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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见远歌 当前章节:11205 字 更新时间:2026-7-7 20:50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温暖,你在为你的软弱和感情用事找借口。你知道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他跟那个非典病人并没有很直接的接触,很可能只是一场小的伤风感冒。凭借他的家庭背景和陆家的这层关系,他完全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而你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放任自己,很有可能连最后的骄傲也丧失。

两个声音都义正词严,据理力争,温暖疲惫不堪。左笙在医院里每天都给她打电话,诉说自己被“囚禁”的委屈和无聊,听温暖在电话里的反应始终是淡淡的,也摸不准自己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左笙住院的第二天,温暖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原来,前一段时间,叔叔害怕受到非典的波及,觉得在她们里也不安全,便带着一家三口回到他附近农村的老家,那里交通闭塞,绝少外来人口,是个避难的好地方,这也是妈妈先前没能跟她联系上的原因。“不要紧的,妈妈,你没事就好,先前联络不到你,我还担心来着。”“你不会怪妈妈事先没有及时通知你吧?”“怎么会呢,你是我妈妈。”我只是遗憾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暂时忘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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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笙返回北京的当天起,全寝室无人不知温暖有男朋友,因为他电话之勤,套句舍友小柔的话说,就是接电话都接到残废。以往在宿舍电话最少的温暖经常在床上抱着话机聊到夜深。开始温暖还有些沉醉在热恋的喜悦中,时间稍长,左笙性格中的的霸道让她不禁暗暗叫苦,偶尔打电话几次找不到人,或者一言不合,就有一顿脾气。好在他火气来得快也去的快,往往见温暖懒得理他,如同熊熊烈火烧到一团湿透了的棉花,自然而然地又熄灭了,所以,每次到最后主动结束冷战那个人也是他。

两人分隔两地,一南一北,距离甚远,只要一有闲暇时间左笙就会往温暖这边跑。温暖心疼花费在机票上的钱,他却始终满不在乎,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的事情。大四上学期准备结束前,他以方便温暖找工作为由硬塞给她一个手机,温暖想起前一次他也是送她手机,她拒不接受,结果那家伙二话没说,当即翻脸地将手机从十八楼的公寓窗口往下一扔的经历,只得收下。这么一来,更方便他随时随地跟她联系,通常温暖每听到他给她设置的专属于他的铃声响起,都是一阵头痛。温暖怎么也想不通,旁人看来那么冷傲矜持的一个人,为什么一旦爱了,会变得这样的黏人。

这一年的春节前,温暖参加了她所在大学当地的大学生双选会,印象中,她有生以来都没有在这么多人的场合出现过,人挤人的双选会现场,她头昏脑胀地被汹涌的人潮涌这往前走,完全看不到方向,稍好一些的单位更是拥挤得苍蝇都飞不进去,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理性的选择,温暖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投出了几分简历,更不直到究竟有几成被录取的把握,只是终于走出双选会大门时,呼吸着顿时清新了的空气,深深吁了口气。

左笙自然不必忍受她这番折腾,别的不说,光是顶着名校的头衔,选择的余地顿时大了不止一点点。更何况他的专业正当热门,在校表现出众,家里背景雄厚,要找个好工作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在就业意向方面他似乎受父亲影响更多些,一心学以致用地往技术岗位跑,反倒对母亲这一系的事业全无兴趣。他父母甚为开明,也不勉强他,由得他去选择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只希望他在选择工作地点时能回到父母身旁,毕竟他是家里惟一的孩子,而且,他父亲担任本市建筑设计院院长兼党委主记一职,为他安排他想要的岗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左笙却表示自己不打算回上海,他对温暖也是这么说:“靠老爸有什么意思,何况回去后要忍受他的唠叨。还不如留在北京自在。温暖,等你毕业后一过来,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事实上,温暖虽也不愿回去,但她更想留在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南方都市,在这里,她感觉不到自己是个外地人,很自然地融入到这个城市的脉搏中。她也对左笙表达过这个意思,但左笙只是说:“你傻呀,你当然要跟我在一起呀。”

