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出口企业每挣到1美元外汇,央行就需要按照既定汇率发行等额的人民币来回购美元。央行发行的人民币,实际上就是央行的负债(详见第01讲“钱究竟是怎么被‘印’出来的”)。
我们用会计恒等式“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来解释这一问题。
出口企业到央行把赚来的美元兑换成人民币,虽然央行收到了美元,但同时也发行了等量的人民币。即资产增加的同时,负债也同等增加了,央行的净资产并没有发生变化。
假设央行在某个时点持有3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按照1:6来计算,相当于央行同时对整个社会负有18万亿元人民币的负债。
我们通常听到“央行的外汇储备”这种说法,实际上该说法是具有迷惑性的。准确地说,外汇储备是央行资产负债表上的资产,对应的负债是央行等值投放的人民币。换句话说,外汇储备并不是央行自己的钱,而是以等量的人民币的形式被全社会持有。
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中国居民或企业时不时也会有将人民币兑换成美元的需求。比如,中国企业要去海外投资,或者中国居民要出国旅游、留学。中国的外汇管制规定了每个人每年的购汇和结汇额度,中国居民或企业在额度之内提出美元兑换需求,央行会按照规定予以兑换。可见,央行可以通过外汇管制调节国内支取美元的节奏,但也仅仅是调节“节奏”而已,理论上中国央行最终并不能拒绝兑付美元。
央行为了能够应对美元的兑换需求,就必须留有一些美元,或者具备一定流动性、能够在市场上卖出以转换成美元的东西,美国国债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除了贸易盈余,外商直接投资(FDI)也是外汇储备的重要来源。外国企业到中国投资建厂,首先需要把外币如美元兑换成人民币。等这些外国企业赚到钱要退出投资的时候,就会把手里的人民币再兑换回外币。
因此,外国企业带着美元进入中国,把美元兑换成人民币时,这部分美元就成为中国央行外汇占款的一部分。而这部分美元,只是“暂存”在央行,将来外国企业要退出中国时,必然会把这部分美元换回带走。毕竟,美国企业给美国人分红,不能拿着人民币去分。
再来说由于人民币升值导致的“热钱”的流入。
根据国际清算银行公布的数据显示,1995年—2021年人民币汇率指数从73.5升至123.3,升值幅度超过60%。尤其是2005年人民币汇改以来,人民币汇率不断走强。
资本永远是逐利的,看到人民币长期升值的趋势,外国投资者就会用他们手里的美元兑换人民币,等到人民币升值后再把人民币换回美元,从而通过外汇市场获取价差。
在等待汇率升值的时间里,这部分“热钱”还可以投入到“热”的领域在短期内赚取巨大利润,比如2015年的中国股市、2016年—2019年的中国楼市等。
因此,国外流入的“热钱”也迟早会从人民币兑换回美元。
从以上对外汇储备的三个来源分析来看,用来购买美国国债的外汇储备并不是央行“自己的钱”。外汇储备实际上是央行通过向社会投放人民币的方式“买”来的,央行只是代国内外的居民保管。
举个例子,老李因为最近手头紧,找老王借了一万元,同时把一块传家手表抵押给了老王,约定六个月后老李拿一万元向老王赎回手表。在这六个月的期间里,老王是不能随意处理这块手表的。比如,老王不能把它在市场上以一万元的价格卖掉,因为六个月后当老李来赎表时,没人知道老王能否以一万元的价格再从市场上将它买回来。这块手表(美元)是老王(央行)的资产,同时也是老王对老李的负债。
由此可见,外汇储备是央行以负债形式形成的资产,央行并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意使用。
在外汇储备的篮子中,要保留一部分储备以维持流动性,至于能动用的那部分,有很多人认为没必要购买美国国债,因为前文讲到,美国不断超发货币稀释债务,本质上就是一种“赖账”。
美国国债成了“唯一选择”
