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被遗弃的日子(出版书)》作者:[意]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完结】 > 《被遗弃的日子》作者:[意]埃莱娜·费兰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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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53

我的手指都写肿了,握钢笔的地方开始疼痛,我的眼睛因为不断流泪变得模糊。我来到窗前,感受着风吹着公园里的树木,吹动着幽暗的夜色,隐没在树冠中的路灯散发着斑驳的光。在那漫长的时刻,我像卫兵一样守护着痛苦,只有一些死去的语言陪伴着我。

7

白天,我越来越颠三倒四,越来越失控。我会给自己安排很多事,从城市一头跑向另一头,其实是一些不太紧急的事,但我像是在应对紧急状况。我想让人觉得,我充满了义无反顾的决心,但实际上,我都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在那种活跃的表现之下,我像个梦游者一样神思恍惚。

在我周围,都灵就像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墙壁是冰冷的灰色,即使是春天的太阳也不能让它变热。天气好的时候,一种冰冷的阳光洒在路上,会让我很不舒服,出一身冷汗。如果我走路出去,碰到有些人或事,我随时都可能坐下来,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开车出去经常会闯祸,会忘记自己在开车,街道很快会被记忆里清晰的场景所取代,或者我眼前会浮现出让我满怀怨恨的想象。我经常撞凹汽车挡板,或者急刹车,但我很气愤,就好像现实不合时宜地强行介入,驱散了我唤起的记忆,那是我当时唯一在乎的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我会怒气冲天,从车子里出去跟被我追尾的司机吵架,骂一些很难听的话。如果那是个男司机,我会说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当然都是下流东西,可能是小情人。

有一次,我真的很害怕,我想都没有想就让伊拉丽亚坐在我身边的位子上。我开车走在马西莫·阿泽廖路上,开到了加利莱奥·费拉里斯街那里。虽然天上有太阳,但同时也下着小雨。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我看着女儿,想知道她有没有系好安全带,也许事情并不是这样。当然,我是最后才看到红灯的,我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正在过斑马线。那人直直地看着前方,我觉得那是卡拉诺——我们的邻居。也许真的是他,但他低着头,没有背着乐器,满头灰白的头发。我猛踩下刹车,车子在一声痛苦的嘶叫之后停了下来,正好停在距离那人几厘米的地方。伊拉丽亚的额头撞到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上,玻璃上出现了一道闪亮的裂痕,额头被撞到的地方很快变成了青紫色。

呼喊、哭声,我听见右面传来电车的喧嚣,一个灰黄的影子穿过了人行道,滑过了铁轨,超越了我。我一声不吭地坐在方向盘前,伊拉丽亚很愤怒,她的拳头打在我身上,叫喊着说:

“你把我撞疼了,你太笨了,疼死了!”

有人对我说话,但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能就是我的邻居,我假定就是他。我忽然清醒过来,骂了他几句。我抱住了伊拉丽亚,检查她有没有出血。我对着那些按喇叭的人破口大骂,我推开行人,在我的催促下,他们显得很厌烦,我推开了一团影子和声音。我把车子停在那里,抱着伊拉丽亚到处找水。我穿过了电车的轨道,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跑到了一座灰色的建筑面前,上面有个牌子,写着“法西斯之家”。我改变了主意,怎么办呢?我往回走。我和伊拉丽亚坐在电车车站的长椅上,她在我怀里嘶叫。我用非常粗暴的动作,推开围绕着我的声音和影子。我让孩子安静下来,决定去医院。我记得我清楚地想着一件事情,那个念头非常执着:有人会告诉马里奥他女儿受伤了,他就会出现。

但伊拉丽亚一点事也没有,她只是头上起了个很大的包,青紫色的,就在额头正中央,她还挺骄傲的。这一点也不会让人担心,至少是不会让她父亲担心——如果有人告诉他的话。那天唯一让人不适的记忆是我的内心活动,简直绝望到有些下作。我不由自主地渴望用女儿当筹码,让马里奥回到家里,告诉他:你看,你不在家会发生什么事情?你看看,我把自己一天天逼到了什么地步?

我对此感到羞耻。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一筹莫展,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让他回到我身边。我很快形成了这个执念:和他见面,告诉他我已经受不了了。我会向他展示没有他,我成了什么样子。我很确信,不知道源于什么感情,他已不再考虑我和两个孩子的真实处境,他盲目地相信,我们会很平静,像以前那样生活。也许,他以为我们会如释重负,因为我终于不用照顾他了,两个孩子不用再畏惧他的权威。詹尼如果打了伊拉丽亚的话,不用担心挨骂,伊拉丽亚闹腾她哥哥时,也不用担心被爸爸呵斥。我们都幸福地生活着,我们在一边,他在另一边。我想,应该让他睁开眼睛看看,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希望他能够看到我们,他如果知道家里目前的境况。如果他能看到我们现在的生活变成什么样了,即使只是一天的日子——混乱、焦急、紧张,就像一把能切开肉的利刃——假如他看到我写的信,他会明白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想要搞清楚我们的问题出在哪里,他马上就会回心转意,回到家里。

