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詹尼身边,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鼓励他吐出来,他吐出了一口发绿的口水。他非常虚弱,最后侧躺下去,哭了起来。
“我一直在叫你,你都没有过来。”他一边哭,一边指责我。
我擦了擦他的嘴、眼睛。我解释说,我有些问题要解决,着急找到办法,没有听到他叫我。
“奥托是不是真的吃了毒药?”
“不,不是真的。”
“是伊拉丽亚告诉我的。”
“伊拉丽亚在说谎。”
“我这里疼,”他叹着气,把脖子展示给我看,又让我看后颈,“很疼,但我不想用栓剂。”
“我不会让你用栓剂,你应该喝这些药水。”
“又会让我吐的。”
“药水不会让你吐的。”
他很艰难地喝下了那杯水,又吐了一口,然后躺了下去,头靠在枕头上。我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我感觉他干巴巴的皮肤让人无法忍受,那就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一片酥皮。伊拉丽亚敲击地板的声音变得难以忍受,虽然她在外面,隔着一段距离,但那是充满力量的敲击,声音回荡在整栋房子里。
“这是什么声音。”詹尼很担心地问。
“隔壁在施工。”
“噪音让我很难受,你去告诉他们别吵了。”
“好。”我向他保证。我让他把温度计放在腋下,但只有我用两只胳膊抱紧他,他才肯量体温。
“我的孩子。”我一边摇晃着他,一边唱着,“我的病孩子,现在要好起来。”
过了几分钟,虽然伊拉丽亚还在一个劲儿地敲打着地板,詹尼还是睡着了。他的眼皮没有完全闭上,眼圈有些发红,睫毛间有一条白线。我等了一会儿,他急促的呼吸,眼皮子底下不断转动的眼珠子,让我很担心。我把体温计取了出来,水银指示他的体温很高,几乎四十度。
我把温度计放在床头柜上,有些不适,好像那根温度计是活的。我把詹尼放在床单上,头枕着枕头。我盯着他红通通的嘴唇,他嘴张着,好像死了一样。伊拉丽亚砸地板的声音,好像在一下下地敲打着我的脑子。要回过神来,要弥补夜晚、白天的错误。他们是我的孩子——我想说服自己——是我生出来的。虽然马里奥让我受孕时,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哪个女人;虽然我以为自己是奥尔加,和他生了这两个孩子。虽然我丈夫现在只觉得一个叫卡尔拉的小姑娘有意义、有价值,他鬼迷心窍;他甚至不承认我的身体,他赋予我的那些特征,讨他喜欢的、让他愿意在我身上播种的特征;虽然我从来不是那个女人——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自己以为的奥尔加。哦,我的天,我只是一些侧面,胡乱拼接在一起,是很多立体形象,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那两个小家伙是我生的,从我的身体,我这个身体里出来,我对他们负有责任。
因此我需要努力承受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我站起来了。我需要振作起来,搞清状况,重新和外界建立联系。
28
我把手机放在哪里了?那天我把手机摔坏了,我把那些碎片放在哪里了?我来到了卧室,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手机在那里。紫色的手机摔断了,摔成了两段。
我对手机的构造一无所知,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想说服自己,手机其实并没有摔坏。我仔细看着带着显示屏和键盘的那块,摁了一下开关,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想,也许只要把这两块粘在一起,手机就可以用了。我鼓捣了一会儿,并没什么章法可循。我把掉出来的电池放了进去,试着把零件拼起来。我发现手机断成了两片,因为连接它们的中间部分的卡槽断开了。我们生产的东西就像我们的身体,一边连着另一边。要么是我们在设计时,想象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就像我们和渴望的身体连在一起。这些物品产生于平淡无奇的想象。马里奥——忽然间我感觉——虽然他在事业上很成功,能力很强,非常聪明,但他是个很没有想象力的人。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一定会让手机恢复使用,能拯救狗和儿子。成功,就是依赖精确的计算,对显而易见的事情进行操纵。我不懂适应,也没有被马里奥的目光彻底塑造。我尝试过了。我是个钝角,但我假装是直角,我甚至压制住自己的志向,胡思乱想。我做得不够,他后来抽身而去,去别处扎根,和别人结合。
不,我应该停止胡思乱想,要想想那部手机。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根绿色的带子,把断开的两块紧紧绑在一起,试着开机,但手机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希望忽然出现一个奇迹。我想看有没有信号,但没有用,手机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伊拉丽亚敲打地板的声音,让我心烦意乱。这时我忽然想到了电脑,我为什么之前没想到呢?问题就在于:我就是这样的人,没有什么知识,这是最新证据。我去了客厅,试探着向前走,就好像榔头的敲击声是一张灰色的网子、一张幔子,我应该张开双臂,打开一条路,双手摸索着向前。