在本书第07讲“人民币、美元、中国楼市和美国通胀”中,我们提到过“花不出去”的美元:想买的高科技商品买不到,对外投资也找不到合适、匹配的投资标的——看起来,中国的“钱”多得没有什么地方去花了。
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投资,能匹配中国天量外汇储备的投资需求。
中国外汇储备的经营管理坚持“安全、流动、保值增值”的原则,“安全”是首位,而“保值增值”排在了最后。
美国国债,恰恰是最符合这个经营原则的投资品种。
首先是“安全”的原则。
美国国债是美国信用的体现,和美国经济牢牢绑定。2010年以来,外国投资者持有美国国债的占比持续下降。美国财政部2020年年末的数据显示,外国投资者所持有的美债占比约为30%,美国国内投资者(包括美联储)持有的美债占比约为70%。
换句话说,大部分美国国债是由美国国内投资者购买的。
尤其是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美联储实施“量化宽松”政策,不断增持美国国债,所以说,美国国债更多的是和其国内的经济和参与者息息相关。
从这个角度讲,美国想“赖账”的话,其国内的国债购买者会最先站出来反对。即使是借新还旧、不断“放水”稀释债务,至少美国也从来都是按时还清本息的。一旦美债出现违约,摧毁的将是整个美元霸权体系,对美国人来说,划不来。因此,美国国债可以满足中国人民银行外汇储备的“安全”经营原则。
其次是“流动”原则。
根据上文提到的外汇储备特点可以看出,不管是海外投资,还是大宗商品投资,多多少少都会面临短债长投,即短期的债券用于长期投资的期限错配问题。
假如央行使用大部分外汇储备购买有长期投资属性的海外股权和大宗商品,一旦短期债券发生挤兑现象,短时间内央行就不能通过变卖资产变现,也就无法满足国内外的居民和企业兑换美元的需求。外汇储备不足是造成一国金融恐慌的根源之一。在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中,泰国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外汇储备去应对“索罗斯们”对泰铢的做空,才导致了泰铢的暴跌。
美国国债市场是全球最大以及流动性最好的金融市场,根据美国证券行业和金融市场协会的数据,2022年6月,美国国债市场的平均日交易量为6535亿美元[22],全球各类金融机构和国家主权投资机构对美国国债都有很大的需求,如果急需美元现金,央行可以随时将美国国债出售,能够很快地变现。
实际上,充足的流动性,也是美国国债成为全球最安全投资品的重要因素,二者相辅相成,互为因果。
本书不止一次地强调过一个观点,任何社会现象的本质都是经济现象,中国购买美国国债也主要出于投资动机。央行为整个社会“保管”这么多的美元,在保障安全的同时还要想办法不让手中的资产贬值,美国国债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现状,短时间内不会发生根本性变化。也许购买美国国债存在一些隐患,但是在一篮子烂苹果里,烂得最少的那个就是好苹果。
大量的外汇储备找不到合适的投资标的,而如果以现汇的方式储存,一旦美元贬值,那外汇储备才是真正的“打水漂”了。在这种情况下,外汇储备投资美国国债,是最优的选择。
俄罗斯从2014年开始大量抛售美国国债,开启“去美元化”的先河,但中国和俄罗斯面临完全不一样的情况。俄罗斯的GDP总量,大概只相当于广东一个省的GDP。
根据俄罗斯央行发布的数据,截至2021年1月1日,俄罗斯持有的外汇储备为5974亿美元,其中美元占比为21.4%,约为1300亿美元。而中国3.2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中,美元资产占比为70%左右,约为2.1万亿美元,俄罗斯持有的美债只是中国的一个零头[23]。
俄罗斯放弃美债后,还有其他选择,比如黄金、人民币,但中国暂时没有这些选项。
美国真的还不起钱了吗
根据美国财政部2022年2月1日公布的数据显示,美国国债规模已突破30万亿美元,达到了历史高位。如此天量的债务规模令人不禁怀疑:美国政府能不能还上这笔钱?
