大家。吴伟对我一生忠诚,始终不离不弃,即使我多年病弱,不能生养,也从未在外逾越半分,实现了他当初在爸面前许下的承诺。他之所以这样糊涂,不过是希望我余生可以不带任何遗憾地走,所以他才会去求助铭铭。铭铭你不该答应姨父,这是在拿你的幸福做赌注,你如今放弃了晓晚,今后要怎样追回?”
“如今选择,本就做好了放弃的打算。”
云楠闻言,不住地摇头:“你差点让姨妈做了罪人你知道吗?你这样聪明的孩子怎么不懂这样的道理,难道你要让自己的人生就在这样的懊悔里度过吗?”
江铭目光含泪:“小姨——”
云楠点点头:“别犹豫了,快去把她找回来,有云那边,你姨父自会处理。”
江铭抬头看看小姨,又看看父母,起身拔腿往外跑去。
苏晴在急救室里很久都没有出来,侯寅凯此时也赶了过来,他颤抖地拽住一个拿着血袋往急救室里跑的护士问:“她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护士道:“我们正在抢救,你们耐心地等吧。”
晓晚的身子已经抖了很长时间,路松把自己的大衣脱下,罩在她身上。金子扶着侯寅凯坐下,再次告知他前因后果。然后,所有人都沉默着。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主治医生走了出来,一脸疲惫地看着他们:“大人保住了,孩子已经没了。”
所有人都心中一痛,却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现在能去看看她吗?”
“病人大概明天才会醒过来,醒来后还需要留院继续观察,你们要注意好好安抚她的情绪,不要让她再受大的刺激了。”
众人点头,谢过医生。晓晚终是精神支撑不住,头一晕,整个人便要倒下去,幸好路松手快扶住。侯寅凯看着她的憔悴模样,嘱咐路松送她先回家休息,晓晚不肯,众人又劝了一番,她才依依离去。
就这样,晓晚在楼下遇见了前来的江铭。
莫名的辛酸涌上心头,晓晚看着江铭,跌跌撞撞地从路松的怀里走出来,撞进了他的怀里。
从清晨和夜晚,一个白天就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文心和马南生死未卜,苏晴的孩子没了,精神已近崩溃边缘,而她,永远失去了他。
“你送她上楼吧。”路松走上前,对他说。
“谢谢。”
路松苦笑,转身走进车里。
或许,未曾有人曾注意到:另一幢楼下黝黑的树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车内的人猛吸着一根烟,不小心又呛了一下,咳出了满身的酒味。
今夜落花成冢 Part 4
床头柜和墙壁的缝隙间放着一个小皮箱,箱子里凌乱地堆放着几十本英文杂志,晓晚走过去,拍了拍最上面几本书的落灰,顺手将书理了理,盖上箱盖,把拉链拉好。
这些都是文心日常睡前喜欢翻看的书,看的时候她还喜欢在上面涂涂写写,空白处有很多文字和漫画,多半是心里感触,书本就跟日记本一样,平常也不愿别人收拾,更别提翻看了。
“这么冷的天,江里的水该多冷。”晓晚蹲在地上,喃喃道。
文心失踪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一点,只是不知她今日选择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看着晓晚,只觉得她瘦削的背影让人异样心疼。
“还没找到吗?”
晓晚黯然神伤了半日,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能现在离开吗?”
“晓晚,让我陪陪你,好吗?”
“请你不要误会,刚刚我不过利用你一下,我知道如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路松一定对我不放心,所以我才选择走向你。”晓晚感觉自己的心都在颤抖,她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冷静地说:“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江铭深知自己欠她已经太多,可纵然如此,他还是执着地希望自己能够在她如此脆弱的时候能够陪她,他说:“我知道,即便你今天是为了他才利用我,即便这样,晓晚,我也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她转过脸,凄然地笑道:“江铭,该说的早上已经结束了,从今后你是你,我是我,无论我是不是有别人,无论你是否有未婚妻,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无法回头了。”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晓晚?”