但如果他真的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一定会抛弃我们。同一个春天,已经到暮春了,可能对于他来说是春天,无论如何,应该是个美丽的季节。但对我们来说,只是不安和崩溃的背景。日日夜夜,公园好像在逼近我们的房子,就好像要用它的枝叶将房子吞没。到处都是花粉,奥托特别不安,伊拉丽亚的眼皮肿了,詹尼鼻子周围、耳朵后面长了疹子。我自己因为疲惫、麻木,在早上十点也会睡着。醒来的时候,我急急忙忙赶去学校接孩子,后来我担心自己无法准时醒来,开始习惯于让他们自己回家。

另一方面,我大白天睡觉,刚开始我很警惕,觉得那可能是一种病症,现在我很喜欢这一点,很期待白天睡觉的时刻。有时,我会在遥远的钟声中醒来,不知道孩子敲门敲了多久。有一次我很晚才开门,詹尼对我说: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8

某天早上,我正在睡觉时,忽然惊醒,就好像被针刺了一样。我以为到了接孩子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早。我发现叫醒我的是手机铃声,便怒气冲冲地接了电话,用了一种很不客气的态度。那段时间,我对所有人都用那种语气。电话是马里奥打来的,我马上改了语气。他说,他打电话到我手机上,是因为家里的电话打不通,他打了很多次,只能听到窸窸窣窣,还有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温柔的语气,证明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这让我很感动。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不要想着面条里的碎玻璃是我故意放进去的。我打碎了一个瓶子,不知道碎片是怎么掉进去的。”

“我才不会那么想,”他回答说,“是我不对,我当时的反应太激烈了。”

他跟我说,他之前不得不马上去出差。他去了丹麦,那是一段很美好却很辛苦的旅程。他问我,能不能晚上过来看孩子,取几本他需要的书,尤其是取一些笔记。

“当然了,”我回答说,“这是你家啊。”

我挂上电话,忽然间,向他展示目前家里的状况、两个孩子和我的糟糕状态的想法消失了。我把家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整理好一切。我洗了个澡,吹干了头发,又洗了一遍头发,因为第一次洗头的效果不那么让人满意。我很仔细地化好妆,穿上一条轻薄的裙子,那是夏天穿的裙子,是他送给我的,我很喜欢。我把手和脚都打理了一番,尤其是脚,我的脚长得很粗糙,让我很羞耻。我没有漏掉任何细节,甚至拿起记事本算了一下。我很不高兴地发现,我快来月经了,我希望它能推迟。

两个孩子从学校里回来,他们一时有些目瞪口呆。伊拉丽亚说:

“屋子干干净净的,你也干干净净,真美啊。”

但惊喜到此为止,他们已经习惯了生活在混乱之中,忽然恢复之前的整洁,这让他们很警惕。我不得不跟他们斗争很长时间,让他们去洗澡,把他们打扮得像过节的样子。我说:

“今天晚上,你们的爸爸会来,我们要尽量让他不要再走了。”

伊拉丽亚用威胁的语气对我说:

“那我就跟他说我长了丘疹的事儿。”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詹尼很激动地说:

“我会告诉他,自从他离开家,我做作业总是出错,学习退步了。”

“可以啊,”我表示同意,“告诉他所有事情。告诉他我们很需要他,告诉他要在我们和那个新女人之间做出选择。”

晚上,我又梳洗了一遍,但我很焦虑。在洗手间里,我一直在对着两个孩子叫喊,他们把自己的东西放得到处都是,又把家里搞乱了。我感觉越来越难受,我想我下巴和额头上一定会长包,真太倒霉了。

这时我想到戴上马里奥的奶奶留下的耳环,那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物件,他母亲后来一直戴着那副耳环。那是一副很昂贵的耳环,十五年里我只戴过一次,是在马里奥的弟弟结婚时。即使是那次,我也是突破了层层阻碍才戴上的。他很担心我会把耳环弄丢了,还很害怕别人会偷走。或者他觉得耳环只属于他,他不想让我染指。我觉得他看着我戴那副耳环,很害怕我会破坏他的某段记忆,或是青少年时期的幻想。

我打算一次性向他展示:只有我才能衬得起他的想象。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看起来瘦了很多,眼袋很重,脸色有些发黄,粉底也掩盖不住,但我觉得自己很美。说得准确一点,是我不顾一切,想要展示自己很美。我需要信心。我的皮肤还很光洁,还看不出来有三十八岁。我的生命力就像在一场美容手术中,就像血液、口水、鼻涕一样被吸走了。如果我能在自己面前掩盖这一点,那也能骗过马里奥。

但我很快就陷入了沮丧之中,感觉眼皮沉重,腰疼,特别想哭。我检查了一下内裤,上面已经染上了血迹。我用方言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怒火,我很担心两个孩子会听到。我清洗了一下,换了内裤,这时门铃响了。

