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被遗弃的日子(出版书)》作者:[意]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完结】 > 《被遗弃的日子》作者:[意]埃莱娜·费兰特.txt

第 3 页

作者:意-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 当前章节:1557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53

我来到了门跟前,仔细查看了一下,没有看到撬锁的痕迹,一切都很正常。那道门锁很老,要打开很容易。

“你们回来的时候,家里没有任何人吗?”我万分紧张地问两个孩子。我想着如果小偷在家里,正好两个孩子回来了,现在他们会不会藏在家里某个地方?

我紧紧抓住两个孩子,在家里往前走。唯一让我放心的是,奥托在我们身边跳跃,没有任何警惕心。我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任何人。一切都很完美,干净整齐,地上连蚂蚁来往的痕迹也没有。

伊拉丽亚又问:

“我们吃什么啊?”

我给他们做了煎蛋,詹尼和伊拉丽亚狼吞虎咽地吃完,我吃了一点面包和奶酪。我很没有胃口,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个孩子聊天,说他们在学校做的事,某个同学说了什么,他们受了什么欺负。

我在想:小偷在家里乱翻,翻箱倒柜,如果找不到可以偷的东西,他们会报复,会在床单上拉屎,到处撒尿。还好,家里没有任何小偷来过的痕迹。另外,也不是只有这一种情况。我想起了二十年前,我还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时发生的一件事情,和通常关于小偷的传言完全相悖。我们回到家里,发现门被撬了,但家里整整齐齐,也没有任何报复的肮脏痕迹。只是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发现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没有了:我父亲几年前送给我母亲的金表。

我让两个孩子待在厨房里,去看平时放钱的地方,钱都在,却找不见马里奥奶奶的首饰:它们平时被存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在家里的任何地方,都没找到那副耳环。

13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晚上都在反思。我主要朝着两个方向努力:首先要紧紧抓住目前的现实,抑制脑子胡思乱想;其次我要尽量打起精神,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耐火的蝾螈,可以若无其事地穿过大火。

不要屈服,我激励自己,要进行斗争。我尤其害怕的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一个念头起来,就无法停下来,无法专注于必须做的事。我担心那些突如其来、无法控制的抽搐。我写下这些话,就是给自己打气。马里奥离开了,并不是带走了整个世界,他只是把自己带走了。你再也不是三十年前的女人了。你是这个时代的女人,要紧紧抓住今天,不要倒退回去。你要抓紧了,不要迷失自己,尤其是不要沉迷于胡思乱想,或者一个人自言自语,诅咒泄愤。抹去那些感叹号。他离开了,你留下了。你再也享受不到他眼里的亮光、他的话语,但这又怎么样?你要做出防卫,保持自己的完整,不要像个摆设那样变得粉碎,你不是小玩意儿,任何女人都不是小玩意儿。心碎的女人,啊,心碎 注 【原文为法语:La femme rompue, ah, rompue。】 ,心碎个屁。我想我的任务就是要展示出虽然经历了这些事情,还是会保持身心健康。要向自己展示这一点,而不是给别人。如果大蜥蜴闯进来,我就和大蜥蜴斗争。如果蚂蚁来了,我要和蚂蚁斗。如果小偷来了,我也会和他们斗争。如果我遭遇了自个儿,我会和自己抗争。

我时不时会想:谁来了家里,只是拿了那副耳环,其他什么都没有动?我给自己的问题找到了答案:只能是他。他拿了属于他们家族的耳环。他想让我明白,我再也不属于他的血脉,他要把我从他身上排除出去了,我彻底成了外人。

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我觉得那是一个让人无法忍受的版本。我告诉自己:要小心。小偷的可能性比较大,可能是那些瘾君子,在毒瘾的驱使下会做出这种事情。这是可能的,是极有可能的。为了担心自己想入非非,我再也不写东西了。我来到了大门前,打开了门,把门轻轻关上,然后我抓住门把手,用力拉向自己,门打开了。锁没有锁上,弹簧太松了,锁舌探出来得太少了,只有一毫米。刚才门看起来是关上了,但实际上拉一下就开了。整个屋子、我的生活,还有我孩子的生活,都是敞开着的,白天夜里,任何人都可以闯进来。

我很快得出了结论,应该把锁换一下。如果家里进贼了,他们可能还会再来。如果是马里奥来过,专门偷偷摸摸地进来,那他和小偷有什么差别?他比小偷还要可耻,偷偷摸摸跑进自己的家里,在那些熟悉的地方翻找,可能会翻看我的信,还有我发泄情绪写出的东西。我感到怒火中烧。不,他再也不能踏进这个门槛了。两个孩子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他们不会和一个偷偷摸摸跑到自己家里来、一点痕迹也不留的父亲说话。他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也没说再见,也不问一句:你们怎么样了?

