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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埃莱娜·费兰特/译者:陈英 当前章节:1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2:53

“太太,别这样……”

他的敏感让我很心动,我流着眼泪,把杯子放在地板上,开始安慰他,虽然我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我挨近他的身体。

他什么都没有说,很快给我递过来一张纸手帕。我低声说,对不起,我实在太沮丧了。他说,我应该平静下来,他见不得我难过。我擦干了眼泪、鼻子、嘴,靠在了他身上,终于安静了一会儿。我把头轻轻靠在他胸口上,一个胳膊搭在他的腿上。我从来都没有想到,我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做出这种事,我又哭了起来。卡拉诺小心翼翼,很羞怯地用一只胳膊环绕着我的肩膀。他家里有一种温柔安静的气息,我平静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我很累,想睡一会儿。

“我可以这样待一会儿吗?”我问,声音小到无法察觉,就像一阵呼吸。

“可以。”他回答说,声音有一点沙哑。

也许我躺了下来。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自己是在卡尔拉和马里奥的房间里,让我最不安的是性欲的味道。这时他们一定还没有睡,他们的汗水一定打湿了床单,一个人的舌头贪婪地深入到另一个人的嘴里。有个东西掠过了我的脖子,可能是卡拉诺的嘴唇,我忍不住一惊。我有些不安地抬起脸,他吻了我的嘴唇。

现在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我当时一下子并没有明白。我只是感觉很糟糕,就好像他向我发出了一个信号,从那一刻开始我觉得越来越恶心。实际上,我首先感到的是对自己的愤恨,为什么我会在那里,为什么我没有告辞,为什么我决定去那里,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脱不了身了。

“我们开始吗?”我用一种假装的愉快语气问。

卡拉诺露出一个忐忑的微笑。

“没人强迫我们。”

“你想后退吗?”

“不想……”

他又把嘴唇贴到了我的嘴唇上,但我不喜欢他嘴里的味道。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讨厌,我只是觉得,他的味道和马里奥很不一样。他把舌头伸到了我的嘴里,试探着,微微闭着嘴唇。我用舌头掠过他,他的舌头有点粗糙,活生生的,感觉像某种动物的舌头,就像有时候在屠夫那里看到的巨大的、让人有些恶心的舌头,没有一点诱惑力。卡尔拉的味道和气息会不会和我一样?或者马里奥一直都很讨厌我的味道,就像我现在感受到的卡拉诺的味道?经过这么多年,他只有在卡尔拉的身上,才找到了适合他的东西?

我把舌头伸入到了那男人的嘴里,带着急迫和贪婪,探索了很长时间,就好像要在他的喉咙里追寻某个东西,要在它落入食道之前勾住它。我用胳膊搂住了他脖子后面,用身体把他推到了沙发的一角上。我吻了他很长时间,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房间里的物品,想要描述它们,紧紧专注于它们。我担心自己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卡尔拉肆无忌惮的嘴,她一直都有那种肆无忌惮的劲儿,在十五岁时就已经那样了。不知道马里奥有多喜欢她,他睡在我身边,不知道做梦怎么梦到她。他会醒来吻着我,就像吻着她。他会躺下去,重新睡过去,他发现那是我的嘴,通常的那张嘴,没有新味道,是过去年份的嘴。

我的吻让卡拉诺感到,任何迟疑都已经结束了。他用一只手扶着我的后颈,想要我吻得更深,更有力。最后我松口了,他用潮湿的吻,亲着我的脸颊、眼睛。我想,他在仔细地探索,很有次序,他甚至亲了我的耳朵,声音在我的耳膜上回荡,很不舒服。最后他吻了我的脖子,他用舌头仔细探索了脖子上的发际,同时用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胸脯。

“我的胸很小。”我轻声说,但很快我很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那就像在请求原谅: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一对大乳房,我希望你这样也能享受。我多么愚蠢,如果他喜欢小奶子,那就好,如果不喜欢,那算他倒霉。一切都是免费的,真是天降好运,让这个混蛋捡了便宜,这是像他这个年纪,能得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我很喜欢。”他轻声说。他用一只手解开我的衬衣扣子,掀开我的文胸,想要轻咬我的乳头,吮吸它们。但我的乳头很小,乳房也很难抓住,又滑进了文胸里。我说,等一下,我把他推开,站起来脱了上衣,解开了文胸。我愚蠢地问他,你喜欢吗?我的不安在增强,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他看着我,叹息了一下,轻声说:

“你很美。”

他真的是叹息了,就好像在控制激动的心情,或者是出于某种怀念。他用指尖轻轻推了我一下,让我躺在沙发上,这样他就能更好地欣赏我。

我向后倒去,从下面看着他。我注意到他的脖子开始衰老,出现皱纹,他刚刚剃过的胡子泛着白光,眉毛间有很深的皱纹。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他真被我的美迷住了,或许那仅仅是用来装点性欲的套话。也许,虽然我丈夫把我的情感、美貌揉成一团,像包过礼物的纸一样扔进了废纸篓,但我依然很美。是的,我依然可以让一个男人疯狂,我还有这样的能力,马里奥逃到了另一张床上,逃到了别人的肉里,但这无损我的美丽。