我马上就恼火起来了,马里奥把自己当成了外人,没用家里的钥匙开门,他想强调,他只是过来看看。奥托是第一个冲过去的,它跳得很高,呼吸急促,很兴奋地叫了起来,已经辨别出是他回来了。然后是詹尼,他打开门,一下子就愣在那里;伊拉丽亚藏在哥哥的背后,她眼睛亮晶晶的,满含笑意。我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厨房门。

马里奥进来时,带了很多礼物。我已经有三十四天没有见到他了,他看起来更年轻了,甚至更放松了。我胃里一阵抽搐,感觉自己快要晕厥了。从他的身体和脸上,一点都看不出他很想念我们的痕迹,他无法掩藏他的惬意,或者说幸福。我身上却带着痛苦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定会警惕地发现这一点。

“孩子们,别缠着爸爸。”我用假装出来的愉快语气说。这时候,伊拉丽亚和詹尼已经把礼物从袋子里拿了出来,他们都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脖子,亲他的脸。两个孩子还在吵架,争取他的关注,一点儿都听不到我在说什么。我很气愤地待在一个角落里。伊拉丽亚在试穿一条裙子,显得矫揉造作,那是她父亲带给她的。詹尼在走廊里玩一辆电动小汽车,奥托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叫。我觉得时间在沸腾,就像一口放在煤气上的锅,锅里黏糊糊的汤马上要溢出来了。我要容忍伊拉丽亚,她在讲额头上撞的青紫色的包,差不多已经好了,她在讲我的罪状。马里奥亲吻了她的额头,向她保证,那没什么。詹尼夸大其词,说了他在学校的不良表现,还念了老师对他的差评,马里奥表扬了他,让他不要担心。真是让人悲伤的场景。后来我再也受不了了,有点粗暴地把两个孩子推到他们的房间里,把门关上。我威胁说,如果他们敢从里面出来,就会受到惩罚。之后,我做了极大努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回归甜美,但我的努力白费了。我大声说:

“好吧,你在丹麦玩得痛快吧?你的情人也跟你一起去的吧?”

他摇了摇头,抿了抿嘴唇,小声回答说:

“你如果要这样说话,那我就会拿上我的东西,马上离开。”

“我在问你,你的旅行怎么样,不能问吗?”

“不是那种语气。”

“不能吗?我是什么语气?我该用什么语气?”

“用文明人的语气。”

“你对我文明吗?”

“我恋爱了。”

“我早就恋爱了,我爱上了你。你羞辱了我,你还在继续羞辱我。”

他低下了头,我觉得他真的很难过。这让我很感动,不由自主地换成了一种温情的语气。我对他说,我了解他的处境。我说,我想象他心里一定很乱。但是我——我长叹了一口气,用痛苦地声音说——虽然我很努力地重整旗鼓,尽量去理解他,找回之前的秩序,耐心地等待这段时间能过去,但有时我会崩溃,我会做不到。为了向他表明我的决心,我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了我写给他的信,急切地把那沓信放在了他面前。

“你看看我多努力,”我跟他解释说,“在这里面,我写出了我的原因,也在费劲地理解你的理由。你看看吧。”

“现在吗?”

“如果不是现在看,那要什么时候看?”

他有些沮丧地翻开了第一页,看了几行,然后看着我。

“我回家再看。”

“回谁的家?”

“奥尔加,别这样。给我一些时间,求你了,不要觉得对我来说很容易。”

“对我来说肯定更难。”

“不是这样。我感觉自己好像在落入深渊,时时刻刻都很害怕,每个小时,每分钟……”

我不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如果要诚实一点,我觉得他提到了一个事实:两个人一起生活,在一张床上睡觉,另一个人的身体会变得像个时钟。他说,“一个计时器”——他用的确实是这个词——“一个生命流逝的计时器,只会让人感到焦虑”。但我感觉他想说的是别的事,我理解到的当然比他说的更多。他本来想说出一些话,但终究没说,用一大堆粗俗的话掩饰过去了,后来陷入了沉默。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说,我让你感到痛苦?你想说,和我在一起,你觉得自己变老了?你在我的屁股上看到了死亡逼近的痕迹。之前它柔软、紧实,现在变得不成样子了?你想说的是这些吗?”

“孩子在那边呢……”

“在这里,在那里……我在哪里?你把我放在什么地方?我想知道这一点!如果你觉得痛苦,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你看吧,看这些信!我想不通这件事!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用充满厌恶的目光看着那些信。

“如果你现在这么较劲,那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是吗?如果我不想较劲,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应该散散心,想开点。”

我心里一阵抽搐,忽然想知道:他是否会吃醋,还在不在意我的身体,他是否会接受别人的介入。

“当然了,我会散心,”我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说,“你不要觉得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我写东西,是想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痛心疾首。但我做这些是为我自己,为两个孩子,当然不是为了取悦你。我才不会那么想。你看到了吗?你看,我们仨过得多好?你看到我了吗?”

