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的日子(出版书)》
作者:[意]埃莱娜·费兰特
译者:陈英
内容简介:
三十八岁的奥尔加突然步入生活的地狱:丈夫马里奥突然为一个年轻女人抛下她和年幼的儿女,还有一条叫奥托的狼狗。 奥尔加失去的,不仅是一段十五年的婚姻,还有她对生活的全部感觉。她一封封地给丈夫写无法寄出的信,徒劳理清自己婚姻解体的原因。她试图跟踪丈夫和情人的踪迹,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她沉溺在被遗弃的羞辱中,任由身边的一切陷入混乱:小型车祸、孩子生病、爱狗中毒,还有和邻居共度的荒唐一夜。 但奥尔加并没有沦为她自童年起就恐惧成为的 “弃妇”。在不留情面的自我审视和亢奋的写作中,她抹去了长期以来对丈夫和婚姻的虚假投射,最终找到了自己。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关于作者
1
四月的一个下午,吃完午饭后,我丈夫告诉我,他要离开我。他说这话时,我们正在收拾桌子上的餐具,两个孩子像往常一样,在房间里吵架,狗在暖气片边睡觉,在梦中哼唧。他跟我说,他心里很乱,正在经历一个艰难的时期:因为疲惫、不满,也可能是怯懦。他说了很长时间,说到我们俩长达十五年的婚姻,提到了两个孩子,还有我。他承认,我们都没什么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他的态度和往常一样克制,除了右手一个夸张的动作,那时他正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向我解释说:一些细小的声音、低语,正在把他推向别处。最后他说,这一切都怪他,他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的门,把我一个人甩在洗碗池旁边发呆。
我整夜都在反思,一个人躺在大床上,我很难过,不断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危机的征兆。我很了解他,我知道他是一个情绪稳定的男人,我们的家,我们日常的家庭生活,对他来说很重要。我们无所不谈,到现在还喜欢腻在一起,拥抱亲吻,有时他特别风趣,会逗得我笑出眼泪,我无法相信他真的要离开。当我想到,他没有带走任何一件他在意的东西,甚至都没有和两个孩子打招呼,我确信他只是一时想不开,没有什么严重的。他正在度过一段危机时刻,就像书里讲的那样,一个人物面对日常的不满,有时会做出过激行为。
这种事情也在他身上发生过: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很多年之前,那时我们在一起才六个月,在吻了我之后,他很快对我说,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我当时很爱他,听到这句话,感觉心灰意冷。他离开之后,我当时浑身冰凉,我在圣埃莫山的石头防护墙前面站着,看着眼前黯淡的城市、大海。但五天之后,他很尴尬地给我打电话,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说,当时他忽然间感到一阵空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他的那句话刻在了我的脑海里,让我琢磨了很久。
在很长时间之后,他又说了同样的话,那差不多是在四五年前。那个阶段,我们和他一个都灵理工大学的女同事来往。那女人名叫吉娜,出身优渥,是个聪明、有文化的女人。那时她刚刚死了丈夫,有个十五岁的女儿。我们刚搬到都灵才几个月,她帮我们在波河边上找了一套很漂亮的房子。刚到都灵,我并不是很喜欢这座城市,感觉到处冷冰冰的。但我很快发现,从家里的阳台可以看到四季变化:秋天,可以看到碧绿的瓦伦蒂诺公园渐渐变黄,变红,在雾霭中,树叶在风中逐渐凋零,漂浮在波河灰色的河水上;春天来了,从河上会吹来凉风,在明媚的阳光中,河边的树枝上会长出新芽。
我很快就融入了都灵,再加上那对母女为了缓解我的不适,做了很多事情,她们帮我熟悉这里的街道,带我去她们最信任的店铺。但她们的这份关切下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觉得毫无疑问,吉娜爱上了马里奥,她总是在卖弄风骚。有时我会公然开他的玩笑说,你女朋友打电话来了。他会回避这个问题,但心里很得意,我们会一起笑起来。同时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她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她会让马里奥陪她去某个地方,有时候会说她女儿卡尔拉的一道化学题做不出来,有时让他帮着找一本在市面上买不到的书。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吉娜对我们也很慷慨,她来找我们的时候,总是会给我和两个孩子带些礼物,会把她的汽车借给我,也会经常把她在凯拉斯科镇子附近的房子钥匙给我,让我们去那里度周末。