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富豪人生电视秀
我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看着金融顾问马蒂·伯德(Marty Byrde)如何在墨西哥贩毒集团的死亡威胁下,被迫在遥远的共和党州农村里洗上百万的黑钱。接着,我用几个小时的时间,看了那名未受正规教育、却接下女王命运的女子,以及她那具种族主义、不谙世事的丈夫。最后,是那名心态扭曲的避险基金亿万富翁。
这些简短的描述,或许会让人联想起一个展示着各种恶棍的博物馆。然而,这些都是过去五年中,最受欢迎的电视与网络剧的主角侧写。
想当然尔,我就跟其他上百万名美国人一样,透过电视观看这些影集。我非常喜欢看这些被我命名为「成功指南」或「一%人生电视秀」的节目:讲述那顶层一%阶级(或逼近于此标准)的逍遥法外人生。
靠「追剧」逃离贫困现实
此种一%人生电视秀剧情,可分为两大类。第一种以聪明(尽管有些残暴)的企业家为主。我们的反派角色总是握有特殊技巧,能将自身的能力转变成犯罪知识:在Netflix的《黑钱圣地》(Ozark)中,理财专家成为洗钱专家,而在《绝命毒师》(Breaking Bad)中,高中化学老师成为制毒者。但这些主角也经历了某些观众所经历的挑战。他们的生存权利受到了威胁、被自己的同事背叛。这些影集巧妙地传达出一点:我们的主角为了保有上层中产阶级的生活,不得不沦为罪犯。毕竟他们都是白手起家,他们没有家财万贯的祖父母或父母,可以给予他们金援。当然,这些电视剧和现实世界截然不同,但其内容却如实反映了美国现实社会中所存在的收入不均等─如《金钱之战》(Billions)中那位世界一级的避险基金大师艾克斯(Axe),以及《黑钱圣地》的马蒂·伯德,和其他「平凡的人们」。
此外,还有另一类的一%电视秀,这些电视秀的主角和没有道德界线、受欲望与暴力驱使的前者相比,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有钱人。与白手起家的实业家或过去的大亨们不同,这些电视秀的主角们之所以富有,是因为他们就是品味的开创者、品牌包装专家、投资人或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没错,这些角色反映出位在美国金字塔顶端的一%人口,究竟掌握了多么庞大的财富,并让人理解他们的财富通常是透过投资(而非劳动)、有利的税制及政治体系所获得。
我之所以决定以一个章的篇幅来探讨这些电视剧,是因为当我处于经济困顿、怀着女儿的时候,经常以这些电视剧作为心灵寄托。直到今日,我依旧以同样的态度,将这些电视剧当成生活的止痛药。这些奇幻故事为我们创造了一个不同于现实的世界,并在我们经历了工作动荡、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何事的时候,给予我们一丝在时空上的连贯性。我想要逃避现实,成为他们,在批判这些角色的道德沦丧之余,幻想着透过他们达成自己的美梦。二○一○年,当我透过电视窥见那广阔而虚拟的世界,是如何呼应自己在现实中备受压迫的工作与家庭生活后,我的追剧人生就此开始。在当时,最受欢迎的一%人生电视秀,莫过于古装剧《唐顿庄园》(Downton Abbey)。该剧以英国的贵族世家克劳利(Crawleys)为主角,故事背景则设定在廿十世纪初,主角们穿着的长外套与连衣裙,让我忘却身体的劳痛与对未来的彷徨。缺乏金钱所引发的忧愁,让我对廿十世纪初英国贵族生活那矫揉造作的人生产生了兴趣:我几乎能闻到他们那拜占庭式餐点的香气,而当家庭女老师照顾着年幼的未来统治者时,孩子们的父母却可以自在地出入派对与享用美食。(我可不孤单,《唐顿庄园》的最后一集吸引了九百六十万名美国观众。)在《唐顿庄园》中,「底层」的佣人阶级们总是扮演不守规矩、彻头彻尾的恶人。在我怀着女儿所观看的第一季中,一名男仆和贴身女仆合谋陷害其他仆人,而这名贴身女仆甚至设计让她那怀孕的女主人踩到一块肥皂因而跌倒流产。相较之下,贵族们却无比善良。与多数电视剧相比,《唐顿庄园》就像是将昔日美国公共电视网(PBS)红极一时的电视剧《上层底层》(Upstairs, Downstairs) 进行了更加华美的翻版:一个从英国进口、在一九七○年代播放的电视剧,而且特别钟爱「底层」居民,如那喜爱虚张声势、实则友善的女仆与厨师们。[1]
