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手机买了已经有几年，严小敏用起来还是不太熟练。通讯录里只有爸爸妈妈、几位老师和李玮；而短信联系的，仅仅只有李玮。她把徐冰洋的号码输进去，在后面加了一句“这是徐冰洋的手机号，发给你了”，便按了发送。
李玮没有回复。
严小敏不曾想到，李玮好几年的找茬行为，在这之后便终止了。她不再接收到来自李玮的奇怪的炫耀短信或电话，有一次在校园里碰到他，他也只是沉默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和身边的人聊天走远了。
陵阳的学生间都在传，李玮交了女朋友，她是校花徐冰洋。
高二上学期临近期末，严小敏一心投入学习，却也知道这件事。徐冰洋长得漂亮，和李玮还挺相衬的，她看到过两人牵手的样子。
坐公交一个小时到家，在附近超市买菜，回家做好饭，严小敏坐到餐桌前发呆。离爸妈回家还有半个小时。
是功课变难了吗，总感觉最近有些累。
她趴到桌上，迷迷糊糊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李玮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期末考试结束，严小敏依旧是第一名，李玮是第三名。学生们放寒假了。严小敏找到了几份家教的兼职，生活还是忙忙碌碌的，很快到了年关。除夕那天，公园举行大型的跨年会，众多市民都跑去凑热闹。严小敏一家，难得清闲一回，穿着羽绒服，围着厚围巾，到了公园。那儿正放着烟花，水面上彩灯闪烁，有文艺表演，有广场舞会，有各种美食摊贩，热闹非凡。爸爸妈妈牵着手到人群中跳舞，严小敏则坐在旁边长凳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因为天气冷，严小敏放下了头发，围巾紧紧地包着脸。她瑟缩了一下，眼睛不经意看到了熟悉的人。李玮。她突然紧张起来，连忙低下头，祈祷对方没有看到自己。一个人走到了自己跟前。严小敏抬起头看他，心里有些乱。
“你也来啦。”李玮居高临下地说，情绪不明。
严小敏点点头站起来。
“跟我来。”李玮拉着她走到公园里一处僻静的凉亭内。凉亭中光线不甚分明，仅有水面上折射的一片片光亮。
李玮放开她的手，淡淡地说：“我没有和徐冰洋交往。”
他的话很突兀，严小敏却莫名地感到轻松不少。“……哦。”
“就这样？你的感想就是‘哦’？”
“可是，我看到你们牵手了。”
“那是……我们俩也经常牵手吧，刚才还牵了。”
拉人跑和牵手是一回事吗？严小敏疑惑地想。
李玮走到她近前，取下她的围巾，两手拨开挡住她眼睛的头发，轻声说：“想什么呢？”
严小敏发现李玮有些怪（虽然他一直怪怪的），便不解地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李玮低头缓缓贴近她的唇，严小敏竟也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开。
李玮表情出现裂痕，后撤两步大声说：“你倒是躲开啊，白痴！”
“要躲吗？”
“当然要躲！以后有男的对你这么做，你就一脚踹死他！”
“哦。”严小敏小声应着，脸上有些发烫。
虽然严小敏的话一直很少，李玮还是感觉到她此时的沉默有些异常。“怎、怎么了？”
“……对不起。”
“哦？你在跟我说对不起？说说看，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我一直没弄清自己对你的想法。直到前阵子，看到你和徐冰洋牵着手，我很失落……”
李玮心头发热，红着脸问：“然后呢？”
“我这才发现，你对我很重要，不想看到你和别人那么亲近，我很小气。”
李玮点头，乐滋滋地说：“小气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么，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啊——？”李玮顿时黑脸，“不对吧。怎么想也不是这个发展啊。你真是白痴吗？”
“你不愿意吗？”
李玮垮下肩膀，无力地说：“你都求我的，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严小敏松了口气，欣慰地笑了。“谢谢你，李玮。”
这家伙也太迟钝了。她明显是爱上我了吧。现在这样子真是挺乖的，可前阵子也是她把自己气得半死。