就这样,有时候因为满怀怨恨,有时候是因为担忧,我确信要给门换上一把新锁。那些卖锁的店员给我解释说,虽然锁子会锁住门,用锁盖、锁舌、弹簧、拨块、锁块、锁销把门锁好,但还是会被人强行撬开。他们建议我,如果要放心的话,最好装一道防盗门。

我有些不太确定,因为我不能随便花钱。马里奥跑了,可以预测,我未来的经济状况会恶化。最后我决定,在那些专门卖锁的店铺里逛逛,对比价格、性能、优点和缺点。经过几个星期的调查研究、讨价还价,我最后决定,让两个工人一天早上来上门安装:他们一个三十岁左右,一个五十岁左右,都一身烟臭味。

两个孩子在学校,奥托慵懒地躺在角落里,根本就不在乎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我马上就感到很不自在,这让我很生气,任何违背我日常行为的举动,都让我很气愤。在过去,对于任何来敲门的人,我都会很客气:收煤气费、电费、物业费的人,还有水管工、装修工,甚至是那些挨家挨户推销东西的人,房地产公司寻找要出售房子的人。我觉得我是个对人充满信任的女人,有时候我甚至会和陌生人交谈几句,喜欢平静地展示出我对他们的生活抱有兴趣。我对自己那么有信心,我会让他们进入家里,关上门,问他们想喝点儿什么。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的态度通常很明朗,很客气,但同时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那些上门的人,从来都不会说一句冒犯我的话,或用语言试探我,想要看看我有什么反应,来判断我在性方面的意愿。那两个工人一来,就说了些富有内涵的话。他们一起嬉笑,哼唱着低俗的小曲儿,好像并不是很情愿干活。这时,我产生了一种疑问,我的身体、动作和目光,是不是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控制?我变得激动不安,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他们看出来我已经几乎三个月没和男人睡觉了?我没有阳具可以吮吸,也没人舔我的洞?我没的干?为什么那两人一个劲儿笑着,说到钥匙、锁眼、锁舌?我应该给自己装上防护,变得无法打开。我越来越焦虑。他们用榔头用力砸着门,一边抽着烟,也没有问我他们可不可以抽烟。他们的烟味,还有污浊的汗味散布在屋子里,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先是钻到了厨房,把奥托也带了进来。我关上了门,坐在桌子旁边,想看会儿报纸,但我无法专心,外面动静太大了。我放下了报纸,开始做饭。后来我想,为什么我要表现出这个样子,为什么我要躲在自己家里,这有什么意义,真是不应该。过了一会儿,我回到了门口,他们俩在门口和楼道忙碌,把防盗门装在之前的旧门上面。

我给他们拿了些啤酒,他们不是很有热情地接了过去。尤其是那个年老的男人,又开始说那一套粗俗、包含着双关的语言。他可能只是想表现得很风趣,那是他唯一表示风趣的方式。我突如其来,突发奇想——那是喉咙里的风,让声带震动——我笑着,用同样暧昧的话来回应他。我发现他俩都很惊异。我还没等到他们回复,就自己增加了尺度,我那么口无遮拦,让他们俩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放下了没有喝完的啤酒,起劲儿地干起活了。

过了一会儿,只能听到锤子猛烈锤击的声音。我忽然又觉得很不安,有些无法忍受。我感到很羞愧,就好像我在等着他们说出其他下流的挑拨话。经过一段漫长的尴尬,他们只要求我给他们拿某个所需的物品、工具,他们不再嬉皮笑脸,客气得有些过分。我等了一会儿,把啤酒瓶、杯子收了起来,回到厨房里。我到底怎么了?我在一步步走向自我泯灭,陷入沦丧,难道我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分寸?

后来,那两人在叫我。他们已经干完活儿了,给我展示了新锁的用法,把钥匙交给了我。那个年老一点的男人说,如果我有什么困难,可以给他们打电话。他用脏兮兮、结实的手指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感觉他又色眯眯地盯着我,但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有他把钥匙插到深色门板上的两个亮闪闪的钥匙孔里,反复强调钥匙的位置,我才关注他在说什么。

“这把钥匙是竖着的,”他说,“这把是横向插进去的。”

我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他补充说:

“要小心,操作不当会损害锁。”

他又轻松而自负,说出富有哲理的话:

“新锁要慢慢适应,它们要熟悉主人的手。”

他先试了第一把钥匙,又试了另一把。我觉得,他也得花费一定的力气才拧得动。我说,让我来试试。我先是锁上门,然后打开了两把锁,又稳又准,没有任何困难。那个年轻男人用温和的语气说:

“太太,您的手真稳当。”

我把钱给他们,他们走了。我关上了身后的门,靠在门上,感觉门扇震颤了很长时间,像是活的一样。我一直等到一切平息下去,恢复了平静。

14

刚开始,门锁没出现什么问题,我把钥匙插入到锁眼里,会很流畅地拧开。我养成了习惯,回到家里总是会把门反锁起来,我白天晚上都会把门锁好,不希望有惊喜或惊吓。但很快,门锁成了最不重要的问题,我有很多事情要操心,家里到处都贴着备忘录:记得做这个,记得做那个。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开始经常搞错钥匙:把上面的钥匙插入到下面的锁孔里,或者刚好相反。我会硬拧,不断坚持,会愤怒。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拿出钥匙,我错了又错,试了又试。我强迫自己专心,我会停下来,做深呼吸。