卡拉诺弯着腰,舔了舔我的乳头,吮吸了一会儿。我试着放松下来,投入其中,我想抹去胸中的绝望和不适。我小心地闭上了眼睛,他呼吸的热度、落在我皮肤上的嘴唇,让我发出一阵呻吟,像是在鼓励我自己,也是在鼓励他。我希望他能感觉到,我的快感在增强,尽管那是个陌生男人,也许是个没什么天分的乐手,没有任何优秀品质,没有任何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因此他过着无味的单身生活。

我感觉他在亲吻着我的肋骨、肚子,甚至在肚脐眼那里也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他用舌头在探索时,我感觉很痒。他站了起来,我睁开眼睛,看到他头发凌乱,眼睛明亮,脸上是一副做了坏事的小男孩的表情。

“告诉我,你喜欢我。”我呼吸急促,坚持说道。

“我喜欢你。”他说,但激情降低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打开了我的腿,他的手指伸到了我的裙子底下,抚摸了我的大腿内部,动作很轻,就好像在探索一口黑漆漆的深井。

他看起来不慌不忙,但我希望能快一点。我想,孩子可能醒过来了,或者马里奥在我们今天激烈的冲突之后,害怕了,想清楚了,决定在当天夜里回到家里。我仿佛听到了奥托欢快的叫声,我正想说,狗在叫,但我觉得有些不合时宜。这时卡拉诺刚撩起了我的裙子,正在用手心摩挲我的内裤中间,用手指摁压着,隔着内裤,想要探入深处。

我呻吟了一下,想帮助他把内裤脱掉,但他制止了我。

“别,”他说,“等一下。”

他把我的内裤挪开,用手抚摸着我赤裸的私处。他食指伸了进去,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的,你很美。”

里里外外,到处都美,这就是男性的幻想。不知道马里奥是不是这样,在我面前,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迟缓过。但也许,他现在也这样,在漫长的夜里,在别的地方,他会打开卡尔拉消瘦的双腿,眼睛看着被内裤半遮盖着的地方,迟疑着。看到这个淫荡的姿势,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会用手指让它变得更淫荡。哦,我让那个男人抚摸我的私处,不知道我现在的动作有多放荡。他带着一种好奇心,用我的体液弄湿手指,因为没有爱,有些不情不愿。卡尔拉——马里奥一定是那么想的,现在我确信,他是那么想的——她是个陷入爱情的年轻女人,把自己的身体献给情人。任何一个动作、一声叹息都不粗俗、不苍白,即使是那些最粗俗的话,都不会影响到他们交媾。我可以说任何话,这都不算什么。只是我在沙发上的模样,此刻的样子很不得体,卡拉诺粗大的手指,在我黏糊糊的身体深处摸索,想激起我的快感,我在亵渎自己,让自己蒙受耻辱。

我又想哭,但我咬着牙坚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不想又泪流满面。我扭动着腰,摇着头,呻吟着说:

“你要我吗,你真的要我吗?告诉我……”

卡拉诺点了点头,他把我一边腰推起来,让我侧着身子,把内裤脱了下去。我想,现在我应该离开了。我想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男人还很喜欢我。马里奥把一切都带走了,但没有把我带走,没有把我的人,没有把我诱人、漂亮的面孔带走。“不要碰我屁股。”他咬了咬我的屁股,舔了一下。

“不要碰我屁股。”我说着把他的手指推开了。他抚摸我的肛门,我推开了他的手。不要。我躲开了,把一只手伸向了他的浴衣。

“我们进入主题吧,”我感叹说,“你有避孕套吗?”

卡拉诺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动。他的手又落在了我的身上,忽然有些沮丧,他的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小声说。

“你感觉不到什么?”

“我没有勃起。”

“从来没有吗?”

“不是,只是现在。”

“从我们开始吗?”

“是的。”

我羞红了脸。他吻了我,拥抱了我,抚摸了我,但他没有勃起,我没能让他热血沸腾。他让我动了欲,他却无动于衷,真是混蛋。

我打开了他的浴袍,我不能离开了,在五楼和六楼之间已经没有台阶了,如果我要上楼去的话,只能看到深渊。

我看着他又小又苍白的阴茎,几乎隐藏在黑色的毛发中间,在两个沉重的睾丸中间。

“不用担心,”我说,“你太激动了。”

我站了起来,脱掉了身上的裙子。我全身赤裸,但他甚至都没有觉察到,依然盯着天花板。

“现在你躺下,”我假装平静,命令他,“你要放松下来。”

我把他推倒在沙发上,让他仰卧着,到那时为止,那是我一直保持的姿势。

“你的避孕套在哪里?”