然而,我并不是唯一一 个想要逃进屏幕中那拥有数不尽收入世界的人。还有许多人同样渴望点击并收看那些充斥着暴力、大型烛台、私人直升机之旅、佣人擦拭着主人银器和那些为身价百万的富二代所举办的私人嘻哈派对。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在二○一六年所进行的年度调查,发现看电视是美国人最普遍的休闲活动:每一天,我们花在电视上的时间约为两小时四十四分钟、或一半以上的休息时间。[2]
某些经济状态不甚稳定的专业人士们在和我聊天时,也谈到自己多么喜爱那些专门以好逸恶劳的一%特例作为主角的电视实境秀。「躲在Netflix等电视节目中,实在轻松多了,」其中一名受压迫的家长对我说。「电视是一个易于取得的短暂出口,能让我们逃离自己所面临的长期困境。我总是看着那些华丽的服饰和房子,并想:为什么我买不起那些?」网络上,拥戴《金钱之战》、《嘻哈世家》(Empire)等一%电视秀的粉丝们,为了打击异己也总是不遗余力。对任何一位企图在评论中抹黑该节目或那心态扭曲的亿万富翁主角之辈,亚马逊网站上一位网民如此回应:「那些故意吹毛求疵的家伙,大概是出于仇富的心态。」还有一名网友写道:「超棒的影集!你觉得自己就好像『真的』目睹了一位绝顶聪明(尽管道德有些瑕疵)、富可敌国的避险基金操盘手。」而一名有着相当写实账号名称「workingmom29609」的网民,则如此评论《唐顿庄园》:「能逃进那些生而富有者的人生里,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我之所以喜欢看一%人生电视剧,是因为我喜欢看到那些握有特权者使坏。然而,我也极度渴望见到那些超级富豪遭到报应。
而报应从未出现。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因此舍弃《金钱之战》或《黑钱圣地》,我并不是真心只想见到主角们受折磨,其他粉丝也是如此。
此种关于一%人生电视秀,在二○○四年因为唐纳·川普的《谁是接班人》(The Apprentice)开播后,开始窜红。而该节目也在超过十年间,推出了各式各样的版本。川普在自己节目中对待员工的方式,就好像他们是毛思想电视审判秀的被告一样。(该节目的内容就如同川普在当时所说的,「每一集都会出现我的私人飞机。」)这些让我不禁猜想,是否当真实人生的破碎与沉闷程度愈高,我们对那些以上流社会五彩缤纷、道德败坏生活为主轴的节目依赖程度也愈高。
在那些一%实境秀中,我们可以见到肆无忌惮的奢华婚礼、怀孕筹备专家,以及如何举办孩子的生日派对、豪宅内大到荒谬的房间、壮观的洛杉矶现代主义住宅、私人演唱会、美轮美奂的更衣室和高级时装发型设计师。在一%人生电视秀之下,卡戴珊一家(Kardashians)和《娇妻》(Real Housewives)系列稳占一席之地,当然,也不能不提二○一一年推出的《高跟鞋孕妇》(Pregnant in Heels)(一个关于超级富有的「怀孕筹备家」如何在电视节目中大谈自己的不孕)。参与该节目的明星萝西·波普(Rosie Pope)在某次访谈中说道:「我发现自己的子宫是心形的,而在手术后,我就再也没有排卵。」而她为了受孕而接受要价惊人的体外人工受精部分,则被轻轻带过。
在某种程度上,一%人生电视秀解释了我们自身的政治立场,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许多父母(如我自己和本书中许多父母),会认为自己如此失败,并总是因为眼前的困境责备自己,而不是那刻意为之的系统性问题。