我弯下身子,摇晃着耳坠,充满揶揄,先给他看了一边的侧脸,然后是另一边。

“你看起来不错。”他说,但并不是很确信。

“好个屁,我是特别好。你问问我们的邻居,问问卡拉诺我怎么样。”

“那个乐手?”

“那个乐手。”

“你跟他约会了?”他有些不情愿地问我。

我笑了,有点像抽泣。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们见面,就像你和你的情人见面一样。”

“为什么偏偏会选择他?我不太喜欢他。”

“是我跟他搞,又不是你。”

他用手捂住了脸,仔细摩挲了一遍,嘀咕了一句:

“你当着两个孩子的面?”

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搞?”

“你当着孩子的面,也这样说话。”

我失控了,开始大喊大叫:

“我怎么样说话?我已经厌烦了嗲声嗲气。你他妈的伤害了我,正在毁掉我,我还得像一个有教养的好妻子那样说话吗?去你妈的!你对我做出那样的事,你现在还这样对我,我应该怎样说话?你和那女人搞在一起,我应该用什么措辞?我们说说吧!你舔了她的洞吧?你插了她后面吧?你和我没做过的事,都会和她做吧?说吧!我虽然看不到你们,但我的眼睛能看到你们在一起做的事,成千上万次,日日夜夜都能看到,睁着眼闭着眼都能看到!但为了不冒犯先生您,不让您的孩子不安,我还应该采用文雅的措辞?必须要言谈高雅、讲究?滚开吧!混蛋,赶快滚吧!”

他马上站了起来,飞快地走进了他的书房,把一些书和几本笔记塞到了包里,但他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的电脑,拿了一个装碟片的盒子,还有抽屉里的其他东西。

我吸了一口气,跟着他进了书房。我脑子里疯狂地回响着一些句子,想对他说:你什么都不能动,这是我在你身边时,你做出的成果。我照顾你,买菜做饭,你的成果的一部分也属于我,因为我付出了时间,把东西都放在那里!但我很害怕我说出的每句话可能会产生的后果。我很害怕自己可能说出的话,我还担心我会让他很厌恶,让他真的离开。

“马里奥,对不起,来吧,我们谈谈吧……马里奥!我有点儿神经质……”

他推开了我,走到了门那里,打开门说:

“我要走了,但我会回来,你不要担心。我会回来看孩子。”

他要出门,但他停下来说:

“别戴那副耳环了,它们并不会让你增色。”

他没有关门就消失了。

我用力把门甩上,那是一扇特别老旧的门,门弹了回来,没有关上。我用脚猛踢着那扇门,直到它关上。我跑到了窗口,狗哼哼唧唧,忧虑地跟在我身后。我等着马里奥出现在路上,很绝望地对他喊道:

“告诉我,你住在哪里,至少给我个电话号码!如果我需要你,该怎么办?如果两个孩子生病了……”

他头都没有回,一直向前走。我怒不可遏地大喊道:

“我想知道,那个婊子叫什么名字,你应该告诉我……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很美,有多大年纪……”

马里奥上了汽车,发动马达。车子消失在小广场中间的绿植下面,又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最后彻底消失了。

“妈妈。”詹尼在叫我。

9

我转过身去,两个孩子已打开房间的门,但不敢迈出门槛。我的样子一定不是很让他们放心。他们站在那里,满脸惊恐地看着我。

他们的目光让我感觉到,他们好像看到了那些鬼怪故事里的人物,会让人浮想联翩,比实际看到的更多。也许我身边有个像墓地的雕像一样的人:我儿时记忆里那个被遗弃的女人,那个弃妇正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她从那不勒斯来到了都灵,拉住我的裙子,不让我从六楼跳下去。她知道我想抱住丈夫的腿哭泣,流着冷汗和血泪,恳求他留下来吧。那个弃妇让我想起来,她就那么做过。一天晚上,她服毒了。我母亲低声对两个和她一起干活的女人——她们一个是黑发,一个是金发——说:“那个可怜的女人,以为丈夫会后悔,会在她临终之前跑来求她原谅。”但实际上他很谨慎,远远待着,和新欢在一起。我母亲苦笑了一声,这个故事,和她知道的其他故事一样苦涩,都大同小异:没有爱的女人,她们眼里的光会熄灭;没有爱的女人,她们虽然活着,但心已经死了。六十年代晚期,一些客户还会找她量身定制衣服。她一边缝衣裳,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连几个小时,她都在那里裁剪、缝制,一边说着这些闲话,一边做衣服。我在偷偷听着,我想写故事的愿望,就是那时候在母亲的工作台下玩耍时滋生的。那个不忠的男人跑到了佩斯卡拉,他妻子特意处于生死之间,不得不叫救护车,送去医院急救,他也没有回来看看。那些话一直都留在了我脑子里。“特意处于生死之间”,就像走钢丝的人。我听到我母亲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象那个弃妇出于对丈夫的爱,躺在一把剑的刀口上,利刃切开了她的衣服、皮肤。我看到她从医院回来,比之前更可怜了,我觉得她衣服下面有一道深红色的伤疤。那些邻居都躲着她,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对她说什么。