他有些忧伤地微笑了一下。

“我们已经用不上了。”他有些沮丧地指了指一个柜子。

我来到那个柜子面前,一个个打开抽屉,找到了避孕套。

“但你喜欢我啊……”我回到他跟前,坚持说。

他用手背轻拍了一下额头。

“是的,在脑子里。”

我有些生气地笑了,说:

“你应该到处都喜欢我。”我背对着他,坐在他胸口上,开始抚摸他的肚子,渐渐顺着他黑色的体毛向下探索,一直到他的性器周围。卡尔拉在搞我的丈夫,我都不能搞一下这个单身男人,这个没有任何机会、抑郁的乐手。对于他来说,这应该是他五十三岁生日的一个惊喜。卡尔拉控制着马里奥的阴茎,就好像那是属于她的,让他进入自己的身体,前面后面,他没在我身上试过的地方。我呢,只能在这黯淡的身体前慢慢变冷。我抓住他的阴茎,把包皮推开,看看里面有没有损伤,我把它放在了嘴里。过了一会儿,卡拉诺开始呻吟,我觉得像轻声的嘶叫。很快,他的肉开始膨胀,顶着我的上颚。这就是他想要的,混蛋,这就是他期待的。他的阴茎终于从肚子下面伸了出来,搞得我肚子疼了好几天——用马里奥之前从来没有过的猛击。我丈夫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些真正的女人,只敢面对那些二十岁左右的小婊子:没有头脑,没有经验,不会说放肆的话。

卡拉诺在抽搐,他对我说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把身子向后伸,直到我的下身对着他的嘴。我放下他的阴茎,转过身,用鄙夷的眼神望着他说:“亲我。”他非常投入地亲吻着我,我听见他的嘴在我下面发出的吧唧声,他真的是字面上理解了我的意思。老混蛋,我对马里奥说的隐喻,很明显在他那里行不通。他误解了,他不知道我的要求是什么。卡尔拉能不能理解我丈夫的建议,谁知道呢。我用牙咬开了避孕套的包装,给他套上,说,上来吧。我对他说,你喜欢我的屁眼吗,开垦一下吧。我和我丈夫从来都没试过,我想给他讲所有细节。

我的男邻居艰难地从我身下起来,我依然匍匐在那里。我心里笑着,想象着告诉马里奥这一切时他脸上的表情,我忍不住想笑。当感觉到卡拉诺在用力向我进攻,我才停止了笑。我忽然感到一阵害怕,我屏住了呼吸。像动物一样的姿态,动物的液体,人的邪恶背叛。我转过身看着他,也许是想求他,不要听我的,让他算了。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一个不再年轻的男人,他的浴袍打开着,脸上全是汗水,嘴唇因为专注而紧闭着。我对他说了句什么,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他嘴唇张开了,张大了嘴巴,闭上了眼睛,软塌塌地趴在了我的肩上。我侧着身子,看到白色的精液涌向了避孕套的内部。

“算了吧。”我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干笑,我说。我把他软塌塌的阴茎上的避孕套取了下来,丢掉了,在地板上留下黏稠、有些发黄的印子,“你没打中目标。”

我重新穿上衣服来到了门口,他紧了紧身上的浴衣,跟着我来到了门口。我为自己感到恶心。在离开之前,我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是我的错。”

“才不是,是我……”

我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微笑,做出善解人意的样子。

“我用屁股那样对着你,马里奥的情人当然不会那么做。”

我慢慢走上台阶。在栏杆旁边,我看见那个弃妇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在很久之前,她用阴沉的语调,严肃地对我说:“我一干二净,大家都知道我的牌。”

在防盗门前,我好几次搞错了钥匙的顺序,摸索了很长时间。当我进到家里,反锁门时又浪费了一些时间。奥托很高兴地过来欢迎我,但我没有理会它,我去洗了个澡。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活该。我在水流下呆呆地站着,脑子里在骂自己很难听的话,也都是我应该得的。我大声对自己说了一句“我爱我丈夫,所有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才平静下来。我看了一眼表,那时已经两点十分了。我躺在床上,关了灯,马上就睡着了,这出乎我的意料。我睡着的时候,脑子里依然回荡着那句话。

18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已经是五个小时之后了,那是八月四日,星期六的早上七点,我费了很大劲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我正在开始我被抛弃后最艰难的一天,但当时我还不知道。

我伸出手去摸马里奥,确信他就睡在旁边,但我身边空荡荡的,就连他的枕头也没有,是我自己放起来了。我觉得床一下子变大、变短了。也许是我变长了,我想可能我瘦了。

我的感觉有些迟钝、麻木,就好像新陈代谢出了问题,手是肿的。我看到我睡前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戒指卡在无名指的肉里,我觉得那是全身都不舒服的源头。我小心翼翼地用口水把手指弄湿,但戒指还是摘不下来,我感觉嘴里全是金子的味道。

我盯着一块天花板,感觉很陌生。我面前是一面白墙,不是我每天早上看到的、占据整面墙的大衣柜。我感觉脚下空荡荡的,脑袋后面也没有靠背。我的感觉很迟钝,在我的耳膜和世界之间,我的手指和床单之间,好像有一层棉絮、毛毡、绒布。