我看到女儿蹲在地板上,用榔头敲打着瓷砖,她一直在敲打同一片瓷砖。那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折磨,我觉得在卡拉诺听来也应该一样。
“我可以停下来了?”她问我。她浑身是汗,脸很红,眼睛亮晶晶的。
“不能停,这很重要,要继续。”
“你来敲吧。我累了。”
“我有其他着急的事要做。”
我的写字台前面现在没有任何人。我坐下了,那张椅子并没有人坐过留下的体温。我打开了电脑,点了邮箱的标识,然后点了收发信件。虽然电话目前打不通,但我希望能够上网,我希望那只是电话机的问题,就像电话公司的人告诉我的那样。我想给所有朋友和认识的人发一封求救信,那些都是我和马里奥的联系人。我试着用电脑联网,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电脑在拨号上网时,发出让人泄气的声音,像叹气,最后宣告连接失败。我紧紧按着键盘的边儿,眼睛一会儿看这儿,一会儿看那儿,让自己不要那么心焦。我的目光时不时会停留在我打开的笔记本上,停在用红笔画出来的字迹上:“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那是安娜的话,她很愚蠢地怀疑,她的情人正在背叛她,离开她。失去理性、精神紧张,会促使我们提出一些有意义的问题。伊拉丽亚的榔头声把电脑发出的让人焦虑的拨号声切成一段段的,那就像一条鳗鱼在房间里乱跑,女儿正在把它切成一段一段的。我尽量忍着,但最后实在受不了了。
“够了,”我喊道,“不要再那样敲打了。”
伊拉丽亚惊异地张大了嘴巴,不再敲击了。
“我刚才告诉你了,我想停下来。”
我点了点头,有些沮丧。我已经崩溃了,但楼下的卡拉诺并没有。这栋楼里任何角落都没有动静,没有人的声息。我像只无头苍蝇,没法坚持自己的策略。我目前唯一的同盟,就是那个七岁的女孩,但我不断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看着电脑屏幕,没有任何反应。我站起来走过去拥抱了女儿,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
“你头疼吗?”她问我。
“一切会好起来的。”我回答她说。
“我帮你按摩一下太阳穴?”
“好的。”
我坐在地板上,伊拉丽亚用她的手指,仔细地揉着我的太阳穴。我又开小差了,我还有多长时间:詹尼和奥托怎么办。
“我会让你好起来,”她说,“现在好点儿了吗?”
我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给手臂夹那个夹子?”
我忽然回过神来,看着夹子,我已经忘了有这回事。我给自己制造的小小痛苦,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因此没有什么用。我把夹子取了下来,放在了地板上。
“我需要有人提醒我。今天我特别容易忘事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来帮助你。”
“真的吗?”
我从书桌上拿起一把金属裁纸刀。
“你拿着这个,”我对她说,“如果你看到我走神,就用它扎我。”
女儿接过裁纸刀,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我怎么才能发现你走神呢?”
“你会察觉到的。一个走神的人闻不到气味,听不见别人说话,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摆弄着裁纸刀。
“用了你也听不到怎么办?”
“你就用它刺我,一直到我听到为止。现在你跟我来。”
29
我把她拉到了储藏室里,到处翻找,想找一段结实的绳子。我很确信家里有绳子,但我只找到一团用来系包裹的细绳子。我来到了玄关那里,把绳子一头绑在我放在门旁边的一段铁棍上。我回到了客厅,来到了阳台上,伊拉丽亚跟在我屁股后面。
一阵炎热的风刮吹过树木,树叶被搅动,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这阵热风吹到身上,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短睡衣贴在我身上。伊拉丽亚用空着的手抓住我的衣服,就好像担心我会被风刮走。空气中有强烈的野薄荷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太阳暴晒下的树皮的味道。
我从栏杆探出身子,想看看楼下的阳台,那是卡拉诺家的阳台。
“当心掉下去。”伊拉丽亚很担忧地对我说,她抓住了我的睡衣。
窗户关着,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能听到鸟叫,还有远处公交车的轰隆声。河流像一条灰色的、空荡荡的小路。没有任何人声,我住在六楼,楼下、左邻右舍都没有任何声息。我侧耳倾听,想要捕捉到收音机的音乐、一首歌、电视上的谈话节目,但我什么都没听到,至少是近处没有任何声音。除了那股反常的热风刮着叶子的声音,听不到别的动静。我大喊了几声,但我的声音很虚弱,从来都没有什么穿透力:
“卡拉诺!阿尔多!有人吗?帮帮我,救命!”
没人回应,风把我嘴边的话语吹走了,就好像我正要发出声音,这时一杯热汤送到了嘴边。
伊拉丽亚明显很紧张,她问:
“为什么我们需要帮忙?”