我们总是很高兴地接受,那座度假的房子特别舒服,虽然她们母女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在那里,打破我们家庭的日常生活习惯。再说了,受人恩惠也需要有所回报,我们就这样被人情束缚了。马里奥逐渐承担起了那女孩监护人的角色,他经常去学校,和她的老师交谈,承担了她死去的父亲的职责。马里奥工作很繁忙,后来还承担起了给她补化学课的责任。那能怎么办呢?刚开始,我防备着那个寡妇,我越来越受不了她挽着我丈夫的胳膊,笑着在他耳边说话。但有一天,一切都变得很明了。我从厨房里看到小卡尔拉上完课后和马里奥告别,她的吻没落在他的脸颊上,而是落在了嘴唇上。我马上明白,我应该担心的不是母亲,而是女儿。那个小姑娘,可能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用她错落有致的身体、惶惑的眼神对我丈夫施展魅力。他看着那个女孩,就好像在树荫下看着太阳照射下的一面白墙。
我们为这事儿争吵了,但两个人都很平静。我讨厌高声叫喊,痛恨粗暴的举动。我的原生家庭很吵闹,他们会把情绪都表现出来。我呢,尤其是在青春期阶段,我总是一声不吭,用两只手捂住耳朵,躲在那不勒斯家里的角落里,周围是萨尔瓦多·罗萨街道喧嚣的车声。我身处于吵闹的生活中,感觉可能会因为一句刺耳的话,一个身体不安的动作,所有东西好像忽然会抖出来。我学会了深思熟虑、沉默寡言,动作一直都不慌不忙,我甚至都不会跑着去赶公共汽车。我会尽可能把反应期拉长,在做出回应之前,我会先流露出不安的眼神、忐忑的微笑。我后来从事的工作,让我变得更加克制。我离开了我出生的城市,并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回到那里,有两年时间,我在罗马一家航空公司受理投诉的部门工作。后来结婚以后,我辞职跟随马里奥在世界各地飘荡,他是个工程师,经常受派遣在外面工作。新的环境,新的生活。为了掌控变化带来的焦虑不安,我习惯于耐心等着每一种情感爆发出来,用平静的声音说出来,我的喉咙一直保持着这种声音,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失控说出让人羞愧的话。
那种自我要求,对于我们度过那场婚姻危机,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我们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充满耐心地小声交流,为了不让两个孩子听到,也为了避免说出无法挽回、让人伤心的话。马里奥含糊其词,就像一个没法说出自己症状的病人。我一直都没法让他说出他有什么感觉,他想要什么,我应该有什么心理准备。最后在一个下午,下班之后他满脸惊恐地回到家里,或者那不是真的害怕,那是我的情绪映射在他身上。事实是,他张嘴想对我说一件事,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他想说的变成了另一件事。我觉察到了这一点,我好像看到了,那些话在说出来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但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问他放弃说的话是什么。那个糟糕的阶段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那只是他一时迷惘,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他用一种特别的语气,向我强调了这一点,那也是他多年前说过的话。那种感觉浮现在他心里,让他不再以通常的方式看待事情,让他无法看到、感觉到一些东西,但现在够了,他已经想清楚了。从那天起,我们不再和吉娜、卡尔拉母女来往,马里奥也不再给卡尔拉上化学课,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这就是我们感情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那天夜里我重新审视着每个细节,被失眠折磨得实在没办法,最后我从床上爬了起来,泡了一杯安神茶。我心想,马里奥就是这样的人,很多年他都很平静,没有一刻钟的迷惘,但忽然间会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而迷失。现在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搅乱了他的内心,我不应该担心,只需要给他时间,让他恢复过来。我一直都没法入睡,我站在窗前,对着黑漆漆的花园,头靠着冰冷的玻璃,想缓解一下头疼。我听到楼下停车的声音,我动了动身子向楼下望,那不是我丈夫回来了,我看到了住在五楼的那个乐手——卡拉诺。他低着头走在路上,背着乐器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乐器。当他消失在小广场的树下,我关上灯回到了床上。我想,那只是时间的问题,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
2