我要集中注意力,我想。我用缓慢的动作,选取正确的钥匙,看准钥匙孔,我脑子里牢记这两件事情,一直到门锁里的喀嚓声向我宣告,门打开了,我的操作是对的。

但事情越来越糟糕,我越来越害怕,一直都像惊弓之鸟,担心犯错,害怕遇到危险,最后我心力衰竭,筋疲力尽。有时我只是想着,有件紧急的事要做,我会以为已经做了。比如说煤气,那是一直都让我不安的事儿。我非常确信,我把锅下面的火关掉了——你要记住,千万要记住,要把煤气关上!——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关。我做了饭,摆好餐具,吃完饭把餐具撤了,把杯盘放到了洗碗机里,蓝色的火焰仍在默默燃烧着。整个晚上,它都像火环一样,在煤气灶上燃烧着,就像一个散乱的信号。早上我走进厨房做早餐时,看到它还烧着。

啊,我的脑子:我再也不能相信自己了。马里奥在蔓延,抹掉了每样东西,只留下他小时候、成年之后的样子,就好像他一年年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怀里,在温热的吻里长大。我只想着他,想着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再爱我。他要把我的爱还给我,他不能就这样离开。我列举了所有他欠我的:我帮助他准备大学的考试,他没有勇气去参加,我陪他去大学,在人声鼎沸的弗利格罗塔街,鼓励他。我听见他胸口怦怦的心跳,很多城里和乡下的学生都聚集在那里。我在大学的楼道里,把他向前推,我记得他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的脸色。我有好几个晚上都熬夜,让他给我复述那些考试难点。我总是牺牲自己,把时间用在他身上,在某种程度上,让他变得强大。我把我的梦想搁置到一边,支持他追寻他的梦想。他每次出现精神危机,沮丧的时候,我会把我的危机放在一边,去安慰他。为了让他专注自己的事情,我投入了自己的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分钟又一分钟。我照顾家里,买菜,管孩子,处理日常生活中无聊的事务,而他埋头向上爬,因为我们的出身并不占什么优势。现在他离开我了,带走了所有那些时间、那些能量,所有我奉献给他的辛苦。忽然之间,他就离开了,和另一个女人享受那些努力的成果。那是个外人,她没有为他成为现在的样子、没有为他的诞生和成长动过一根手指头。我觉得这是很不公平的行为,是很冒犯人的做法,我简直无法相信。有时我觉得,他一定是昏了头了,不记得我们的过去,他现在一定是处于风险之中。我感觉我比任何时候都爱他,那是一种提心吊胆的爱,而不是充满激情的爱。我想他肯定很快就会需要我。

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他。莱雅·法拉可后来改口了,她说她没告诉我:布雷西亚广场可能是他目前住的地方。她说,我理解错了,他不可能住在那里,马里奥不会去那个区域。这事让我受的冲击很大,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又和她吵架了。我又开始搜集关于我丈夫的消息:他又去了国外,也许是带着他的婊子一起去的。我无法相信这一点,我觉得他不可能就那么轻易忘记我,还有他的孩子,一连消失几个月,根本不管詹尼和伊拉丽亚的假期怎么过,他把自己的幸福放在了首位。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十五年来,我到底跟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已经是夏天了,学校放假了,我不知道拿两个孩子怎么办。我带着他们在城市里四处走,天气很炎热。两个孩子很难缠,很任性,他们把每件事情都怪到我身上:太热,只能待在城里,不能去海边,不能去山里。伊拉丽亚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她装出很受罪的样子说:

“真不知道怎么办。”

“够了!”在家里,在路上,我经常吼他们,“我说,别闹了!”我抬起手来,表示想要扇他们。我举起胳膊,真的想扇他们,我很难控制自己。

但他们不会安静下来。伊拉丽亚想品尝切尔纳亚街 注 【切尔纳亚街是都灵市中心的一条重要街道,得名于克里米亚战争的切尔纳亚战役。这条街设有柱廊,为十九世纪都灵街道的典型风貌。】 柱廊下一家冰激凌店的一百一十种口味。我把她拽走了,但她赖着不走,把我拉向那家店的门口。詹尼会忽然抛下我,在喇叭声中一个人跑过马路,根本不管我担忧的叫喊。他想要去看彼得罗·米卡 注 【彼得罗·米卡(Pietro Micca),也称皮埃尔·米卡(Pierre Micha),是一名意大利士兵,因在都灵防御法国军队时所作的牺牲而成为萨伏依公国的民族英雄。】 的雕像,那个纪念馆他已经看了无数次了,马里奥给他详细讲了那位民族英雄的故事。城市越来越空了,我无法让他们留在城里。从小山、河流、街道上吹来的风都是热的,空气雾蒙蒙的,让人无法忍受的炎热。

有一次我们吵了架,就在那座炮兵纪念馆前面的公园里,在彼得罗·米卡发绿的雕像下,身佩刺刀、手拿炸弹的雕像。我不是很了解那些英勇就义的人物,那些血与火的故事。

“你不会讲故事,”詹尼对我说,“你什么都记不住。”