我没回答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你不要担心,我们自己帮助自己。”
我把铁棍放在栏杆外面,把绳子放下去,让它碰到卡拉诺的栏杆。我探出身子,想要搞清楚那根铁棍距离窗户有多远,这时伊拉丽亚放开我的睡衣,马上抓住了我赤裸的腿,我的皮肤感觉到她的呼吸。她说:
“妈妈,我抓住你。”
我尽可能把右胳膊伸出去,用食指和拇指紧紧捏住绳子,让铁棍在绳子另一头快速摇晃起来。我看到那根铁棍在卡拉诺的阳台上来回晃动。为了达到目的,我的身子探出去很多,盯着那根铁棍,就好像出神了一样。我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它很锐利,一会儿在路上飞,一会儿退回去,擦着邻居的栏杆。我很快就不再害怕会掉下去,我感觉我家阳台距离地面很近,还没有那根绳子长。我想击中卡拉诺家的窗户,希望那根铁棍能刺穿玻璃,进入到他家里,进到他那天夜里接待我的客厅里。我有点想笑,这时他当然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他的体力已经开始衰退,勃起都没有保障,他是个不怎么样的一夜情伙伴,很难让人在屈辱中扳回一局。我想象着他怎么度过一天的时间,忍不住很鄙视他。尤其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他一定是躺在阴凉的地方午休,浑身是汗,呼吸很粗重,等着晚上出去演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小乐队,他已经没有任何出头的希望。我想起了他粗糙的舌头,嘴里咸咸的味道。伊拉丽亚用裁纸刀在扎我的右大腿,我才回过神来。多棒的姑娘,她很专注,也很敏锐,这就是我需要的感觉信号。我张开手,绳子从我手中溜走,铁棍很快消失在楼下的阳台上。我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绳子断了,我看到那根铁棍在楼下阳台的地砖上滚动,撞到了栏杆上,弹到了阳台侧面,最后掉了下去。它落下的时间很长,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它撞击着下面一层层阳台一模一样的栏杆,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它落在了地上,反弹起来几次,远远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我很害怕地向后退去,六楼展示出了它的高度,眼前就像一道深渊。我感觉伊拉丽亚紧紧抱着我的腿。我等着那个乐手的声音,我给他带来了损失,他一定很愤怒,但他没有反应。我又听到鸟叫,刮在我和孩子身上的热风。我的女儿,她是我的肉体真正创造出来的东西,逼迫我回到现实。
“你表现得很棒。”我说。
“如果我不抱住你,你会掉下去的。”
“你什么都没听到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喊:卡拉诺,卡拉诺,救命!”
我们一起叫喊,叫了很长时间,但卡拉诺一直都没有动静。回应我们的是一声长长的、很微弱的叫声,可能是远处一条狗在叫,可能是夏日被抛弃在路边的狗,或者是奥托,真的是它,我们的狼狗。
30
我要采取行动,马上找到解决方案,避免在这没有意义的一天里手忙脚乱、丢盔弃甲。我要紧紧抓住生活里剩下的碎片,就好像它们是拼起一幅画不可缺少的部分。我做了个手势,让伊拉丽亚跟我来。我对她微笑,现在她是那个带剑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很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手紧紧握着,关节有些发白。
我想在我失败的地方,也许她会成功。我们回到了玄关,在防盗门前面。
“你要试着拧钥匙。”我对她说。
伊拉丽亚把右手上的裁纸刀放到了左手上,她伸出了胳膊,但够不到钥匙。我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抬到能够着的高度。
“向这边拧吗?”她问我。
“不,向另一边拧。”
软绵绵的小手,手指上全是汗。她试了又试,但力气不够。如果钥匙没有卡住,她估计也转不动。
我把她放下来了,她很失望,因为没能完成我交给她的任务,她忽然很生我的气。
“你为什么要让我做你应该做的事?”她怨恨地问我。
“因为你更厉害。”
“你已经不会开门了吗?”她担心地问。
“是的。”
“就像那次?”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哪次?”