“我有时候在想,平常的情侣之间也会吵架,也会闹矛盾,也会分分合合,为什么苏晴和肖有风分手了却都没有回头?即便是文心,如果不是马南出事,她也会义无反顾地放下。”她转脸看向他:“江铭,我们太像了,所以我们仨才走在了一起,自尊和要强让我们走在一起,我们就像抱成了一团,像是一个生命体,我们以彼此为依靠,相信有些东西、有些人即使没有了,将来有一天我们依然都会有幸福。你明白吗?我们都吃过一些苦,知道有些难过、伤心挺一挺是会过去的,我们也知道,执迷往事会让我们停下脚步,走不远,也会走得很辛苦。所以,我们选择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所以我才常常害怕,”他痛苦地看着她:“你并不完全属于我,你是你的,并不属于任何人。晓晚,这让我疯狂你知道吗?你不需要我给你什么,而我不知道应该给你什么。我送你的东西你不用,带你去吃的东西稍微贵一点,你都会皱眉头,你甚至努力地攒钱想买一间小公寓,即便我可以当即为你买下一整幢楼。我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我不知道你在乎什么,想要什么,不知如何取悦你,我常常感到困惑,我以为我和你分享我的一切就是爱你,可看见你和路松在一起,那些开心的欢笑,亲昵的举动,与你和我在一起的紧张和拘束,都让我难受,我没有办法不去怀疑,你究竟是爱我还是爱他。我一次次问你,一次次试探,你都没有反驳过我,我……”他的声音哽咽,再难成言。
她安静地听着他的话,泪水无声地滑过脸庞。
“对不起,我不是想要对你抱怨,我只是……”
“我知道。”她答道:“我知道我也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可是江铭,我那是真的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因为你过去那样爱我,把我想得那样好,所以我不敢索求太多,因为我怕有一天你厌烦我了,就不愿再给了。所以我在你面前总是克制自己,总是战战兢兢。”
江铭闻言,慢慢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傻瓜,我们都是傻瓜!为什么都这样傻?”
晓晚伏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哭着哭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伏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他把她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下,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晓晚,”他轻轻唤道。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他抱歉地说:“你先睡一会,我明天一早来看你。”
她又“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江铭替她掖了掖被子,在她额上印上一吻,便熄了灯匆忙离开了。
路松送完晓晚回家,便又回到了医院。
夜里两点多,苏晴就醒了,整个人迷迷糊糊,一直说胡话。侯德凯一直守着,金子和路松怕他一个老人家有事,便也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陪着。大约三点钟的时候,苏晴又睡了过去,金子去劝侯德凯,侯德凯见医生来诊断了一次,听到确无大碍,便听劝先离开了。金子下楼去送,路松答应继续守着她。
他们刚下楼,苏晴忽然哼哼了两声,路松以为她又醒了,忙凑过去问她怎么了。
“晓晚——”她唤道。
“苏晴,晓晚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就接她过来,你安心睡一觉吧。”
苏晴听见有人回应,以为是有风,呢喃道:“她来找我了有风,有风我好害怕。妈妈说,她和那个小哥哥要来抢爸爸,我不要她和我抢爸爸,爸爸是我的。有风,她又来了怎么办?有风,你帮我赶她走好不好?”
路松呆呆地立着,犹如木头人。
“有风,我好害怕——有风——”
她声若游丝,却句句如重锤砸在他心间,路松生生地跪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喉间酸涩:“对不起,苏晴,我代她向你道歉,她伤害你的,我希望此生可以偿还你。”
“哐当”一声,似乎是重重的关门声,晓晚突然惊醒,感到一阵莫名地心悸。
“江铭?”她下意识地问:“是你吗?”
一个人影听见她的声音撞了进来,一股浓烈的烟酒气味袭来,她警惕性地翻身下床,摁亮床前的灯。
“你怎么进来的?”她大惊失色。
肖有风满脸醉态地站在她面前,对她的问题不闻不问,只是反手将房门锁上,然后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当初她送我的,”他咧开嘴:“没想到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晓晚吓得连连后退:“你要做什么?苏晴不在家。”
肖有风摇摇晃晃地逼近她:“我知道她在医院,我知道,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被他逼到了死角,整个人不能动弹分毫:“你要做什么?请立即离开这里,否则我喊人了。”
“喊呀!”他诡异地笑着,一把拽住她的头发。
“啊!”她疼得差点晕过去。
“要不是你,我和苏晴不会分开,不会为了答应报答有云离开她接近你,我和她也不会有任何事,我们会好好的在一起,会结婚,我们的孩子也会好好的!都是你,你这个贱人!哈哈哈!”他恶狠狠地说完,忽然像疯了一般笑了起来:“他是不是以为取消了婚约,就能顺利和你在一起了?他错了,你们都错了!他江铭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是我的!就因为他当年看上了你,吴伟就可以为他安排你的一切,他要的什么都给了,而我呢?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才是!他在享受亲情友爱的时候,我却在孤儿院,却在别的家庭不受宠爱地长大,多可笑,哈?在他眼里,我竟然不如他,多可笑!哈哈哈!今天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如意算盘白打了,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要!”