如同新闻工作者詹姆士·沃尔科特(James Wolcott)针对当前多数电视节目都是以有钱人为主角(而且这些人似乎都不用工作)的情况,在《浮华世界》(Vanity Fair)上所发表的评论:「如今出现在电影/电视中的惊人财富,总是缺乏制造的过程,就好像是由一支隐形劳动军团所生产般;它们与任何近似于工作的事物完全分离。那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养尊处优且永恒的状态。」[3]
在将近十年的期间内,美国电视台Barvo似乎永无止境地播放着各式各样的一%人生电视秀,拚命围绕着所谓的家庭主妇与房地产中介打转。[4]而这些角色也成为多年来,「实境秀」中那让人梦寐以求人生的代表。这些角色往往具有健美的身材、姣好的外貌。如猫一般的助理打点着他们每分每秒的行程。这些人拥有「人」,还有遍布在世界各地的百万房产。约莫在十年前,《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文章,该文章将那一系列《娇妻》实境电视秀比喻为《欲望师奶》(Desperate Housewives)的「真实」衍生版。文章中,学者佩柏·施瓦兹(Pepper Schwartz)创造了「梦寐人生电视」(aspirational TV)一词,来描述当我们痴迷地盯着那些有着嫩粉色肌肤、踩着三寸高跟鞋、企图撑起「社交名媛」这个名词的女子时,我们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而那些有名又有钱的奢华人生,也往往在报纸的房地产篇幅中,被大量歌颂,更遑论充满金钱魅惑的杂志,甚至是某些当代艺术摄影师的作品中。在我眼中,这些以一%为主角的摄影作品就像是所谓「金光闪闪的色情片」,那些在进入艺术视野后依旧俗媚而闪耀的镶金镀银上流社会,或当艺术家表面上似乎带着评判的眼光,将奢华的对象从奢华的生活与目标中剥离。
为自己塑造完美生活
二○一六年的美国总统大选结果、以及与川普相关的电视节目收视率,显示了「梦寐人生电视」的触角也开始深入政治选举和新闻节目中。是的,川普本身就是一%人生电视秀。他在参选总统时所进行的媒体活动,吸引了上百万名的观众(其中也包括了鄙视他的人群)。根据媒体分析单位mediaQuant的分析,自二○一六年的三月至九月间,川普免费获得的媒体曝光约莫等于二十亿美元所能达到的广告效益。[5]尽管多数曝光内容为负面,但如此高的曝光依旧帮助他登上总统大位。而在这些内容中,多数是关于他那富可敌国的财富,以及失控的行为。从那架波音七五七私人客机、他居住的金碧辉煌大厦、以及他毫不掩饰地向女儿女婿夸耀自己的财产净值,还有染了一头发色完美且要价昂贵的金发,而他的妻子多数时候蹬着高跟鞋站到他的后方,川普就像是给予选民/观众一个窥探舞台后方的通行证,让他们进入一个自己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川普与他的夫人经常喜欢透过照片来展示自己毫无节制的生活,而美国财政部长史蒂芬·梅努钦(Steven Mnuchin)和他那爱炫富的妻子也不遑多让(后者曾将夫妻两人视察新版美元印刷的照片放上社群网站,因此引发轩然大波)。
这些成果,部分必须归功于川普在媒体方面取得的成功,选举成为窥探亿万富翁和其模特儿太太人生的途径。如同知名作家威尔·威金森(Will Wilkinson)在川普当选后于《纽约时报》上所指出的,川普所展现出来的「威权」,有助于他取得政治地位。[6]而他的信徒们透过电视的播放,享受着川普这样的威权。
社会学家瑞秋·薛尔曼(Rachel Sherman)(着有《不安的街道》〔Uneasy Street〕,那是一本探讨上层社会的作品)对我表示,那些成天出现在电视与社群媒体上的「珠光宝气、自私自利且含着金汤匙出世」的形象,会对社会带来负面影响。而受影响的不仅仅是那些挣扎着想要留在中产阶级的族群,更包括了那些极端富裕者。「卡戴珊、Rich Kids(富二代)决定了有钱人该有的样子,」薛尔曼说道,提及了那个在Instagram上蔓延的「Rich Kids」社群媒体现象,而该现象就跟Snapchats上的「Private School」(私立学校)不相上下。