“我们去乡下的那次。”
我感觉到胸口一阵疼痛,她怎么能记得,那时她还不到三岁。
“有时候,用钥匙开门时,你真的很笨,让我们很没面子。”她补充了一句,想提醒我,她记得很清楚。
我摇了摇头,不是这样,我通常用钥匙都很顺手。我开门的动作很自然,从不担心钥匙会卡在门里。但有时,尤其面对一把陌生的锁——比如说宾馆房间的门锁——我会惊慌失措,羞愧地去前台找人帮忙。尤其是电子钥匙,那些磁卡让我很焦虑,想到可能遇到的困难,一不小心,一走神我的动作就不像平时那么自然,可能就打不开门了。
手会忘记动作,手指也忘记了该用的力度和方式,就像我觉得很丢脸的那次。吉娜——邪恶的小卡尔拉的母亲,她把乡下的房子钥匙给了我,让我带两个孩子去玩。我出发了,马里奥当时有事儿,会在第二天来和我们汇合。那天下午,开了两个小时车之后,我到了目的地。我感觉心烦意乱,一方面是因为周末堵车很厉害,另一方面是两个孩子不断争吵,奥托当时还是小狗,也在不停地叫。一路上我都在想,我多么愚蠢,白白浪费时间。我没法再继续写作,没法看书,我没有一个社会身份,可以让我和自己圈子里的人见面,无论是可爱的朋友,还是敌人。少年时我想象自己会成为的那个女人,她去哪里了?我很嫉妒吉娜,她和马里奥一起工作,他们总是有问题可以讨论。我丈夫和她说的话,比跟我说的话还多。那时卡尔拉已经有点让我烦了。她对自己的命运充满信心,有时候还敢于批评我几句,她说,我在孩子和家庭上投入太多时间了。她赞美我的第一本书,感叹说:“我如果是你,会首先想着自己的志向。”她不仅长得特别漂亮,在她母亲的教育下,也确信自己有个光辉的前途。虽然她只有十五岁,却觉得自己可以对很多事情指手画脚,常常想要教育我,在她一窍不通的事情上发表真知灼见,单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让我很烦。
我把车停在了房子门前的小广场上,但各种思虑让我激动不安。我带着小孩和狗去那里干什么?我来到了门前,试着开门,但没能把门打开。我试了一次又一次,这时天已经黑了,詹尼和伊拉丽亚又困又饿,已经开始哭哭啼啼,我还是没有打开门。但出于自尊和骄傲,我不想给马里奥打电话,也不想让他在辛苦工作一天之后跑过来帮我。两个孩子和小奥托吃了饼干,在车上睡着了。我又来到门前,试着开门,试了一次又一次,手指已经发麻了,最后我放弃了。我坐在台阶上,任凭夜晚的重量压在身上。
第二天早上十点的时候,马里奥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让人意外的是,跟他在一起的是房子的主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没有打电话?我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但同时也非常气愤。我丈夫有些不自在,居然拿我的笨拙开玩笑。他说我是个充满想象力的女人,但解决不了很多实际的问题,总之很蠢。我记得,那时我和卡尔拉交换了一个眼神,我觉得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相互谅解的眼神。她好像在说:你快反抗啊,你要说说真相是什么样子的。你要告诉他们,是你每天面对生活的实际问题,承担很多义务,照顾两个孩子。她的目光让我很惊异,但很明显,我当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或者我已经明白了,那是个小姑娘的目光,她在想,如果在我的位子上,她会怎么对付那个迷人的男人。这时吉娜把钥匙插入到钥匙孔里,毫无障碍地打开了门。
我忽然回到了现实,裁纸刀的刀尖刺痛了我的左胳膊。
“你走神了。”伊拉丽亚说。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说得对。”
“什么是对的?”
“为什么我那次没能打开门,你说的是对的。”
“我已经告诉你了,有时候你很笨。”
“是的。”
31
是的,我很笨。我的感觉渠道全部堵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里已经没有生命力在流动。我把自己存在的意义局限于和马里奥的婚姻生活,依顺他精心建立的习惯生活,这是多么可怕的错误。把自己的意义建立在他的欣赏、热情之上,在他越来越富有成果的生活之上,这是多么可怕的错误。尤其是我相信,离开他我就无法生活,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但实际上,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无法确信,和他在一起时,我是活着的。比如在我的抚摸下,他皮肤的激情在哪里,他嘴唇的热度在哪里?如果这样追问下去——我一直避免这样做——我就不得不承认:在最近几年,我的身体一直在容纳,在被动接受。只有在一些偶然的时刻,纯属巧合,我才有一些存在感:我偶然见到或者重新见到一些人,他们很关注我,赞美我的天分、智慧,有时候会带着欣赏,抚摸一下我的手;在街上偶遇一个之前的同事,激动地欢呼一声;和马里奥的一个朋友在一起聊得起劲,或保持沉默,他让我明白,他首先愿意和我做朋友,我丈夫是其次;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关注,在很多场合都发生过,似是而非,很暧昧,如果我愿意在合适的机会,找到合适的借口打一个电话,那结果就不可预料,无论有没有发生什么,都会让人心惊肉跳。