“对了，李玮，你想吃东西吗？每次都是你请我，这次我请你。”
“你有钱吗？”
“嗯。”严小敏心情很好，“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哦。”
李玮纵容地笑了，跟在她身后。“我哪有你那么能吃。”
结果，两人买了一大纸袋的炸蔬菜、炸年糕和炸肉串。
李玮挑着眉说：“我从没吃过小摊上的东西，要是吃坏了肚子，你得负责照顾我。”
严小敏连连点头，拿出一串炸青椒递给他。李玮皱眉说：“我从来不吃青椒。”
严小敏抿着嘴笑，固执地递出那串青椒。“你不吃怎么知道不好吃呢，来。”
李玮嫌弃地撇过脸。“我真的不吃，我绝对不会吃的。”
严文端和妻子跳完一场舞出来，女儿不见了，他们四处找了一阵子，总算看到了她。她和一个男孩子面对面，举着一串青椒嬉笑着说话。
“那个就是李玮。”妻子拍拍他的胳膊，随后又松了口气似的说，“两人总算和好了。”
“怎么回事？”
“你啊，一点都不会看脸色。最近小敏不是很消沉吗？我昨天问她，她说李玮不理她了，我就开导了一下。”
严文端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沉默片刻，突然一脸凝重地说：“小敏不会是早恋了吧？”
“哪能啊。他们俩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惺惺相惜的朋友。”
“你怎么能肯定？你看那男孩儿，他看小敏的眼神相当可疑。”
“好啦，这话你可别在小敏前头胡说。她还没开窍，想法单纯得很，你别把事情复杂化了。”
严文端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而另一边，跨年会的举办人和李玮的父亲是熟人，李妈妈与他们打完招呼，李玮已经没了影子。她无奈地笑笑，转身往外走准备回家，又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李玮。”
李玮抵不过严小敏，正苦着脸嚼着青椒，就看妈妈走了过来。他擦掉嘴边的油，上前两步：“妈。”
李妈妈微笑点头，看向他身边的女孩。“小敏，你好。”
“阿姨好。”严小敏看了看李玮，心中疑惑对方怎么会认识自己。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李妈妈从容地笑着，“小玮的房间里有好几张你的照片呢。”
“咳，咳咳咳！”李玮弓起身咳嗽。
严小敏连忙低头问：“怎么了？”
“青、青椒……”
“呛到了？”严小敏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旋开盖子递到他面前。
“咳咳咳！这是你的杯子，我……咳咳咳咳！”
“真是个吵闹的孩子。”李妈妈不急不慌地说。
李玮呛出了眼泪，抬头看向妈妈正对着自己坏笑。“妈，我们回家啦！”
李妈妈摊手说：“我随时可以啊。”
李玮把没吃完的青椒串塞到严小敏手里，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们走了。”
怎么突然要走？严小敏不明所以地点头。
李妈妈和儿子坐进车里，她说：“我今天和你大舅通电话了。他很关心你的成长，问我们准备什么时候送你出国。”
李玮一时语塞，半天才说：“我不想出国了。”
“我就知道。”李妈妈无奈地笑了，“我跟你大舅说了，他很不理解。他说他在美国都已经安排好了。”
李玮低头按着指节。“我会跟大舅解释，爸爸那边我也会说服他。”
“妈妈相信你。小敏她，我很满意。”
“你这是鼓励我早恋吗？”
“我没这么说哦。”李妈妈笑眯眯地说，“高，中，不，许，谈，恋，爱。所以，你就努力和小敏考上同一所大学吧。”
“哼，轻而易举的事，谈不上努力。”
大学生活是自由而丰富的。寡言呆板的严小敏也交到了一个很好的女性朋友。她叫吕欢，是个热情活泼而有点冒失的女孩儿。两人选了同一位老师的选修课，在吕欢三次忘带课本蹭严小敏的书一起看、两次上课时把水杯碰倒弄湿两人的衣服后，她们不知不觉地熟络了。
两人在食堂吃饭时，吕欢问道：“小敏你有没有参加社团啊？”
严小敏摇头说：“我要打工，没时间参加社团活动。”
“我真佩服你，刚上大学就把生活规划得那么充实，我还有些晕乎乎的呢。”
“你想加入什么社团吗？”
“哦，那倒不是。我是替我男朋友问问，你忙那就算了。”
“你的男朋友？”
“嗯。我和我男朋友是高中同学，他去年考到咱们学校，我没考上又复读了一年。这不，今年才来。”吕欢不好意思地笑了。
为了和一个人在一起复读一年，爱情真是伟大。严小敏很受感动。