这些挥之不去的「演出」,让那些品行端正且出身超级富裕(受惠于美国不平等现象)的人,以为自己「并没有那么有钱,且相较之下为人良善」,薛尔曼说。「如果你没有那么物欲,也不像川普那样爱吹嘘自己,那么你会认为自己是比较高尚的有钱人,你认真工作,你没有住在豪宅,你会规范自己的孩子。但问题并不在于非卡戴珊型的有钱人,是否能心安理得地坐拥自己的财富?问题在于,有任何一个人能心安理得地拥有如此庞大的财富吗?」 薛尔曼认为,如今这个时代已经不流行讨论该如何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社会,也不喜欢探讨存在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更甚者则像是工会式微的现象等。她对我的「一%人生电视秀」概念表达赞同,并进一步阐述。「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此外,还有那些出现在电视中、本该代表中产阶级的人物。他们都太有钱了。」
渐渐地,美国人所接收的媒体,不仅仅局限于那些透过好莱坞编辑室所捏造出来的故事、或由脾气暴躁的政治演说家所写出来的讲稿,还包括那些与自己处境相仿的小人物所上传的内容,像是YouTube、推特、脸书或Instagram上拍摄着个人生活风格的居家影片。尽管我们期望那健康的九九%在看到一%人生电视秀后,会出现抗拒的心态,然而发展却不如预期。相反地,当我们看完那些关于一%人生的内容后,我们往往只想在社群媒体上塑造出一个近似于一%人生的自己。
在许多和我交谈过的中产阶级流众父母中,经常提到自己点开社群媒体后,往往会感到头晕目眩。尽管网络确实能带来正向回馈(像是孤立无援的职业妈妈在在线找到完整的盟友圈),但众多社群媒体上流窜的「我最棒!」(Yay me!)发文,也可能强化人们内心所感受到的孤立感,以及对自身社会地位所萌发的自卑感。「谁会想要那种让你觉得自己又穷、又老又可怜的Instagram响应?」一名女性对我这样说道。「脸书就像是魔鬼,」一名在滑手机时经常看到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全家出游照而不得不想办法稳住自己自尊的母亲,这么对我说。那些大肆吹捧自己成功事迹的人,会让那些无法透过事物炫耀自己的同侪,感到自卑。如同替美国国家心理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进行中产阶级研究的作家麦克·伦纳(Michael Lerne),在《纽约时报》所言:「我发现劳工阶级往往会因为自己未能在以精英为主导的美国经济体制中取得成功,而萌生羞愧感,导致压力变得更为沉重。」[7]
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的媒体学者列夫·曼诺维奇(Lev Manovich)指出,我们经常觉得其他人在社群媒体上的发文,总是令人惊讶且奢华地夸张,这并非出于猜忌心理。在在线世界里,我们刻意将自己的人生,营造成一篇篇成功的视觉盛宴。在经济学家的帮忙下,曼诺维奇研究了上百则于纽约、曼谷、圣保罗、伦敦所发表的社群媒体图片,并将此项研究计划命名为「Inequaligram」(注:融合Instagram和inequality〔不平等〕两个字)。在他利用五个月的时间、研究七百四十四万两千四百五十四张于曼哈顿分享的公开照片后,他和共同合作的经济学家发现,无论上传照片者的社会阶级或拍摄者本身居住的地方在哪里,在Instagram上发布的照片内容多是在该区内「较富裕地方」拍摄的。[8]
无论是在推特、脸书还是Instagram上,许多美国人喜欢用每天一条的发文,来呈现自己的活动。而这些发文往往包藏着一%的处事态度,像是在海边或山中庆祝家族旅游、要价不菲的贵金属耳环或自制的苹果酥条。当然,浏览着这些照片的我们,觉得又嫉妒、又自卑。我们让自己浸淫在一个充斥着众多在财富上比我们更为宽裕(或试着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如此)的天地。于是我们一边看着朋友张贴那些躺在海边、啜饮红酒的照片,一边痛恨自己为什么就是做不到。然而,这样的情况只发生在美国,曼诺维奇对我说。