我反驳说:

“那让你爸爸给你讲啊。”

我开始大声说,假如他们觉得我什么用也没有,那应该去找他。他们会有一个新母亲,现成的,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了。当然是都灵人,我敢说,她一定知道彼得罗·米卡的所有故事,知道那座城市的国王、公主,还有那些傲慢、冰冷的人,那些机器人。我大喊大叫,失去了控制。詹尼和伊拉丽亚很爱这座城市,尤其是詹尼,他很熟悉城市的街道和故事。他父亲经常带他在穆齐 注 【安东尼奥·穆齐(Antonio Meucci),意大利发明家,电话的发明者。】 街道尽头的纪念馆下面玩,那里有一尊铜像,父子俩都很喜欢。在街上放这些雕像,纪念那些国王和将军,真是很愚蠢。詹尼梦想着成为萨伏依家族的费尔迪南,参加诺瓦拉战争,从垂死的马身上跳下,手里拿着刺刀投入战斗。啊,是的,我渴望伤害他们,我的两个孩子,尤其是想伤害我儿子,他已经有了皮埃蒙特口音。马里奥也学会了都灵口音,尽量掩饰自己的那不勒斯腔。我特别痛恨詹尼像一头肆无忌惮的小公牛,变得越来越傲慢、愚蠢、霸道,想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或者投入其他野蛮的冲突中,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把他们撇在公园里,留在一个小喷泉的旁边,我大步流星走在加利莱奥·费拉里斯街上。我走向高高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 注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Victor Emmanuel Ⅱ),萨丁尼亚国王,意大利统一后的第一个国王。】 像那里,那是两排房子尽头的一个阴影,映衬在雾气腾腾、炽热的天空下。也许我真的想永远抛弃他们,忘记他们,把事做绝。马里奥重新出现时会问:你的孩子呢?我不知道。我把他们弄丢了,我记得上次我见到他们时是一个月前,在奇塔代拉区的公园那里。

过了一会儿,我放慢了脚步,往回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底怎么了?我和两个无辜的孩子失去了联系,他们渐渐远去,就像在水中顺流而下的木头。我要重新找回他们,抓住他们,要抓紧他们,他们是属于我的。我叫了一声:

“詹尼!伊拉丽亚!”

我看不到他们,小喷泉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我向四周看了看,焦虑让我的喉咙发干。我在小公园里跑来跑去,手忙脚乱,就好像要把小花坛和树木聚合在一起,好像担心这个公园会裂开,成为千万个碎片。我停在了十五世纪土耳其大炮炮口那里,那是根粗大的青铜圆柱体。我看到他们躺倒在里面,躺在一张硬纸板上,不知道是哪个移民放进去的,那里已经成了个栖身之处。我的血液忽然又沸腾起来了,气不打一处来,我抓住他们的脚,用力把他们拉了出来。

“这是他的主意,”伊拉丽亚告发了哥哥,“他让我们藏在那里面。”

我抓住了詹尼的胳膊,用力晃动着,怒不可遏地呵斥他:

“你知道吗?在里面可能会染上传染病,你知道吗?你得了病会死掉的。你看着我,小混蛋。如果下次再敢这样,我会杀了你!”

詹尼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我,我也觉得自己不可思议。我看到花坛旁边有个女人,距离那个古老的武器几步远,现在,这门大炮在夜里会接纳遥远世界里失去希望的人。我当时没有认出她来,让我害怕的是,她拿走了我的心,这时我感觉我的心脏在她胸口跳动。

15

在那段时间,就连付家里的账单也成了问题。我收到一些邮件,他们说,在某个日期之前,如果没有缴清欠费,他们会切断水电和煤气。我坚持说,我已经付过了。我花几个小时时间,在家里找付账的收据,浪费很长时间进行抗议,吵架,写信。最后我自取其辱,因为事情很明显:我没有缴费。

电话也是一样。不仅仅是马里奥向我指出的问题,电话线一直干扰很大,而且忽然间,我根本就打不了电话:有个声音告诉我,我无权使用此项功能,诸如此类的话。

手机被我摔坏了,我只能去找了公用电话,给电话公司打电话,让他们解决问题。他们向我保证,他们很快就会介入。但过了好几天,电话还是一声不响。我再打电话给他们,变得怒气冲天,声音气得发抖。我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说了我的情况,电话那头的职员沉默了很长时间,在电脑上进行查询,他通知我说:电话已经欠费停机了。

我非常气愤,我用我的孩子的性命担保,说我已经缴费了。我咒天骂地,骂他们所有人,从最可怜的职员到他们的总经理。我说到了地中海懒病(我就是这样说的),强调这个国家工作效率长期低下、意大利大大小小的腐败。我叫喊着说:“你们让我恶心。”我挂上电话,在付款收据里找缴款证明,很显然,事情真是这样:我的确没有缴费。

第二天我就缴费了,但情况并没有好起来。电话线还是干扰很大,就好像话筒里在刮大风,要下暴雨了,信号很弱。我又跑到楼下的铺子里去打电话,他们告诉我,或许我应该换部电话机。或许。我看了一下时间,距离办公室关门还有一点时间,我匆忙从家里出去,简直忍无可忍。

我开着车子,经过八月空荡荡的街道,天气热到让人窒息。我停车的时候,刮到了好几辆停在那里的车的挡泥板。我下车,步行走在穆齐街上,走向那栋正面是五颜六色的大理石拼接的建筑,电话公司就在那里。我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在岗亭那里,我看到一个客气的男人,他不想吵架。我对他说,我马上想去接待室,我想投诉,因为一个持续了几个月的故障,因为糟糕的服务。

“至少有十年时间,我们没有对外的办公室。”他回答我说。

“如果我想要投诉呢?”

