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找我需要的镇静剂,但没找到。我把它放在哪里了?昨天晚上的洗手池——我忽然想起来了,真的太愚蠢了。我现在想要洗个热水澡,好放松一下自己,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祛毛,泡澡会让人放松下来。我需要感受水流落在身上的感觉,我正在失去自己。如果我无法抓住自己,那两个孩子怎么办呢?
我不希望卡尔拉碰他们,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一阵恶心,浑身发抖。让一个小姑娘来照顾我的孩子,她还没有彻底结束青春期,双手沾满了情人的精子,两个孩子也是同样的精子孕育出来的。我要让两个孩子远离马里奥和她,我要自给自足,不接受他们的任何东西。我开始往浴缸放水,先是几滴水落到浴缸,然后水龙头发出催眠的水声。
但我已经听不到潺潺的水声了,我看着旁边的镜子,看着自己,清楚地看着自己,清晰到让人无法忍受。我头发凌乱,眼睛没有化妆,鼻子里塞了一块药棉,沾着发黑的血迹,有些鼓鼓囊囊的。我脸上是一副专注的神情,短短的睡袍,上面沾着血迹。
我想弥补一下,于是开始洗脸,用洗脸棉洗脸。我希望恢复美丽,我感到一种迫切的需求。美丽会让人平静下来,两个孩子会很高兴。詹尼会很快乐,他的病会好起来,我自己也会感觉好很多。我很小心地在眼睛周围涂了卸妆水,用温和的洗面奶洗脸,用了不含酒精的柔肤水、卸妆水,上色,化妆。在一张没有颜色的脸上化妆有什么意思?上色就像在隐藏,颜色最能隐藏表面的东西了。来吧,来吧。从头脑深处涌出来各种声音,马里奥的声音。我沉浸在丈夫的情话里,很多年前的话。幸福、愉快生活的小鸟,他对我说。他喜欢读文学名著,记忆力好得让人忌妒。他用愉快的语气对我说,他想成为托起我胸脯的文胸、我的内裤、我的裙子、踩在脚下的鞋子、我洗澡的水、抹在身上的润肤露、照出我影子的镜子。他用戏谑的语气提到那些经典文学,他是个让人讨厌的工程师,取笑我对漂亮话语的狂热。他也沉迷于那些丰富的表达,他给自己的欲望找到话语,那是他对于我,对镜中女人的情感。一张用粉底、口红打造的面具,鼻子鼓起来了,因为里面塞着药棉,嗓子里有血的味道。
我厌烦地转过身,看到浴缸的水已经溢出来了。我关上了水龙头,把一只手伸了进去,水很冷,我刚才没有检查放出来的水是不是热的。我的脸从镜子前滑走了,我失去了照镜子的兴趣。冰冷的水让我想起了詹尼在发烧、呕吐,还有头疼。我关在洗手间里要找什么?扑热息痛片。我又开始翻找,找到后,我高喊起来,好像在求救:
“伊拉丽亚?詹尼?”
21
我感觉我需要听到他们的声音,但他们没有回应我。我来到洗手间门前,试着打开门,但我没能打开。我记得钥匙应该转向右边,就像关门一样,而不是向左。我叹了一口气,想起来那个动作,我转对了方向,来到了走廊里。
我在洗手间门口看到了奥托,它侧躺在那里,头靠在地板上。它看到我动都没动一下,耳朵没有支棱起来,也没有摇尾巴。我很熟悉它的这个姿态,它为什么事难过、想得到爱抚时,就会摆出这个姿势,表示忧伤和痛苦,它想寻求理解。愚蠢的狗,它也想告诉我:我让人不安,我的毛孔会向家里散布痛苦?可能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年或者是五年前?因此马里奥才去找小卡尔拉了?我伸出赤裸的脚,放在狗肚子上,感觉一股热气涌上来,一直传到腹沟。我发现它的嘴边有一圈口水。
“詹尼睡着了,”伊拉丽亚在走廊的尽头小声对我说,“来吧。”
我跨过狗的身体,来到了两个孩子的房间。
“你真漂亮啊。”伊拉丽亚带着真诚的欣赏,感叹说。她把我推到了詹尼跟前,向我展示他睡着了。他额头上放着三枚硬币,睡得很沉,呼吸很深。
“那些硬币很凉快,”伊拉丽亚解释说,“会减轻他的头疼和高烧。”
她时不时取下一枚硬币,放在一杯水里,然后把它捞出来擦干,放在哥哥的额头上。
“他醒来之后,要吃扑热息痛片。”我说。
我把装药的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回到了走廊里,想要找些事做,任何事情都可以。我要做早餐。是的。但詹尼不应该吃东西。我应该去看看洗衣机,或者只是抚摸奥托也好。但这时我发现,奥托已经不在洗手间门口了,它决定不再让我看到它满是口水的忧伤。这样最好不过了。假如我的痛苦不会传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那就是别人的痛苦渗透到了我身上,让我生病。因此——我想,就像是最后的举措——我需要找个医生,我应该打电话。
我强迫自己记住这个想法。我带着这个想法——就像那是一条风中的带子——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在客厅里走着。凌乱的书桌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抽屉打开着,书放得到处都是。我为新小说做笔记的本子也打开着,我翻了最后几页,看到了我细小的字体。那里抄写着波伏瓦《破碎的女人》,还有《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内容,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抄写过。当然了,从书里摘抄一些片段,那是我的老习惯了,但我不会抄在那个本子上,我有个专门的本子。有没有可能我的记忆正在解体?我不记得我用红笔画出了安娜问自己的问题。当时火车已经快要撞上她、碾碎她:“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些话并不让我惊异,因为我很熟悉,不知道我把它们抄在本子上做什么。另外我那么熟悉这些话,一定是因为最近我才抄写下来的,是昨天,还是前天?但为什么我不记得我抄写过呢?为什么它们出现在这个本子上,而不是另一个本子上?