过了一个星期,我丈夫不仅仅坚持他的决定,他还用一种非常明确、不留余地的语气重申了他的决定。
开始,他每天都会回家里,总是在同一个时刻,在下午四点钟左右。他会和两个孩子待一会儿,和詹尼聊天,陪伊拉丽亚玩耍,他们仨有时会带着奥托出去。奥托是我们家的狼狗,性格特别温顺。他们一起去公园里遛狗,让狗去追抛出去的网球和棍子。
我假装在厨房里忙碌,但其实很焦急地等待着马里奥过来找我,告诉我他有什么意图,他有没有想清楚,有没有理出头绪。他迟早都会过来,但他很不情愿,而且在我面前,他看起来越来越不自在。我在无法入睡的夜里,睁着眼睛想出了一个应对的方法:我要用通情达理的语气、温柔的态度,还会夹杂着愉快的话语,营造出家庭生活的舒适场景。马里奥摇了摇头,说我太善良了。我很感动,我会拥抱他,试图去吻他。但他抽身而出,强调说他回来只是为了和我谈谈,想让我明白,我和什么样的人一起生活了十五年。他给我讲了他童年一些残酷的回忆,青春期经历的糟糕体验,刚进入成年阶段的不安折腾。他只是想说自己的坏话,无论我说什么,想让他停止这种自我诋毁,都无法说服他。他用尽一切手段就是想让我觉得,他就是他说的那种人: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男人,无法产生真正的感情,很平庸,甚至影响了他的职业。
我很认真地听他说话,心平气和,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也没有给他下最后通牒。我只是想尽量说服他,他可以信任我。但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表象之下,我内心一股股涌起的痛苦和怒火让我很害怕。一天夜里,我想起来在我的童年时期那不勒斯一个黑暗、可怕的形象,那是个曾经高大健壮、精力旺盛的女人,她和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就在马志尼广场后面。她去买菜时,总是会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穿过拥挤的巷子。她拎着各种蔬菜、水果、面包,三个孩子会拽着她的裙子,或扯着装满东西的包,她会用愉快、简洁的话管教几个孩子。如果她看见我在楼道里玩儿,会停下来把大包小包放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糖果来,分给我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还有她的三个孩子。她看起来虽然辛苦,但很愉快,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好闻的气味,是新布料的味道。她丈夫是个来自阿布鲁佐的男人,一头红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是个商业代理,经常开着车子来往于那不勒斯和阿奎拉之间。关于她丈夫,我只记得他特别爱出汗,脸很红,就像得了什么皮肤病。有时候,他会和几个孩子在阳台上玩儿,会用羔皮纸做一些彩色的旗子。他妻子愉快地大喊:快来吃饭吧。他们才会停下来,回屋里去。后来他们的关系出了问题,经常大喊大叫,半夜把我从梦中吵醒,好像有人在锯房子上的石头,像胡同里有锯齿。那是持续时间很长的号叫和哭声,会传到广场那里,一直传到棕榈树长长的、拱形的枝叶间,那些叶子也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那个男人爱上了佩斯卡拉的一个女人,离开了家,没有人再见过他。我们的女邻居每天夜里都在痛哭,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哭得很大声,那是一种痛哭的呻吟,会穿过墙壁,让我很害怕。我母亲在和几个帮工聊起这女人的遭遇,她们一边裁剪布料、缝衣服,一边闲聊。她们说呀说,剪呀剪,缝呀缝。我在她们干活的桌子底下,拿着那些别针、粉笔玩。我嘴里重复着听到的话,那些充满忧伤、让人感到威胁的话:如果连你的男人都留不住的话,那你就失去了一切。那是女人讲述的故事:感情结束了,女人还爱着男人,但她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个男人的爱,这种情况下,她就什么也没有了。那个女人失去一切,甚至是名字(也许她叫艾米莉亚),所有人都叫她“弃妇”。我们小孩子在提起她时,也开始这样叫她,那个弃妇在哭,弃妇在叫喊,弃妇在受罪。那个爱出汗,长着红头发和一双邪恶的绿眼睛的男人离开了,她要活不下去了。她手里拿着一块潮湿的手帕,告诉所有人丈夫不要她了,把她从记忆里、从心里彻底抹去了。她用手攥着手帕,诅咒她丈夫。他像吃饱的动物一样,向沃美罗山方向逃走了。那种昭然的痛苦,很快让我很反感,我当时只有八岁,我为她感到羞耻。她不再管几个孩子,身上再也没有好闻的味道。她身体变得干巴巴的,从楼上下来时,动作很僵硬。她也失去浑圆的乳房、腰身和大腿,宽阔的脸庞上那明媚愉快的微笑也没有了。她瘦成了皮包骨头,眼睛深陷在紫黑色的眼眶里,手指像潮湿的蜘蛛网。有一次我母亲感叹说:可怜的弃妇,她已经瘦得像条腌鳀鱼了。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看着她从大门里出去,不再拎买菜的袋子,她步子踉踉跄跄,目光空洞。我想看到她变成一条蓝灰色的鱼,会有什么新特征,我想看到她腿上和手臂上闪烁的盐粒。