我尝试聚集力量,用肘关节支撑着身体,小心地起身。我不希望一个猛烈的动作,撕裂身下的床、房间,或者是让自己撕裂,就像从瓶子上撕下标签。我很难动弹,可能昨晚在梦中很不安,我躺在通常那个角落里,身体空荡荡的,裹着汗津津的床单滚来滚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通常我总是蜷缩在自己那边,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两个枕头都在我右侧,衣柜在我左侧。我又精疲力竭,躺倒在床单上。

这时有人敲门,是伊拉丽亚,她满脸困倦,穿着一条开线的小裙子。她说:

“詹尼吐在了我的床上。”

我没有抬头,只是斜着眼睛看着她,有些不太情愿。我想象着她是个老太太,线条已经变形,快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但她依然是我的一部分。女孩的出现,她是我曾经的样子,或者是我可能曾经的样子。为什么要用“可能曾经”呢?我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些黯淡的画面,完整的句子,但说得很快,像一阵低语。我发现我用不对时态,都怪我早晨醒来时心里很凌乱。我想时间是呼吸,今天轮到我,过一会儿轮到我女儿,也发生在我母亲身上,我所有的女性先人,也许会同时发生在我们身上,还会再发生。

我决定起身,但好像命令忽然中断了:“起来”成了一种意愿,很不情愿地传递到我的耳中。生为女孩,然后长成一个小姑娘,我等待一个男人,现在失去了丈夫,我到死都会很不幸。昨天夜里,我在绝望中吮吸了卡拉诺的阴茎,为了抹去我遭到的羞辱,我浪费了多少自尊。

“我马上来。”我说,但我没动。

“你为什么睡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

“詹尼把嘴放在我的枕头上了。”

“那有什么?”

“他把我的枕头和床都弄脏了。你要给他一个耳光。”

我依靠意志力支撑,从床上起来,就像在没有足够力气的情况下举起重物。我没有意识到,重压着我的其实就是我的身体。我感觉身体像铅一样沉重,我不想一整天都支撑着它。我打了个哈欠,先把头转向右边,再转向左边,又一次尝试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但没有成功。

“如果你不惩罚他,我就会拧你。”伊拉丽亚威胁我说。

我来到了两个孩子的房间,特意用了缓慢的动作。我女儿走在前面,很没有耐心。奥托叫了一声,哼唧着,我听见它在挠门,那是把卧室和客厅隔开来的门。詹尼躺在伊拉丽亚的床上,像我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样,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但他浑身都是汗,脸色苍白,眼睛紧紧闭着,但他很明显醒着。薄薄的被子上溅上了发黄的液体,地上也有一摊。

我什么也没说,感觉不需要说什么,内心也没什么反应。我来到了洗手间,在洗手池面前吐了一口口水,漱了漱口。我拿了一块抹布,特意用了很平静的动作,但我觉得那个动作太快了,违背了我的意愿。我感觉剧烈的动作会让目光斜视,两只眼睛很不协调地转向两边,像抽搐,会让周围的墙壁、镜子、家具,所有一切都跟着动起来。

我叹了一口气,那是很长的一声叹息,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块抹布上,让我可以停止恐慌。我回到了两个孩子的房间里,蹲下身子开始打扫,发酸的呕吐物,让我想到了我给孩子喂奶、喂辅食时,有时他们会突然吐奶。当我慢慢擦去地上儿子的呕吐物,我想到了那个那不勒斯女人,几个哼哼唧唧、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她总是用糖果哄他们。从某个时刻开始,那个被抛弃的妻子也开始生那几个孩子的气。她说,他们让她身上全是妈妈的味道,这把她毁掉了。因为他们的缘故,丈夫才离开了。他们先是让你肚子鼓起来,让你的乳房胀起来,然后他们没有一点儿耐心。我记得她说了类似的话。我母亲小声重复着这些话,语气沉重,很认同这些话,她不想让我听到,但我还是听到了,包括现在,我感觉自己有双重听力。我是那时的小姑娘,在桌子底下玩儿,偷那些金属片放在嘴里吮吸;我还是今天早上的成年女人,在伊拉丽亚的床旁边,很机械地完成一项烦人的任务。然而,我耳朵还是敏锐地听到,黏糊糊的抹布拭擦地板的声音。马里奥是个怎么样的男人?我觉得他很温柔。在我怀孕时,他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厌烦情绪。可能事情刚好相反,我怀孕时,他更频繁地想要做爱,我也很乐意。我一边清理地板,一边在心算一些无情的数字。伊拉丽亚一岁半时,卡尔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当时詹尼不到五岁。那时我已经不工作了,没有任何工作,也不写作,至少那五年都是这种情况。我生活在一座全新的城市里,对我来说是全新的,没有亲戚可以求救。即使在城里有亲戚,我也不会请求他们帮忙,我不是那种会求人帮忙的人。我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拖着两个孩子,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总是精疲力竭、手忙脚乱。我会操心各种食品的过期时间,去办理收入申报,我会跑到银行、邮局办事。我晚上会在笔记本上记账,收入和支出,记下我花的每一分钱,就像我是个会计,要让公司老板看到每笔账目。在记账的间隙,在那些数字中间,我还会写下一段段话,写上我的感受:我像孩子反复咀嚼的一块食物,活的食物,不断搅拌,软化它活的成分,让两个贪婪的吸血鬼获得滋养,他们在我身上留下胃液的味道。喂奶真恶心,这是一种动物性的功能。还有他们吃了辅食之后,甜腻腻的温热气息。虽然我反复洗澡,那种妈妈的难闻气味依然附着在我身上。有时候,马里奥贴在我身上,我在昏昏欲睡中,他工作也很疲惫,他抱着我,会毫无激情地要我,在我几乎没有任何投入的身体上折腾。我身上全是奶味、饼干、面糊糊的味道,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用他的绝望靠近我的。我想那就像一种乱伦,我被詹尼的呕吐物搞得有些晕,我是遭到亵渎的母亲,而不是情人。那时,他已经在别处寻找适合恋爱的对象了,他抑制了自己的内疚,变得阴郁,喜欢叹息。卡尔拉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家里,成为他无法满足的欲望的寄托。她那时比伊拉丽亚大十三岁,比詹尼大十岁,比躲在桌子底下听母亲讲马志尼广场的弃妇时的我大七岁。马里奥应该以为,她代表的是未来,但实际上,他渴望的是过去。我已经给了他一个女人的青春,他现在很怀念那段时光。我自己可能也觉得,会给他未来,我鼓励他相信这一点。但我们都没有想清楚,尤其是我。我在等待,在照顾孩子、马里奥时,我在等待永远都不会来的时光。那是我怀孕之前的日子:年轻苗条,充满活力。我有点不可一世,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流芳百世的人物。不,我吃力地站了起来,握着抹布想:从某个时刻开始,未来只是重温过去的一种需求。我需要马上复习一下语法时态。