我猛然回到现实,内心充满怨恨,我想整个人扑向马里奥,用全身的力气殴打他。我决定从第二天开始,重新打电话给那些老朋友,和他们重新建立联系。但电话坏了,在这一点上,马里奥没有说谎。一拿起听筒,我就听到难以忍受的嘶鸣,还有遥远的人声。

我来到了手机跟前,特意用了一种柔和的声音,和我认识的那些人交谈。我想让他们觉得,我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正在学会接受新的现实。对于那些愿意和我交谈的人,我会小心翼翼地问起马里奥,还有他的新欢。我假装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现在只不过是想聊聊,发泄一下情绪。大部分人都是用单音节“是”和“不”来回答我,他们已经猜到我在暗中进行调查。有几个人忍不住向我透露了一些小细节:我丈夫的情人开着一辆金属灰的德国大众,总是穿着很庸俗的红色靴子,一头金发,但颜色有些发白,看不出来年龄。莱雅·法拉可是最乐意聊的,说实在的,她不是说闲话,她只是告诉我她知道的事。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在一起。关于那个女人的情况,她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她知道他们生活在一起。她不知道他们的住址,有人说,他们住在布雷西亚广场那边,就在布雷西亚广场。他们躲得挺远的,那个地方说实在的不怎么样,因为马里奥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他在都灵理工大学的那些老朋友。

我正想让她多聊几句,但我的手机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充电了,这时忽然关机了。我手忙脚乱地在家里找充电器也没有找到。前一天,因为马里奥要回来,我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整理了一遍,当然把充电器也收起来了。我翻箱倒柜,想不起来我到底把它放在哪里了。奥托这时在吠叫,真让人受不了,我忽然火冒三丈,为了避免把手机丢向狼狗,我把它向一面墙壁扔了过去。

手机摔成了两段,零件落在地上,发出很清脆的声音。狗一边吠叫,一边冲过去撕咬,好像那些零件是活物。等我平静下来,我来到了家里的固定电话前面,拿起了听筒,我听到的依然是那种长时间的嗡嗡声,还有遥远的人声。但我没把电话挂上,我几乎不假思索,熟练地拨出了莱雅的号码。这时电话里的嗡嗡声忽然中断了,显示正在拨通,真的很神秘。

我给莱雅的第二通电话,真是无济于事。刚才的通话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当我的朋友接了电话,我觉得她特别寡言,让人着急。可能是她丈夫批评她了,或者是她自己后悔了,众所周知,事情已经那么复杂了,她不应该火上浇油。她有些不自在,用关切的语气说,她就知道那么多。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到马里奥了,关于那个女人,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那女人是老是少,是不是有工作。至于他们住的地方——布雷西亚广场,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可能会是巴勒莫街、塔拉诺街,或是洛迪街。那个区域的街道都是以城市名命名,很难说是哪条。无论如何,马里奥跑去那个地方住,她觉得有些奇怪。她建议我不要管那些,时间会让一切水落石出。

但她的话没能阻止我当晚就出去了,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我开着车子出去,在外面晃荡到夜里一两点。我在布雷西亚广场附近、布雷西亚街、巴勒莫街转悠。我慢慢向前开,在那个城区,我感觉城市被撕裂了,有一道很长的裂痕,那是电车亮闪闪的轨道。天空黑漆漆的,压迫着那些低矮的建筑,天空好像只由一台优雅而高大的起重器支撑着,路灯病恹恹的光线,就像一个运动着的活塞平稳的底部。在抛物面天线灰色的圆盘之间,露台上撑开来的白色或天蓝色的遮阳布,在微风的吹动下,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我会停下车子,满怀怨恨地在那些街道上走动。我为自己祈祷,希望遇到马里奥和他的情人。我想,我可能会碰到他们从一辆大众汽车里出来,可能是他们看完电影,或在外面吃完饭回来,会像我们过去在孩子出生之前一样愉快。但我什么都没有遇到,我看到一辆辆空车、关了门的店铺、睡在角落里的醉汉。在刚刚修复好的楼房旁边,是一些歪歪斜斜的建筑,里面传来外国人的声音。在一栋瓦片屋顶的低矮建筑上,我看到几个黄色的字:“自由的希尔瓦诺”。他自由,我们自由,大家都自由。我讨厌折磨人心的束缚,沉重生活的限制。我无力地靠在亚历山大街道的一面墙壁上,那是一栋刷成天蓝色的建筑,上面有几个刻在石头上的字:“那不勒斯王子避难所”。这就是我所在之处,南方语言的调子在我脑子里叫喊,两个遥远的城市就像一把钳子,蓝色的海平面和阿尔卑斯山的白色夹击着我。三十年前,生活在马志尼广场上的那个可怜女人,那个弃妇,她像我一样,因为绝望喘不过气来。她会靠在房子的外墙上,或是一面围墙上。我没办法像她那样,通过抗议和报复缓解一下。这时,即使马里奥和他的新女人真的回到了那些房子中的一栋——在对着大院子的那栋高大建筑里,入口处写着“铝”的房子,密密麻麻的阳台都带着遮阳布——他们一定会回避人的耳目,躲在防雨棚的下面。他们在一起很幸福,我拿他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用所有的痛苦、愤怒,撕裂遮挡着他们的屏障,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用我的不幸,使他们变得不幸,真的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长时间走在那些黑漆漆的路上,天色紫黑。我毫无根据地确信(这种确信没有任何根据,我们会称之为直觉,是我们的愿望勾起的想象),他们就在那里,在某扇大门后面,在一个角落里,在一扇窗子后面,可能会看到我。他们就像那些得逞的罪犯一样,为他们的罪行感到幸福。