实际上,对于美国政府而言,30万亿美元也只是个数字而已。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前,泰国发行了大量以美元计价的债券,酝酿出了巨大的风险。但当一种债务用本币来计价的时候,理论上是没有风险的。但使用外币计价就可能面临汇率不确定的风险。
因为美国政府总能借到美元,而泰国政府不能。只要能借新还旧,30万亿美元的债务对美国政府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如果一个国家发的债全部是以自己国家的货币计量的,那理论上这个国家没必要偿还本金。
唯一的制约就是能不能借到“新钱”。但是前文提到,安全性、流动性和保值增值的特性,使得美国国债无论在国际还是其国内市场上都不缺乏买家。
换个角度讲,以美元计量的债务本质上不是“债”,而是一种铸币税,是愿意使用并相信美元的人交的税。
说到底,美国只要还处于世界霸主的地位,美元还是国际结算货币,我们就不需要担心美国没钱还债。
“怪圈”何时结束
在中国大量的外汇储备为什么要购买美国国债的问题上,只有理解中国目前所处的状况,才能看清楚形势。
虽然购买美国国债目前来看是最优的选择,但因为某一种因素变动导致外汇储备出现大规模损失的风险一直都是存在的。
全球经济格局风云变幻,美元在全球货币体系中的霸主地位逐渐显出衰败之相,随着中国经济的转型发展,中国央行再大幅增持美国国债的可能性很小。
而人民币的国际地位逐渐上升,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也在不断加快。若想要打破美元独大的格局,规避中国外汇储备的损失,最重要的是不断夯实国家的经济实力,进一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
也许路途坎坷,前途却是光明的。
当我们无须再用另一种货币为自己背书时,就能打破既有的利益格局。当全球越来越多的国家使用人民币作为结算货币,将人民币作为外汇储备货币时,我们的国家也将走向兴盛强大,实现伟大复兴。
第10讲 人民币国际化在路上
假设A国想把自己的钢材卖到B国,B国想把自己的橡胶卖给A国,这必然涉及交易结算:A、B两国都想用自己的货币结算,这就难免“掐架”。这时美国就站出来说:“你们别吵了,你们都用我的美元吧,美元与黄金挂钩,币值稳定,信誉好,但兑换美元得付点手续费。”A国和B国咬咬牙答应了。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了C、D等国之间。这时,C国央行心想:我们得绕过“中间商赚差价”。于是跟D国央行说:“我们俩来‘货币互换’吧,约定一个期限,以现在的汇率互换咱们两国的等量货币,到期再各自换回去,利息照付,这样咱俩之间的贸易结算就不受汇率变动影响了。”于是,在不同的国家之间,货币互换形成了。
货币互换有很多好处:第一,不用担心对方货币升值贬值对自己的影响,避免了汇率风险;第二,在货币互换期内,用对方货币进行贸易结算,可以省去货币兑换的麻烦;第三,绕过了美国这个“中间商”。其中唯一的风险就是,到期换不回本金的违约风险。
货币互换(又称货币掉期)就是指这种两笔价值相同、期限相同,但币种不同的债务资金之间的调换,主要目的在于降低筹资成本及防范汇率变动造成损失。
截至2021年9月,中国已与39个国家央行签署了货币互换协议,这些国家可以用互换来的人民币购买丰富的中国商品。人民币的流通范围逐步扩大,得到了世界范围内更为广泛的认可,正在逐步走向国际化。
但人民币实现国际化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复杂、渐进的过程。
人民币国际化的1.0阶段:打基础
一国货币想要成为国际货币,有两种途径:一是该国控制了国际金融市场,垄断了国际结算体系,让其他国家不得不使用该国货币;二是该国能大量生产出实实在在的商品,让其他国家自愿使用该国货币购买商品。
第一种途径的代表就是美国,通过垄断国际结算系统SWIFT和绑定石油贸易,让其他国家不得不使用美元。而第二种途径的代表则是中国。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美国的SWIFT这一跨境贸易下的国际资金清算系统。
从“黄金美元”到“石油美元”再到“信用美元”,美国一直都将美元与高价值物绑定,让全世界都觉得美元是最有价值的,从而建立“美元霸权”,并维持美国在全球经济中的核心地位(详见本书第05讲“美元的逻辑:美国的金融称霸之路”)。
就像本讲开头提到的,面对A国、B国交易中的支付问题,美国主动提出使用美元作为中间支付,这为美元国际地位的提升和稳固打下了基础,美元也就顺理成章地通过对全球支付体系的控制,形成了货币支付的垄断。
美国垄断国际结算体系的利器,就是SWIFT系统。
“SWIFT”是“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的简称,是由美国牵头的国际结算系统,也是目前全球最通用的支付系统。不同国家的金融机构通过“SWIFT”国际结算系统与同业交换电文来完成跨境金融交易。
美元在SWIFT系统中交易量最大,占比约为40.5%(2021年底数据)。毋庸置疑,美元在国际支付中的份额决定了美国在SWIFT系统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美元的霸权地位与SWIFT系统在国际结算中的地位相辅相成。
因为SWIFT系统,全世界大部分国家的贸易往来都处于美国的监控之下,这进一步强化了美元的霸权地位。如果一个国家被剔除出系统,意味着其接收和传递国际金融信息、进行跨境结算都会受到极大的限制。在俄乌冲突期间,美国就拿出了SWIFT系统这个撒手锏:将俄罗斯部分银行踢出了SWIFT系统。