我坐在书桌前,想起自己要铭记一件事情,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一切都溜走了,我什么都抓不住。我看着我的笔记本,在安娜·卡列尼娜的问题下面,用红笔画出来的横线,像是船抛下来的锚。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一遍遍经过那些文字,但我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的感觉器官出了问题,就像接触不良,感觉断断续续,我的情感也断断续续。有时我听之任之,有时我会害怕。比如说,我找不到答案来回答那些问题。每一种可能的答复,我都觉得很荒谬。我迷失在我所处的地方,在我做的事情里。我在“为什么”旁边沉默不语。我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也许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经过几个月的挣扎、对抗,我在那些书里看到了自己,我脑子很凌乱,最后彻底坏掉了。一个坏掉的钟表,因为金属芯还在转动,它会破坏所有东西的时间。
22
我感觉鼻子忽然一阵刺痛,我想可能是鼻子又出血了。我很快明白,是家里传出一阵恶臭,我把嗅觉和鼻子的伤口搞混了。我想,詹尼真的病得很重,我站了起来,走到他的房间里。虽然妹妹很勤快,不断更换着他额头上的硬币,但他还是睡着。我慢慢来到了走廊里,小心翼翼来到了马里奥的书房,门虚掩着,我走了进去。
臭味是从那里散布出来的,简直让人无法呼吸。奥托侧躺在那里,在它主人的写字台下面。我走近时,它浑身打了一个颤,嘴里不停地流口水,但眼神还是好狼狗的眼神。虽然我觉得它的眼睛有些发白,有点像用漂白剂漂白了。它身侧是一摊发绿的液体,里面还有血迹。
刚开始,我想向后退,从房间里出去,关上门。我迟疑了很长时间,我意识到,家里的疾病在四处蔓延,正在发生什么事。最后我决定留下来,狗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已经不再抽搐了,它的眼皮放下来了。它一动不动,好像在积攒力量,在上好最后一根弦,就像之前的那种老玩具,只要用手指按下一个小杠杆,它就会忽然动起来。
我慢慢适应了房间里的恶臭,接受了那个味道。在短短几秒钟,那摊绿色液体的味道中间,夹杂着另一种味道,那更让我受不了。那是马里奥留下的味道,在他的书房,他的味道封闭在那里。我有多长时间都没进那个房间了?我应该尽早让他把东西都拿走。我愤怒地想,我要把他留在每个角落的痕迹都刮掉。他不能决定离开我,却把他的毛孔散发的气息,还有身体的污渍留在家里。他留下的味道那么强烈,连奥托拉肚子发出的恶臭都掩盖不了。除此之外——我意识到——正是因为那种味道,奥托才用尽最后的力气,用爪子打开了门把手。它也对我很不满,它艰难地走到了这个书桌下,这里它主人的味道比别的地方强烈,对它来说是一种安慰。
我受到了羞辱,比这几个月来我受到的羞辱更强烈。没有良心的狗,我一直在照顾它,没有遗弃它,而是和它在一起,带它出去,让它撒尿拉屎。而它呢,现在要变成一摊烂泥了,还在我丈夫留下的味道中寻求安慰。那个不可靠的男人,叛徒和逃兵。我想,没良心的狗,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真是活该。我不知道它怎么了,也不关心。它也是我醒来之后的闹心事,倒霉的一天的晦气事。我带着怒火退到了门口,听见伊拉丽亚在身后问我:
“什么东西这么臭?”
她隐约看到奥托躺在书桌下面,就问:
“它也生病了吗?它吃毒药了吗?”
“什么毒药?”我关上门问。
“就是放了毒药的肉丸子,爸爸总是说,遛狗要小心。那是楼下的先生放在公园里的,他讨厌狗。”
她很担心奥托,想打开门看看,但我制止了她。
“它很好,”我说,“只是有些肚子疼。”
她仔细看了我一眼,我想她一定是在猜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她却问我:
“我能不能像你那样化妆啊?”