「相较之下,莫斯科发照片的地理位置分布就较为均衡。然而在纽约,为什么人们不在自己真实居住的地方发照片?」曼诺维奇问道。他也进一步指出,在Instagram等平台上,人们发照片的喜好也倾向于极简主义式的视觉风格,而此一风格正是受iPhone所激发。极简主义曾经是特权阶级者的象征。「这些人并不富有,也没有上过哈佛,」曼诺维奇说着,然而他们却懂得如何拍摄一张凝聚着「经济与社会权势」意涵的照片。「精致的美学品味已经被大众蚕食鲸吞。」
确实,许多浏览社群媒体的人,包括我所采访的对象、我的朋友、当然还有我,总是无法不留意到那些试图以超越自己财富能力范畴外的形象,来包装自己的人们。(透过浓浓的滤镜,你根本无法分辨一件洋装是人造纤维还是丝做的。)人们也喜欢吹嘘那些象征阶级地位的事物,如迷人的另一半或充满冒险的假期。这些展现着「财力」、而不是自身的发文,正是我在自己的《包装》(Branded)一书中,所指出的自我包装手段的延伸。这些个人照倾向于展示个人的容光焕发、兴高采烈或品味,或是将自己的家庭刻划成「最幸福」的家庭。杜克大学的神经学与心理学教授马克·利尔瑞(Mark Leary)表示,人们在社群媒体上往往会试图撑起或夸大自己的社会地位。「藉由发布自拍照,人们从而将自己推送到他人的脑海中,」他写道。[9]「藉由自己穿的衣服、脸上的表情、刻意安排的对象摆设以及照片的风格,人们得以塑造出关于自己的特定公开形象,一个他们认为可以获得社会认同的样貌。」[10]
当一边是充斥着虚情假意笑容的脸书,另一边是永无止境的一%人生电视秀时,我们该如何踏实地去理解自己的处境与状态?
反派英雄
你或许会争论,在同侪面前,人们总是试图呈现最好的一面。或者,你或许会好奇,过去电视上所呈现的有钱人,又是怎么样的?[11]举例来说,以一九八○年代那个围绕着邪恶女子(她自然是既有钱又邪恶)为主的《鹰冠庄园》(Falcon Crest)为例。我就是看着他们那华美的庄园与德州办公大楼所长大的。他们就是我的一九八○年代「阴极射线管奶嘴」(借用歌手吉尔·史考特黑龙〔Gil Scott Heron〕对电视的描述)。即便是将时间推到更久远以前,我们或许可以将旧时代大师们的画作,视为对财富的歌颂。但此种画着橡胶大王的十九世纪巨幅创作,或喂养我童年时期的肥皂剧内容,其刻画的有钱人形象,与如今正值黄金全盛期或称「电视高峰」的电视上,所出现的富人形象非常不同。电视高峰节目包括了《火线重案组》(The Wire)、《黑道家族》(The Sopranos)以及《广告狂人》(Mad Men)。凭借着宽松的内容限制、高质量的节目,付费有线电视台缔造了布兰戴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学者汤玛士·达赫帝(Thomas Doherty)所谓的「电视弧」(Arc TV),或故事主线「贯穿整整一季」的「成人系电视剧」(adult-minded serials)。[12]
如同明德大学(Middlebury College)的电影与媒体文化及美国研究教授杰森·米特尔(Jason Mittell)所观察到的,就历史的脉络来看,电视内容一直将焦点放在向上流动。电视总是将焦点放在广告商希望观众注意到的事情:能让你认识好对象的口红、能确保你看上去吸引力一百分的完美薄荷糖或止汗剂。当制作人偶尔想将劳工阶级的声音放到荧光幕前时,广告商就会开始阻挠,只留下「东一点、西一点的亮点」,米特尔对我说。(一九九○年代、穿着法兰绒衬衫且充满愤慨的《罗斯安家庭生活》〔Roseanne〕,就是少数以劳工阶级家庭为背景的电视剧。)
但是,当前媒体上所播放的特权阶级与我童年时期所看到的相比,其处事更为极端,且充斥着更多的社会阶级焦虑感。过去节目中的卑鄙富人们,永远不可能成为如今电视中那举止豪奢的反派英雄;过去电视剧中的家庭,就像是一个不会画下句点的王朝,绝不可能遇上什么金融危机。