当然要在一起。他说得理所当然,可温暖无法想像自己毕业后只身北上去跟他团圆的情景。她并非不想念左笙,可对未来的顾虑压倒了她的冲动,她不愿意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因为那里除了他之外,她一无所有,假如失去了他,她将无路可退。温暖感到自责,原来自己竟然是这么自私。

贰拾玖

然而更让温暖想不到的是,自己在双选会当日天女散花般洒出的求职简历竟然部分有了回音,其中甚至包括有一个她心仪的中外合资日化用品公司。她报着试一试的心理参加了该公司的初次面试,没料到负责本次招聘的主管人员对她内敛沉静的气质颇为赞赏,由此笔试、复试一路过关斩将。当温暖与该公司签订了就业协议之后,系里负责就业的老师和班上的同学都为她感到幸运,在这个大学生越来越廉价的社会里,能顺利签到这样一个单位是值得高兴的。温暖自然也高兴,但她更不安,简直不敢想像左笙知道了这件事后会作何反应。

横竖躲不过,所以晚上左笙打来电话时,温暖便索性将已经签了协议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说你签了什么?……你再说一次。”从左笙的语调里还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温暖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无奈只得重复了一遍。

他果然大怒:“温暖,我发现你做事从来就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温暖还想辩解,但他已经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她连忙回拨他的手机,他哪里肯接,连拨了几次,他索性直接按掉。

温暖知道以他的脾气,现在正在气头上,无论她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心想索性由着他去,或许过不了几天,等到他发完了脾气,就什么都好了。可是,两天,三天……直到第五天,左笙也没有给她打过半个电话,温暖开始意识到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于是再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他统统不予理会。温暖心里不是没有后悔的,她问自己,如果早知道他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还会不会一意孤行地想要留在这座城市?其实她签下就业协议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太多,现在想起来当真也是太草率了,就像他说的,她竟然完全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又或者,她是故意忽略了这一点,她在赌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在乎他。

当下已经临近春节,学校早已放了寒假,之所以还有那么多留校的学生,无非都是些跟她一样在等待就业消息的毕业生。温暖不是个习惯死缠烂打的人,几次联系不上左笙后,她心里虽然沮丧,可是也没再徒劳地打他电话。另一边,妈妈已经打来了几次电话催她回家过年,她并不想回到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家,可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留下,于是便在大年三十的前两天,收拾行李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春运期间的火车上,拥挤程度无需过多形容,温暖幸好买到的是一张座位票,尽管被铺天盖地的人和行李挤得动弹不得,可是毕竟比那些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的人幸运多了。她所在的车厢里,除了学生外,大多数是南下打工返乡的民工,他们东歪西倒地在列车任意一个角落里或坐或睡,神情虽然疲惫,可脸上眼里尽是回家的期盼和喜悦。在外打工不管多辛苦,至少家乡会有在等着他们的人,累了一年,等待的无非就是满载而归的这一天。温暖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谁会在家里等着她?她承认妈妈还是爱她的,可是更爱另一个家庭,她想起妈妈对她说话时变得跟叔叔一样小心翼翼的口气,更清醒地认识到,她已经没有家了。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疯一样地想念左笙,想念他怀里真实的温度。原来,跟失去他比起来,自己的坚持变得多么可笑。可他还在生气,温暖想,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总是要回家过年的吧,只要他心里还有她,再恼她也会过去的。有他在,也许适应北京的生活也没有那么难,只是,对已经签了协议的单位违约要负什么责任呢……温暖迷迷糊糊靠在座位上睡去的前一瞬,还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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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两个人的新年,但他俩也过得像模像样,除了在小公寓里耳鬓厮磨之外,两人也走街串巷地采买了一批年货。左笙拖着她满大街地乱逛,温暖这才意识到这个城市他竟然比她熟悉多了,敢情当初赖着她和魏默林陪她四处走走,只不过是无赖地找个借口罢了。

除夕之夜,左笙把公寓里外贴满了福字,温暖亲自下厨给两人坐了一顿年夜饭,味道居然不错,左笙吃得津津有味,中国人的传统节日,讲的是热闹团圆,他们只有彼此,倒也不觉得孤清。十二点钟时新年钟声响起,城市指定地点礼花轰鸣,左笙抓着温暖的手跑到阳台上看烟火,无奈隔着林立的高楼,只能看到远处隐约的火光,他孩子气地惋惜得直跺脚,温暖回握他的手,含笑看他,她没有告诉他,其实这晚无需烟火点缀,有他在身边已经璀璨过一切。如果时光别走,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直到很多年以后温暖回想这一幕,心里仍然这么想,可是她知道,人不该太贪婪,所以在后面的日子里,不管有多少痛楚,有这一刻值得回忆,她始终都心存一丝感激。