“不能。你得看着你哥哥。”
“你看着他吧。”她有些不耐烦地说,后退着走向洗手间。
“伊拉丽亚,不要碰我的化妆品。”
她没有回答,我随她去了,我用眼睛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转身。我拖着步子走到詹尼的房间里。我精疲力竭,觉得我的声音不是真实的,而像是从脑子里发出来的。我把伊拉丽亚放在他额头上的硬币取了下来,用手摸了摸他干巴巴的皮肤,还很烫手。
“詹尼。”我叫他,但他还在继续睡觉,或者在假装睡觉。他的嘴半闭着,嘴唇很红,就像一道火红的伤口,里面是亮晶晶的牙齿。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抚摸一下他,还是亲吻他的额头,或者轻轻摇醒他。我也在避免思考他生病的缘由:中毒、热感冒、喝了冰冷的东西、脑膜炎。一切都有可能,或者不可能,我很难推断,很难建立次序,尤其是我很难提高警惕。我的想法让我很害怕,我现在不想有想法,我感觉那些想法也带着病毒。我看到奥托的状况,担心自己是所有疾病的源头,最好要避免接触伊拉丽亚,我不应该再碰她。最好的办法是打电话给我们的家庭医生,那是一位年老的儿科医生,还有兽医。我已经打电话了吗?我是想着去打电话,但实际上忘记了?马上打电话给他们!这是规则,只需要遵守就行了。尽管马里奥对疾病的反应一直都让我很烦。他太害怕生病了,有点疑神疑鬼,为一点儿小问题都会打电话给医生。爸爸知道——两个孩子提醒我——住在我们楼下的先生,会把有毒的肉丸放在公园里;爸爸知道发高烧、头疼、中毒的症状出现该怎么办;他知道需要个医生,需要找个兽医。如果他在这里——我忍不住想——他一定会先为我叫医生。但很快我就不那么想了,我心目中那个勤快、马上会解决问题的男人,已经不能为我做什么了。我是个被遗弃的女人,带着废弃的身体。我的疾病,只是我作为女人的生命废弃了,不再有用了。我带着决心走向了电话,给兽医打电话,给医生打电话。我拿起了听筒。
我马上愤怒地放下电话。
我的脑子在哪里?
重新振作,重新抓住自己。
听筒里是通常的呼啸声和各种杂音,没有信号。我知道的,但我假装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可靠的记忆,已经失去了理解、学习的能力,但我依然假装自己有这些能力。我假装,我逃避对两个孩子、对狗承担责任,带着哑剧般的冷静。
我拿起听筒,拨了儿科医生的电话,没有任何用,电话里还是呼啸的声音。我跪在那里,在桌子下面找插销,我把电话插销拔下来,又重新插上。我又试着打了一次,还是一片杂音。我开始对着话筒吹气,非常用力,就好像我能吹散干扰电话线的呼啸声,但依然没有结果。我放下了电话,很不情愿地来到了走廊上。也许我没明白,我应该尽量集中注意力,应该意识到:詹尼生病了,奥托也生病了。我应该找到一种方法,让自己变得警觉,意识到状况很危急,知道这件事的意义。我用手指数了数,努力地思考着。首先,客厅里的电话坏了,打不通;其次,有个孩子在发高烧,在房间里呕吐;第三,狗的状况也很糟糕,它在马里奥的书房里。但奥尔加你不要激动,不要慌张。你要注意,一激动你可能会忘记手臂、声音、心思。要么,你让地板断开,让客厅和两个孩子的房间永远断开。我问詹尼,也许过于用力地摇晃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
孩子睁开了眼睛说:
“打电话给爸爸。”
别再提你们没用的父亲。
“我在这里,不要担心。”
“是的,但你要打电话给爸爸。”
爸爸不在,爸爸知道该怎么办。他离开了,我们只能自己来应对。现在电话坏了,沟通的渠道没有了。也许,我也要走了,我脑子清醒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自己要走上哪条路,迷失的路,而不是出口。孩子明白了,因此他担心的不是他的头疼,不是高烧,而是担心我,担心我。
这让我很难过,我要找到弥补的办法,要保持冷静,不能发疯。我看见桌子上有个金属夹子,用来夹零散的纸张。我把它拿过来,夹在了右胳膊的内侧,也许它会有用,至少有个东西抓着我。
“我马上回来。”我对詹尼说。他坐起来一点,为了看清楚我。
“你的鼻子怎么了?”他问我,“塞了那么多药棉,取下来吧。你为什么在手臂上夹了那个东西?你待在我身边吧。”
他仔细看了看我。他看到了什么?药棉、夹子。他对我的妆容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没有觉得我很美。那些大大小小的男人,都不懂真正的美,他们永远在考虑自己的需求。可以肯定的是,他接下来会渴望他父亲的情人,极有可能是这样。我从房间里出去,去了马里奥的书房,我又把手臂上那个金属夹子调整了一下。有没有可能奥托真的中毒了,是卡拉诺投的毒?