19

“好恶心啊。”伊拉丽亚说。我拿着用过的抹布去洗手间冲洗,她有些夸张地向后退去。我想,如果我尽快做些日常家务,会很快好起来。我要把衣服洗了,把那些白色的和彩色的脏衣服分开,启动洗衣机。我需要平息内心,让思维平静下来。那些语言、情景的碎片融合交织在一起,在嗡嗡响,就像一群马蜂,让我的行动出错。我很仔细地冲洗了抹布,用肥皂涂抹了戴戒指的地方。我手上戴着一枚婚戒,还有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戒指,那是我母亲给我的。我慢慢把戒指取了下来,但我没觉得轻松,我的身体还是肿的,好像血管打了结,并没有打开。我用机械的动作,把戒指放在了洗手池边上。

我回到两个孩子的房间里,心不在焉地附身,用嘴唇试探詹尼的额头。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说:

“我的头很疼。”

“起来吧。”我无动于衷地命令他。他惊异地看着我,看到我对他的痛苦毫不在意,他艰难地起来了。我用佯装的平静,把他躺的床单换下来,又重新铺上干净的。我把脏床单、枕巾放在了脏衣篓里。这时我才想起来告诉他:

“躺到你床上去,我去找体温计。”

伊拉丽亚坚持说:

“你应该扇他一个耳光。”

我在找温度计,没有理会她的请求。她忽然拧了我一下作为惩罚,然后注意观察我,想看看我有没有觉得疼。

我没有反应,拧我有什么用呢,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她还在坚持,因为专注用力而满脸通红。我找到了体温计,用手肘轻轻推开了她,回到了詹尼的身边。我把体温计放在了他腋下。

“夹紧了,”我指着墙上的钟表说,“十分钟后,我再给你取下来。”

“你放错了。”伊拉丽亚用挑衅的语气说。

我没理会她,但詹尼检查了一下,用谴责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给我展示出放在腋下的一头,而不是有水银的那头。注意!只有注意力才能帮助我。我把温度计放好了,伊拉丽亚表现得很满意,她说:“是我发现的。”我点了点头,好吧,我错了。因为——我想——我总是要同时做无数件事,在近乎十年的时间里,你们让我不得不过这样的生活。另外,我现在还没彻底醒过来,我没喝咖啡,也没吃早饭。

我想煮壶摩卡,把咖啡壶放在煤气灶上,想给伊拉丽亚热牛奶,想看看洗衣机的情况。但我忽然意识到:奥托在叫,它一直在挠门。刚才为了专心照顾儿子,我已经把它的叫声从耳膜上抹去了,现在狗发出的不是叫声,像是电击声。

“我马上来。”我大叫了一声。

前一天晚上——我意识到——我没出去遛狗。我忘记了,狗昨天晚上应该叫了一夜,现在它快要疯掉了,它有自己的需求。我也一样,我的皮囊里装着活生生的肉,充满了残渣,膀胱很胀,肚子很疼。想到这一点,我并没有一丝自我怜悯,而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我脑子里纷乱的声音在一下下刺激着我,还有我的皮囊:孩子吐了,我头疼,温度计在哪里?汪!汪!汪!狗在叫,我要采取行动。