当马里奥告诉我,他想离开我,也许我应该从这里开始。我应该基于这个事实而采取行动:一个迷人的男人,几乎是个陌生人,一个偶然出现的男人,有待探索的“也许”,却让人很愉快,可以带来意义感。我们就这么说吧,那就像一股泄漏的汽油味,城市里一棵法国梧桐树灰色的树干。那种强烈的愉悦感、忐忑的期待永远固定在邂逅的地方。但同时马里奥身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再拥有那种让人心动的力量。每个动作都放在正确的地方,在稳稳当当的网子里,没有废料,也没有过度。如果我基于这一点,从秘密的激情出发,也许我就会明白他为什么离开。在恍惚迷乱的时刻,我总是以我们夫妻的情感稳定为重,现在我感到错失之后的强烈懊悔,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我感到很不安,有一种不确定感,我不得不重新学习生活,但并不确信是否能学会。
比如,我要重新学会拧动一把钥匙。有没有可能是马里奥离开之后,他也带走了我用手开门的能力?有没有可能在乡下那次,一切已经开始了?在两个陌生女人面前,他那么幸福自在,他已经开始让我撕裂,夺去了我手指的握执能力。有没有可能我的心理失衡、痛苦从那时已经开始了?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品尝诱惑的幸福。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我熟悉的乐趣,而我经常会适可而止,因为担心会破坏保持我们关系的根基。
伊拉丽亚很及时地扎了我,我觉得她扎了不止一次,很疼,我的反应很激烈。她向后退去,大声说:
“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我点了点头,用一个动作让她放心。我用一只手抚摸扎疼了的脚踝,再次尝试开门,但门没有打开。这时我弯下腰,从近处仔细看着那把钥匙。我觉得自己之前的动作错了,我应该把动作分解开来。在伊拉丽亚惊异的目光下,我用嘴靠近钥匙,用嘴唇品尝了一下钥匙的味道,闻了一下塑料和金属的味道。我用牙齿紧紧咬住钥匙,试着转动它。我忽然发力,就好像想要给那把钥匙带来惊异,给它建立一个新规则,一种新的服从方式。现在看看谁能赢,我想。我嘴里有一种黏糊糊的咸味,但一点儿效果也没有。我用牙齿咬着钥匙,感觉钥匙好像动了,我拿钥匙没办法,它却在我脸上留下印记,像开瓶器一样正在撕裂我的脸。假如我的牙齿能转动的话,它会从我脸的最下面打开,划过鼻梁、一边的眉毛、一个眼睛,展露出喉咙、头颅黏糊糊的内部构造。
我的嘴离开了钥匙,我感觉脸垂向了一边,就好像用刀削橙子,一部分橙子皮耷拉下来。我还可以怎么尝试?我躺在地板上,背下是冰凉的地板。我伸出赤裸的双腿,蹬住防盗门的门板,我脚心对着钥匙,用脚后跟顶着钥匙把手,试着用脚转动它。可以。不行。可以。我控制住自己的绝望,想继续尝试,想让自己成为金属、门板、轴承,我想像艺术家一样,直接用自己的身体工作。这时我感觉到我的左大腿,在膝盖上面一点,发出一阵剧痛,我忍不住大叫一声。我意识到伊拉丽亚刺了我,伤口很深。
32
我看见她右手拿着裁纸刀,害怕地向后退去。
“你疯了吗?”我忽然粗暴地转过身,大声说。
“你听不见我说话,”伊拉丽亚大喊着说,“我在叫你,你听不见。你太让人害怕了,眼睛斜着,我要告诉爸爸。”
我看着膝盖上深深的刀伤,还有一道血迹。我从她手上夺过裁纸刀,丢到储藏室敞开的门边。
“我们不玩这个游戏了,”我对她说,“你不会玩。现在你在这里乖乖待着,不要动。我们关在了里面,成了囚犯,你爸爸永远都不会回来救我们了。你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应该更用力。”她眼里闪烁着泪花,反驳说。
我试着让自己安静下来,做了一次深呼吸。
“你不要哭,你要是敢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觉得我已经试过了各种方法,现在只能看清形势,接受现实。
我假装自己还能掌控全局,于是发号施令:
“我们家里有两个病号:詹尼和奥托。你现在不要哭,去看看你哥哥怎么样了,我去看看奥托。”
“我应该和你在一起,用裁纸刀扎你,这是你跟我说的。”
“我错了,詹尼是一个人,他需要有人摸摸他的额头,给额头上放降温的钱币,我不能做所有事。”
我把她推到了客厅里,她在反抗:
“如果你分心了,那谁扎你啊?”