狼狗还在那里躺着,在主人的书桌下面。它又拉肚子了,臭味真的让人难以忍受。但现在,不仅只有它在房间里,在书桌后面,在我丈夫的转椅上,在蓝灰色的光线中,坐着一个女人。
23
她把赤裸的脚放在奥托身上,脸色有点发绿,她是马志尼广场上那个被遗弃的女人。那个弃妇——这是我母亲叫她的方式,她仔细理顺头发,就像用手梳头一样。她调整了一下胸前褪色的衣服,太暴露了。她忽然出现,让我目瞪口呆,然后她就消失了。
这是很糟糕的征兆。我很害怕,我感觉白天的炎热正把我推向我绝对不想去的地方。我开始反思,假如那个女人真在房间里,按照推算,我只能是当年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或者更糟糕:如果那个女人出现了,那个八岁的女孩,对我来说已太陌生了,但她正在占上风。我现在三十八岁,她正在把自己的时间、世界强加给我。那个女孩在努力,从我脚下把我的地盘去掉,用她的地盘取而代之。那只是个开始:如果我跟着她来,如果我听之任之,那我会感觉到那天在那栋房子里有不同的时间,有很多场景、人和事,还有不同的自己会同时出现。真实的时间、梦境、噩梦,一直构成一个密集的迷宫,我就出不去了。
我不是个轻率的女人,我不应该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不能忘记的是:书桌后面出现的那个女人,虽然是个很糟糕的征兆,但毕竟是个征兆。奥尔加,你要清醒过来。三十年前那个有血有肉的女人,无法进入你小时候的头脑里;任何有血有肉的女人,都不可能完整地出现在这里。我在马里奥的写字台后看到的女人,那只是“女人”“马志尼广场上的女人”“弃妇”这几个词语产生的效果。你要紧紧抓住这几点:狗现在还活着;我已经不再是三十年前那个八岁的小姑娘了。为了记住这些,我咬住自己的手关节不松口,一直到感觉疼痛。我沉浸在狗发出的恶臭里,只想闻那种气味。
我跪在奥托的旁边。它无法控制自己的喘息,这条狼狗被痛苦控制了,已经变成了一个木偶。我眼睛看到了什么?它紧闭的嘴,溢出来的口水。它抽搐的四肢,让我的感觉找到了一个坚固的支撑点,比咬着关节、用夹子夹着手臂更有效。
我想我应该采取行动。伊拉丽亚说得对:奥托是吃了毒药,这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它。
但这个想法并没有通过我的声音说出来,我感觉它卡在喉咙里,就好像在我身体里说话,是呼吸的震动,像孩子的咿咿呀呀,像大人的嗲声嗲气,那是我最痛恨的语气。卡尔拉说话就是那样,我记得很清楚:她十六岁的声音像六岁一样,也许她到现在还那样说话。有多少女人无法放弃儿童的声音,她们一直装出孩子的声音。我马上就放弃了孩子的语气,在十岁时我就开始用成人的语调说话。即使是恋爱时,我也没有装出孩子的语气,女人就是女人。
“你去找卡拉诺吧,”马志尼广场上的弃妇建议我,她这次浮现在窗户的角落里,“请他帮助你。”
我没法拒绝,我感觉自己像面临危险的小女孩一样,用细微的声音,抱怨受到的伤害,觉得自己很无辜:
“卡拉诺给奥托下毒了,他对马里奥是这么说的。那些最无辜的人,总是能做出最糟糕的事。”
“他们也会做一些好事。我的孩子,你去找他吧,楼里只有他在,他是唯一可以帮助你的人。”
真是太愚蠢了,我不应该和她说话,我们竟然还在对话,真不应该。我就好像在写书,脑子里全是人物和幽灵。但我没在写东西,也没在我母亲的桌子下面,在给自己讲述弃妇的故事。我在自言自语。事情总是这样开始的,我说出自己的话,好像是替别人说的。真是大错特错。我应该牢牢抓住具体的东西,相信它们的持久性,确认它们的完整性。这个女人只是存在于我儿时的记忆里,我不应该感到害怕,也不应该理会她。我们的脑子到死都会带着一些活着和死去的人。最主要的是要有个限度,比如说,永远都不要和他们说话。我沉下去,想要知道自己在哪里、我是谁。我两只手放在奥托的毛皮里,它的身体散发着一种让人受不了的热度。我轻轻碰到它,抚摸它,它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睁开有些发白的眼睛,张开喉咙对着我咆哮了几声,口水喷到我身上,我害怕地向后退去。狗不想让我分享它的痛苦,它拒绝了我,好像我不配减轻它临终的痛苦。
那个女人说: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奥托快要死了。”
24
我马上站了起来,匆忙从房间里出去,关上了身后的房门。我本想大步流星,什么东西都拦不住我。奥尔加走在过道里,走在客厅里,她现在已经下定了决心,去进行弥补。虽然她脑子里的女孩在用甜美的声音说话,告诉她伊拉丽亚拿了你的化妆品,不知道她在洗手间里搞什么;没有任何东西真正属于你,她会碰你的所有东西;去洗手间看看,你要扇她耳光,教训她。我马上放慢了节奏,我无法忍受激动的心情。假如周围的世界加快了速度,我会放慢速度。奥尔加最不喜欢手忙脚乱了,她害怕要马上做出反应——快步走,快动作——脑子迅速转动。她无法容忍纠缠着她内心的声音,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有些反胃,出冷汗,感觉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失控。要不慌不忙,要心平气和,要有气无力地走。我调整了一下胳膊上的夹子,尽快停止使用第三人称,奥尔加想跑。回到第一人称,我来到防盗门前,我知道自己是谁,会控制自己所做的一切。
我想我有记忆,我不是那种甚至会忘记自己叫什么的人。我记得,实际上我还记得那两个装防盗门的工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一点。他俩中有一个告诉我:太太,你要小心,不要太用力,要注意钥匙的用法,锁的内部结构有些精密。他俩看起来有点儿奸诈,那么多暗示,钥匙要横着,竖着,还好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如果马里奥对我做了那些事,在欺骗了我那么长时间之后抛弃了我,我还是我自己。那么不安的几个月,我坚持下来了。在炎热的天气里,在八月初一直在坚持,对抗各种挫折,这就意味着,我从小担心的事——长大之后变成一个弃妇,这是三十年来我最害怕的事——没有发生。我正在做出反应,很好。我把自己的每部分紧紧抓住,恭喜你,奥尔加。虽然发生了那么多事,你还在这里,没有和我分开。