温暖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如同流水一般过去,身边的同学中没工作的自然继续寻寻觅觅,找到工作的就过着猪一样的生活,吃了就睡,醒了就三三两两地打牌,有些索性直接到签约单位上班实习。虽说学校照常安排了一个学期的课程,可是每堂课的教室都是门可罗雀,就连最后的毕业论文答辩,指导老师也是对已经找到工作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差得太离谱都大手一挥放过了。相对而言,左笙的这半年就比她要忙碌得多,他在课业上向来认真严谨,毕业设计哪里肯敷衍了事,直到6月中旬才把学校那边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在这期间他顺利地签下了位于G市的一个大型建筑设计院,该设计院创建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是西南区域最大的建筑设计院,也是国内最具知名度的六个大区综合性建筑设计院之一,左笙在没有依靠父母的情况下能被这样的单位录用实属不易,可温暖心里明白,说是不需要家里施力,可凭着该设计院院长与左笙父亲大学校友的情意,他在单位里自然要顺水顺风得多。

两人就这样结束了四年的大学的时光,在左笙的小公寓里一起过起了二人世界的生活。左笙父母本打算给他换一套面积大一些的房子,可是一方面温暖主张够住就好,另一方面原来的小公寓地处这城市黄金地带的繁华商业区,距离两人的上班地点都不远,所以换房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左笙的舅舅陆勇也体谅年轻人不喜约束的心理,便也没有执意要求他搬到自己家去,放任他在外边逍遥自在。

最初的时光甜蜜如童话,早晨两人吃过早餐一同出门等车上班,下午下班后相约一起买菜回家,温暖有一手好厨艺,将左笙的味觉纵得越来越挑剔,晚饭后两人或是一起到附近看场电影,或是牵着手四处晃悠,有时也依偎在家看电视,然后分享一个缱绻的晚上。两人虽然纠缠多年,相恋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如今真正朝夕相处,新鲜感褪去后,许多以前没有发觉或是故意忽略的问题渐渐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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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节前夕,关于陆欢和魏默林的婚讯传来,陆欢是直接兴高采烈地将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了左笙,说都是自家人,请帖就不发了,让他和温暖两个人到时主动前来,还少不得要他们帮忙打点的。比起在国外多年的陆欢,魏默林则要固守礼节得多,给温暖的请帖他是亲自送到了她手中。

那是一个冬日的午休时间,难得的阳光灿烂,温暖和魏默林约在她公司附近的一个小餐厅里,看着他放在桌上缓缓朝她的推过来的精致请帖,温暖说道:“其实陆欢已经打过电话过来,我们都知道了。”

魏默林道:“陆欢说是陆欢的事,我现在是以我的名义邀请你,你知道的,我的亲友并不多。”

温暖低头一笑:“现在说恭喜会不会显得很虚伪。”

魏默林了然地笑道:“我应不应该再表现得尴尬一点,才更符合我们现在的关系。”

温暖再次失笑:“收到旧男友的结婚喜帖,怎么也要感叹一下。”

“确实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很玄妙。”他的声音温润一如当初。

“不管怎么样都要说声恭喜,真的,默林,祝你和陆欢幸福。”温暖再抬起头时,脸上是坦然的祝福。

“谢谢。”魏默林淡淡一笑,轻轻转动着自己面前的一杯冰水。

温暖翻看着印上了陆欢和魏默林两人结婚照的喜帖,粉色的精良卡纸,设计简约大方,又不失品位,看得出用了心思。“是陆欢设计的吧,她的眼光一向很好。其实你很幸运,陆欢是很难得的好女孩。”温暖说这话是真心的,陆欢虽然是富家千金,但性格率真豁达,是再精灵剔透不过的一个女子,谁拥有了她都该是庆幸的。