我看了看腿上长长的伤口,那里涌出一道血。
“你要时不时叫我一声,拜托了,这就可以使我不分神。”
她想了一下,然后说:
“但你要快点,詹尼让我很无聊,他不会玩游戏。”
伊拉丽亚最后一句话让我很心痛,她公然说出玩游戏的话,这让我明白,她已经不想玩了,她真正为我感到担忧。如果我要承担起对生病的孩子和狗的责任,那么她的感觉是,现在她要面对的病号是三个。可怜的孩子,她感觉很孤单,心里默默地等着爸爸,但她爸爸一直都没有回来,她的游戏已经要玩不下去了。我感觉到了她的不安,这增加了我的焦虑。一切都那么易变,没有固定点。我走向詹尼房间的每一步,走向奥托的每一步,都会担心自己会晕倒,会让她看到我崩溃的样子。我应该保持清醒的意识、清楚的记忆,这两个总是在一起,是健康的两大支柱。
我把女儿推进房间,看了一眼儿子,他还在睡觉。我从房间里出来,用钥匙锁上了门,动作干脆自然。虽然伊拉丽亚在抗议,在叫我,用手拍打着门,但我任凭她折腾,我走向了奥托躺着的房间。我不知道狗怎么了,伊拉丽亚很爱它,我不想让她看到可怕的场景。是的,我要保护她,这种担心对我有好处。保护我的孩子,我需要冷静规划。这逐渐变成了一种迫切的需求、最主要的担忧。我觉得这个是个好兆头。
狗待的那个房间,马里奥的凳子下面,现在散发着死亡的糟糕气味。我小心走进房间,奥托躺着一动不动。我蹲到它旁边,然后坐到地板上。
我首先看到的是蚂蚁,它们也占据了那个房间,在狼狗身后黏糊糊的地面上探索。但奥托已经毫不关心,它好像一下子变得灰暗,像个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黯淡岛屿。它的脸好像已经遭到了腐蚀,从嘴里流出绿色的口水,地砖的颜色让人感觉它的口水已经渗透进去,它眼睛闭着。
“对不起。”我对它说。
我用一只手掌摸了一下它脖子上的毛,它抖了一下,张开嘴发出了威胁的叫声。我希望它能够原谅我无意中做过的事,还有现在没法做到的事。我把它拉到我跟前,把它的头放在我的腿上,它散发着病态的热度,渗透到我的血液里。它动了动耳朵、尾巴,我以为那是它舒服一些的表现,我感觉它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亮晶晶的口水像一层釉面一样,覆盖在它黑色的嘴边,现在也好像冻结了,就好像它已不需要分泌那些痛苦的体液。
活着的肉身和死亡作斗争,这是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有时候它好像要赢了,有时候好像要输。我们就这样待了很长时间,奥托的呼吸有时会忽然急促起来,就好像它好着的时候,特别着急想玩耍,在户外奔跑,需要得到爱抚和理解;有时,它的呼吸会忽然变得轻盈,几乎感觉不到。它的身体也在经历一阵阵的抽搐和战栗,最后纹丝不动。我感觉到它身上残存的力量在一点点消失,它在不断回顾过去的情景:在公园浇水机明亮的水珠下奔跑;在小灌木丛里好奇地刨来刨去;在家里一直跟着我,等着我给它喂食。它在接近真正的死亡,它那痛苦地流着血的伤口,出乎意料地,忽然让我为自己最近几个月的痛苦,为那些夸张、非现实的日子感到羞愧。我感觉房间逐渐恢复了正常,空间又重新聚合在一起,地板看起来很坚固,炎热的天气像透明胶水,笼罩着周遭的一切。
我怎么能听之任之,让我的感觉、活着的意义解体?我抚摸了奥托两只耳朵之间的地方,它睁开眼睛,用黯淡的眼神盯着我。我看到了它老朋友一样的目光,它没有谴责我,而像在为它的状况道歉。最后,身体的强烈痛苦,让它的眼珠子忽然黯淡下去,它龇着牙对我叫了几声,但一点儿也不凶。过了一会儿,它就在我的怀里断了气。我哭了起来,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大哭,和那几个月、那几天的哭泣不可同日而语。
当我的眼泪流干了,胸中最后的啜泣也平息了。我发现马里奥又变回了那个好男人,也许,他一直都是个好男人,只是我已经不再爱他。
33
我把狼狗的脑袋放在地板上,站了起来。我逐渐又听到了伊拉丽亚叫我的声音,紧接着是詹尼的声音。我看了看四周,看到沾着黑血的粪便、蚂蚁,还有奥托的尸体。我从房间里面出去,拿了一个桶,还有抹布。我打开了窗户,把房间打扫干净。我匆匆忙忙,但很高效。有好几次我都对两个孩子喊:
“再等一下,我马上来。”
我觉得奥托躺在那里不太好,我不希望两个孩子看到。我试着抱起它,但我抱不动,我拉着它的后腿,拖着它经过客厅,来到了阳台上。生命很轻盈,不能允许任何人使它变得沉重,但被死亡碾压过的身体,真是沉重。风吹动狼狗的皮毛,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屋子。虽然天气很热,我还是小心地关上了窗户。
房间很安静,现在看起来好像很小、很集中,没有黑暗的角落,没有阴影,几乎带着一丝欢快。两个孩子一边叫我,一边在玩耍嬉戏:伊拉丽亚用女高音喊着妈妈,詹尼用男高音的声音重复着。
我加紧脚步,走到他们的房门前,用坚定的动作打开了门,用愉快的声音说:
“妈妈在这里。”
伊拉丽亚一下子扑了过来,打了我好几下,用手拍打着我的腿。
“你不应该把我关起来。”
“真是对不起,但我给你开门了呀。”
我坐在詹尼的床上,他一定是在退烧,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起来,和妹妹玩儿,叫喊,大笑,吵架。我摸了摸他的额头,那些药水起了作用,他的皮肤是温热的,有点出汗。
“你的头还疼吗?”
