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听到了楼下的门锁响了起来,卡拉诺用带着睡意的声音在问:
“需要帮忙吗?”
我羞红了脸,就好像正在做见不得人的事,不小心让别人看到了。我把一只手放在伊拉丽亚的嘴上,用力捂住,用另一只手把她从地上弄起来了。女儿马上就闭嘴了,我再也不听之任之,我的行为让她很惊异,詹尼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尽量用正常的语气回答说:
“不用,谢谢,实在不好意思。”
“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尽管说……”
“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谢谢了。”
詹尼大声喊了一句:
“再见,阿尔多。”但我一下子把他拉了过来,紧紧抱住他,用大衣堵住了他的鼻子和嘴,不让他多说。
我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门,有些懊悔,现在卡拉诺让我有一种敬畏的感觉。尽管我很清楚他会对我做什么,我不想相信我所知道的。在我眼里,住在楼下的男人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因为谦虚、客气、涵养,他把自己的力量隐藏起来了。
44
在办公室里,我工作时,整个早上都注意力很不集中。打扫卫生的女人可能用了太多芬芳剂,办公室里有一股强烈的樱桃味,滚烫的暖气片让这种气味有些发酸刺鼻。我有几个小时都在回复德语信件,要不停地查字典,但我一点劲头也没有。忽然间,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接待顾客的大厅里传来。那声音很清楚传到了我耳朵里,冷冰冰的、充满怨恨,抗议说他掏了很多钱,但到了国外,却没享受到应有的服务。他的声音很清晰,我却觉得很遥远,就好像不是从几米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而是从我脑子里的某处传出来的:那是马里奥的声音。
我把办公室的门开了一半,向外面望去。我看到他坐在一张写字台前,背后是一张巴塞罗的彩色宣传画。他身旁是卡尔拉,她坐在马里奥身边,看起来很秀气,好像更成熟了一些,胖了一点,但没有变美。他们俩看起来像电视屏幕里的人物,像是一部肥皂剧里的知名演员,这部剧和我过去的生活相关。尤其是马里奥,看起来就像个陌生人,只是有些身体特征比较像我熟悉的一个人。他梳了个新发型,露出大额头,还有头发浓密的发际线和眉毛。他的脸瘦了很多,鼻子、嘴和颧骨的线条更加突兀,轮廓好像比我记忆中的好看了一些。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他腰两边、胸口、肚子上的赘肉也不见了,看起来甚至高了一些。
我感到有一丝激动,眉头皱了起来,手上全是汗。让我惊异的是,那种激动的心情并不那么让人痛苦,就像一本书或一部电影让你难受,但那并不是生活本身。我用平静的声音对那个女职员(她是我朋友)说:
“这位先生和太太遇到了什么问题?”
马里奥和卡尔拉都忽然转过身子。卡尔拉甚至一下子站了起来,显然受到了惊吓。马里奥依然坐在那里,用手摸着鼻子,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鼻梁,停了几秒,他在感到不安时总是会这样。我用一种愉快的语气说:
“我很高兴见到你们。”
我向他走去,卡尔拉很机械地伸出一只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拉,想要保护他。我丈夫有些犹豫地站了起来,很明显,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我向他伸出了手,我们贴了一下脸。
“你们看起来状态不错。”我接着说。我也握了一下卡尔拉的手,但她没握紧我的手,只是向我伸过来几根手指,还有潮湿的掌心,感觉就像刚刚解冻的肉。
“你看起来也不错。”马里奥用忐忑的语气说。
“是的,”我骄傲地说,“我再也不痛苦了。”
“我想打电话给你,谈谈孩子的事。”
“电话号码没有变,还是以前那个。”
“我们也应该谈谈离婚的事。”
“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只是把手放在了大衣口袋里,有些焦虑。后来他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问我有什么新闻。我回答说:
“没什么新闻。两个孩子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病了一场,奥托死了。”
“死了?”他惊异地问。
孩子真的很神秘。他们竟然没有告诉他奥托死了的事,也许不想让他难过,也许他们确信,以前生活的所有事,他都不会感兴趣。
“被毒死的。”我对他说。
“是谁毒死的?”他生气地问。
“你。”我心平气和地说。
“我?”
“是的。我发现,你是个特别没教养的人,对付那些没有教养的人,人们会使坏。”
他看着我,想要明白我们的友好气氛是不是正在发生变化,我是不是要对着他大吵大闹。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让他放心。
“哦,当时也许只需要一个替罪羊。我躲过了,结果轮到了奥托。”
这时我的手做了一个不由自主的动作,帮他拂去了西装上的头皮屑,那是过去留下的习惯。他向后退去,几乎是跳了一下,我说很抱歉。卡尔拉介入了,仔细地完成了我刚才中断的事。
我们告别之前,他向我保证说会打电话给我,约一个时间见面。
“你想来也可以。”我向卡尔拉提议。
马里奥根本就没有用目光寻求她的意见,有些厌烦地说:
“不。”
45
两天之后,他带着大包小包很多礼物来了家里。詹尼和伊拉丽亚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们只是很敷衍地向他打招呼,没有太多热情。很明显,每个周末见面,已经让他们觉得和父亲见面是习以为常的事。他们马上就开始拆礼物,他们对礼物很满意,马里奥想加入,和他们一起玩,但没获得许可。最后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一些物品,从窗口往外看。我问他:
“你要不要喝杯咖啡?”