“我男朋友是那种典型的理科男，还很宅，他喜欢象棋，加入了象棋部。可是今年招新一个人都没招到，大三的前辈们又都退了，人数不够没办法开展活动，更申请不到活动经费。”
“严小敏！”一个男生气势汹汹地走进食堂，到了两人面前。“你手机是不是又没带在身上？”
“哦。”严小敏回头翻了翻书包，“忘在宿舍了。有什么事？”
男生看向她的餐盘，又看了眼吕欢。“没事，我走了。”
严小敏看着李玮气呼呼地离开，心里莫名其妙。
人走之后，吕欢两手捂住嘴，一副惊叹的样子。“那个男生好帅啊——小敏你男朋友？”
“不是，是朋友。”
“他，真的好帅哦。你们怎么认识的？”
“初中、高中的同学，又都考到这儿来了。”
“那缘分不浅诶，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吕欢摇摇头：“有待进一步观察。小敏什么时候介绍我和他认识一下呗。”
大学开学已近两个月。两人乘上来这座城市的火车时，李玮是踌躇满志的——严小敏的心灵再强大，始终还是女孩，离开家来到陌生的地方，我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寂寞的时候，就由我陪着她，她自然会察觉自己是多么爱我——他曾抱过诸如此类的想法。
“可恶……在她心里，我到底有多少分量？”李玮感觉自己的头顶压着重重的阴云。两人不在一个学院，课程上几乎没有交叉点，白天严小敏无课的时候在图书馆自习，自己往往有课。晚上、周末约她一起自习，她又常常要去做家教，或者打零工。午餐时间是两人难得没有冲突的，她却一点都不在意，高高兴兴地就跟别人去吃了。那时候，她明明说过“不想看到你和别人那么亲近”这种类似告白的话，可现在却一点都不挂念自己，真是够了。
“我就是那种自作多情的男的，呵呵呵呵……”
“啊，小心！”
李玮闻声抬头，一个篮球朝着自己的脸砸过来。李玮反射性地一护、抓住了球，看向球飞来的方向。
两个女生跑过来，歉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闹着玩，不小心踢……”
李玮露出灿烂迷人的笑容，球在指尖一旋，递给对方。“这可不是足球哦，两位同学。”
两个女生的脸唰地红了，齐齐低下头。其中一个结巴着问：“你、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李玮微笑着点头：“有兴趣的话，欢迎来篮球社参观，活动室就在体育馆里。”
“好，我们会去的！”她们抱着篮球跑开，又回头看了看李玮，一脸惊叹地小声议论着走远。
“唉……”李玮脸上又是晴转乌云，“那家伙怎么就丝毫察觉不到我的魅力呢。”
手机响了。“喂。”
“李玮同学，我是林夕雾。”
“哦，班长，有事吗？”
“嗯。我和班委商量，计划今晚班上同学一起去聚餐，你有空吗？”
李玮顿了顿。今晚难得严小敏没有家教安排，本打算约她一起自习的。“有空。什么时间，我们在哪儿集合？”
“李玮，你有女朋友吗？”饭桌上，同是篮球社的王承问出班上众人好奇的问题。
李玮已经在喝第四杯啤酒，有了些醉意。他自信而欠扁地笑着：“怎么？想把你妹妹介绍给我？”
众人都被逗笑，王承故作嫌弃地说：“谁会把妹妹介绍给你这个男性公敌啊？”
另个男生应和道：“我打赌，李玮绝对很花心！咳咳，在座的女同学们听好，比起李玮，我才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经济适用牌好男人哦。”
班上女生都看向李玮，李玮没有否认，笑呵呵地继续喝酒。
林夕雾笑着说：“看着不像啊，我倒觉得李玮同学很专情。”
“不会吧，原来班长也喜欢这小子，我失恋了。”王承厚脸皮地说。
林夕雾晃晃手机说：“我可录音了，王承，要不要发给你女朋友听听？”
“别，唯独这件事，万万使不得！”
王承搞笑的腔调引得一阵哄堂大笑，林夕雾则悄悄看了李玮一眼。
李玮放下玻璃杯，小声对王承说：“喝的猛了，我出去一会儿。”
王承拍拍他的肩，继续耍宝说笑。
李玮走到包间外，掏出手机查看，严小敏果然没有联系自己，肯定是一个人自习去了。他重重地叹口气，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准备回包间和众人打个招呼就提前回学校，却看到严小敏和一个陌生的男的坐在同一桌，看样子还聊得挺高兴。
李玮快步走过去，搂住严小敏的肩膀，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挑衅地看着对面的男的。