尽管在看到《黑钱圣地》中的伯德时,他的生命已经笼罩在墨西哥毒枭的死亡威胁阴影下,但他仍旧努力地为犯罪集团效力,以期望当老婆在家带孩子而无法成功重返职场后,能继续维持一家人的奢华生活水平。尽管乍看之下,这个情节似乎有些牵强附会,但我们再一次想起了与二十年前相比,现在的中产阶级生活是多么地昂贵。毕竟顶层一%家庭的收入,是底层九○%家庭平均收入的四十倍。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二○一四年的全国家庭收入比一九九九年还低了八%。[13]但为了摆脱自身腐朽而放任自己日复一日地沉浸在永无止境电视剧情节中的我们,又怎么会察觉到。
「在《黑钱圣地》中的角色,永远都要为钱担心受怕,」《黑钱圣地》的执行编审马丁·齐默曼(Martín Zimmerman)告诉我。「因为在美国,我们没有所谓的社会安全网,即便你在这个国家内取得一定程度的经济安稳,仍旧必须活在失去一切的威胁之中。在这部剧里,伯德永远都驱逐不了那头名为经济困境的恶魔。」
该剧中来自农村下层社会的兰默尔(Langmores)一家,经常和处于逃亡状态的上层家庭伯德一家交流。齐默曼表示,两个家庭所展现的跨阶级交流,对此剧来说非常重要。此外,他和其他人也将由女演员劳拉·琳尼(Laura Linney)所饰演的主角太太温迪·伯德(Wendy Byrde),设定为「来自北卡罗莱纳州劳工阶级家庭的女性」。
在这部剧里,那些我们已经不愿再如父执辈那样奉为圭臬的老生常谈,成为剧情的核心与主轴。在这部剧的一开始,主角家庭拥有非常充裕的资源,然而现在却「努力与不安搏斗,他们是出于恐惧才展开逃亡,」齐默曼说。「他们明明有钱到能够拼凑出八百万美元还给黑帮分子,却依旧开着那台车龄十年还是布椅套的丰田Camry,」齐默曼补充道。对于那些并未飞黄腾达的观众来说,这点让人感到亲切,尽管,伯德必须逃过可怕黑帮的追杀,但他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挺吸引人的。
前美国电视有线频道AMC的节目总执行克里斯蒂娜·韦恩(Christina Wayne),在播出《绝命毒师》的时候,认为该剧之所以如此成功,和二○○八年的经济衰退大有关系。该剧于二○○八年开始播出,却在二○○九年才开始窜红,而当时正值经济状态低迷之际。「直到那个时候,人们才看清楚金融界到底对美国造成了何种影响,并察觉华尔街的那群人已经变得愈来愈有钱,」韦恩说。「他们希望剧中的英雄能代替自己,替天行道。」
为了做到这一点,这个角色或许必须超脱好与坏的平凡界定,他们抢劫并剥削「大老粗」和「暴徒」们,接着又追赶那些甚至比他们还要有钱的家伙,像是毒贩和与之为敌的避险基金经理人。韦恩也说道,《黑钱圣地》、《绝命毒师》等美剧,基本上都是一种复仇狂想。这些反派角色或许也很有钱,但他们同时也是超级上流社会的致命宿敌。就此一角度来看,他们就跟所有观众一样,属于地位不稳固、充满怨怒的中产阶级。
在本书中所提到的许多家庭,也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些源源不绝的电视剧。如同某一名中年求职者对我说的,「出现在这部电视剧里的人都是俊男美女。更重要的是,这部剧跟我的人生毫无瓜葛!我还积欠女儿学校的学费,而且现在的房租实在很贵。」
被《娱乐周刊》(Entertainment Weekly)描述为传递「真正资本获利」的《金钱之战》,其之所以能吸引观众(该剧于二○一六年播出第一季时,每周固定有六百三十万名观众收看),就是因为那个有些邪恶、留着姜黄色头发的长岛巨型避险基金经理人。尽管此人的行为明显违背法律,观众却依旧对他又敬又妒。当观众收看《嘻哈帝国》时,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嘻哈大亨,且此人很明显地还是一名凶手。(《嘻哈帝国》的收视率相当惊人:二○一六中期的首播收视率,平均高达一千两百二十万人次。)