但我一无所获,凌晨两点我回到家里,因为失望而精疲力竭。我把车子停在小区的路边,向小广场走去,看到卡拉诺的身影在走向大门,乐器盒子从他佝偻的肩头探了出来。

我当时特别想叫住他,我再也无法忍受寂寞,需要和某个人谈谈,我想叫喊、吵架。我加快了脚步,想要赶上他,但他已经消失在大门里。如果我跑起来的话(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担心沥青路、公园、每一根树干,还有河流黑色的水面都会撕裂),在他进入电梯之前,我也追不上他。我正想赶上他,这时我看到地上有个东西,就在双头路灯的灯杆下面。

我弯下腰,那是一张驾照的塑料套子。我打开来,看到照片上那个乐手的脸比现在年轻很多。阿尔多·卡拉诺:出生在一个南方小镇。按出生年月算起来,他已经快五十三岁了,八月份过生日。现在,我有充分的理由去敲他的门。

我把驾照放在了口袋里,进了电梯,摁下五楼的按钮。

电梯比往常更慢,寂静中,电梯的嗡嗡声让我的心跳加快了。电梯到了五楼,我却感觉到一阵恐惧,毫不犹豫地摁了六楼。

回家,马上回家。如果两个孩子醒了,在屋里找我怎么办?我明天会把驾照还给卡拉诺。为什么要在夜里两点钟敲一个陌生男人的门呢?

各种感觉都涌上心头,怨恨、屈辱、雪耻的渴望。我需要验证自己身体的力量,这一切都在摧毁我残余的理性。

是的,回家。

10

第二天,卡拉诺还有他的驾照被我忘在脑后。两个孩子早上刚去上学,我发现家里到处都是蚂蚁。每年这个季节,天气刚刚热起来,它们都会出现,从窗口、从阳台成群结队地钻进来,有的从地板下面冒出来。它们跑来跑去,找藏身之所,会跑到厨房里,找到糖、面包和果酱。奥托嗅来嗅去,会汪汪叫起来,无意中会把蚂蚁带得到处都是,它们会藏在它的毛皮中。

我找来抹布,把每个房间都彻底打扫了一遍。我用柠檬皮,把我觉得蚂蚁最容易出没的地方抹了一遍。我特别焦虑,等着蚂蚁再出现的时候,我马上会发现它们是从房子哪里跑出来的。我找到诸多巢穴的洞口,在那里塞满滑石粉。当我意识到无论是柠檬皮还是滑石粉都不管用,我决定用杀虫剂。尽管我很担心奥托的安危,因为它到处乱舔,根本不会辨别哪些可以舔,哪些会损害它的健康。

我在储物间里找到了一瓶杀虫喷雾,仔细阅读了使用说明。我把奥托关在两个孩子的房间里,用那种有害的液体,把家里上上下下喷了个遍。其实喷的时候,我内心很不安,我意识到那瓶有毒的液体就像是我身体延伸出来的部分,是我内心仇恨的液化器。因此我不管奥托一边在吠叫,一边还在挠门,我在等着,没有理会它。我走到阳台上,就是为了不呼吸家里有毒的空气。

阳台是悬空的,就像是游泳池的跳台。外面的空气很闷热,炙烤着公园里纹丝不动的树木,热气弥漫在波河蓝色的流水上,笼罩着那些穿着灰色或天蓝色衣服的划艇手,还有伊莎贝尔公主桥的桥拱。在楼下,我看到卡拉诺弯着腰,在小路上转悠,很明显在找他的驾照。我对着他喊了一句:

“先生!卡拉诺先生!”