“我带狗出去一下。”我大声告诉自己说。

我给奥托戴上项圈,锁上门,有些艰难地把钥匙从锁眼里抽了出来。来到楼道上,我才意识到,我还穿着睡衣和拖鞋。经过卡拉诺的门口时,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我露出了一个厌烦的表情。他一定还在睡觉,弥补昨天夜里的疯狂之举。我在乎他干什么,他看到了我真正的衣服——我快要四十岁的身体,我们的关系很私密。至于其他住户,他们要么早就出去度假了,要么在星期五下午就去山上或海边度假了。如果马里奥没离开,我们一家四口也一样,像之前,也在一个月前就去某处海边度假了。楼里空荡荡的,八月就是这样。我想对着每家的门吐舌头,做不屑的表情、肮脏的手势。我才不用管他们呢。幸福的小家庭,自由职业赚来的钱,本应该是免费的东西,大家卖了高价钱,这就是我们幸福生活的根基。就像马里奥,他通过出卖自己的想法、聪明才智,还有上课时富有说服力的声音,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伊拉丽亚从楼道里对我喊道:

“我不想闻呕吐的臭味儿。”

我没有回答她,她又进了房子,我听见她使劲把门甩上了。我的天,如果一个人把我拽向一边,那我就不能同时也被拽向另一边,我在这里,就不能在那里。实际上,奥托这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扯着我,一级台阶一级台阶走下去。我用力扯着它,我不想奔跑,如果跑起来的话,我会变得粉碎。我走过的每个台阶,都好像会马上消散在我身后,甚至记忆也消散了。栏杆、我旁边的浅黄色墙壁,像瀑布一样很流畅地溜走了。我只看到一段段台阶,在身后留下一道气状的痕迹,我就像一颗彗星。啊,真是糟糕的一天,才早上七点,就已经很炎热了。楼下除了卡拉诺和我的车子停在那里,没有别的车子。也许我太疲惫了,没法进入世界通常的运转秩序中。我不应该从家里出来。我做了什么?我把摩卡壶放在煤气灶上了吗?我给咖啡壶里装好咖啡粉,装满水了吗?咖啡壶拧好了吗?确保煮开之后不会漏?还有给伊拉丽亚的牛奶,我煮上了吗?那是我已经完成的动作,还是有待完成?打开冰箱,取出牛奶的盒子,关上冰箱,把牛奶倒入小奶锅,不要把牛奶盒放在桌子上,而是放到冰箱里,打开煤气,把小锅放在火上。我的操作正确吗?

奥托拖着我从院子的小路上走过。我们经过了一个地下通道,通道的墙壁上写满了各种脏话。公园空荡荡的,河流看起来像是天蓝色的塑料,河流那边的小山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绿色,路上没有车声,只能听见鸟叫。如果我把咖啡、牛奶忘在了煤气灶上,那全会烧煳。牛奶如果烧开了,会溢出来,把火浇灭,煤气会充满整个房子。我还是想着煤气的事,我有没有打开窗户?或者我打开了,只是我没意识到。那都是日常的行为,只是脑子想了想,以为自己做了,其实并没有。或者说现实中已经做了,但因为是习惯动作,脑子已经意识不到了。我想到了各种可能,很散乱。可能我应该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我肚子很胀,越来越疼。太阳照亮了叶片的脉络,甚至是每根松针,那是光线耐心工作的成果,我一根根能数得清楚。不,我没把咖啡和牛奶放在煤气上,现在我很确信。我确信这一点。很好,奥托。