在防盗门前,我停留了一下,就好像真的跑完步一样。好吧,我要向卡拉诺求救,虽然是他给奥托下的毒。没有别的选择,我会问他,能不能用他的电话。如果他再次想要我,从后面进入我,我会说“不行”,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去找他,仅仅是因为家里出了急事。我会马上告诉他,让他不要心存幻想,要打消他的念头,让他不要觉得,我去找他是为了那事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但有第一次,不一定会有第二次。再说了,唯一的那次你还弄到了避孕套里,混蛋。
但我马上就知道,在尝试之前我就知道门不会打开。我抓住钥匙,想要拧动它时,脑子里之前预想的情况发生了:钥匙一动不动。
我一下子就变得特别焦虑,我真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我用了更大的力气,手忙脚乱,先把钥匙向左拧,然后向右拧,没有任何结果。我又尝试把钥匙从锁眼里抽出来,但取不出来了,钥匙的金属像是熔到了锁眼里。我用手拍打了门板,用肩膀顶着门,接着用钥匙开门。忽然间我的身体清醒了,感到特别绝望。最后我放弃了,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睡衣粘在身上,我的牙齿在打架,虽然天气很热,但我感觉很冷。
我蹲在地板上,我应该考虑清楚。那两个工人,是的,他们对我说过,我应该小心点,锁可能会出问题。但他们跟我说这些话时采用的是男人特有的、夸大其词的语气。他们那样说,只是为了彰显他们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性方面必不可少。我想起来,那个年龄大一些的工人在给我名片时,他脸上的奸笑。他说,如果我需要,可以打电话给他。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哪道锁,当然不是防盗门上的锁。因此我想我应该抹去他的话,他说的不是任何技术问题,他只是利用行业术语说些调戏我的下流话。这就意味着,我会从脑子里抹去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话里隐含的警告。我不应该担心门会卡住,会打不开。我要尽快把那两个粗俗工人的话,从脑子里抹去,把一切打扫干净。我要放松心情,把一切都整理好,堵住意义的漏洞。还有狗,比如说,它为什么必须是吃了毒药呢?把“毒药”抹去。卡拉诺,我近距离看到过他——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觉得他不是那种在肉丸里加毒药的人,奥托可能吃了什么变质的东西。保留“变质”这个词,把这个词固定好。我把这一天所有的事,早上醒来之后发生的事,重新规整一下。把奥托的苟延残喘,带入真实的层面,让所有的事都有个尺度,也给自己一个尺度。我是谁?一个经历了四个月痛苦的女人,非常虚弱,我不是魔法师,绝望会让我分泌出一种毒药:让我儿子发高烧,杀死一条家养的狼狗,让电话线断掉,让防盗门锁出障碍。我要快点思考。到现在为止,两个孩子什么都没吃,我自己也没有吃早饭,没有梳洗。时间飞快地过去,我应该把那些带颜色的和白色的衣服分开。我已经没有干净的内裤了。床单上全是呕吐物。我要用吸尘器,打扫一下家里。
25
我站了起来,小心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尽量不慌不忙。我盯着那把钥匙,用很长时间,就像那是一只要拍死的蚊子。我坚定地伸出右手,重新激活我的手指,让它们向左旋转,但钥匙没有动。我把钥匙向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希望钥匙能动一下,找到正确的位置,但钥匙纹丝不动,一毫米都没动。它看起来不像钥匙,而像是黄铜板上冒出来的东西,是一个深色、凸起的部分。
我检查了一下门扇,门很光滑,除了那个光洁的把手,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抓,门稳稳当当地装在结实的门轴上。没有别的办法打开门,除了转动那把钥匙。我研究着两把锁带着的圆形金属片,钥匙在下面那个锁孔里。每个金属片都由四个小螺钉固定。我知道,如果把那些螺丝拧下来,距离打开门就不太远了。我想,如果我能做到的话,那会让我勇气大增,不会泄气。
我来到了储藏室,把工具箱拿了出来。我把箱子拖到了进门的地方,在里面翻找,但我没找到能拧开那么小的螺丝的工具,工具箱里的螺丝刀都太大了。我去厨房拿了一把餐刀。我选了个螺丝,把刀尖放进了小十字螺钉细小的槽里,但刀马上滑开了,根本卡不住。我又开始找螺丝刀,我拿起最小的一把,想把它探入下面那把锁的黄铜片下面,把它撬起来,但没有用。我尝试了几次,又回到了储物间,想找到一个很薄、很结实的东西,把它从门下面伸进去。我找得很仔细、专注。我想试着把其中一扇门撬起来,让它从门轴里出来。我思索着,我必须承认,那就像在给自己讲童话。我一点都不相信能找到合适的工具,即使是找到了,我也没有力气实现我的构想。但我很幸运,找到了一根尖头的铁棍。我来到了门口,试着把尖头插入到门下,但那里一点空间也没有,门和地板贴得很紧。除此之外,假如我能插进去的话——我意识到——门上面的空间也不够,也无法从合页里出来。我把铁棍扔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动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关在自己的家里,手足无措。这一天中我第一次感到泪水涌向了眼睛,我觉得这是好事儿。
26
我正想要哭出来,这时伊拉丽亚——她应该是踮着脚尖来到我背后,她问我:
“你在做什么?”