但我的声音一直都很小,我不会大声叫喊,声音在不远的地方就落了下去,就像是小孩子扔出去的石子儿。我想告诉他,我拿着他的驾照,但他根本就没有回头。这时候,我站在六楼默默地看着他。他的肩膀很瘦,但很宽,头发灰白,但很浓密。我觉得内心的敌意在滋生,我越觉得自己毫无道理,那种敌意就越强烈。不知道这个单身男人有多少秘密,可能是对于性的执念,到老年都无法放弃对性的崇拜。他当然也看不到更远的地方,除了他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可怜的精液。他唯一满意的事,就是看到自己还能挺起来,就像一株干渴的植物,垂死的叶子在获取水分。在女人的身体面前,在那些肯和他上床的女人面前,他会变得特别粗俗、肮脏,会很匆忙。他唯一的目的、唯一的心思就是进入到一个红色的洞里,就像在射击场打中靶心一样。如果那女人的阴毛富有光泽,屁股紧实,充满弹性,那就更美了。他一定就是这样想的,我觉得他就是这样想的。我满脑子都是这些无比清晰、让我愤怒的幻想。当我回过神来再看楼下时,我意识到卡拉诺消瘦的身影已经从楼下的小路上消失了。

我回到屋子里,杀虫剂的味道淡了一些。我把死蚂蚁留下的黑色痕迹扫掉了,又费劲地把房间擦洗了一遍。我咬着嘴唇擦了地板,把叫得很绝望的狼狗从房间里放了出来。我发现两个孩子的房间里全是蚂蚁,我觉得一阵恶心。从拼接不紧密的老木地板缝隙间,一队队蚂蚁冒了出来,它们充满力量和决心,黑色的队伍在四处逃窜。

我又开始消灭蚂蚁,虽然心里很不情愿,我只能那么做。我感觉它们无穷无尽,干也白干。我越是厌烦它们,它们就越是顽强。我觉得那是一种强烈的生命力的呼唤,它们意识不到任何障碍,相反,每一道障碍,都会激发它们自行其是的无畏、顽强的意愿。

我在那个房间里也喷了很多杀虫剂,我给奥托戴上狗绳,任凭它拖着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喘着粗气走下了楼梯。

11

狗顺着小路向前跑,项圈还有我拉着的狗绳让它束手束脚。经过了一块绿色的潜水艇残片——那是詹尼特别喜欢的,我钻进了写满脏话的地下通道,出来之后,我朝着一片小松林走去。这时小区里的那些带孩子的女人——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女人,会停在树荫下,把小推车停在周围,特别像西部电影里在路上歇脚的殖民者。她们要么会看着年幼的孩子在附近的场地上,一边玩球,一边尖叫。那些母亲大部分都不喜欢没有拴绳子的狗,她们把自己的恐惧投射在动物身上,担心狗会咬小孩,或者弄脏孩子玩耍的区域。

奥托很受罪,它想奔跑,想玩,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感觉神经末梢快要从我的皮肤里冒出来了,我想避免和别人发生冲突的机会。为了不和别人争吵,我最好硬拉着奥托。

我来到小松林里,希望那里没人找麻烦。狗一边打着激灵,一边嗅着地面。我一直都没有怎么管过这条狼狗,但我对它很有感情。它也很爱我,但对我没什么期望。一直是马里奥在照顾它,陪它玩儿,在户外奔跑。现在我丈夫消失了,作为一条性格很好的狗,奥托渐渐适应了马里奥不在家的日子,只是有些闷闷不乐。因为它之前的习惯没有得到遵循,有时会很不耐烦地叫几声。比如说,马里奥一定早已经放开它了,过了那个地下通道,它就解放了。同时,他已经开始和那些坐在长椅上的太太搭讪,让她们放心,说狼狗很乖,很喜欢小孩。但我即使到了小树林,也要看看四周,看看会不会招惹到什么人,才会把狗放开。它欣喜若狂,一下子就窜出去老远,跑来跑去。

我捡起了一段柔软的树枝,在空中抽了两下,刚开始有气无力,后来变得很坚定。我喜欢树枝在空中发出像鞭子一样的声音,那是我小时候经常玩的一种游戏。有一次在我们住的院子里,我找了一根很细的树枝,在空中甩动着,让它发出嘶叫。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说我们的邻居服毒、自杀未遂之后,最后在米赛诺角的海里淹死了。消息从一个窗口传向另一个窗口,从一层楼传到另一层楼。母亲马上把我叫回家里,她很烦躁,很小的事情都会让她对我大动肝火。有时候,我感觉她不喜欢我,就好像在我脸上她看到了不喜欢的东西,那也是和她相似的地方,她内心的痛苦。在这种情况下,她会禁止我到院子里去,禁止我在楼梯间玩。我待在家里幽暗的角落里,想象着一个故事:那个弃妇没有气息、喝了一肚子海水的身体,像一条银色的鳀鱼,等着用盐腌制。从那以后,每次我在空中甩动树枝,想要听到呼啸声,都会想到她,那个被海水腌过的女人。我听到她淹死时的声音,一整夜她都浸在水里,被海水冲到了米赛诺角。现在,在小树林里,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由自主越来越用力地甩动着手上的树枝,就像小时候那样,可能是为了唤醒幽灵,也可能是为了驱散它们。我越用力,鞭子一样的呼啸声就越大。我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处于困境的三十八岁的女人,忽然玩起了小时候的游戏。我想,是的,我们就是这样。即使长大成人,也会想象,也会做很多没有意义的事,为了快乐,或是因为崩溃。我一边笑,一边甩着手上的枝条,笑得越来狂野。