“您可以通过电话投诉。”

“如果我想啐在某个人的脸上呢?”

他不动声色,建议我去孔菲耶恩扎街的办公室看看,距离那里只有一百多米。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孔菲耶恩扎街,就好像那是事关生死的大事,上一次我这样跑,还是像詹尼现在这么大的时候。但到了那里,我也没法发泄内心的不满。我找到了一扇玻璃门,门紧紧关着。我使劲儿摇晃了一下,虽然上面写着:“警报门”。警报,是的,多么可笑的表达方式,那就让警报响起吧,让全世界、整个城市都警觉起来。有个人从我右手墙壁上的一个窗口探出头来,他明显不想多废话,三言两语就把我撂在那里,消失了。他说,这里没有办公室,也不对外;所有一切都成了电脑的声音、屏幕、电子邮件、银行操作;假如有人——他冷冰冰地对我说——要发泄怒火,很遗憾,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接待。

我气得胃疼,来到了街上,感觉好像正在停止呼吸,要瘫倒在地上。我眼睛看到了街道对面一栋楼上,一块石碑上的文字,就像是个抓手——让人不要跌倒的词语。在这栋房子里,像梦中的影子一样,一位诗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从忧伤的虚无中——为什么虚无是悲伤的,虚无中有什么悲伤的呢——通过圭多·戈扎诺 注 【圭多·戈扎诺(Guido Gozzano),意大利诗人和作家。】 这个名字,靠近上帝。为艺术写出的语言,用艺术连接在一起的语言。我低着头离开了,很担心自己在那里自言自语。有个男人在盯着我看,我加快了脚步。我不记得把车子停在哪里了,也不想记起来。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了阿尔菲耶里 注 【因维托里奥·阿尔菲耶里伯爵命名,他是意大利剧作家和诗人,被誉为“意大利悲剧的奠基人”。】 剧院那里,最后走到了彼得罗·米卡路。我很迷惘地看了看四周,车子当然没有停在那里。这时候在一个橱窗前,在一家金首饰店门口,我看到了马里奥和他的新女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马上就认出她来,我只觉得那就像一拳打在了我的胸口上。也许,我首先发现的是她很年轻,那么年轻,马里奥站在她身边显得像个老男人。或者,我先看到了她身上的衣服,那是一条轻薄的蓝裙子。那是一件过时的衣服,像在二手品牌店里买的衣服,和她的青春格格不入。但那条裙子布料很柔软,贴着她柔和的曲线、长长的脖子、胸脯、腰部、脚踝。要么是绑在脑后的金色马尾首先吸引了我,她的头发很蓬松,由一把梳子固定着,仿佛有一种催眠的作用。

我真的不记得了。

当然了,我当然首先看到的是这个二十岁女孩子柔软的身体特征,然后才看到那张青涩的脸。那是卡尔拉轮廓分明、略显天真的脸,那是多年前引发我们夫妻危机的少女。当然了,只有当我认出她来,看到她的耳环——那是马里奥奶奶的耳环,我的耳环,我就像被雷击了一样。

那对耳环挂在她的耳朵上,彰显了她优雅的脖子,点亮了她的笑容,让那张面孔更加明媚。这时候,我丈夫在橱窗面前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带着占有的愉快,而她的一只赤裸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时间无限拉长了。我大步流星走过街道,没有任何想哭、叫喊或者寻求解释的意图,我只想毁掉这一切。

现在我知道,他骗了我整整五年。

在这五年的时间里,他偷偷摸摸享受那具身体。他培养那份激情,把它变成了爱情。他耐心地和我睡觉,内心却想着她,等着她成年。她成年之后,他就想告诉我,他要彻底把她据为己有,要离开我。懦弱无耻的男人,他都没有勇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在家里假装,假装夫妻生活,假装家庭生活,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这个懦夫,就是为了控制她,渐渐找到离开我的力量。