那当然是个虚假的问题,实际上她只是想让我转身看到她。我转过身去,看到了我不想看到的一幕。她穿上我的衣服,还化了妆,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假发,那是她父亲送给她的。她脚上穿着我的高跟鞋,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裙子很长,肩膀耷拉下来很长一截。她的脸像是画上去的面具:眼影、粉底、口红。我感觉她很像我母亲给我讲过的老侏儒,是她小时候在沃美罗缆车那里见过的。那是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她说,她们简直有一百岁,她们进到缆车里,一言不发就开始弹曼陀林。她们的头发是浅黄色的,眼妆画得很浓,满脸皱纹,颧骨很红,嘴唇也是画过的。她们弹奏完,不会致谢,而是会吐舌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们,但大人们讲得栩栩如生,这两个老侏儒的故事,就清晰地记在我的脑子里,活生生的。现在伊拉丽亚出现在我面前,我觉得她好像是从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走出来的。
看到我满脸厌弃的表情,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眼里的光彩黯淡下去了。好像为了解释自己的做法,她说:
“我们一模一样。”
她的话让我很不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占据的领地。“我们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在那种时候我只想和自己一样。我不能,我不应该想象,自己就像缆车里的两个怪物中的一个。一想到这个,我就有点头晕,有一丝恶心,一切都开始粉碎。我想,也许伊拉丽亚不是伊拉丽亚。也许,她真的是沃美罗车站那两个小侏儒中的一个,她忽然出现了,就像那个在米赛诺角淹死的弃妇一样。哦,也许并不是这样。也许一段时间以来,我才是那两个弹曼陀林的老女人中的一个,马里奥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离开了。我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变得和她们一样。那是童年想象中的人物,伊拉丽亚现在让我看到了我真实的样子,她只是像我一样化妆,想要变得和我一样。这就是我正在发现的事实,在那么多年的表象之下,现实就是这个:我已经不再是自己了,是另一个人。那是我醒来时担忧的事情,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很害怕的事。现在任何抵抗都是白费,当我尽一切努力不想失去自己时,我已经失去自己了。我已经不在那里了,在进门的地方,在防盗门前,在那把不听话的钥匙前面,我假装自己在那里,就像小时候玩的游戏。
我打起了精神,抓住伊拉丽亚的手,拖着她走过走廊。我把她拉到了放满水的浴缸跟前。我用一只手摁住伊拉丽亚的头,把她的头浸在水里,用另一只手使劲搓洗她的脸。现实,现实,不要粉底掩饰。我需要的是现实,现在如果我想拯救自己,拯救我的孩子、狗的话。我要坚持,要承担拯救者的责任。好了,洗干净了。我把孩子拉起来,她对着我的脸吐了一口口水。她挣扎着,大口呼吸着,对我叫喊:
“你让我喝水了,你要淹死我了。”
我忽然又想哭,我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说:
“我只是想看看,我的伊拉丽亚多漂亮,我忘记她多漂亮了。”
我用手心捧起了一点水,她挣扎着,想要挣脱我。我又用手搓揉着她的脸、嘴唇、眼睛,把残余的颜色混合在一起,抹在她脸上,直到她变成了一个脸色发紫的娃娃。
“现在看看你。”我想要拥抱着她说,“这样我很喜欢。”
她把我推开了,大喊着:
“你走开!为什么你可以化妆,我却不能?”
“你说得对,我也不应该化妆。”
我放开了她,把脸泡在水里,头发泡在浴缸冰冷的水里,感觉好多了。我抬起头,用两只手搓洗了脸上的皮肤,我感觉手指下面是那块蘸了水的药棉。我从鼻孔里小心地把它取出来,丢在了浴缸里。药棉漂在水面上,上面沾着黑紫色的血。
“现在好些了吗?”