正是因为这段记忆,我在马里奥面前,一直表现得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但过了一段时间,面对他那些夸大其词的故事,童年、青少年饱受的痛苦和折磨,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了。在大约十天的时间里,我发现他来照顾孩子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内心的怨恨越积越多,我后来怀疑他在说谎。我处心积虑,向他展示了一个深情女人的宽容和美德,来应对他任何幽暗的时刻、他的精神危机;我想,他也处心积虑,想让我讨厌他,迫使我说出这句话:“你走吧,你太恶心了,我受不了你了。”
我的怀疑很快变成了确信,他想帮助我接受我们要分开的现实。他希望我告诉他:“你说得对,我们该结束了。”即使是那种时候,我的反应也很得体、克制。我依然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就像应对日常生活中的意外一样。我内心不安的唯一表现,就是经常会手忙脚乱,我内心越是不安,越是拿不稳手上的东西。
有两个星期,我从来都没有问他一些问题,就是我一下子想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问题。只有在无法忍受他的谎言时,我才决定逼问他,把他逼到墙角。我做了一锅肉丸拌面酱,那是他特别喜欢的。我把土豆削皮、切好了放在烤箱里,做迷迭香烤土豆。但我没有一点做饭的心思,没有任何乐趣。我开罐头时割了手,红酒瓶子从手中滑落,红酒和玻璃溅得到处都是,也溅到了白色的墙壁上。我去拿抹布,动作过于激烈,装糖的瓶子掉在了地上,糖洒下的一刹那很漫长,我听见糖粒像雨一样落在厨房的大理石地板上,落在洒在地上的红酒上。我感觉非常疲惫,就抛下了眼前的烂摊子去睡觉了,试图忘记一切,忘记两个孩子,那时才上午十一点钟。我醒来时,作为被遗弃的妻子的处境,逐渐地回到了我的脑海里。我决定再也不能容忍下去了。我木然地起身,把厨房收拾好,去学校里接了孩子,然后等着他出于对孩子的爱出现。
他是晚上来的,我觉得他心情很不错,和我寒暄了几句之后,他钻到了詹尼和伊拉丽亚的房间里,一直待到他们睡着。他从房里出来,正想抽身而去,我强迫他和我一起吃晚饭。我把我做好的肉丸酱放在他眼前,还有迷迭香烤土豆,我在热腾腾的面条上浇了厚厚一层深红色的肉丸酱。我希望他在那盘面里看到:如果离开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吃不到,或者说摸不到、闻不到那些东西了,再也不会有人给他做这盘面。但我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他还没有开始吃,我就问:
“你爱上别的女人了吗?”
他露出一个微笑,毫不尴尬地否认了,表现得很坦然,好像我提出这样不合时宜的问题让他很惊异。但我不相信他的回答,我很了解他,他在说谎时通常就是这种表现。任何直截了当的问题都会让他不安。我又重申了我的问题:
“你是不是真有了别的女人?她是谁,我认识吗?”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第一次抬高了声音,我说我有权知道。我对他说:
“你不能让我还抱有希望,而你已经做了决定。”
这时他很烦躁地低下了头,用手向我示意,让我声音小一点。现在他显然有些担心,可能是担心两个孩子会醒来。我积累在内心的怨恨都在翻滚,有很多话都要脱口而出,我已经不再考虑有些话该不该说。
“我不想压低声音,”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们应该知道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他盯着眼前的盘子,看着我的脸说:
“是的,我有别的女人了。”
这时他异常用力地用叉子叉起很多面条塞到嘴里,似乎要让自己不要再说了,不要冒更多风险。最主要的事情他已经说了,他已经决定说了。我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已经感觉不到其他东西。我意识到,对于正在发生的事,我无法做出反应。
他开始用通常的方式,咀嚼嘴里的面条,但突然间,他嘴里发出“咔嚓”一声,他停下咀嚼,呻吟了一声,叉子落在了盘子上。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了手心里:面条、面酱还有血,那真的是血,红色的血。
我木然地看着他沾了血的嘴,就像在看投影机放出的影像。他眼睛瞪得很大,他用餐巾擦了擦手,把手指放在嘴里,从里面取出了一块玻璃。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气急败坏地把那块玻璃放在我眼皮底下,带着一种出乎我预料的仇恨说: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对付我的方法?”