现在有两种需求在推动着我:首先,狗强迫我跟着它向前跑;其次,我肚子很疼。狗绳勒着我的手,我使劲向后拉了一下,弯下腰解开绳子。它一下子就冲了出去,就像获得重生一样,迫不及待地要解决自己的需求,像黑影一样消失在眼前。它对着树木撒尿,在青草间拉屎,追着蝴蝶跑,最后消失在小松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失去了动物般的能量,可能是青春期过后,我就失去了那种顽强的生命力了。现在我越来越荒芜,我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腋下,我有多久没祛毛了,没用剃刀了。四个月前我还是香喷喷、娇滴滴的。自从我爱上了马里奥,担心他会讨厌我,我会仔细清洗身体,抹上香汗露,抹去身上任何让人不悦的东西。我要提升自己,想脱离地面,希望他看到我悬在空中,就像那些真正的尤物。如果没有消灭所有难闻的气息,我不会从洗手间里出来。我会打开水龙头,就是不想让他听到我撒尿的声音。我会拼命地搓洗,会用刷子刷,每两天洗一次头发。我觉得,美就是不停地抹去身体的物质性。我希望他能爱我的身体,忘记它是身体,具有身体的味道。美——我带着不安想——就是这种遗忘。哦,或者事情不是这样。我是自己以为他的爱需要这种顽念。我真是不合时宜、落后。这是我母亲的错误,她教育我要精心打扮自己,保持女性的一面。有一次,不知道我感到的是厌烦、惊异,或者是有趣:当时一个年轻的女孩,顶多二十五岁,在一家航空公司工作。我们做了很长时间的室友。有一天早上,她肆无忌惮地放了个屁,她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竟然面带微笑,用愉快的眼神看着我,想获得我的赞许。现在的姑娘会当众打嗝,而且有时候是故意的。除此之外——我记得——我的一个女同学也那么做。她当时十七岁,比现在的卡尔拉小三岁。她经常在舞蹈学校上课,想成为舞蹈演员,人很优秀。课间休息时,她很轻盈地在课桌间翩翩起舞,从来都不会碰到桌椅。为了哗众取宠,或者是为了摧毁她在男生眼中的优雅形象,她用身体发出各种声音,打嗝放屁。女人的野性——我在早上醒来时能闻到——是肉体里发出的气息。我忽然觉得很不安,担心自己会化成一摊水,那是肚子给我的感觉。我不得不屏住呼吸,坐在一张长椅上。奥托消失了,也许它不想再回来了。我有气无力地吹了一下口哨。它在一片无名的浓密树丛里,我觉得那像一幅水彩画,而不是实景。在我身旁和背后是什么树?杨树?杉树?槐树?刺槐?这都是一下子涌入我脑子的名字。我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连我家楼下的树名都不知道。如果要描述它们,我永远都写不出来什么。那些树干好像用放大镜放大了一样,在我和那些树木之间,没有距离。但讲述的原则,首先要求我拿一把尺子、一本日历,计算过去了多长时间,在我们和发生的事情之间有多少距离,还有需要讲述的激情。但我感觉一切都贴在我身上,呼吸对着呼吸。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有那么一刹那,我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件长袍,上面画着瓦伦蒂诺山的绿植、街道、伊莎贝拉公主桥、河流、我居住的楼房,还有我们的狼狗。所有这一切都压在我身上,我觉得非常沉重,浑身浮肿。我呻吟着站了起来,为肚子疼感到尴尬,我的膀胱很满,再也受不了了。我走路歪歪扭扭,手里攥着家里的钥匙,狗绳拖在地上。不,我对那些树木一无所知,杨树吗?黎巴嫩雪松?地中海松树?刺槐和槐树的差别在哪里?具有欺骗性的语言,一切都是骗局,也许应许之地已经没有了美化现实的语言。我冷笑了一下——我鄙视自己——把睡衣拉起来,蹲了下去,在一棵树后拉屎撒尿。我累了,累了,累了。

我大声说,我累了,但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就好像在喉咙深处时,它还活生生的,如果想要说出来,就熄灭了。我听见伊拉丽亚远远朝我呼喊,她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已经变得很微弱。

“妈妈,回来吧,妈妈。”

那是个激动不安的小人儿喊的话。我看不见她,但我想象她用手紧紧拉着栏杆,朝我喊话。我知道那个悬在空中的阳台有些让人害怕,她一定是很需要我,所以才跑出来,站到阳台上。也许牛奶真的烧煳了,摩卡壶炸开了,也许是煤气漏了,在家里蔓延。但为什么我要跑去挽救这一切?我带着怨气想:两个孩子需要我,可我一点儿也不需要他们。马里奥也不需要他们,才去和卡尔拉一起生活,他并不需要伊拉丽亚和詹尼。欲望直截了当。也许他的欲望只是断开了,是在一个无边无际的板子上,滑向远处,远离我们。我现在的欲望是沉到底,放弃抵抗,不声不响地让自己沉入血管、肠胃、膀胱里。我发现我在出冷汗,一层冰冷的汗水,尽管早上天气已经很热了。我发生了什么,我很难找到回家的路。

但那时候,有个什么东西掠过我的脚踝,让它变得潮湿,是奥托。它耳朵竖着,舌头吐在外面,用好狼狗的温顺眼神看着我。我站起来,想给它套上项圈,但试了几次都没有做到。虽然它一动不动,只是有点喘,眼神有一点点异样,可能是因为悲伤。最后,我努力集中注意力,把项圈给它套上了。走吧,走吧,我对它说。我感觉我跟着它,紧紧抓住绳子,热风吹在我脸上,我感觉到我干爽的皮肤,还有脚下的土地。

20

我来到电梯跟前,就好像从小松林和那栋楼的入口之间架起了一根钢丝,我是踩着钢丝过来的。我靠在电梯金属的墙壁上,电梯在慢慢上升,我看着奥托,想感谢它。它的腿稍微分开,站在那里有点喘,一丝很细的口水从它嘴里流出来,在地板上画了几个小圈。电梯厢摇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我在楼梯间看到了伊拉丽亚。我觉得她很不赞同我的做法,她就像我的母亲从另一个世界赶来,提醒我要尽自己的义务。