“你说得对,她真的很好。”魏默林仍是专注看着他的一杯冰水,这样的天气,饮料点一杯冰水的人着实不多。“其实……就算她没有那么好也没关系。”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温暖眼里闪过刹那的惊愕,但还是选择了沉默。

沈魏默林笑笑说:“我娶的是一个叫做‘陆欢’人,她有这样的一个姓氏,这样的一个父亲,就足够了,其余的都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温暖忽然发现自己怎么也挤不出笑容,他还是以前清俊儒雅的样子,这样一个温和如旭日春风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比冰水更冷。“我有个好朋友喜欢说一句话,求仁得仁,是谓幸福。同样,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你的选择我不予评论,可是,你不该伤害她。”

“没有人应该受到伤害。”他慢慢地喝了口水,像完全感觉不到寒意,“相信我,以前我就说过,我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况且,我给了她一个她想要的男人和她期待的一份感情,这对于她而言,何尝不是求仁得仁?”

温暖没有与他争论,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红楼中的一句话:任是无情也动人。谁能拒绝这样的男子温柔一笑,她开始觉得左笙的孩子气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暗里叹了口气。

“别误会,温暖,我并不想挽回什么。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从某种方面来说我们很像,这可能也是我一直受你吸引的原因。”

温暖用手轻轻碰触身旁玻璃窗上的光影,良久方回答道:“你错了,默林,我们并不像。”

“是吗?”他笑得意味深长。

叁拾肆

当晚温暖回到家中,看左笙的眼神也不禁柔情了许多,两人自是更加甜蜜,激情过后,温暖在左笙怀里昏昏睡去,忽然觉得耳边一阵凉意,不禁用手一摸,原来是对耳环。她半靠在床头,摘下来细看,原来是前一阵两人逛商场时经过首饰柜台,她无意间看到这对耳环,摆在不是很显眼的地方,坠子是小而淡的一点蓝色。当时左笙见她喜欢,忙不迭让柜台服务员拿了出来,原来耳环是铂金上镶嵌了一小颗水滴状的海蓝宝,看起来甚是雅致。海蓝宝原本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这对耳环上镶嵌的那两颗纯度极高,幽蓝如人鱼眼泪,加上做工精致,又出自名家之手,所以温暖看了一下标牌上的加钱,连忙摘了下来。倒是左笙坚持要买下,他一直想送她首饰,无奈她对这些东西兴致不高,难得她喜欢,他怎会错过。温暖见他固执,便用了缓兵只计,只说道:“要买可以,只准用你的薪水,不准用家里的钱。再说,我又没耳洞,买了也戴不了。”当时他只得罢了。温暖以为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忘了这事,谁知道他当真老老实实地存了几个月的薪水,还特意向厂商定做了一付夹式的。

温暖心中感动,将耳环重新小心戴上,两颗小小的蓝色坠子在她耳际轻晃,跟她的气质说不出的贴合。

“以后不许你丢下它。”左笙把头埋在她胸前说道。

温暖轻抚他的头发:“以后也不许你丢下我。”

又一年春节将至,温暖和左笙都一样有七天的假期。前一年的春节两人都没有回家过年,左笙这边还好,他父母偶尔都会抽时间或借着公差的理由飞过来看看他,温暖却是整整一年多没有见到妈妈了。对于妈妈,她有着一种复杂的心态,一方面挂念着,一方面却逃避着。今年节前妈妈早早打来了电话,让她非回去不可,更重要的是,听妈妈早些时候电话里透露,叔叔的服装厂由于同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加上经营不善,这一两年来竟亏损了不少,无奈之下,今年将整个厂折价买了出去,好歹才偿清了外债,现在,他们一家三口靠着叔叔前几年的一些家底,虽不至于生活窘迫,但坐吃山空,日子只是大不如前了。温暖跟叔叔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十分亲厚,但当年叔叔供她上大学的恩情她点滴都记在心里,更何况还有妈妈这层关系在里边,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回家照看一下。

除夕前一天,温暖跟左笙一起飞回上海,刚刚出舱,早有左笙的父母和司机在外等候,他父母苦留温暖跟他们回家住几日,可温暖回家心切,而且念及自己和左笙并未结婚,哪好春节关口到别人家去,左笙一家挽留不住,只得遣车将她送回家,左笙也硬是亲自送了她到家才返回。