“不疼了,我肚子饿。”
“我给你做点儿米饭。”
“我不喜欢吃米饭。”
“我也不喜欢。”伊拉丽亚也强调说。
“我做的米饭很好吃。”
“奥托在哪儿?”詹尼问。
我犹豫了一下说:
“它在睡觉呢,别打搅它。”
我还想补充几句,说狼狗的病很重,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接受它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但这时,我听到了门铃响了。
我们仨都愣在那里了,没有动。
“爸爸。”伊拉丽亚充满希望,嘀咕了一句。
我说:
“我觉得不是爸爸。你们在这里待着,我禁止你们出去。如果你们敢迈出这个房间,看有什么好果子吃,我现在去开门。”
他们听出了我以往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并不是对很普通的事故意做出夸张的语气。我也听出了自己的语气,我接受了,他们也接受了。
我经过走廊来到了玄关。有没有可能真的是马里奥想起了我们?他回来看看我们怎么样了?这个问题并没让我很激动,我只是想,现在如果能和一个人说说话,我会很高兴。
我从猫眼向外望去,是卡拉诺。
“你想干什么?”我问。
“没什么,我想知道你怎么样了。我今天早上出去得很早,去看我母亲,我不想打搅你。现在我回来了,看到玻璃碎了,出了什么事情吗?”
“是的。”
“你需要帮助吗?”
“是的。”
“拜托了,你不能打开门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门打开,但我没告诉他。我把手伸向了钥匙,稳稳抓住它,轻轻转了一下。我感觉它很柔和,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了起来,很简单。
“哦,好的。”卡拉诺有些尴尬地看着我,小声说。他从背后抽出一支玫瑰,一根光秃秃的茎上唯一的玫瑰,一支可笑的玫瑰,一个很不自在的男人,用一个很可笑的动作递了过来。
我接了过来,对他表示感谢,并没有微笑。我说:
“我有个糟糕的任务要交给你。”
34
卡拉诺很客气,他用从地下室找到的一块塑料布把奥托裹好,放进后备箱。他把手机留给了我,就出发去城外埋葬奥托了。
我马上给儿科医生打电话,我很幸运,虽然是八月,我还是找到他了。我跟他仔细讲了孩子的症状,发现自己心跳如雷,我担心医生通过手机都能听到。我的心脏又开始在胸口跳动,它不再是空荡荡的。
我对医生说了很多话,强迫自己用词准确。我一边讲话,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感受到空间之间的联系。我用手抚摸着家里的物品,接触到每个小玩意、抽屉、电脑、书籍、笔记本、门把手,我在告诉自己: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儿科医生在默默听我说话,他让我放心,说詹尼的状况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说,他晚点儿会来看看。放下电话,我洗了个冷水澡,时间很长,冰冷的水柱像针一样扎着我,我感觉到了这几个月我时时刻刻经历的黑暗。我看到了放在洗手池边上的戒指,我把那个镶着蓝宝石的戒指戴上,同时毫不犹豫地把婚戒从落水孔丢了下去。我看着伊拉丽亚用裁纸刀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痕,我给伤口消了毒,用一块纱布包了起来。我不慌不忙,把彩色衣服和白色衣服分开,启动了洗衣机。我想找回日常生活的安宁和平静。虽然我心里清楚,身体里有一种疯狂向上的挣扎,一种涌动,就好像看到了在洞穴的深处有一只有毒的虫子,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后退,手臂在挥动、脚在乱踢。我要重新学习——我想——迈出稳健的脚步,就像那些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为什么要去的人。
我致力于照顾两个孩子,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们,狗已经死了。我精心选择措辞,找到讲述的正确语调,但伊拉丽亚还是哭了很长时间。刚开始,詹尼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有些恶狠狠地说要告诉马里奥,但他很快又抱怨起来:头很痛,恶心。
我还在安慰他们俩,这时卡拉诺回来了。我让他进门了,虽然他态度很好,特别乐于帮忙,但我对他冷冰冰的。两个孩子一直在房间里叫我,他们相信是卡拉诺把狗毒死的,所以不想让他出现在家里,也不愿意同他讲话。
我闻到他身上发出的泥土气息,也感到莫名厌恶。他用那种羞怯、亲切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只是用单音节回答他,那就像坏了的水龙头滴出来的零星水滴。
他想告诉我他把狼狗埋在哪儿了,但我对埋葬地点一点也不感兴趣,也不想听他讲怎么完成那项让人忧伤的任务、那地方叫什么。我不但无法专心听他说话,还时不时打断他,对詹尼和伊拉丽亚高喊:“住嘴!我马上来。”他很尴尬,只能长话短说。为了盖过两个孩子的叫喊声,还有他们的干扰,他提到了自己的母亲,还有照顾她的晚年时遇到的问题。他不停地在说他母亲的事儿,直到我对他说,那些母亲很长寿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因此他们永远都不会获得解放。他听了有些难过,很不适地告辞了。