聊完美国的SWIFT系统,让我们看看中国是如何靠着强大的产业链(生产出实实在在的商品)来吸引世界各国使用人民币的。在生产领域,中国具有全产业链和“中国速度”等优势,这是近几十年来全世界有目共睹的。
从打火机到高铁,强大的中国制造业能够产出大量实实在在的商品,形成了规模宏大的产业链体系,为持有人民币的国家提供了用人民币购买丰富中国商品的机会,持有人民币的国家自然也就“踏实”了。
可以说,中国的产业链发展推进了中国的跨境贸易,而人民币在随着中国跨境贸易的发展逐步走向国际化。
两国贸易之间最大的障碍就是由于汇率风险产生的对对方货币的不信任。本讲开头提到的货币互换协议,恰好解决了双方“货币不信任”的问题,为跨境贸易扫清货币支付的障碍。中国在不断扩大的跨境贸易中逐步推进与多个国家货币互换协议的签署。
以中国和俄罗斯为例,假如双方能够绕过美元进行货币兑换,也就是用人民币兑换相同价值的卢布,到期再互相兑换回来。那么俄罗斯进口商从中国购买商品时,可以用兑换好的人民币支付给中国的出口商;中国的进口商从俄罗斯采购石油时,也可以直接付给他们兑换好的卢布,两国的企业出口商品收的都是本国的货币,这样就不存在担心汇率波动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两种货币的直接兑换和支付意味着抛开了美元。
理论上,中国可以和全球几乎所有的国家都进行货币互换,这也是中国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情。以强大的中国制造业和全产业链下的丰富商品做支撑,如果中国和更多的国家互换了货币,这些国家都用互换来的人民币直接购买中国商品,将使得人民币流通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人民币就会在世界范围内得到更广泛的认可。
当然,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人民币的国际化就开启了它的第二个阶段——“攻城略地”。
人民币国际化的2.0阶段:“攻城略地”
以人民币进行石油贸易结算
美国曾通过一系列手段实现用美元结算石油贸易,从而维持美元的国际化霸权地位。美国走过的路中国也可以走,只不过中国坚决反对霸权主义,所以走得更加平等、更加互惠互利。
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在于各国都愿意使用人民币进行贸易结算。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对石油有着极大的需求,在2018年首次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用人民币进行石油结算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2021年3月,中国与伊朗签署了一项为期25年的战略合作协议,这份协议不仅正式约定了中国“获得伊朗的常规石油供应”,其更深远的意义还在于协议中涉及的石油交易将绕开美元结算体系,直接以人民币进行结算。这被看作“中国人民币迈向国际化的重要一步”。
此外,中国也与俄罗斯、沙特阿拉伯等石油出口国积极推进以人民币结算石油进口的事宜。石油贸易绕开美元直接采用人民币进行结算,是对美元霸权的化解,将大大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地位,也意味着人民币在国际化的进程上更进了一步。
超大自贸区的成立:“RCEP”协议
“RCEP”全称是“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实质是西太平洋地区的自贸易协议,最早由东盟十国发起,并邀请中国、日本、韩国、印度、澳大利亚、新西兰六个国家加入,由于印度的退出,最后由十五国在2020年11月签署。
所谓自由贸易协定,就是协议国之间的贸易关税降低甚至采用零关税。如果我们把国家比作经济学理论中的“理性人”(详见本书第16讲“行为经济学:做一个理性人”),对“RCEP”协议就可以理解得更清楚。国家作为一个“理性人”,在经济活动中要实现的根本目的就是促进本国经济发展,带领国人走向富裕。“RCEP”协议的低关税或零关税可以大大促进协议国之间的贸易往来,降低商品成本,促进经济发展,提升居民福利水平。
2022年1月,“RCEP”成员国的总人口达到了22.7亿人,出口总额达5.5万亿美元,均占全球总量的30%[24]。“RCEP”这一超大自贸区的成立为人民币的国际化支付提供了广阔的舞台。
在同一自贸区内,成员国之间的贸易壁垒已消除,不必再进行货币互换,而且使用第三方货币如美元结算不如使用本币结算便捷,所以,国际贸易通常直接用对方货币进行结算。
比如,缅甸央行在2021年底宣布允许在中缅两国边境地区直接使用人民币/缅币进行支付结算。这样一来,中缅人民就可以用自己国家的货币进行贸易往来,方便了许多。
中国在“RCEP”框架内同各国开展的合作是在同一自贸区内进行的,其他国家和中国开展本币结算,凭借全球第一大自贸区的贸易规模,人民币未来在国际支付中的份额将大大提升。
当我们透过现象看本质就会发现:本币结算实际上可以看作绕开美元进行结算的过渡形式,“RCEP”发展的终极形式就是推出一种类似欧元的货币,而作为全球第一大贸易国的中国,人民币优势也必将更为凸显。
离岸金融体系的构建
强大的货币必然要有不断发展壮大的金融市场作为配套支撑。
2021年7月,中国对浦东金融开放提出新要求:构建与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相匹配的离岸金融体系,支持浦东在风险可控前提下,发展人民币离岸交易。浦东为何要构建离岸金融体系?为何要发展人民币离岸交易呢?