“我们刚才更漂亮。”
“我们很漂亮,如果我们相亲相爱。”
“你不爱我,你把我的手腕弄疼了。”
“我很爱你。”
“我不爱你。”
“真的吗?”
“不是。”
“这样,如果你爱我,你必须帮助我。”
“我要做什么呢?”
一阵扭动,脉搏的跳动,事物忽然的凌乱,我忐忑地看了看镜子。我看起来不怎么样:湿漉漉的头发粘在前额上,一只鼻孔上还沾着血迹。虽然嘴唇上的口红擦掉了,但鼻子和下巴上还有口红留下的印记。我伸出手,想要取一块洗脸棉。
“我到底要做什么嘛?”伊拉丽亚很不耐烦地问我。
她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等一下,我先要好好卸妆。因为镜子是凹型的,在两侧我看见我的脸被分成了两半,距离很远,我先是被右边的侧脸吸引了,然后是左边的,两边的脸都让我觉得很陌生。通常我很少用到两边的镜子,我只看大镜子里的影像。现在我调整自己的位子,想要看到自己的正面,还有侧面。一直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复制的技术,可以突破镜子和梦境。看看我,我对着镜子轻声说,就像一阵呼吸。镜子在展示我的处境:假如我的正面让我放心,我是奥尔加,也许我能够成功到达这一天的尽头;两边的侧脸让我觉得事情并不是这样。它们展示出我的脖子,丑陋、活生生的耳朵,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的、有点儿弯曲的鼻子,下巴、高颧骨,还有颧骨上就像白纸一样撑起来的皮肤。我感觉奥尔加根本无法掌控两个侧面,她太不坚定,也没有毅力。那些影像跟她有什么关系呢?最好的一面,最糟糕的一面,隐藏的几何。假如在过去的生活中,我一直以正面那个奥尔加生活着,其他人一定都觉得:我的长相很不稳定,变化很大,两个侧面衔接不上。我对自己整体的样子一无所知。对于马里奥,尤其是马里奥,我以为自己把奥尔加给他了,就是镜子中间的那个。现在实际上,我都不知道她有什么面孔、什么样的身体。他把我安装起来,用了很不稳定、不协调、难以捕捉的两个侧面。不知道在他眼里我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组合让他爱上了我;哪种拼接让他很厌恶,让他不再爱我。我——不禁浑身颤抖了一下——对于马里奥来说,我从来都不是奥尔加。意义,她生命的意义——我忽然明白——那只是青春期结束时的自我欺骗,是我对于稳定的幻想。从现在开始,如果我要成功,我应该相信我的两张侧脸,要按照它们陌生的一面,而不是熟悉的一面。从这里开始慢慢找回自信,让自己变得成熟。
我觉得这个总结充满了真相。我越是看着自己左边的脸——秘密一面的清楚特征,我看到了弃妇的特征。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们有那么多类似的地方。她的侧面,她从楼梯上下去,会打断我和几个玩伴的游戏,她眼睛空洞地走过去。我不知道这形象在我身体里藏了多久,这就是镜子现在让我痛苦的原因。那个女人在镜子侧面,对我嘀咕着说:
“你要记住,狗快要死了,詹尼得了肠胃感冒,正在发烧。”
“谢谢。”我毫无畏惧地说,甚至带着感恩。
“感谢什么?”伊拉丽亚有些不耐烦地问。
我忽然清醒过来。
“谢谢你答应我,你会帮助我。”
“但你没有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
我微笑了一下,我说:
“你过来,我给你看。”
27
我动了动身子,感觉自己就剩下一口气,很难把身体支撑起来。在熟悉的家里走来走去,真是无头无尾,什么都干不了。家里所有空间都是分开的,都变成了距离很遥远的平台。五年之前,我第一次测量了这栋房子的尺寸,熟悉每个角落,我很用心地装修了它。现在,我不知道从洗手间到客厅、客厅到储物间、储物间到玄关的距离。我把自己拽到这里、拽到那里,就像在玩一场游戏,感到头晕。
“妈妈,你要小心。”伊拉丽亚抓住了我的一只手说。我走路踉踉跄跄,可能快要跌倒了。我们来到玄关那里,指了一下装工具的箱子。
“你拿着榔头,”我说,“跟我来。”
我们在家里走动,她很自豪,用两只手拿着榔头,好像终于为我是她母亲感到高兴,我也对此很高兴。我们来到客厅,我说:
“现在你用榔头敲击地板,永远不要停下来。”
伊拉丽亚做了个振奋的表情。
“这样,我们就会让卡拉诺先生很生气。”
“正是如此。”
“如果他上来抗议呢?”