晓晚浑身颤抖,感觉头皮就要被揭掉,她满脸惊恐地看着他,费力地问:“你放开我!你想做什么?”
肖有风的笑容更加诡异:“我要毁了他心爱的一切,特别是你!”说着,他便把她使劲扔到床上,晓晚痛得只觉天旋地转。
逃生的欲wang却促使她拼命地往另一侧爬去,他却不给她任何机会,再次揪起她的头发,一掌扇了下去。她想要喊救命,声音刚出来,喉咙就被他死死卡住,她拼命挣扎起来,然而,不等她进一步思考,一个庞大的身体压了下来……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Part 1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此章节未予显示。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Part 2
两个月后,当路松再次回想起晓晚那句“不要告诉苏晴”时,心里似乎有所领悟。
他原本怀疑,那天对晓晚做出那些龌龊事的人是江铭,可以他对他们感情的了解,他怎么也想不通,江铭为何会那样伤害晓晚。他以为晓晚这句话是怕苏晴听到她的坏消息会进一步受刺激,后来想想她为何自己身遭不幸,第一念头还能如此惦记苏晴的处境,再想想他从私人渠道打探到江铭一直在苦苦寻找晓晚,也许就不难猜出那个元凶是谁。
那一刻,路松暗下决心,要替晓晚报仇,可是想到那**苏晴在病床上的呼唤,他又迷茫了。
他为他的迷茫感到负疚。作为一个男人,他深爱着这个被伤害过的女子,可是他的母亲又亏欠了苏晴一生: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却隐瞒身份介入苏晴的家庭,腹中怀着和别人的私生子,却告诉她父亲那是他的孩子,等孩子生下来便狠心遗弃他,告诉那个男人他是个死婴。那个软弱的男人在哭得昏天暗地的她面前甚至不敢追问,那是他,幼小的他,一出生就被人偷偷带走扔在了孤儿院门前……没多久,她再次怀孕生下一个男婴,她不断地伪装成一个楚楚可怜的弱者,直至拆散了她的父母。她还唆使那个可怜的男人犯罪,却在他锒铛入狱时和别的男人带着她苏家的全部家当远走高飞。不幸的是,她的第三个孩子,苏晴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却在她远走异乡时感染了肺炎,不到十岁便夭折了,她又在那时被那个男人欺骗了感情,还偷走了大部分的钱财,最终落得郁郁一生,悔不当初。等人老珠黄命不久矣时,她愧疚起当初对那个家庭的所作所为,也想起要在有生之年能够再见自己未能哺育的二儿子一面,哀求大儿子去寻他。这一寻,便是漫长的二十年,直至她死,他们母子也未能团聚……
路松万般痛苦,他一直渴望找到父母,岂料他们都是这样的人,骗了别人一生,害了别人一生。他不知苏晴如今怎样,只是他若回去,必然闹出大的动静,到时候苏晴会否更加怨恨他?他若真要如此,晓晚的生活必然也无法这样清净下去,寻根问底的人太多,只要他一出现,江铭立刻会盯上他,他对晓晚的承诺便也无法兑现。两个月来,晓晚一直不肯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那日在医院醒来,问了他那一句,便再也不曾开口。
“带我离开好吗?”
面对那样脆弱不堪的她,他还有什么不能答应?
连着一整日的火车和汽车的颠簸,他终于带她来到这里,来到西南这座历经了几百年风风雨雨的彩虹桥上,拜访它,问询它,只因它曾见证两个生命的消失。晓晚循着一根根柱子和栏杆找去,企盼文心能够留下只言片语。然而,栏杆上除了一些歪歪斜斜的人名和“到此一游”的败笔外,什么也不曾留下。
花束一根根**在湍急的江水里,打着旋儿,只一瞬便消失地无影无踪。晓晚抱着一大束的勿忘我,心想文心是否被江水带到了某个地方,她和马南都没有死,他们只是失去了记忆,从此在某个村庄隐姓埋名地幸福生活下来。
“若分离,勿忘我。”
她默默地在心里说:“文心,他们没有找到你们,我就会相信你还活着,今日过后,我便不再来看你了。你的父母待日后我好些,便去替你探望。不要太挂念我们,请你幸福地生活下去。”
“走吧,你身体刚刚好些,这江风太寒。”路松劝道,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巾。
她望着他淡然一笑,将一大捧勿忘我抛向江中。
时光悠长,一晃五年的时间。
金子从巴黎赶了一早的火车过来,手里捧一束新鲜的白色玫瑰。一个法国男子从接机口迎了上来,热情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紧接着他们便驱车来到蒙托邦城郊的一处小庄园。
苏晴听见汽车声从屋内走了出来,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他们身后的阳光,满脸堆笑。马格洛伊尔微笑着走过去,给女友一个甜蜜的法式亲吻。
“啧啧啧。”金子笑着走上前,挤兑道:“你们这旁若无人的样子,看来我是不应该来啊。”
苏晴望着他笑,接过他递过来的花,上前拥抱了他:“谢谢你来看我。”
马格洛伊尔陪着他们寒暄了一会,便开始去准备午餐,苏晴留恋着看着他的离开的背影,然后引着金子到花园里散步。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吧。”
“会请我参加婚礼吧?”