妈妈虽然早知温暖今日会回家,可一见到女儿,还是免不了悲喜交集。温暖心里何尝没有感叹,一年多不见,妈妈竟然憔悴了那么多,显然可见先前在电话里提到的困境还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就连叔叔脸上也不见了原先飞扬的神采,叔叔家的“妹妹”年纪还小,话也不多。饭后,温暖和妈妈把碗筷收拾妥当,母女二人便在妈妈的房间里谈心。温暖将随身带回来的一张存折塞到妈妈手里,只说这是做女儿的一点孝心,妈妈推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其实温暖工作了大半年,积蓄也并不是很多,只不过她所在的G市毕竟经济发达过内地城市,而她的收入也算中等,平日里跟左笙在一起,首先房租这一项大的支出便可省去了,尽管平时生活中她不肯让左笙一概包揽开支,坚持付了水电杂费,可毕竟有他在身边,比独自一人在外闯荡要好过许多,她不知道给妈妈的这点钱算不算杯水车薪,但毕竟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心。随后妈妈告诉她,其实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叔叔在家赋闲了一段时间,最近靠着朋友的引荐,聘上了市里一个服装厂的主管,年后便要上任,虽说是替人打工,可将去的这个服装厂的规模自是不比他以前那个私营小厂大上许多,待遇也颇佳。

“这样再好不过了,全靠叔叔还是有本事的人。”温暖的一颗心放下了许多。

“他纵有本事,不过也靠幸运。”妈妈叹了口气。

叁拾伍

温暖便不提此事,只转弯抹角地问妈妈,叔叔待她可好。妈妈只是微红了脸说,到了她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可求的了。看着妈妈的神情,温暖知道了,妈妈是找到了可以付托余生的人。为人子女,除了为妈妈高兴,她还能做什么?她身边也有了左笙的陪伴,如果爸爸在天有灵,看见最珍爱的妻女都有了归宿,也当安息了。

心事既了,温暖顿觉释然了许多,除夕夜的年夜饭上,一家四人总算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温暖甚至跟叔叔也碰了几杯。饭后她只觉得双颊发热,可心里难得地澄明安详,正想给左笙打个电话,他已经早一步给她打了过来。电话那头他直嚷着想她,竟是一天也离不得的样子,又说他想让双方父母见上一面,也当作将两人的关系正式明朗化了。温暖犹豫了一下,总觉得太过仓促,可酒意一上来,醺醺然之下也经不起左笙软磨硬施,也就答应了。

她只是顺口应承下来,没想到左笙动作如此迅速,第二天一早,他便打她手机说,他爸妈现在便有时间,问温暖想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哪里。温暖哭笑不得,今天正是大年初一,那有这个时候双方父母见面的道理,再三讲道理,他才勉强同意再推一天,并且说明他爸妈愿意迁就温暖家里这边,在她们这里上不拘找个什么地方聚一下。

结束电话之后温暖只得将这件事跟妈妈和叔叔说了,谁知他们一听之下竟如临大敌般,直说怎么可以委屈未来的亲家到他们的小地方来,当然要他们全家亲自到市里去才不失礼。温暖也由了他们去,当晚便将妈妈和叔叔的意愿转告了左笙那边,左笙一家都表示尊重他们的意愿,于是便定了市里相熟的酒楼,末了,左笙父亲还亲自打电话来正式表达了对问怒单一家的邀请,事情变如此定了下来。温暖着实没有想到她原本想像的一场简单会面竟会变得这么郑重其事,然事已至此,已是骑虎难下。

初二清晨,妈妈和叔叔早早便起来收拾妥当,再把温暖和妹妹催了起来,温暖看见妈妈竟然穿上的她衣箱里最隆重的衣服,叔叔身上俨然是跟妈妈结婚喜宴上的西装,她觉得好笑之余心里是感动的,不管是贫还是富,天下为人父母者的心都是一样的。一家人紧张地张罗了一轮终于出了门,上车前妹妹还因为没有记住大人教的见到左笙父母时要说的吉利话而被叔叔斥责了几句,温暖忙劝住了。待到买好了作为见面礼的土特产,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客车抵达市里时已临近中午,温暖没让左笙过来接他们,在车站附近拦了辆的士就往约好的酒楼去。