我从背后赶上他们,像山羊一样用尽全力用头撞在他身上。我把他推倒在一面玻璃橱窗上,用他的脸撞着橱窗。卡尔拉也许在叫喊,我只能看到她张着的嘴,看到一圈很整齐的牙齿中间的黑洞。这时候,我抓住了正用惊异的眼神向后看的马里奥,他的鼻子正在流血,用惊恐而错愕的眼神看着我。注意逗号,注意句号。从含情脉脉、安宁幸福的散步到变得凌乱,和世界断开联系,这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怜的男人,可怜的男人。我抓住了他的衬衣,我那么用力,他的衬衫右肩膀撕开了,一片衣服留在了我手上。他光着背,没有穿背心,现在他不害怕感冒、肺炎了。跟我在一起时,他总是会担心各种病症。他的身体很明显变强壮了,他晒得肤色黝黑,也变瘦了。只是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他的一只胳膊袖子是完整的,烫得很平整,肩膀上的布还在,领子也在,但歪歪扭扭的。他的胸赤裸着,裤子上耷拉着一些碎布片,鼻血滴落在胸毛上面。

我一直都没有停手,还在拼命打他,他倒在了人行横道上。我开始用脚踢他,一次两次三次——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反抗。他的动作很不协调,他没有护着肋骨,而是用手臂护着脸,可能他很羞耻,真的很难说。

我觉得差不多了,就转向了卡尔拉,她还张着嘴在叫喊。她向后退去,我向前走。我想抓住她,但她逃开了。我没有想打她的意思,她是个外人,我在她面前几乎是平静的。我只是生马里奥的气,因为他把耳环给了她。我在空中挥舞着手,想要抓住那副耳环。我想把耳环从她耳朵上扯下来,把她的肉撕裂。那是我丈夫的祖辈流传下来的,不能让她成为继承人。这个臭婊子和那副一脉相承的耳环有什么关系?她带着我的东西,在这里显摆。在我之后,这副耳环应该属于我女儿。她打开双腿,把那根屌浸湿,就觉得自己给它洗礼了:我用我洞里的圣水给你洗礼,我把你的屌放在我湿漉漉的肉里,我就能给它重新命名。我说,这是我的,我会给它新生。这个臭婊子,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取代我的位子,扮演我的角色,有权享有一切,真是个贱货。把那副耳环给我,把那副耳环给我。我想把耳环和她的整个耳朵都扯下来。我想把她那张漂亮的脸皮撕下来,连同眼睛鼻子嘴唇,连着她长着金发的头皮。我想把这些都扯下来,就像用一个鱼钩,勾住她的人皮、乳房、包裹住内脏的肚子,撕开她肮脏的屁眼,上面长着金毛、深深的阴部。我会让她显出原形:一个沾着血的骷髅头,刚扒了皮的骨架。为什么要有脸,肉上要有皮肤,最终来说那只是外表,一层外饰,是我们可怕的、让人难以忍受的自然本性的一层装点。他落入了陷阱,被蒙骗了。就因为那张脸、那柔软的皮囊,让他闯入了我家里,偷走了我的耳环,就是因为他爱那张人皮,那张狂欢节面具。我想把这一切都撕下来,和耳环一起撕下来。我对着马里奥叫喊:

“你看,我让你看看,她到底是什么货色!”

但他拦住了我。路上没有任何人介入,他们都很迟疑——我觉得——只有几个人很好奇,停下来看热闹。我记得,我当时就是给那些好奇的人解说,那是一些支离破碎的话。我希望他们能明白我在做什么,我那么生气的原因是什么。我感觉他们在听着,他们想看看,我是不是能做出我嘴上说的可怕的事。一个女人在街上,真的可以轻易杀人,在人群中,她比一个男人更容易做出这种事情。她的暴力就像是一场游戏、一场仿戏,是用一种可笑的、很不得体的方式展示出一种男性的、想要伤人的决心。我没能从卡尔拉的耳垂上扯下那副耳环,因为马里奥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抓住我,把我推开了,就好像我是物品一样。他从来都没有那样带着仇恨对待我。他威胁了我,他浑身都是血迹,非常不安。但他现在的样子,在我看来就像是一个在橱窗里的电视上说话的人。他说的话越是危险,我越是觉得苍白。他在那里,不知道隔着多远的距离,可能是真实和虚假之间的距离,用一根食指凶恶地指着我,是那条完好无损的袖子的末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我觉得很可笑,他的语气装腔作势,特别强硬。我的笑声让我失去了任何攻击他的欲望,我泄气了。我让他把那个女人带走了,那副耳环还挂在她的耳朵上。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一切,我所有的一切,一切,无法挽回。

16

两个孩子回到家里,我说,我不想做饭,什么都没有准备,我让他们自己去厨房找东西吃。可能是我的脸色,或者是说那些话时了无生机的语气,让他们没有抗议。他们去了厨房,等再次出现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几乎有些窘迫,待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过了一会儿,伊拉丽亚过来,把手放在我的太阳穴上,问我:

“你头疼吗?”