苏晴俏皮地嘟囔着嘴:“你保证不会抢婚。”
两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此刻,苏晴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多了一份成熟的韵味。五年前的那场大病曾差点让她失去正常人的生活,她每日生活在恐惧中,总是幻想那个女人和孩子要赶走她和妈妈,严重到连身边的人都认不出。侯寅凯无奈,只好把她送到了法国疗养。
在崭新的环境里,苏晴认识了在精神疗养院做志愿者的马格洛伊尔。马格洛伊尔在当地经营一家意式餐馆,是位名头很响的料理大师,因为母亲曾经患过精神分裂症,了解精神病患者及其家属的痛苦,所以在成年后常去做义工。他为人风趣,情商又高,特别是烧得一手好菜,无论医生还是患者都很爱和他相处。
他开始接触苏晴的时候,苏晴的症状还比较严重,他为了帮助苏晴竟在半年的时间里学会了汉语,连金子都感叹他的毅力和聪颖。
就这样,苏晴通过治疗慢慢好转,一年多以后已经恢复到了正常。又是一年后,她和马格洛伊尔日久生情,缔造了一段异国佳话。
不知是药物还是苏晴潜意识的作用,她的记忆出现了很多的空白,上大学以后的事情有很多都记不清了。
有时候苏晴会问身边的熟人,特别是常来法国看望她的金子:“我大学时似乎有两个好朋友,我隐约记得她们的样子,似乎和我很要好,是不是后来我们疏远了,怎么我出国以后都没人跟我联络过?”
金子不知道,苏晴的忘记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宣传栏里的那张毕业照仍在,已经被放到了更下面一点的位置,每年的毕业班那么多,他们那一届的已经拿走,幸好晓晚他们班的还在。
江铭磨蹭着,心中无限伤感。
那个敞开的大门和凌乱的房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床上那些血迹究竟是不是晓晚的?他仍然毫无思绪,就像他不知道晓晚跑去了哪里。
“晓晚,世界如此之大,我该如何找到你?”他再次悲伤起来。
他来到她家的门前,站在门口想心事。
四年前他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长满了杂草,屋子内空空如也,一副破败的模样。他在晓晚消失后曾经找来这里,晓晚的父母已经搬走,去了哪里无人知晓,只有院外挂着“此房急售”的告示。他当即买下了这座庭院,通过中间人,也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不久后,他命人将这里按照原模样翻修了一番,又雇了一个老头长期住到这边打理。如今,篱笆上长满了一大片的蔷薇花,红艳艳的,煞是好看。加上他特意在门口挂着一个黄梨木的牌匾,上面刻着“一人一花”四个绿色字样,又很是雅致,过往的人看见都会忍不住驻留一会,张望里面的住户,在花墙前偷tou拍照留念一番。
他还命人在墙头安装了摄像装置,间隔一段时间他就长途驱车过来在这里住上一两宿,把前段时间的门前录像看上一遍。
他雇的人不知道他想干嘛,总觉得他是个怪人,来了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坐在沙发前,一坐一整天,一个不漏地看门前经过的人,一次次满怀期待的脸上,一次次地爬上了失望,等下一次又是满怀期待……执着得让人惊叹。
日子久了,这个老头开始担心起主人,有一日故意趁着他在时拿起一本古诗词让来度暑假的外孙女念: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念完两句,他特意留心看了一眼正在葡萄架下打量一串葡萄的江铭,只见他的身子忽然一僵,便赶忙支使外孙女继续念下去。
小女孩不知何谓,看见外公鼓励的目光,不禁亮开嗓子,用稚嫩的童音继续念道: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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