他马上就接受了,跟着我来到了厨房。我们聊了一会儿孩子的事。我跟他说,两个孩子正在经历一段比较艰难的时刻,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如坠云雾。他向我保证说,跟他在一起时,两个孩子都很乖,很听话。后来他拿出了笔纸,做了个详细计划。他打算专门留出时间来陪他们,这样我就可以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他说,只是每个周末见他们,这不对。
“我希望每个月给你转的钱够用。”他后来强调说。
“够了,”我说,“你很慷慨。”
“我来办离婚的手续,”我主动提出,“但假如我发现你把孩子甩给卡尔拉,去忙你的工作,根本顾不上管他们,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有些忐忑,有些犹豫地看着眼前的纸。
“你不用担心,卡尔拉有很多优点。”
“我毫不怀疑,但我希望伊拉丽亚不要学得跟她一样,说话嗲声嗲气的。我不希望詹尼渴望把手放在她胸上,就像你一样。”
他把笔放在了桌子上,有些沮丧地说:
“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放下。”
我抿了抿嘴唇,重申说:
“我彻底放下了。”
他看着天花板、地板,我感觉到他很不开心。我的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我觉得他坐的那把椅子,背后没有空间,椅子像是粘在厨房的黄色墙壁上。我发现他嘴唇上保留着一丝笑容,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个微笑很不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知情识趣、讨人喜欢的男人。
“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他问。
“没有任何看法。只是我听说的有些事,让我很惊异。”
“你听说什么了?”
“你是个机会主义者,很会见风使舵。”
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冷冰冰地说:
“说这些话的人,不见得比我好多少。”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不是一直都那样。”
我没有向他说明,我想彻底把他从我身上抹去,把他带给我的影响也彻底抹去。可能是因为某种偏见,我当时觉得,他什么都好,也可能是因为默许,以前没有看到那些。我没有告诉他,我要彻底从他的旋涡中出来:声音、说话、为人处世的方式、对世界的情感。我想做我自己——如果这样的说法还有意义——我至少想看到,把他排除出去之后,我还剩下什么。
他用一种假装出来的忧伤回答我说:
“我是什么样的,不是什么样的,我怎么知道?”
他虚弱地指了指奥托的碗,那只碗还放在冰箱旁的一个角落里。
“我想再送给孩子一条狗。”
我摇了摇头,奥托在家里走动,我听见它的脚步在地板上轻柔地响起,还有叮咚的声音。我把两只手放在一起搓了搓,很缓慢,就好像要抹去手掌上痛苦的气息。
“我无法接受替代品。”
那天晚上,马里奥离开之后,我又看了安娜·卡列尼娜自杀的那几页,我也翻了几页那本讲破碎的女人的书。我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处于安全之中。我已经不再是那些文字里的女人,我并不觉得那些文字就像旋涡一样,会把我吞没。我意识到,我甚至埋葬了童年记忆里那不勒斯那个被抛弃的女人,我的心不再在她胸口跳动,和她相连的血脉已经断开。那个可怜的弃妇又成了一张老照片,变成石化的过去,没有任何血色。
46
两个孩子忽然间也开始变化。虽然他们相互抵触,总是会发生冲突,但已经不再针对我了。
“爸爸想给我们再买一条狗,但卡尔拉不愿意。”詹尼有一天晚上对我说。
“你到时候自己生活时,就可以买。”我安慰他说。
“你之前爱奥托吗?”他问我。
“不爱,”我回答说,“它活着的时候,我并不爱它。”
我平静地回答他们的问题,直接说出那些话,让我自己也很震惊。爸爸和卡尔拉会再生一个孩子吗?卡尔拉会离开爸爸再找个年轻的男人吗?你知道吗,她正在洗手间洗屁股,他会进去撒尿?我会对他们解释、分析,有时我甚至会笑起来。
我很快就养成了和马里奥见面的习惯。我给他打电话讲生活中遇到的麻烦,有时是抱怨还没收到他给我转的账。后来,我发现他的身体又一次发生了变化:他变得脸色黯淡,颧骨有些浮肿,他的腰、肚子、胸口又变得厚重。有时他会留胡子,有时胡子很长,有时他会仔细地把胡子剃干净。
有一天晚上,他没有事先通知就出现在家里,我觉得他有些抑郁,想聊天。
“有一件糟糕的事,我想告诉你。”他对我说。
“说吧。”
“我很讨厌詹尼,伊拉丽亚也让我受不了。”
“我有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只有他们不在跟前时,我才会好过一些。”
“是的,有时事情就是这样。”
“如果经常和他们在一起,我和卡尔拉的关系会毁掉。”
“有可能。”
“你好吗?”
“我很好。”
“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
“是的。”
“为什么?因为我对你说了谎?因为我离开了你?因为我伤害你了吗?”