他猛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把椅子抬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就好像让它彻底固定在地板上。他说我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女人,根本就不理解他,说我永远都不可能真正理解他。可能,因为他的耐心,也许是怯懦,让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但现在他受够了,他叫喊着说,我让他感到害怕,在面条里放玻璃,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简直是疯了。他甩门离开了,根本就没有考虑两个孩子在睡觉。
3
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唯一想的是:他有别的女人了,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现在他承认了。我最后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我看见在餐巾上那块玻璃留下的血迹,我用手在盘子里摸索,又找到了两块玻璃,那是早上红酒瓶摔碎时落进去的。我再也受不了了,哭了起来。后来我平静下来,把拌面酱倒在了垃圾桶里,奥托这时来到我跟前,哼哼唧唧的。我拿起遛狗的绳子,带着它出去了。
广场上空荡荡的,路灯从树干和树冠中间照射下来,有一些黑漆漆的角落,勾起了我童年时期对黑暗的恐惧。以前都是马里奥出去遛狗,他通常是在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出去,他离开之后,遛狗的任务就变成我的了。两个孩子、狗、买菜、钱、午饭和晚饭,这些都成了我要操心的事。我丈夫把他的心思和欲望从我身上移开了,转移到了其他地方。这一切都让我意识到遭遇遗弃之后的实际后果。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我要面对的现实,我要承担原本属于我们俩的责任。
我应该做出反应,找到对应的措施。
不要崩溃,我想,不要跌倒。
如果他爱上了别的女人,那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任何东西都只会从他身上滑落,而他毫发未伤。压制怒火,不吵闹,不叫喊,这也没什么用。你应该意识到他的心变了,他已经换了房间,沉迷于别人的肉体。你不要像那个弃妇一样以泪洗面。你要避免变成那些心碎的女人。那是青少年时期我读的一本名著里的女人。
现在,我清楚地看到那本书封面的每个细节。那是法语老师让我读的,当时我很冲动,带着一种天真的热情告诉她,我想要当作家。那是一九七八年,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要读一下这本书。”她说,我当时很努力地读了那本书。我把书还给她时,说了一句很自大的话:那些女人真的很愚蠢。那些女士虽然很有文化,生活富裕,但她们在那些三心二意的男人手里,就像小玩偶一样被粉碎。我觉得那些女人在情感上太过于愚蠢。我想变得不同,想写另外一些女人的故事,她们很能干,拥有各种资源,无法战胜,而不是写那些被遗弃的女人的剧本,她们脑子里唯一想的就是失去的爱。我当时很年轻,很自负。我不喜欢封闭的东西,那就像一扇关上的百叶窗,我喜欢光线,喜欢窗口吹进来的风。我想写一些微风轻拂、光线透射进来、尘埃在光线里飞舞的故事,我喜欢那些作家,他们的作品字里行间,只要探出头向下看,你就会感到眩晕,看到地狱般的黑暗。我一口气说出了我的想法,从来都没有像当时那样激动。我的老师流露出一个带着讽刺的微笑,看起来有点儿恼怒。她一定是失去过某个人、某样东西。在二十多年之后,现在在我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我正在失去马里奥,也许我已经失去他了。我挺着身子走在奥托的身后,它迫不及待向前冲,河水潮湿的气息透过鞋底,让我感受到路面的冰冷。
我无法平静下来。有没有可能,马里奥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开了我?我觉得他不可能一下子就对我的生活失去了兴趣,就像他一直精心浇灌一株植物,忽然间就不管了,任凭它干枯。他单方面决定不再关注我,我没法理解这事儿。仅仅在两年之前,我告诉他,我需要有自己的时间、一份工作,让我可以每天在外面待几个小时。我在一家小出版社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对这份工作充满好奇,他让我算了,别折腾了。虽然我告诉他,我需要一份工作,赚属于自己的钱,即使很少、特别少。但他不建议我去工作,他说:“现在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们不需要钱了,你可以开始写东西了,写作吧。”我听了他的建议,在那家出版社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第一次找了个做家务的阿姨,但我还是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我写的东西自命不凡,也很混乱。我沮丧地看着那个打扫卫生的女人,那是个骄傲的俄罗斯女人,她不爱受人指使,不接受批评和指责。我已不需要做家务,没有任何工作职责,但还是写不出像样的东西。我来往的人很少,少年时候的梦想像一块过于破旧的抹布一样破碎了。我把阿姨辞退了,我无法容忍她做我该做的工作,我却还无法完全投入写作,享受创作的快乐。就这样,我像之前一样照顾家里、孩子、马里奥,就好像要告诉自己:我现在真的只配过这种生活。现在看来,我得到了什么结局?丈夫找了别的女人,我有很多眼泪,却不能哭。我要抵抗,要坚强,要让自己经受考验。只有严格遵从这一点,我才能拯救自己。