严小敏惊讶地偏头看他：“你怎么在这儿？”
李玮露出一副凶恶的表情。“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有时间跑来这里鬼混？”
严小敏被他瞪得一愣，怕怕地低下头，反省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吕欢从洗手间出来，发现饭桌前多了一个人，还十分亲密地搂着严小敏，走近了才发现是白天见到的那个帅哥，一脸生气的样子。
“欢欢，你认得他么？”男友小声问道。
吕欢一副顿悟的表情，在男友身边坐下，笑嘻嘻地说：“小敏，介绍一下呗。”
“哦。”严小敏慢半拍地说，“这是李玮。”
“你好，李玮同学。”吕欢坏笑着，“这位是我男朋友，你不用担心。”
李玮一呆，脸唰地红了，忙把手从严小敏肩上缩回来。另外两个人则在状况外，不明所以地眨眼。
“我叫吕欢，是小敏的朋友。你和小敏是？”
“那个，我、我也是她的朋友。”
“哦~你好你好。李玮同学有喜欢的女生吗？”
李玮知道对方明知故问，结巴着说：“你……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严小敏皱眉道：“吕欢是我的朋友，你不要这么跟她说话。”
李玮被她一说，无奈地偏过头。
吕欢玩得十分开心，缓缓说：“我知道你有，她就是——”
李玮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
吕欢憋着笑，却还是憋不住，趴到桌上笑得肩膀直抖。吕欢的男友凑过去轻声问：“欢欢，你在笑什么啊？”
严小敏纳闷地去看李玮，本以为自己跟他挺熟，应该算了解了，却不知道他喜欢哪个女生。想想也是，自己整天忙着学习、打工，交际圈非常窄，李玮在其中就占了非常大的比重；而李玮初中时就是个左右逢源的人，自己不过是他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吕欢趴到男友身上笑了好一阵子，察觉对面挺沉默的，抬头去看，李玮正一片深情地注视着低头发呆的严小敏。这两人的组合真是……还说只是朋友，骗鬼咧。吕欢咳嗽一声，对面的两人回过神。“我看今天就散了吧。亲爱的，我们约会去。”吕欢挽起男友的胳膊，笑眯眯地说，“李玮同学，我们回头联系，我有事情找你商量哦。拜拜。”
李玮背心发寒，有种不妙的预感。
严小敏站起来：“我们回学校吧，还能看会儿书。”
两人走在回校的路上。李玮说：“你还没回答我，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陪人吃饭？”
“我和吕欢本来在图书馆自习，她的男朋友打电话给她，她就急急忙忙走了，手机落在图书馆。后来她男朋友打电话，我接了以后就把她的手机送到这边来了。”
和吕欢一起去自习？我没联系她，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这个木头女人，真是可恨。他抬手使劲弄乱她的头发。
“你干什么？”
“你看看人家吕欢和她男朋友多好。”
严小敏点头说：“吕欢很爱她男朋友，他们那样子真幸福。”
李玮沉默片刻，风轻云淡地问：“你不希望像那样幸福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谈恋爱？”
“没打算，我没那个时间。”
真的是没有分毫迟疑的回答。李玮的心一下子沉沉沉，沉到了底。
严小敏继续说：“现在这样，我很满足了。”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事，没有什么心愿？”
“有啊。我希望爸爸妈妈能健康快乐，希望我能够替他们分担生活的担子。还有，希望一直有你在身边。”
李玮停下了脚步。街灯下，看不清他的表情。“这种话，除了我，可不能在别人面前直说了，懂么？”
“为什么？”
“不要总问我为什么。”李玮继续往前走。
严小敏马上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你的头发……”
“头发怎么了？”
“最近一直披着。”
“妈妈说到了大学，女孩子要披着头发，会显得成熟点。不好看吗？”
“马马虎虎吧。”
第二天上课时，林夕雾走到李玮身边坐下。“昨天你提前走了吗？”
“啊——对不起班长。昨天……遇到一点事情，一着急忘了跟你们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我只是问问。”林夕雾微笑着说，“不用叫我班长，太客套了，叫名字就好啊。”