车子停在了他们要去的酒楼前,下车后温暖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建筑,从门口望去大厅恢宏气派却不显浮华,虽地处市区中心但难得地在巷子里闹中取静,四周车辆也寥寥无几,显然不是一般对外的酒楼,而是类似于私人会所之流的地方。好在左笙已迎出门口,见了温暖父母便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妈妈和叔叔忙不迭地回礼,见左笙作出要替他们提手中的东西,连忙推脱说道,哪里好意思让你代劳。温暖只笑着说:“叔叔,让年轻人拿着吧,这是应该的。”左笙忙笑嘻嘻抢过,跟着一身正装的大堂经理模样的人将温暖一家引至二楼的一个包厢前。侍者推门的刹那,妈妈暗暗问了温暖一句:“女儿,妈妈身上没有什么不妥吧?”温暖没有说话,悄悄地用力一握妈妈的手。

叁拾陆

进去后,左笙父母早已站立离席等候,双方寒暄了一阵才各自入座。入座过程中,叔叔硬是要左笙先坐自己才肯坐下,温暖在旁,左笙哪敢造次,只得一再退让,直到他父亲开口亲自请叔叔先坐下,这才罢了。温暖心中有些不解,只当叔叔是谦逊过分,也不说什么。闲聊间,服务员悄无声息地将菜流水一般端了上来。左笙的父亲左嘉沛和母亲陆艾都是家常打扮,并不显山露水,只是言谈举止间男的儒雅,女的端秀,自是另有一番气度,当下两人一如寻常家长,与极有可能成为亲家的两个同龄人闲话家常。左嘉沛虽和蔼但话不多,一副学者的书卷气,倒是陆艾忙着招呼。菜上齐后,他夫妇二人举了面前的小酒杯,说道:“这里的菜虽不算好,但难得地方清净,很合适亲友聚会,还请不要见外先干了这杯,庆贺在这新年时候,我们两家人初次正式会面。”

于是几人都举了杯,除了还在读书的妹妹外,其余的人都将酒干尽了。温暖和左笙喝完杯中酒,两人暗里相视一笑。还没坐下,叔叔忙拿过酒壶,给他身边的左嘉沛添了一杯酒。左嘉沛欠身致谢,叔叔又给陆艾倒酒,倒是陆艾忙招手唤来了服务员,连说:“您太客气了。”叔叔举杯倒:“哪里是我客气,左院长、陆总,千言万语说不完我对您两位的谢意,我们也不会说话,只能用这杯酒感谢对我们家的关照。”

温暖的筷子悬在半空,只疑惑地看着叔叔和陆艾夫妇。陆艾轻咳一声,脸上笑意如常:“都是自己人,何苦那么见外,左笙,招呼你伯父伯母吃菜。”左笙看了温暖一眼,忙让服务员给温暖妈妈和叔叔添了碗汤,再用自己的筷子给温暖夹了夹菜。

温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左嘉沛已将话题扯开,双方只聊些家常,气氛还算融洽。席间陆艾问到温暖的妈妈身体可好,温妈妈说道:“还算好,多谢记挂,若不是我前段时间身体弱一些,老张早就可以去厂里报到了。”左笙忙抢了一句:“还是身体最重要。”叔叔却对着陆艾道:“不过您放心,陆总,一过完年我就会跟李经理报到,服装厂这一块的业务我熟,您交给我就……”“叔叔,你吃吃看这个,味道不错。”温暖给叔叔夹菜,打断了他的话。

她明白了,叔叔和妈妈的郑重其事,谦卑小心从何而来,她真蠢,早该想到天底下那有那么顺利的事情,这边叔叔刚失业,那边这么好的一份工作就找上门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话间,陆艾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慎滑落在地,还没等服务员反应过来,叔叔已经抢先一步将外套拾起,小心地掸去看不见的灰尘,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原处。温暖垂下了眼帘,多么熟悉的感觉在她心中翻腾,她几乎就要忘了五年前那一幕,汪若菡手中沉甸甸的捐款信封,跟陆艾的外套一样,红的让她眩晕。那么多年了,原来什么都没改变。