最后,我放开了奥托。我坐在一张长椅上,冷得发抖。我青少年时期读的那本书,有些句子是我当时背下来的:我现在一干二净真的手上有什么牌大家也很清楚。不,我想,那是负气的话。首先,句子要加上逗号,我必须铭记这一点。说出这些话的人,已经越过了一个界限,她需要抬高自我,因此已经处于迷失的边缘。还有这些话:那些女人下面很湿,这让她们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男人也是挺起的。我小时候特别喜欢那些低俗放肆的话语,它让我觉得自己拥有男性的自由。现在我才知道,那些肮脏的词语,如果出自像我这样一直很拘谨的人的口中,只能激起疯狂的火花。我闭上眼睛,两只手抱住脑袋,紧紧捂着眼皮。马里奥的那个女人。我想象她是个成熟的女人,在洗手间里,裙子撩起来了。他在她身上,两只手抓住她汗津津的屁股,手指伸到她的屁眼里,地板上滑溜溜的,全是精液。不,不要这样。我忽然站了起来,打了个呼哨叫奥托回来,这口哨是马里奥教给我的。那些场景、语言,快离开我吧。那些破碎的女人。奥托跑来跑去,想选个合适的地方撒尿。我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感到那些性爱场景的侵扰,有一种沉沦的危险,让我陷入自我鄙视,怀念他。我站了起来,重新走过那条路,又吹了一声口哨,等着奥托跑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忘记了狗,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我满脑子都是和马里奥相爱时的场景,我带着柔情蜜意和一丝兴奋,带着怨恨想着那些事情。是我的声音让我从记忆的深渊中清醒过来,我像是吟唱一首歌那样,不断告诉自己:“我很美,我很美。”这时,我看到了卡拉诺——我们的邻居,他是个乐手。我看见他正在走过那条小路,向小广场、大门走去。
他腿很长,黑色的身影弯着腰,背着沉重的乐器。他经过距离我一百米的地方,我希望他没看到我。那是个很害羞的男人,和别人打交道时经常不懂分寸。如果他们失去耐心,态度会失去控制;如果他们很客气,会变得黏糊糊的,像蜜糖一样。他经常和马里奥打交道,有时是因为我们的洗手间向楼下渗水,有时是因为奥托的叫声吵到他了。他和我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没什么具体的原因。有几次遇到他,我从他眼中看到一种明确的兴趣,让我觉得很尴尬。那并不是因为他的目光很粗俗,他其实没法表现得粗俗。但我觉得,女人,所有的女人,都会让他激动不安,在女人面前,他的目光、动作、话语就会变得不对劲儿,他的欲望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每当出现这种情况,他会觉得很羞愧,可能他是无意的,但我也不由自主地被卷入了这种羞愧。因此我尽量回避他,不和他打交道,我对他说“早上好”“晚上好”都会觉得很不自在。
我看着他走过那个小广场,他个子很高,因为乐器盒的缘故,影子显得更高。他头发灰白,很瘦,但脚步沉重。忽然间,他不紧不慢的步子好像向后仰了一下,差点儿滑倒。他努力平衡了一下身体,停下来看了看右面鞋底,骂了句什么。这时他看到我了,抱怨说:
“您看到了吗?我的鞋子毁了。”
虽然这不是我的错,但我很尴尬,马上向他道歉。我开始着急地呼唤奥托,就好像要狗自己向我们的邻居解释,让我可以洗清所有罪责。但奥托的黄色身影很快经过路灯的亮光,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乐手在路边的草地上蹭着鞋底,看起来很烦躁,他仔细查看有没有搞干净。
“您不需要道歉,把狗带到别的地方去遛吧,这里有人已经开始抱怨了……”
“对不起,我丈夫通常都很注意……”
“您丈夫?请原谅,他很没教养……”
“现在没有教养的人是您,”我忍不住说,“又不是只有我们家养了狗。”
他摇了摇头,张开手做了个手势,好像说他不想吵架。他最后嘀咕了一句:
“告诉您丈夫,不要太过分了。我知道有些人会毫不犹豫地在这个小区里放满拌了毒药的肉丸。”
“我不会跟我丈夫说这些话。”我怒气冲冲地说,前言不搭后语地加了一句,就好像在告诉我自己:
“我已经没有丈夫了。”
我把他一个人撇在那条小路上,在草地上奔跑起来了。我跑向了灌木丛,黑漆漆的树木下面,我大声呼喊着奥托,就好像那个男人想要跟踪我,我需要狗来保护。当我气喘吁吁地转过身时,看见那个乐手最后一次查看了鞋底,迈着虚弱的步子,消失在大门里。
4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马里奥一直都没有出现。尽管我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行为准则,第一条就是:不给我们共同的朋友打电话。但我还是给他们打了电话。
我发现没人知道我丈夫的消息,他们好像也有好多天没有见到他了。我充满愤恨地告诉所有人,我说他为了别的女人离开我了。我以为我说的事会让他们惊异,但我感觉他们一点儿都不意外。我故作轻松地问他们,知不知道他的情人是谁、她多大、是做什么的,他是不是已经去她家里住了,没人说得清楚。马里奥在都灵理工大学一个名叫弗兰克的同事想安慰我,他说:
“这是年龄的缘故,马里奥现在四十岁了,很容易出这样的事。”
我受不了他说这些话,我恶狠狠地说:
“是吗?那也发生在你身上了?发生在所有你们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上?为什么你还和你妻子生活在一起?让我和莱雅说几句,我要告诉她,这种事也发生在你身上了!”