让我们从头开始说起。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随着经济全球化的不断加深,各国之间的经贸往来愈发频繁,各国金融机构持有的外国货币越来越多。但仅持有而不让它流动,也不是个办法。为了使手上持有的外币流动起来产生收益,这些金融机构就开始从事本币之外的其他币种存贷款业务。
人们给专门从事外币存贷款业务的金融活动起了个名字,叫作“离岸金融”。而对于存放在发行国以外并进行交易的货币,叫作“离岸货币”。后来,离岸金融的概念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展,只要交易双方都是“非居民”,不管交易的地点在不在货币发行国境内,这样的业务都可以被称为“离岸金融业务”,比如上海人民币离岸金融中心。
中国上海的浦东将要打造的全球人民币离岸金融中心,所从事的业务就是人民币离岸金融业务。之所以要建设这个金融中心,是由于人民币还未能成为主要的国际结算货币,在国际支付中占比并不高。
根据SWIFT系统的报告,2021年12月,在主要货币的支付金额排名中,美元、欧元、英镑分别以40.51%、36.65%、5.89%的占比位居前三位,人民币占比为2.7%,位居第四,日元占比降至2.58%[25]。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第一大商品贸易国,人民币在主要货币支付金额的排名并不高,这也间接说明人民币的国际支付地位与经济实力严重不匹配。
但是,伴随着中国在国际贸易中的深度参与,中国境外存在着大量人民币。2021年,境外主体持有境内人民币股票、债券、贷款及存款等金融资产金额超过10万亿元[26]。中国的进口企业向海外卖家支付的人民币、中国居民境外使用人民币的刷卡消费、国内银行向境外企业发放的贷款,构成了境外人民币的主要来源。
这时问题来了:由于人民币不可自由兑换,中国境外的人民币就没有回到国内市场的渠道。再加上人民币不是国际结算货币,导致在境外的人民币也无法直接使用和交易。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早在2004年,中国香港就开始启动人民币离岸业务,境外的人民币可以通过香港汇往内地,但境外的人民币是否有向境内汇入的动机呢?
首先,由于中国内地实行外汇管制,转回国内的钱再转出去是不那么容易的;其次,离岸人民币与金融市场的联系更加紧密,其汇率也就更能反映市场供求。中国出口导向型的经济模式使得长期以来在岸人民币的价值是被低估的,导致离岸人民币汇率要比在岸人民币汇率更加坚挺,也可以理解为离岸人民币比在岸人民币更“值钱”。
因此,境外人民币向境内汇入的动机并不强烈。
但境外的人民币不能一直闲置,需要市场流通:境外人民币的持有者可以融出人民币获取收益,对人民币有需求的境外企业可以融入人民币。这样,人民币在境外就“活”了起来,“活”起来的货币才更有价值,境外的企业和个人才会愿意持有,这就是人民币离岸市场存在的意义。
在人民币尚未实现自由兑换的时候,人民币离岸金融中心可以看作人民币国际化的过渡性手段。
石油交易以人民币结算、签署“RCEP”、构建浦东离岸金融体系,人民币国际化在“攻城略地”之时,仍不忘放眼未来。
人民币国际化的3.0阶段:放眼未来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构建了庞大的市场规模,为人民币国际化奠定了良好基础,但这也仅仅只是基础,要真正实现人民币国际化还需万里长征。
划时代的数字人民币
本书第11讲“揭开比特币的神秘面纱”提到了区块链的去中心化技术。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全球数字化转型按下了快进键,各国央行的态度也发生了重大转变,纷纷加快央行数字货币(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 CBDC)的研发与试验进程。其中,中国的e-CNY走在了前列——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发行国家数字货币的经济体。
与传统的电子支付方式不同,数字人民币e-CNY,也被称为DCEP(Digital Currency Electronic Payment),即数字货币和电子支付工具,是中国人民银行正式发行的法定数字货币,与实物人民币等价,具有价值特征和法偿性。这意味着它的定位不仅仅是简单的纸钞数字化,而是要替代部分M0(可参考本书第03讲“像‘内行人’一样看懂货币供应量的门道”)。
中国自2014年起将人民币从“1.0版”的纸币支付、“2.0版”的移动支付逐步带向了“3.0版”的“数字货币”时代。
放眼全球,各国央行对数字货币有很多尝试。同时,快速发展的区块链技术可以将SWIFT的处理时间从几天提升至秒级,解决了各国时区的不匹配问题。各国的数字货币平台两两对接,不加入SWIFT也不影响两国货币结算。货币结算的话语权将不再是美国一家独大,各国会逐步降低对SWIFT的依赖。
数字货币时代已经悄然而至,各国央行基于区块链技术的跨境结算也在探索和发展中。短期内,数字人民币的影响或许主要作用在中国境内,但长远来看,作为世界上第一个发行主权数字货币的国家,中国如果能在全球引领属于数字货币时代的“SWIFT系统”研发,那么人民币也会在新一轮国际金融秩序变局中,稳步提升竞争力与国际话语权。
碳中和:人民币“弯道超车”的契机?