她抬起头来,发现左笙担忧的眼神,原来他们都知道,只有自己蒙在鼓里。可她有什么权利不高兴,包括左笙父母在内,他们都是好心,是因为左笙爱她,所以他们才帮助她的家庭,而事实上叔叔和妈妈的确需要这份工作。她回应左笙一个笑容,低头往嘴里送了一口菜,从不知道,原来鲍汁猴头菇的味道会是那么苦涩,她忍耐着细细咀嚼,硬是咽了下去,然后微笑如常。

席毕,陆艾夫妇挽留温暖一家在省城玩上几日,温暖和妈妈都说家里还有亲戚要探望,他们也不勉强。左笙把温暖拉到一旁,说道:“亲戚就让你妈妈他们走就行了,你留下来吧。”温暖笑着说:“天天两个人呆着你也不烦。”他便贼笑着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温暖脸一红,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边几个大人看着他们小两口的模样,皆是但笑不语。

毕竟还是左笙了解她,回到家后,左笙睡前收到他发来的短信:“你还是介意,所以不开心是吗?可能我又做错了,我让妈妈帮你叔叔,只是想让你高兴。”温暖把手机放在胸口,很久才给他回复:“我还没有那么不识好歹,我明白,谢谢你。”

叁拾柒

春节假期过去,温暖和左笙一起回到Z市。生活就是一天一天的重复,温暖也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叔叔工作的事情,她不愿意让这件事打乱她和左笙正常的生活,只希望叔叔那边凡事顺利,在新工厂里尽心尽力,也就不辜负左笙和他父母的好意。

魏默林和陆欢的婚礼就在春节后的第二个周末举行。由于陆欢在国外多年,受西方习俗熏陶颇深,而且她母亲是虔诚的基du徒,所以婚礼基本采取西式。整个仪式的过程并没有像温暖先前想像的那样极尽铺张奢华,而是在一片庄重低调的氛围中进行,受邀请而来的也只是亲友和少部分往来密切的生意上的朋友,记者和慕名而来的好事者都被礼貌地拒之门外。婚礼的地点安排在陆家名下一间酒店的草坪上,仪式过后便是轻松随意的自助餐会。

温暖自己从侍者手中拿了杯饮料,坐在一丛矮树后的长凳上静静享受阳光。左笙先前还在陪在她身边,替她一一引见他的亲友,渐渐的,遇到到越来越多的熟人,其中多是些他和陆欢自小的朋友玩伴,都是与他们家境相似的世家子弟,多年未见聚在一起,有说不尽的笑话,因此温暖便随他去,自己推说想到处走走,一个人也落得清净。她抿了口饮料,深深呼吸了一口草地特有的芬芳,看着周围华服俪影,如果没有左笙,这是她完全不能想像的世界,习惯了他平时在身边倒不觉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如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眼看他,站在一堆与他相仿年纪的少年俊彦中,也完全掩盖不了他木秀于林的夺目,他和陆欢在那帮人中谈笑自如,眉飞色舞,那才是他们的世界。而陆欢紧紧挽着的魏默林话却不多,他始终保持着和煦优雅的微笑陪伴着新婚的妻子,做工精良的正装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整个人丰神似玉,高贵优雅得让人不敢直视。温暖觉得魏默林越来越像一尊玉做的雕像,看上去温润迷人,其实却冰冷坚硬,如果你了解他,就会发现就连他的笑容都是那么疏离――而且,他现在并不专心。这个发现让温暖觉得相当值得玩味,在场的人中,除了陆欢不确定外,她是最了解魏默林的人,他很有自制力,把自己藏得很深,也能把情绪控制得很好,但现在尽管他极力掩饰,眼里的焦虑和不安却瞒不过温暖。只是温暖不是个多事的人,魏默林现在已走出了她的生活,她也无意探知别人的隐秘。

她在一旁看着魏默林陪伴陆欢良久,最后不知对陆欢说了个什么理由,然后跟其余的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便走开了去,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在场地四处漫步,但留心之下竟是在地上细细搜索着什么东西,只是好像始终找寻不到,眼里的焦灼便越来越盛,不知不觉向温暖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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