我本不想做出这种反应。我给自己设定的另一条规矩是:不要变得招人恨。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的血液在沸腾,很快什么都听不进去,眼睛会充血。别人给我讲道理,我自己也想平静下来、理智一些,但这都让我很烦躁,呼吸急促,想发泄愤怒。我特别想吵架,我先是同那些男性朋友吵,然后和他们的妻子或同伴吵,最后无论男女,任何人试图让我接受发生在我生活中的事,我都会和他们吵。
在这一点上,弗兰克的妻子莱雅非常耐心,她进行了各种尝试。她是个充满智慧的女人,想找到补救的办法,一个解决方案。她那么善解人意,我和她反目,就好像在伤害那些为数不多的好心人,但我无法控制自己,很快对她也失去了信任。我觉得我们说完话之后,她会马上跑到我丈夫和他情人跟前,一五一十详细汇报我现在的情况:我怎么样照顾孩子和狗,我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接受现实。这样一来,我很快停止了和她见面,我连一个说话的朋友也没有了。
我开始发生变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的习惯发生了改变:我不再仔细化妆,我从说一口优雅的语言、小心翼翼、不愿冒犯别人,到口无遮拦,总是很刻薄,中间会夹杂着肆无忌惮的笑声。慢慢地,虽然我一直在克制自己,但我开始说一些低俗的语言。
我说脏话时感觉很自然。我觉得我的话可以让少数几个假惺惺的、试图安慰我的人知道,我不会被那些漂亮话蒙骗。我一张嘴就感觉想要讽刺人,骂人,诋毁马里奥和他的婊子。我特别讨厌这种处境:他知道我的一切,我对他的现状却几乎一无所知。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盲人,有很多人在观察、窥视着我,而我却一心想窥视他们。我越来越愤恨,我心想,有没有可能,像莱雅这样阴险的女人,会把我的一切都告诉我丈夫,而我却不知道他决定和什么样的女人搞在一起、他为谁把我抛弃。她到底哪一点比我好?我想,都是那些告密者、虚假的朋友的错,他们总是和那些幸福自在的人站在一条战线上,永远都不会和不幸的人站在一起。我很清楚这一点。他们更喜欢那些新伴侣,因为刚开始他们总是很愉快,晚上总是在外面逛。他们心满意足,因为一直在一起,他们会接吻、撕咬、舐舔、吮吸,品尝性器的味道。关于马里奥和他的新女人,我只能想象这些:他们什么时候搞,怎么搞。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这些。因为每天胡思乱想,我不再注意自己的形象,不梳头不洗脸。他们太能搞了,我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想他们怎么搞、在哪里搞。就这样,少数几个还想帮助我的人也却步了,因为我变得让人难以忍受。我变成了孤家寡人,我为自己的绝望感到害怕。
5
同时,我觉得自己一直都面临某种风险。对两个孩子的责任,也包括满足他们生活上的、物质的需求,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持续性的折磨。我害怕自己再也没有能力照顾他们,我害怕会伤害他们,可能是在某个疲惫或失神的时刻。其实,马里奥之前也没怎么帮我带过孩子,他一直工作都很忙。但我知道他在哪里,有时即使他不在家,但我知道,如果需要的话,他会回来,这让我很放心。事实上,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我用一种让人不安的频率拨打他的手机,我发现他手机大部分时间都关机。他变得遥不可及,我找不到他,他的同事——也可能是他的同谋会告诉我,他生病了,或者请假没有上班,有的甚至说他去国外出差了,去现场视察。这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忘记怎么出拳的拳击手,在擂台上转来转去,双腿无力,毫无防备。
我一直都生活在忧虑之中,我害怕我会忘记去学校接伊拉丽亚放学。如果我让詹尼去周围的商店买些需要的东西,我很担心他会出意外。更糟糕的是,我害怕自己因为过于担心,忘记了他的存在,不记得去查看他有没有回家。
总之,我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况中,我用一种精疲力竭的方式在控制自己。我满脑子都是马里奥,想象着他和那女人做的事。我不断回想着我们的过去,我非常想知道自己到底哪些方面做得不够。从另一个方面,我绝望地想承担起自己的职责:在给面条放盐时,我会很小心,避免放两次;我会特别关注食物的到期时间,注意把煤气关好。
有一天夜里,我听到家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好像是风吹着一张纸在地板上快速向前飘的声音。
狗吓得哼唧着,奥托虽然是狼狗,但它胆子很小。
我站了起来,看了看床底下,也看了看家具下面。在长时间积累下来的绒毛中间,我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床头柜下面快速跑开了。它从我的房间里出去,在狗的吠叫声中,钻到了两个孩子的房间里。
我跑到他们的房间打开了灯,把两个孩子从睡梦中叫醒,让他们从房间里出去,关上了房门。我的过激反应让他们很害怕,我渐渐找到了力气,平静下来了。我让詹尼去给我拿扫把,他是个勤快到让人不安的孩子,马上把簸箕也拿了过来。伊拉丽亚这时叫嚷起来了:
“我要爸爸,快给爸爸打电话。”
我愤怒地说:
“你们的爸爸不要我们了。他去了别处,和别的女人一起生活了,已经不管我们了。”
虽然我很害怕那些跑来跑去的爬行动物,但我小心翼翼打开了两个孩子的房门。我把试图挤进门的奥托赶走,把门关上了。