中国和美国既有合作又有竞争,而“竞争”中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人民币和美元的竞争。
美国用美元购买全世界的商品,美元由此流出,美国发达的金融市场又将美元“召回”,成为美元蓄水池。
类似的道理,人民币也需要找到一条途径,在全球形成“人民币大循环”,这样人民币国际化才有基础。除了“一带一路”倡议,人民币全球大循环最可行的途径之一或许就是“碳中和”,而其中的核心就是“碳排放权”交易。
理论上讲,“碳排放权”可以视同黄金储备,它本质上是一种未来的全球征税权。预计到2030年,“碳排放权”交易将可能超过石油交易[27]。美元和石油绑定造就了美元世界货币的地位,那人民币能否和“碳排放权”绑定呢?
从货币的角度理解,在“碳中和”时代,未来拥有了“碳排放权”,或者“碳排放权”储备,或许就意味着拥有了备兑支付手段。谁拥有强大的“碳排放权”储备,就类似于拥有了庞大的黄金储备,就可以与该国货币挂钩,用该国货币结算。“碳排放权”和石油具有一定相似性,在全球坚决贯彻“碳中和”目标的情况下,无论是国家还是企业,只要经济需要发展,生产需要碳排放,就可能需要购买“碳排放权”。
事实上,21世纪以来,人民币未能真正国际化,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中国生产的商品容易被替代,议价能力太低。
而“碳排放权”与过去中国的普通商品截然相反,因为我们体量大,必然会有议价权。2021年7月16日,全国碳市场启动仪式于北京、上海、武汉三地同时举办,备受瞩目的全国碳市场正式开始上线交易。发电行业成为首个纳入全国碳市场的行业,纳入重点排放单位超过2000家。中国碳市场将成为全球覆盖温室气体排放量规模最大的市场。而庞大的碳市场规模将带来“碳排放权”的高议价权地位,同时议价权也仅是碳市场及碳排放权的战略价值的“冰山一角”,“碳中和”目标对中国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假以时日,中国或可以像之前积累外汇储备一样,积累天量的“碳排放权”。别的国家再想发展工业,若自己的碳排放额度用尽,可能就得来中国买。那时候,中国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用人民币交易,而不是用美元。这样一来,世界各国对人民币的接受度就会迈上新台阶。中国拥有了“碳排放权”储备,是不是能够帮助人民币更快地实现国际化呢?这是值得思考的一个问题。
永远不要忘了,人们接受某种货币,是因为这种货币有用。
未来,中国还将从“世界工厂”变成“世界市场”,将会从全球购买商品,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使用人民币结算,人民币也就有了“回流机制”,实现了全球流通和大循环,也就实现了国际化。
在中国崛起的历史长河中,“碳中和”只是刚刚登上历史舞台,它将成为下一个时代中国最重要的战略部署之一,也或许将会成为人民币国际化在“放眼未来”中的重要战略部署。
人民币国际化之路的启示
尽管人民币国际化的探索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人民币国际化指数从2019年的3.03上升到2020年的5.02[28],排名从第五升至第三。但我们必须直面差距和不足,2020年,美元和欧元的国际化指数分别为51.27和26.17,排名第一、第二,而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中的份额不足3%。这些数据无法与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地位相匹配。
路漫漫其修远兮,人民币的国际化不会靠某个单一的手段就能实现,而且必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可以肯定的是,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一愿景之下,中国追求的人民币国际化决不会像美元霸权,而会是平等互惠的,能让其他国家拥有更多自主的权力,将会有全新的规则和崭新的格局。
第11讲 揭开比特币的神秘面纱
电影《教父》里有句台词,“花半秒钟就看透事物本质的人,和花一辈子都看不清事物本质的人,注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在变化多端的比特币世界,即便你不是用半秒钟看清本质的天才,但也千万别当个一辈子都看不清本质的傻瓜。
相信每个心怀财富梦想的人都听说过比特币(BitCoin)。
假如老王在2010年挖出一万枚比特币,他可以买两张比萨饼,而到了2021年11月,当年买两张比萨饼的比特币,都可以买两架波音787客机了。11年间,比特币的价值狂翻6.41万倍,这过山车式的市场行情不禁让人心惊肉跳,也让人对这造富神话心生向往。
被市场奉为“21世纪黄金”的比特币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投资者的热情几经打压,仍然有增无减?