在那天后来的时间,他没再试着和我见面,他带过来的玫瑰在我书桌上的瓶子里凋谢。那个花瓶可怜巴巴,一直都空着,在很久之前,每年我过生日时,马里奥都会模仿普鲁斯特笔下的斯万,给我送一支蝴蝶兰。到了晚上,那朵玫瑰的花冠有些发黑,已经垂了下来,我把它丢进了垃圾筐里。
儿科医生是晚饭后来的,那是位年老的医生,很瘦,特别受两个孩子的喜爱。因为他来给孩子看病时,总是不断给他们鞠躬,称他们为“詹尼先生”、“伊丽小姐”。
“詹尼先生,”他说,“请马上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他很仔细地给孩子做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詹尼生病是因为一种夏季病毒引起的肠胃紊乱,也不排除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比如说鸡蛋,或者——在客厅里,他低声对我说——是因为遭受了强烈的痛苦。
他坐在写字台前,正打算写药方。我平静地跟他讲述了家里发生的事,就好像我们俩已经习惯交流此类的事:我和马里奥关系破裂,糟糕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还有奥托的死。他耐心地听我说完,很专注,最后摇了摇头,表示真是遗憾。他开了一些乳酸酵素,要我对两个孩子温柔点,还让我喝一些安神茶,好好休息。他答应说,过几天会再过来看看。
35
晚上我睡了很长时间,睡得很沉。
从第二天早上开始,我开始精心照顾伊拉丽亚和詹尼。我感觉他们在仔细观察我,想要知道我是不是重新变回他们熟悉的母亲,或者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又会发生别的突变。我尽一切努力让他们放心,我给他们读童话书,好几个小时都跟他们玩一些无聊的游戏。我夸大了自己的一丝快乐,一直在防止绝望情绪的反扑。他们俩谁也没在我面前提到他们的父亲,也许暗地里说好了。他们也没有说,应该把奥托死了的事告诉他。我觉得很不安,因为我担心,他们害怕伤害到我,会让我再次脱离正常的轨道。我开始提到了马里奥,会讲过去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些趣事,他表现得很有创意,很机警,或者他做的一些很大胆的事情。我不知道我讲的那些故事会让他们有什么感觉,但他们都听得很认真,有时会高兴地微笑起来。但那些事让我觉得很讨厌,我讲那些故事时,感觉马里奥还继续留在我的记忆里,这让我很不舒服。
后来儿科医生回来看孩子的情况,詹尼的状态很好,已经彻底好了。
“詹尼先生,”他说,“您脸色红扑扑的,您确信没变成一只小粉猪?”
在客厅里,我确信两个孩子听不见我们说话,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也是想搞清楚自己有多少责任,有没有可能是我那天夜里在家里喷的杀虫剂,让詹尼的身体出了问题。他排除了这种可能,他提出伊拉丽亚没有任何类似的症状。
“但我们的狗呢?”我给他看了看那个杀虫剂瓶子,上面没有喷雾的按钮。
他仔细看着那个瓶子,看起来有些忐忑,最后说,他没法做判断。他回到两个孩子的房间里和他们告别,弯腰致敬之后,他说:
“伊丽小姐,詹尼先生,真遗憾,我要告辞了。我希望你们早日生病,这样我们就可以再见面。”
他的语气让两个孩子很快乐。后来有几天时间,我们都继续相互用尊称称呼对方:“詹尼先生”、“妈妈夫人”、“伊丽小姐”。他们看起来情绪稳定了,我又回到之前的生活习惯,就像一个人生病住院,在医院里待了很长时间,因为担心再次生病,想要过健康人的生活。我开始做饭,尽量做些新菜,让他们多吃一点。我又切又烤,各种调味。我甚至开始做甜点,但我没什么做甜点的天分,也没有这个爱好。
36
我无法做到像自己希望的那样,表现出可亲的样子或做事高效。有一些征兆让我很担忧:我还是会把锅忘在火上,有时闻不到饭烧煳的味道。之前我觉得很正常的事,现在会觉得恶心,比如绿色的香菜和红色的西红柿皮混合在一起,漂浮在厨房堵塞住的洗碗池上。我做不到像之前一样,对两个孩子留在餐巾上、地板上黏糊糊的剩饭无动于衷。有时我用刨丝器把奶酪擦成碎末,动作那么机械,心不在焉,会割破指甲,还有手指肚上的肉。除此之外——这是我之前从来没做过的——我经常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长时间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检查得很仔细,像着了魔一样。我会摸着我的胸脯,把手指放在肚子的赘肉上。我会用一面小镜子检查自己的阴部,想要看清楚它的损坏情况。我检查自己是不是长了双下巴,上嘴唇有没有起皱纹。我努力让自己不迷失,我很害怕这种努力会加速我的衰老。我觉得我的头发变得稀疏,白头发越来越多,我应该染发。我觉得头发很油腻,我一直在洗头,很小心地把头发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