“那你就来叫我,我跟他说。”
女儿去了房子中央,用两只手举着榔头,开始敲击地板。
现在我想该去看看詹尼怎么样了,我差点忘记他了,多么不用心的母亲。
我们俩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我正要走开,这时我看到了一件物品,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在一个书架的下面。那是一瓶杀虫剂,它应该在储物间里,此刻却躺在地上,上面有奥托咬过的痕迹,喷头的白色按钮也掉下来了。
我把它捡起来,仔细查看了一下,有些迷惑地看看四周。我看到了蚂蚁,它们在书架下面排成队,来来回回。它们又回来包围这所房子了,也许它们是把房子连接在一起的唯一黑线,避免它彻底解体。如果没有它们的决心,我想伊拉丽亚可能正在一片地板上,比我现在看到的她更远。詹尼躺着的房间,可能已经无法抵及了,就像一座把浮桥抬起来了的城堡。奥托临终所处的房间,就像黑死病的隔离医院,无法进入。我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过去生活的记忆、外国的城市,还有我出生的地方,在那张桌子下倾听我母亲的故事,就像炎热的八月光线中的一粒微尘。我打算不管那些蚂蚁,也许它们并不是敌人,我不应该把它们赶尽杀绝。有时事情的坚实性是基于一些让人烦恼的元素,虽然表面看起来,这些元素好像要破坏它的凝聚力。
最后这个想法,发出的声音很大,在不断回响,我不禁一震,那不是我的声音。我清楚地听到那个声音,它甚至突破了伊拉丽亚频繁的敲击声。我的目光从手上的杀虫剂瓶子抬起来,看向了写字台:那不勒斯弃妇的身体像纸一样单薄,她坐在那里。我的两个侧面人工接合在一起。她通过我的血液活着,我看见她的血管红红的,露在外面,湿湿的,在跳动。她的喉咙、声带,让她震颤的呼吸也属于我。她说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继续在我的本子上写字。
虽然我死死地待在原处,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她在写什么。那是她的笔记,写在我的笔记本上,她用我的字迹进行记录。这个房间太宽敞了,我没法集中注意力,无法搞清楚我身处何处、在做什么、为什么。夜晚很长,很难挨,所以我丈夫离开我了。在年老和死亡到来之前,他希望夜晚的时光很快过去。为了写清楚,我需要进入每个问题的核心,进入到一个更小、更安全的地方,要抹去多余的东西。我要缩小阵地,真正的写作,就是从母亲的怀里发出的声音。奥尔加,你要放下,翻过这一页,从头开始。
昨天夜里我没去睡觉,那个坐在写字台前的女人对我说。但我记得,我上床去睡了。有一点困,我中间起来了,然后又去睡觉了。上床的时间应该很晚,我一下子扑倒在床上,横着躺在床上,这就是我醒来时为什么姿势那么奇怪。
因此要小心,要把事情重新整理一遍。在夜里,一定是我身体里的某样东西崩溃了,坏掉了。我感觉,我的理性和记忆都层层脱落了,长时间的痛苦的确会带来这样的后果。我以为自己上床睡觉了,但实际上没去睡。或者说我睡了,然后起来了,不听使唤的身体在笔记本上写字,写了一页又一页。她用左手写,为了对抗恐惧,为了抵抗羞辱。有可能,这就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把杀虫剂的瓶子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也许我昨天晚上和蚂蚁斗争了一宿,白白浪费时间。我给家里上上下下喷了一遍杀虫剂,所以奥托才中毒了,詹尼吐个不停。哦,也许事情并不是这样,是我自己的黑暗面在捏造这些罪责,这其实不是奥尔加的错。我塑造一个不负责任、马马虎虎、无能的形象,就是为了自暴自弃,让现实更加混乱。我阻止自己划出一个界限,确认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
我把那个杀虫剂瓶子放在书架上,踮着脚尖,慢慢走到门那里,好像不愿意打扰那个写字台前的女人的侧影。她又开始写了,伊拉丽亚这时很有节奏地敲打着地板。我又走向了洗手间,和想象的罪责作斗争。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儿子。在混乱的药品中,我找到了一些“安乃近” 注 【novalgina,一种镇痛解热药物。】 ,滴了十二滴(非常精确,就是十二滴)到一杯水里。我有没有可能那么不用心?有没有可能我夜里没开窗子,到处喷洒杀虫剂,把瓶子里的药都喷完了?
在楼道里我就听到了詹尼呕吐的声音。我看到他头探出床来,眼睛瞪得很大,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好像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摇晃着他,但没吐出来什么。还好,我什么都留不住,任何一种情感、兴奋、怀疑。眼前的场景在变化,其他信息,其他可能性。我想到了在奇塔代拉前面的大炮,詹尼当时钻到炮弹口里面,是不是染上了一种遥远的、穷人的疾病,产生于特定的气候,一个沸腾世界的符号,边界在延伸,远的变成了近的,破坏的声音,新仇旧恨,遥远的战争,或已经烧到门口的战火?我沉浸在所有幽灵、恐怖之中。那个在青春期之后,我赋予自己的理性世界,现在越来越小。虽然我尽量放慢动作,深思熟虑。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周围那个世界越来越让人目眩,它的圆球形状,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圆桌子,那么薄,它一层层脱落,中间好像已经出现了破洞,很快会变成一枚结婚戒指,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