比特币的诞生
要寻求比特币的本质,让我们先来看看比特币是如何诞生的。
2008年11月1日,一名自称中本聪的人在网络上发布:“我一直在研究一种全新的、完全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抛弃第三方信用机构。”紧接着给出了比特币白皮书的链接,他在书中写道:“比特币是一种P2P形式的电子货币,比特币可以支撑一个去中心化的支付系统,而该系统更是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全新支付系统。”
简单来说,比特币是中本聪在2008年提出的一种数字虚拟货币,而深入理解这个概念,就必须了解什么叫比特币支付系统和中心化。
比特币的支付系统,其实是进行加减的一个账本。
设想一下,当我们在超市买了一瓶水,向商家转账时,你的账户上要减一瓶水的钱,而商家的账户上就增加了一笔钱。如果你们俩的账户开在不同的银行,这时候就发生了银行间的资金转移。中央银行的支付清算系统来结算时,A银行的账户减一个数字,B银行的账户加一个数字。
原理上,所有的交易都是通过这样的加加减减来实现的,而各银行的数据汇总到央行来集中处理,我们就称之为中心化的支付系统。各银行自己的清算系统就可以看作该系统的子系统。所以,你有多少钱,是需要得到银行支付系统承认的,银行就是一个中心化的第三方。
比特币的支付系统实际上也可以看作账本。而你有多少比特币,是需要得到区块链网络的承认的。区块链网络又是什么意思呢?
大家可能都听说过比特币挖矿,当然,这里的挖矿并不是让你在地下深处挖掘黄金或者煤炭。比特币挖矿指的是由你在电脑或者矿机上运行一个比特币清算程序,而矿工就是区块链的每一个节点,这个节点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公司。那么,世界各地的矿工所编织的网络就是区块链网络。
当别人把一个比特币转给你,这个行为会通知到每一个矿工,这样就算得到了区块链网络的承认。这个通知的过程叫作广播,就是通过点对点(P2P)的形式实现的。你获得比特币或者使用比特币,都会得到区块链网络的确认,那么你手上有多少比特币,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为什么说比特币是“去中心化”的呢?
根据比特币的设计,比特币的记录和交易不存在类似银行这样一个“中心”。比特币来自其所依托的区块链技术,由网络节点通过非常复杂的计算生成,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比特币制造的参与者。也就是说,比特币的清算能力不依赖某个中心化的服务器。
同时,在技术上,比特币能够通过任何一台电脑进行买卖交易,完全可以实现全世界流通。矿工遍布世界各地,其流通性理论上远远超过现行的所有信用货币。
更为奇妙的一点在于,基于密码学的设计可以使比特币只能被真实的拥有者转移或支付,确保了货币所有权与流通交易的匿名性。
也就是说,比特币在流通的过程中,除了自己,任何外人都无法识别用户的个人信息。即使有人购买了你手中的比特币,你也可能完全不知道对方身在哪里,是什么身份。
这种任何人都可以挖掘、购买、出售或收取比特币,并且在交易过程中全程实现用户绝对匿名的方式,给比特币平添了实足的神秘感。正因为比特币具有以上这些独特之处,自诞生以来便受到了广泛甚至狂热的追捧。
比特币是货币吗
货币基于商品交换的需要而产生,伴随交换的发展而发展,本质是一般等价物。通俗地说,就是在一个广泛的范围内,当人们需要购买商品和服务时,愿意付出的同时也被其他人普遍接受的一种特殊商品。
当前的信用货币体系,起源于二战后金本位下的美元体系,并于20世纪70年代美元和黄金脱钩后延续至今。美国政府用自己的经济、军事、政治实力为美元做保证,使现在全世界的货币都和美国的印钞机连在一起。
信用货币有以下几个基本属性:
第一,货币要被广泛接受,如果没人要,它毫无意义;
第二,人们对它有信心,信心源于货币背后的价值,只有大家都相信货币的价值,货币才值得拥有;
第三,货币的价值必须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内,可以作为交易的衡量标准。
比较比特币与信用货币,我们可以从这三个基本属性进行分析。