我听到叫喊声才停了下来,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叫声,忽然出现在小路尽头。她很高大,但并不健壮,只是骨骼很大。她皮肤很白,脸轮廓分明,头发黝黑。她一边叫喊,一边紧紧地握着童车的把手,那里面传出几声婴儿的哭声。奥托对她发出威胁的叫声,它也被叫喊声和孩子的哭声吓到了。我向着那个方向跑去,也在朝着狗叫喊:坐下,坐下!但它还在叫,那个女人对我叫喊着说:

“您知道该给它拴上狗绳吗?该给它戴上嘴套吗?”

蠢货。她才该戴上狗绳。我忍不住对她喊道:

“你有没有长脑子啊?如果你叫喊起来,就会吓到孩子,孩子哭了,你们俩就会吓到狗,狗也会叫起来!这是因果关系,你才应该带上嘴罩!”

她也针锋相对地回敬我。这时奥托还一直在叫。她提到了自己的丈夫,她用威胁的语气说他会有办法的,会一次性解决公园里狗不系绳子跑来跑去带来的麻烦。她嚷嚷着说,绿地是给孩子的,不是给那些畜生的。她抱起在小车里大哭的孩子,抱在胸前,说了些安慰的话。我不知道她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孩子的。最后,她瞪着奥托,一字一句地说:

“看到了吗?如果我的奶水没有了,我会让您付出代价!”

也许是因为她提到了哺乳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胸口一阵撕裂,好像我的听力和视力忽然觉醒了。我忽然意识到奥托的真实面目:它锋利的牙齿、竖起的耳朵,皮毛也竖起了,目光凶残,每条肌肉都准备好冲出去,叫声也很可怕。那真是个可怕的场景,我觉得它好像变成了另一条狗,异常凶残的一面流露出来,难以控制,像童话里愚蠢的狼。我觉得,就是它的反叛举动难以控制,我叫它趴下,它没有乖乖趴下,而是一直在叫唤,让情况变得复杂。我对着它喊道:

“够了,奥托,别叫了!”

它还是没停下来,我气势汹汹地举起了手上的树枝,它还是没有闭嘴。这让我很生气,用力抽打起它来。我听见树枝的呼啸声,看到树枝落到它耳朵上时,它惊异的眼神。愚蠢的狗!马里奥送给詹尼和伊拉丽亚的小狼狗,它在我们家长大,变成了一条黏人的大狗。这其实是我丈夫送给自己的礼物,他小时候,一直梦想能有这样一条狗,才不是詹尼和伊拉丽亚想要的。一条被惯坏了的狗,在家里一直备受宠爱,顺着性子来。现在我对着它高喊,畜生!讨厌的畜生!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声音,我一边抽打它,一边喊道。它呜咽着趴在了地上,身子紧紧贴着地面,耳朵垂了下去,一动不动,满脸忧伤,很不理解我劈头盖脸对它的猛击。

“您在干什么?”那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没有回答她,接着抽打奥托。她用一只手推着小推车赶快走了,吓到她的不再是狼狗,而是我。

12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停了下来。我看到那个女人在小路上,几乎是一路小跑,扬起了一道尘土,我听到奥托的脸埋在爪子中间,在难过地呜咽。

我扔掉了手中的树枝,蹲在它的身边,安抚了很长时间。我到底对它做了什么?我很迷乱,就像吃了致幻剂,我能想象这条可怜的狗很迷惑,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劈头盖脸暴打了它一顿,搅乱了它长期以来的经验,现在一切都是无序的、失控的。是的,可怜的奥托,我不知道对它低语了多长时间。

我们回家了。我打开门,进去后,我感觉家里不是空的,而是有人。

奥托飞快地跑过走廊,恢复了以往的活力和快乐。它跑向了两个孩子的房间,孩子在里面,每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书包放在地板上,看起来神色不安。我看了一下时间,我又一次忘记了去接他们。

“什么味道这么难闻?”詹尼推开了扑过去欢迎他的奥托。

“杀虫剂,家里又有蚂蚁了。”

伊拉丽亚抱怨说: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我摇了摇头,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问题,但很模糊。我大声给两个孩子解释,我没有买菜,没有做饭,我不知道让他们吃什么,都是蚂蚁的错。

最后,我忽然想起来刚才要问的是什么了:

“你们是怎么进的门?”

是的,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们没有钥匙,我没有给他们钥匙,我觉得他们不会开锁。但他们现在就在房间里,就像幽灵一样浮现出来。我拥抱了他们,用的力气很大,就是想确认:的确是他们,是两个有血有肉的孩子,我不是对着幻影说话。

詹尼回答说:

“门刚才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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