我回答说我不头疼,我说,我不希望有人来烦我。他们回到房间去做作业,我的态度让他们很不高兴,我拒绝关心让他们很难过。后来,我意识到天黑了,我想到了他们,我去看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没脱衣服,两个人挨着,睡在一张床上。我没管他们,就关上了门。

我要做出反应。我开始收拾,收拾完一轮之后,又重新开始,就像是在循环作战,一遍遍发现那些不整齐的地方。脑子要清醒,要有决心,死死抓住生活,要活着。在洗手间里,我看到放药的地方还是乱七八糟的,我坐在地板上,把过期的药和还能吃的药片分开。我把所有不能用的药品都丢到了垃圾桶里,放药的架子现在整齐完美。我选择了两盒安定,把它们带到了客厅里。我把药放在桌子上,倒了满满一杯干邑,我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是满满一手心的安定。我来到窗前,从窗口吹来潮湿炎热的风,带着河流和树木的味道。

一切都是那么偶然,我爱上了马里奥,我那时还年轻。我们可能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任何一具身体,我们会赋予这个人各种意义,人生的很长一段时光,都和他生活在一起。你觉得那是唯一一个可以与他生活的男人,你赋予他各种绝对的美德,但实际上,他只是银样镴枪头。你不知道他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都是偶然的产物。我们消耗时间,失去生命,那是因为在某个遥远的时刻,一个男人为了找个地方放他的那活,他很热情,在所有女人中选择了我们。他们只是想干,我们却以为,那恩情只针对我们。我们爱他们想交配的欲望,我们那么心醉神迷,认为他只想和我们干。哦,是的,他们是那么特别,让我们也变得很特别。我们给这种事儿命名,给屌的欲望命名,把它个性化,把它称为“我的爱人”。去他妈的,真是糊涂,真是毫无根据的依附。他就像之前跟我在一起一样,现在跟另一个女人干。我还能指望什么呢?时间过去了,一个女人离开,另一个来了。我准备吃一些药,躺在自己最黑暗的深处。

但在那个时刻,从小广场的树荫里,我看到卡拉诺紫黑色的身影冒了出来,肩上背着个乐器盒。他的步子不是很稳健,不慌不忙走过空荡荡的、没有停车的小广场——炎热让整个城市空荡荡的——走向建筑下面。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电梯启动的声音,还有轰隆声。奥托在睡梦中嘟哝着。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拿着那个男人的驾照。

我去了厨房,把手里的药片丢在洗手池里,干邑也倒掉了,开始寻找卡拉诺的驾照。我在放电话的小桌子上找到了,它几乎被电话挡住了。我把那本驾照拿在手上把玩,看着那个乐手的照片。照片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鼻子两边深深的法令纹还没出现。我看着他的出生年月,费力地想起是哪天,我意识到,他的五十三岁生日马上就要到来。

我的内心在做斗争,我很想下那段台阶,去敲他家的门,把驾照作为借口,在深夜进入他家里。但同时我也很害怕,害怕陌生人、夜晚,害怕整栋楼的寂静,还有从公园里传过来的让人窒息的露水的气息、夜鸟的叫声。

我打算打电话给他,我不想改变主意。我想要打起精神,实施自己的计划。在电话本上,我找到了他的号码。我在脑子里演练了一番,想客气地说,我正好今天早上捡到的,在马里纳里路边上。这是您的驾照,如果不觉得太晚的话,我给您送下来吧。然后,我会跟他坦白,我多看了一眼,看到了他的生日,想祝他生日快乐。真心祝您生活快乐,卡拉诺先生,祝您生日快乐。刚刚过了十二点,我敢说,我是第一个祝您生日快乐的人。

真是很可笑。我从来都没有学会嗲声嗲气地跟男人说话。我很客气、礼貌,但没有温度,也不会卖弄风情,整个青春期都为此烦恼。现在我快要四十岁了,我想我可能学会了一些东西。我拿起了听筒,心跳得厉害,又愤怒地放下听筒,电话里是呼啸的声音,没有信号。我把电话拿起来,试着拨了一下号码,还是各种杂音。

我感觉眼皮沉重,真是没有希望,夜晚的炎热和孤独让我心如死灰。这时候,我仿佛看到了我丈夫,他现在怀里抱着的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知道她长着什么样的面孔,她很美,耳垂上戴着耳环,她的名字是卡尔拉,她年轻而放浪。他们俩赤身裸体,不慌不忙地干。他们会大干一个晚上,就像最近几年,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在一起那样。我每一声痛苦的呻吟,对应的都是他们充满快感的喘息。

我决定了,不再忍受痛苦。对于他们在夜晚发出的欢愉叫声,我要进行报复。我不是一个因为遭遇遗弃、丈夫不在就会变得粉身碎骨的女人,会发疯,会死去。只是有几块碎片从我的身体迸了出去,除此之外,我安然无恙。我是完整的,我会保持完整。对于那些伤害我的人,我会以牙还牙。我是一副牌里带剑的“8”,是带刺的马蜂,是一条黑色的蛇,我是穿过火焰也不会烧伤的动物。

17

我选了一瓶葡萄酒,把家里的钥匙放在口袋里,没有整理头发,就来到了楼下。

我很坚定地摁下了门铃,摁了两次,两声漫长的电铃,回荡在卡拉诺的家里。四周恢复了寂静,我觉得很不安,我听到了懒散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寂静。卡拉诺在猫眼里窥视着我,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他是一个在晚上也会害怕的男人,也像单身女人一样,把门反锁得紧紧的。我想在门打开之前,快步跑回家。

他穿着浴衣出现在我面前,消瘦的脚踝赤裸着,拖鞋上有某个宾馆的标识,那应该是和乐队一起出去演出时,和肥皂一起顺手带回家的。

“生日快乐,”我赶紧说,脸上并没有露出微笑,“祝您生日快乐。”

我把手上的葡萄酒递了过去,另一只手上是驾照。

“这是今天早上,我在小路的尽头捡到的。”

他很迷惑地看着我。

“我说的不是酒,”我声明说,“是驾照。”

只有在这时候,他才仿佛明白过来,有些忐忑地说:

“谢谢,我一直找不到,都不抱任何希望了。您要进屋里坐坐吗?”