在《金钱之战》的两季中,都将主角鲍比·艾克瑟洛德(Bobby Axelrod)─艾克斯(Axe),塑造成一个英俊、急躁的英雄,一个对妻子忠诚、照顾朋友的好人。他能让超大咖乐团「金属制品」(Metallica)为自己举办私人表演,却舍弃了和疯狂粉丝发生关系的欲念。另一个让艾克斯备受崇拜的原因:与保罗·吉马蒂(Paul Giamatti)所饰演的查克·罗兹(Chuck Rhoades)相比,后者出身优渥,前者却是白手起家。让这种正向人格设定额外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主角的道德深受挑战。九一一事件发生的那天,他人并不在公司所处的世界贸易中心(World Trade Center)里,而是和律师在一起。当时,他正因为违法的肮脏交易而面临开除危机。由于许多同事不幸丧命,公司的控制权也落到了艾克斯手中。此外,他也对自己当天的行为撒了谎,比起努力部署救援行动,他将自己的心力全部放在立即放空航空股的行动上,并因此大赚一笔。在另一段令人愤怒的剧情中,艾克斯甚至出于种种原因阻止一名命在旦夕的员工,取得可治疗其癌症的实验性药物,这名员工如果继续活下去,或许会对艾克斯带来灾难性的法律危机。总体而言,艾克斯和他的部下们依赖内线交易,并透过精心设计、想方设法与执法人员调情的方式活下去。
《金钱之战》和许多类似的电视剧之所以诱人,在于它们让普罗大众躲进上流社会的人生,看着他们操弄局面,不按牌理出牌。
尽管如此,有充分的原因可解释如今上流社会反派角色之所以大受欢迎,与美国的残酷社会学绝对脱不了关系。这些冷酷而又疯狂的成功电视剧角色,正是基于电视制作当前的趋势而诞生。
最初,如同麦克·纽曼(Michael Newman)和埃拉纳·拉旻(Elana Levine)所论述的,电视被视为一种「女性」媒介,一个充斥着家务商品广告与家庭剧情的场域。他们在其著作《电视正当化》(Legitimating Television)中写道,该媒介为了取得文化上的正当性,因而朝着「男子气概化」发展,凸显那些在一季又一季的剧情中,不断和其他男性战斗的缺陷型反派英雄角色。[14]但将编剧室扭转成文学沙龙的企图,无法完整地解释《金钱之战》和《嘻哈帝国》大受欢迎的原因,更解释不了《黑钱圣地》立刻被签下第二季的原因。这些剧的诞生,有部分原因在于曾经帮助「特权电视」出现的电影与剧场等其他媒体圈,所出现的人才外流情况。
随着高质量的电视节目于一九九○年代开始出现,电视圈的节目策划试图摆脱该媒介所披戴的「阶级特性」(déclassé),经常刻意描述自己的节目更像是一个切割成数集的短篇电影,或充满「原创性」。电视历史学家米特尔告诉我,此种相对主义是构成「电视复杂化」(complex TV)的一个重要面向:一种企图让观众对主角的认同、动机、甚至是身处的空间与时间,陷入困惑的美国电视剧叙事风格。因此,尽管《嘻哈帝国》中的路西斯·莱恩(Lucious Lyon)为了唱片公司而杀人、《金钱之战》中出现内线交易,这些主角依旧是观众心目中的英雄。在《嘻哈帝国》里,莱恩一家在巨大的豪宅与阁楼套房中,犯下杀人或暗箭伤人的举动,接着将香槟当成水一般地牛饮。其他的电视节目则大量出现直升机、爱耍手段的斡旋者、在游泳池里戏水且身材火辣、鼻梁高挺或穿着高级名牌最新乡村风衬衫晃来晃去的富家太太。
这些节目之所以如此吸引人的其他原因,就在于深具感染力的剧情,以及视觉上的说服力。在这个根据现实世界所创造出来的虚空间中,观众能彻底放任自己。此外,感谢日渐进步的摄影技术与场景布置,以及愈来愈大的电视屏幕,电视剧所具备的感染力也更上一层楼。思考一下AMC的复古「高质量电视剧」《广告狂人》:在主角唐·德雷伯(Don Draper)那一九六○年代风格的高档办公室陈设与无与伦比的豪宅陈设,处处透露着对细节的用心,从衣物到摆设、再到车子,光是这部剧的美术设计就足以成为一大吸睛亮点,与昔日一九八○年代的一%电视剧如《豪门恩怨》(Dynasty)相比,遥遥领先。
不平等娱乐秀
要至何时,我们才能创造并消费着反映我们自身真实处境的文化产品。
那些因债务或不稳定工作而沉重的现实?而此种黯淡的现实主义,又会对我们的心智状态带来何种影响?