我想我应该从这里开始。我只有一个人,再也不能心慈手软。我把扫把伸到詹尼和伊拉丽亚的床下、衣柜下面,带着恶心用力搅动。一只黄绿色的蜥蜴,不知怎么爬到了我们住的六楼,它沿着墙壁快速向前爬,想找到一个洞或者缝隙钻进去。我把它摁在了一个墙角里,死死按着扫把的棍子,把它压死在那里。我抑制住恶心,把大蜥蜴的尸体扫进了簸箕里。我说:
“没事儿了,我们不需要爸爸。”
伊拉丽亚很坚定地说:
“爸爸不会把它弄死的,他会抓住尾巴,把它放回到草地上。”
詹尼摇了摇头,来到了我跟前,仔细看了看那只大蜥蜴,他抱住了我的腰。他说:
“下次,让我来干掉它。”
那个过分的词语,“干掉”,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们是我的孩子,我很了解他们,刚才听到了那个消息,他们在掩饰自己的反应。他们的父亲离开了,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离开了他们,离开了我。
他们没问我什么,没有要求我做任何解释。他们俩非常害怕,快速爬到了床上。他们想着院子里不知道有多少虫子爬到了我们家里。他们很难入睡,醒来时,我看到他们不一样了,就好像发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这也是我那时的感觉。
6
大蜥蜴的事情结束之后,本来夜里我就不怎么睡得着,现在更变成了一种折磨。我从哪里来,正在变成什么人。十八岁时,我是个任性的女孩,有着美丽的前途;二十岁时,我已经开始工作。二十二岁时,我和马里奥结婚了。我们离开了意大利,先是在加拿大,后来去了西班牙,还有希腊。二十八岁时我生了詹尼,在怀孕期间,写了一篇以那不勒斯为背景的小说,第二年,这篇小说很轻易就面世了。三十一岁时,我生了伊拉丽亚。现在我三十八岁,变得一无是处:没有工作,失去了丈夫,失去了锋芒,变得迟钝麻木,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两个孩子去学校上学,我躺在沙发上,起身又坐下看会儿电视。但任何电视节目都无法使我忘记自己。夜里,我在家里转悠,打开电视,有很多频道播的都是女人的视频,大部分都是女人。她们在床上就像树枝上的黄鹡鸰,嗲声嗲气,做出淫荡的表情,除了字幕承诺的享受,还有可以拨打的电话号码。要么她们扭动着身体,用甜腻的声音哼唧。我看着这些女人,心想马里奥的婊子可能就是这个类型的女人,色情片的噩梦或梦想。在我们一起生活的十五年中,他暗地里渴望的就是这些,但我一直都没有明白。我首先很生自己的气,然后是生他的气,后来忍不住哭了起来。就像夜里电视上的那些女人,她们不断抚摸自己巨大的乳房,或舐舔着乳头,在虚假的快感中扭动着身体,她们悲哀的演出真让人想哭。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开始写作,一直写到黎明。刚开始,我想写完那本写了很多年的书,但后来我放弃了,觉得很不满意。在夜里,我给马里奥写了一封又一封信,虽然我不知道应该寄到哪里。我希望迟早有机会把信给他,我很希望他能读到这些信。我在寂静的屋子里写这些信,家里只有两个孩子在另一个房间睡觉的呼吸声,还有奥托在房间里转悠,担忧地发出哼唧声。在这些长长的信里,我尽量采用了一种平静、对话的语气。我对他说,我在仔细分析我们之间的关系,我需要他的帮助,想明白我哪里做错了。我承认,夫妻生活的矛盾有很多,我正在努力分析我们之间的所有矛盾,试图化解它们,从中走出来。最主要的,我唯一真正希望他做的,就是听我说话。我希望他能告诉我他的想法,配合我进行自我分析和解剖。他消失得无声无息,这是我受不了的事。他不应该就这样抽身而出,不再管我,他的安慰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他至少应该对我有一点点关注,是什么让他有了毅然离开我的勇气。我现在一个人几乎崩溃,通过放大镜,看着一年年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我觉得他回不回来和我们娘仨一起生活,这并不重要。其实我是在说谎。对我来说,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我迫切地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那么轻易就丢弃了十五年的爱情、温情,还有我们度过的激情时光?时间,时间,他占有了我生命的那么多时间,现在就那么任性地毁掉了。这是多么不公平的决定,这也是单方面的决定。他抛开了过去的生活,就像那是一只落在手上、让人讨厌的虫子。不仅仅是他的,我的过去都转眼化为乌有。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求他帮助我搞清楚: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有没有某种真实可言,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关系开始解体。总的来说,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浪费掉了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一天又一天,或者它具有隐秘的意义,会让那段经历具有新的结果。我必须知道,特别迫切地想知道,我要得出结论。只有知道事情的原委,我才能振作起来,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活下去。但现在,在突如其来的混乱生活中,我越来越憔悴、枯竭,像夏天海滩上一只空荡荡的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