“也许太晚了。”我小声说,觉得一阵恐慌。

他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回答说:

“是很晚了,是的,但是……请进吧。我很高兴……谢谢……家里有点乱……进来吧。”

我喜欢他的语气,他有些羞怯,还想展示自己是见过世面的男人,但不是很坦然。我进去后,关上了身后的门。

进入之后,我神奇地发现自己忽然很自在。在客厅里,我看到了一个很大的乐器盒子靠在角落里。我觉得那是个我很熟悉的存在,就好像五十年前的女佣人,是乡下那些身材粗壮的女人,她们来到城里,帮着富人家带孩子。家里当然很凌乱(地上丢着一份报纸,烟灰缸里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客人丢的烟头,桌子上放着一个喝过牛奶的杯子),但那是单身男人的凌乱,并没有让人不舒服。另外,空气中散发着肥皂的气息,能闻到洗完澡后干净的热气。

“不好意思,我穿着浴衣,因为刚才……”

“没关系。”

“我去拿杯子,我还有橄榄、咸饼干……”

“我只想和您一起喝一杯,为您庆祝一下。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也为我的健康干杯。为痛苦干杯,祝马里奥和卡尔拉的性与爱早日遭遇痛苦。我应该习惯于说他们俩的名字,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是新的一对。以前大家都说“马里奥和奥尔加”,现在要说“马里奥和卡尔拉”。我希望他忽然蛋疼,腰部损伤,浑身腐烂,散发着背叛的恶臭。

卡拉诺拿着杯子过来了,他用开瓶器打开了葡萄酒瓶,等了一下,然后倒了一些酒在杯子里。这时,他说了一些客气话:我的孩子都很漂亮,他经常从窗子那里,看到我和他们在一起,我很会照顾他们。他没提到狗,也没有提到我丈夫。我感觉,他受不了狗,也受不了我丈夫。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出于礼貌,他觉得这些话不应该说出来。

喝了第一杯酒之后,我自己提到了狗和我丈夫。奥托是条好狗,但说实在的,如果是我做决定,我永远都不会在家里养狗,因为狗在楼房里会很不自在。我丈夫坚持要养,他自己承担了照顾狗的责任,就像其他责任一样。但最后,暴露出来他是个卑劣、不负责任的男人。我们对于别人一点儿也不了解,即使是那些和我们一起生活、无话不谈的人。

“我不了解我丈夫,就像我不了解您一样,没什么差别。”我感叹了一句。灵魂只是一股很不稳定的风,卡拉诺先生,是声带的震动,只是为了假装是一个人,某个东西。我对卡拉诺说,马里奥离开了,他现在和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一起生活。他背叛了我,整整五年的时间他们在偷偷来往,他是个双面人,两套说法。现在他离开了,把所有麻烦事儿都甩给了我:我要照顾他的两个孩子,照顾家里,还有那条狗——愚蠢的奥托。我实在受不了了。这和马里奥没什么关系,我真是被那些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是因为别的。以前我们分摊那些责任,现在我一个人承担。即使是那些责任,也没能让我们的关系延续,让我们继续在一起。这是陈词滥调了,为什么应该是我,负责让我们之间的关系保持活力。我厌烦了这些陈词滥调。我还要承担这个责任:搞清楚我们到底是哪里错了。那折磨人心的心理分析,我不得不为马里奥也做了。他不想深挖,不想改变自己,改过自新。他好像被那个金发女孩迷惑了,我却要承担起分析的责任。我一点点分析我们一起生活的这十五年,我晚上就在做这件事。假如他回心转意的话,我想要做好准备,这样可以很快重新开始,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卡拉诺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尽量用浴袍盖住脚踝。他喝着杯子里的酒,很专心地听我说话。他一直都没有插话,但他能传递给我一种感觉,就是他在倾听。他让我觉得每一个字都没有白说,一丝情感都没有白费。我想哭的时候,也不会觉得羞耻,会毫无顾忌地哭。我确信他能明白我的处境,我内心在经历动荡,非常强烈的痛苦。我的眼泪就像水晶的碎片,那是我长时间珍藏在秘密之所的水晶物品,现在因为那场动荡,它碎成了成千上万块,让人心痛。我感觉到眼睛、鼻子很疼,但我无法停下来。我很感动,因为我发现卡拉诺也忍不住要哭了。他的下嘴唇在抖动,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安慰我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