“不是。当我发现你欺骗、抛弃、羞辱了我,是我最爱你的时候,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和你在一起。”
“然后呢?”
“我不爱你了,因为你为了给自己找理由,你说你像落入了虚空,意义的虚空。你说的不是真的。”
“的确是那样。”
“不是。现在我知道什么是意义的空洞,如果不能回到地面会发生什么事。你没有,你并不知道。你顶多是看了一眼下面,你害怕了,你用卡尔拉的身体堵住了漏洞。”
他做了一个厌烦的表情,对我说:
“你应该多带孩子。卡尔拉现在很辛苦,她要参加考试,不能照顾孩子。你才是孩子的母亲。”
我仔细看着他,事情真的是这样,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产生兴趣。没有一点点过去的痕迹,那只是一片污迹,像是多年前留在墙壁上的指痕。
47
三天之后,我上完班回到家里,在门口的地垫上看到了一块厨房用的纸巾,上面放着一个特别细小的物品,我很难辨认出来是什么。那是卡拉诺的新礼物,我已经习惯他默默的关注:最近一段时间,他在地垫上放了我丢失的一粒扣子、一根我特别喜欢的发卡。我明白,这次是他最后的礼物:一个喷雾罐的白色按钮。
我坐在客厅里,家里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只是一些纸人偶住在里面,或者只放着从来没人穿过的衣服。我站起来去了储物间,寻找八月最可怕的那天的前一晚,奥托玩过的喷雾罐。我在上面找到了狗牙的痕迹,用手抚摸着咬过的痕迹,想把按钮安装在瓶子的上面。我感觉按钮装好了,用食指摁了下去,但没有喷雾出来,只是闻到一股杀虫剂的味道。
两个孩子在马里奥和卡尔拉那里,两天后会回来。我洗了个澡,仔细化好妆,穿上一件很适合我的裙子,去敲了卡拉诺的门。
我感觉他在猫眼里看我,看了很长时间。我想象,他试图让心跳平息下来,想抹去脸上因为我的拜访而浮现的激动表情。我想生活就是这样: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悦,一阵剧烈的疼痛,一阵强烈的快感,血管在皮肤下猛烈地跳动,没有其他更真实的东西可以讲述。为了让他更激动,我表现得很不耐烦,又重新摁了一下门铃。
卡拉诺打开了门,他头发凌乱,衣冠不整,皮带没有系好。他用两只手把套头衫向下拉了拉,想盖住裤带。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很难想象他会演奏出温柔热情的调子,给人一种和谐美妙的享受。
我提到了刚收到的礼物,也感谢了其他礼物。他客气了一下,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说,他在汽车后备箱里找到了那个按钮,他想那可能对于我整理心情有帮助。
“这个按钮应该在奥托的爪子中间,或毛皮里,甚至是在它嘴里。”他说。
我带着感激的心情想,在那几个月,他小心翼翼做了很多事,想在我周围营造一个友好、可信的世界。现在他做出了最感人的举动,他想让我知道,没什么可以惊恐的,每个时刻都可以讲述出来,包括好的和坏的意图。总之,时间与空间紧密坚固地联系在一起,是一切恢复的时候了。通过那个礼物,他想为自己开脱,也为我开脱,把奥托的死亡归因于它夜里偶然的游戏。
我决定顺着他的意思来。他在一个忧郁黯淡的男人和一个出色的乐手之间游移,他可以演奏出明媚的声音,让人心潮澎湃,让你感觉自己过着充盈的生活。我觉得,他是我那时需要的男人。我自然怀疑,那个按钮真的属于我的杀虫剂,他真是在汽车后备箱里找到的。然而,他把按钮送给我的意图让我觉得很愉快,像是一块毛玻璃后的诱人影子。
我对着他微笑了一下,靠近他的嘴唇,亲吻了他。
“那天真的很糟糕吗?”他很尴尬地问我。
“是的。”
“那天夜里,你怎么了?”
“我产生了过激反应,打破了事情的表面。”
“然后呢?”
“我掉了下去。”
“你掉在了哪里?”
“不在任何地方。没有深度,没有悬崖。什么也没有。”
他拥抱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紧紧拥抱了我一会儿。他想传递给我一种他所擅长的沉默,他神秘的天分会让感觉强化,他会催生充实、愉快的感觉。我假装相信他,因此我们会相爱很长时间,在以后的岁月和日子里,我们会安静地相爱。
关于作者
埃莱娜·费兰特著有小说《烦人的爱》,导演马里奥·马尔托内根据这部小说拍了一部同名电影。她的第二部小说是《被遗弃的日子》,由导演罗伯特·法恩扎拍成电影。在访谈集《碎片》中,她讲述了自己的写作生涯。2006年e/o出版社出版了她的小说《暗处的女儿》,2007年出版了儿童读物《夜晚的海滩》;2011年出版了“那不勒斯四部曲”第一部《我的天才女友》,2012年出版了《新名字的故事》,2013年出版了《离开的,留下的》,2014年出版了最后一部《失踪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