事实上,确实有一种电视节目,是以批判财富不均为主旨,以那些较不光鲜亮丽的主题如债务、失败等为主轴的电视喜剧和戏剧。而此一势力远远小于一%电视秀的节目,属于「不平等娱乐秀」(inequality entertainment)。
不平等娱乐秀听上去不太像是能解决不平等问题的办法,但我认为它们不失为一种补救办法。为什么?不平等娱乐秀将我们对自己的投射或欠下的债务,转化成一种大众娱乐。否则,我们的屏幕也只能播放着一%人生那令人垂涎的童话而已。不平等娱乐秀挑战的是那些隐藏在富裕假象之下的真实。在社群媒体和YouTube上出现的成千上万则关于学生贷款债务的故事,撕开了脸书上那一张张灿烂的笑容。在电视上,不平等娱乐秀包括了《黑客军团》(Mr. Robot)和《硅谷群瞎传》(Silicon Valley)。不再是那些由约翰·塞尔斯(John Sayles)所拍摄的善良、极其正直的独立电影,或仅仅是《罗斯安家庭生活》对话中的一个笑点。《黑客军团》的制作人山姆·艾斯梅尔(Sam Esmail),就将自己因为念书而背负债务的亲身经历,放入剧本中。他曾说过,一直到二○一五年之前,毕业多年的他就是无法还清学贷。以后占领时期(post-Occupy)贫富差距为背景的《黑客军团》,讲述了一个关于性格破碎、两眼凸出的主角艾略特·奥尔德森(Elliot Alderson)的故事,一个曾经在某集中骇进朋友安卓拉(Angela)的学贷系统,企图减轻朋友债务困扰的人。白天,他在信息安全公司Allsafe工作;晚上,他和一群近似于游击战黑客团「匿名者」(Anonymous)的无政府主义者,一起打倒那些与自己公司相似的企业。他们的目标就是将所有债务归零。
《黑客军团》中的奥尔德森被赋予了戳破当代人权困境的愤怒之声。「从什么时候开始,广告玷污了我们家庭相册?」奥尔德森说。「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的人比九九%的人还要伟大?」HBO的《硅谷群瞎传》也是如此,该剧审视了在那高高在上的一%科技大老,与吃着泡面、到处借睡的底层科技员工间,到底有着多悬殊的差距,而这也是整出剧的笑点与剧情主轴。硅谷科技大佬荒谬的豪奢作风─创投界的罗马变装派对、摇滚小子(Kid Rock)的私人演唱会,与底层员工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走投无路的上进青年在自己所工作的酒类专卖店里,向顾客推销自己写的应用程序)。在电视剧中,我们的主角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巨额交易失败,将他们打回贫困、不得不到处借住朋友家的处境,并重回那荒谬而让人受尽委屈的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死气沉沉的程序设计办公室。
尽管如此,一%电视秀的收视率远远凌驾于不平等娱乐秀之上。如果一%电视秀和美国总统川普那可笑的电视表演算得上一种风向,那么光是看着他人炫富或许根本不算什么,或许我们将目睹到那些家财万贯者以如同神一般的姿态,无视社会规范、不计代价地恣意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