“他又吐了。”伊拉丽亚说。

她走在我前面,身后是解开狗绳的奥托,家里没有任何牛奶、咖啡烧煳的味道。我在身后把门反锁上了,很机械地把钥匙插入锁眼里,转了两圈。我的手已经习惯了那个动作,这应该可以避免任何人闯进来,翻我的东西。我应该保护自己,让那些想尽一切办法增添我的义务、指责我、阻止我重新开始生活的人远离我。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觉得,两个孩子也想让我相信这一点:他们身体变得虚弱也是我的错,因为他们和我呼吸同样的空气。詹尼的病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他把问题呈现出来,而伊拉丽亚兴致勃勃地让我看到:他又吐了。是的,那又怎么样呢?这又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詹尼和他父亲一样,胃不太好。他们俩都晕船、晕车,只要喝口冷水,吃块太油腻的蛋糕,他们就会不舒服。不知道这孩子昨天偷偷吃了什么,他让我的生活更复杂,让这一天更加沉重。

我看到房间又乱七八糟的,脏床单都堆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就好像一堆云彩。詹尼又躺在了伊拉丽亚的床上,女儿在替我照顾他。她现在的表现,就像我小时候在母亲面前的表现:她在模仿她见过的做法。她想摆脱我的权威,取代我的位子。我通常都随便她,但我母亲从来都不允许我那么做。每次我要是学着她的样子,她都会批评我,说我不应该学她。也许,她现在附在我女儿身上,想要展示我的不称职,批判我。伊拉丽亚给我解释了眼下的情况,就像要邀请我进入一场游戏,她在里面是女王:

“我把脏床单放在那里了,我让他躺到我床上。他没有吐特别多,只是这样。”

她模仿哥哥呕吐的样子,在地板上吐了几口口水。

我来到詹尼的跟前,他浑身都是汗,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我。

“温度计在哪里?”我问。

伊拉丽亚马上从床头柜上拿起温度计,把它递给我。她不会看温度计,但假装已经获得了信息。

“他发烧了,”她说,“但他不愿意用栓剂。”

我看着温度计,但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看清楚水银柱指出的度数。我不知道把温度计拿在手里多久,我尽量眼睛聚焦,想要看清楚。我想,我要照顾他,要搞清楚他到底烧到了多少度,但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昨天夜里,我的身体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可能是好几个月以来,我都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我都硬撑着。现在我正在下坠,就像在梦境中一样,很缓慢。尽管我手里依然拿着温度计,拖鞋踩在地板上,两个孩子充满期待的目光在看着我,我还是感觉自己在下坠。这都是因为我丈夫带给我的痛苦,但现在够了。我应该摆脱记忆的痛苦,抹去那些伤害我的影像,应该把那些脏床单也带走,放进洗衣机,启动之后,看着洗衣机透明的小窗口,衣服、水和肥皂泡在里面转动。

“我三十八度二,”詹尼轻声说,“我的头很疼。”

“他应该用栓剂。”伊拉丽亚坚持说。

“我才不要。”

“那我给你一耳光。”伊拉丽亚威胁说。

“你不能打他耳光。”我插了一句。

“你会扇耳光吗?”

我不会扇耳光,从来都没有扇过,我顶多威胁说我会。可能对于两个孩子来说,威胁要做一件事,和真正去做没什么差别。至少我——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觉得,可能长大了,我也这样认为。如果我违背了母亲的禁令,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总是无法避免会违背她的意愿。她说到做到,她惩罚我,留下的伤还在疼,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是为了什么事儿。我能犯什么错,我想犯什么错?我想到了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别动,不然我把你的手剪掉。”我翻动她做裁缝的东西时,她会这样说。那些话从她嘴里冒出来,对我来说就像真正的剪刀:很长,是有些发黑的金属剪子。一张刀片的大嘴在我的手腕上闭合,留下一条残缺的手臂,再用针线缝好伤口。

“我从来都没有扇过谁耳光。”

“才不是呢。”

“我顶多说,我会扇你们,说和做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没有任何差别,我想。我脑子里产生了这个想法,让自己很害怕。为什么我会失去区分的能力?如果我彻底失去了这种能力,落入一个决堤的洪流之中,在这炎热的一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当我说扇耳光时,又不是真的打了你。”我充满耐心地向她解释,就好像面对一个考官,想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我想变得不慌不忙、有条有理。“耳光这个词,不等于耳光。”

与其说是为了说服她,不如说我是想说服自己,我使劲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微笑了,不仅仅是那个耳光让我觉得很滑稽,而且我想展现出我很愉快,没什么事儿。但没用,詹尼用床单捂住了自己的脸,伊拉丽亚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我,她眼里马上涌出了泪水。

“你受伤了吗,妈妈?”她痛苦地说,“你的鼻子在流血。”

的确,鼻血滴在了睡衣上面,让我感觉一阵羞愧。

我吸了吸鼻子,去了洗手间。我把门反锁了,不想让女儿跟在我屁股后面。够了,现在要集中注意力。詹尼发烧了,应该做点儿什么。我把一块药棉塞进鼻子里止血,开始在昨天整理好的药品中翻找。我想找到退烧药,但我想我需要一片镇静剂。我感觉自己要出事了,我应该安静下来。我同时能感到对在另一个房间里发烧的詹尼的挂念,对他的担忧正在远离我。我的担忧,没有在头脑里固定下来,就已经抛在脑后了,那就好像眼睛的余光看到的一团蒸汽、一团正在消散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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