从市场接受度上看,目前比特币虽然被极个别商家接受作为支付手段,比如2014年1月9日,美国大型网络零售商Overstock正式接受比特币,但整体来看,比特币的市场范围极小,无法达到市场普遍接受和认可的程度。
同时,信用货币除了信用属性,还包含了政府公信力,这也决定了信用货币要在政府许可的前提下,以特定形式在市场上进行流通。那么,即使有人怀揣着比特币去消费,因其并不能得到商家的广泛接受,实现真正的交易和流通可谓难上加难。况且,即便是政府背书的信用货币,在不同的国家之间,被接受的程度也并不相同。
由此可见,在接受度上,比特币与信用货币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但就传统意义而言,比特币是有货币属性的,即人们能够接受它作为商品交换的价格衡量尺度。
从货币信心的角度来看,比特币要优于传统信用货币。
上文提到,比特币是去中心化的货币,当代信用货币体系是中心化的,但银行的中心地位受到信用影响,信用本身又取决于经济发展和社会条件等诸多因素,所以银行的中心化地位并不是牢不可破的。
比如,资本主义国家的历次金融危机都表明,银行系统会受到直接冲击。如果银行系统崩溃,就意味着国家的整个货币系统会崩溃,信用货币的功能将缺失。
而比特币本身是去中心化的,在比特币的交易体系里,每个人都是银行,每个人都会影响其他人和其他节点。因此,每一笔交易理论上需要获得每个节点的认可,所有交易都有迹可循,一个环节的崩溃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比特币的另一个突出特点是不依赖于特定的货币发行机构,仅通过算法形成一串计算机网络代码。且比特币这个金矿由全体用户共同控制,人人都可以挖矿,任何政府都不能随意改变规则或独占金矿,所以比特币出现通胀的可能性很低。
要知道,因为政府滥发货币,津巴布韦的恶性通胀导致很多普通人积累几十年的财富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2001年,100津巴布韦元可以兑换1美元。到了2009年2月2日,300万亿(即3×1014)津巴布韦元才能兑换1美元。
比特币自诞生以来,遭受了无数次黑客攻击,但从未被攻破过,其安全可靠性得到了验证。再加上算法决定着比特币最高的发行上限是2100万枚,天然稀缺性可媲美乃至超越金银,从而比大多数信用货币更让人信赖。
从价值稳定性上看,这个问题就更直观,正如文章开头所提到的,在10年多的时间里,比特币的币值时而一飞冲天,但时而也让人大跌眼镜。对于资本市场的搏杀者而言,也许在自己的交易记录中,涨跌幅最大的就是比特币了吧,毕竟比特币创下了单日暴涨90%或者暴跌90%的记录。
短期的剧烈波动使得比特币在价值稳定性上,无法与信用货币相比,这也是许多人不能接受比特币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由以上对比可知,在当前市场环境中,比特币与信用货币的区别还是显而易见的。也就是说,比特币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信用货币。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能够被市场大多数商家所接受,并且币值本身再保持合理的稳定性,那么在现行的货币体系下,比特币是有可能成为一种全新的信用货币的。
当然,这也仅仅是一种可能性。货币是社会分工和生产力的水平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其本质是交易的媒介物。货币本身被赋予了经济的、社会的、政治的种种特定职能。因此,任何一种信用货币的上位并不单纯取决于其自身属性,最主要的是能够形成财产的所有者与市场关于交换权的契约,也就是达成共识,大家都愿意且方便使用。
比特币是否等同于黄金
比特币作为新技术的产物,是否等同于黄金呢?
想象一下,如果给你一密码箱的金条,你会觉得这是极多的钱。你或许并不着急把这些金条换成现金,很有可能会藏在家里传给下一代。
而给你10个比特币,按照2022年的市价来算,你大概也能理解这是极多的钱,但是你很有可能会把它兑换成现金,才会认为它是真的变成实实在在的钱。
从作为资产的角度上来看,黄金和比特币应该是一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