“那叫什么呢？‘夕雾姑娘’？”李玮言笑款款。
林夕雾噗嗤一声笑了。“李玮同学，看上去像是童话中的王子，实际还挺幽默的。”
“‘夕雾姑娘’，很有武侠范。”李玮沉吟点头，“像不食烟火的仙女的名字。”
她笑着拍了他一下。“就叫我林夕雾吧。”
“好吧，林夕雾。”
“是的，李玮同学。啊，孙教授来了——”
上午的课程结束，到了午餐的时间，李玮照常打电话给严小敏，这次接通了，便约了一起吃午饭。
严小敏，吕欢，李玮，三个人。
吕欢一直在偷笑，李玮一脸无奈，严小敏十分专心地对付食物。
李玮撑起笑容说：“吕欢你吃得很少啊。”
“我是那种容易长胖的体质。哎，维持身材真的不容易。”
李玮看向认真吃饭的严小敏。“你倒是吃多少都不长肉啊。”
严小敏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吕欢促狭地说：“小敏长没长肉，你好像很清楚嘛。”
“你、你不要欺人……”
“对了。李玮你会下象棋吗？”
“嗯？小时候学过，怎么了？”
“是么？”吕欢一脸欣喜，“自我评价一下，水平如何？”
“小学的时候参加全市的少年围棋比赛，得过奖，不过好多年没碰了。你有什么事？”
“GJ！”吕欢竖起大拇指。“李玮同学，我有一事相求，打个商量呗。”
李玮愈发觉得不妙，防备地问：“到底什么事？”
“你加入围棋部吧，我男朋友是那个部的，你们可以切磋交流哦。”
“不去，没兴趣。”
“唔嗯……伤脑筋啊。”她挪到李玮身边，悄悄说，“说句题外话，我觉得你和小敏很有夫妻相啊，不知道是为什么呢。”
“你、你别在她面前胡说八道啊。”
“你……要不要加入围棋部啊？”
“咱学校那么多人，干嘛非要拉我入部？”
“因为你是活招牌啊。我都想过了，把你的照片放在招新海报上，一定能吸引很多女生。”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你可不能教坏严小敏。”
“不会不会，小敏意志坚定，哪是我能动摇的。”
“就算有很多女生过去，那也不是冲着围棋去的，有意思么？”
“首先要围棋部不倒，才有机会说别的。”
“原来已经濒临倒闭了啊。”
“我可以答应你，有一个条件。以后严小敏中午的时间是我的，你就和你男朋友一起吃饭吧。”
“成交。”吕欢捂着嘴坐回去，一副奸计得逞的表情。
“李玮，快点吃吧，你不是说一会儿去银杏园转转吗？”
“我吃好了。”
严小敏皱眉说：“浪费粮食。还有，挑食是不好的。”
李玮见严小敏要夹菜喂自己，赶紧把餐盘挪远。“我吃，你等我一会儿。”
银杏园一片金黄，扇面一般的叶子在地上铺了一层，还在不断加厚，仿佛下雪一般，秋风中弥散着清晰的苦味。
“真美。”严小敏感叹道。
“还好赶上了。你打太多零工，想这样和你静静待一会儿，总是找不到机会。”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你不明白吗？”
严小敏想了想：“因为我们是朋友。”
李玮静静看着她，伸手握起她的一缕头发。
严小敏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头发。“怎么了？”
“没事。我突然想到，这个期末我能拿到第一名了，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专业，不在一个学院。”
严小敏赞同地点头：“那样我们就能拿到双份的奖学金了。”
李玮扶额说：“你真是钻到钱眼里了。”
严小敏认真地说：“有钱的话，我可以请你吃好吃的。”
“比起好吃的，你能不能帮我做另外一件事？”李玮掏出相机，“我们合个影吧。”
“合影就可以吗？可是，这样的话，我什么都没出诶？”
“你等等。”李玮跑到石径上，拦住过路的一位女同学。“你好，可以帮我们照两张照片吗？”
“……好的。”
“谢谢。”李玮对其报以微笑，走回严小敏身边。
镜头映照出两个人，女学生笑着建议：“你们可以面对面、互相对视，这样拍出来更有气氛。”
李玮瞄了严小敏一眼，连忙说：“我们就这样……”
严小敏站到他面前，抬头看他，又偏过头问那个女同学：“这样对么？”
“对。男生那边也看着对方呀。”
李玮有些别扭地看进严小敏的眼睛，她的眼神一片澄澈，显然没有意识到是什么状况。
“保持不动，一，二，三，拍了。”
“谢谢你，同学。”李玮接过相机，翻看拍好的照片。
照片中，头发黑长的女生抬头看着男生，而男生则不好意思地撇过头去。
严小敏凑到他身边去看。“没拍好啊，看不到你的眼睛。”
“嗯……就、就这样吧。”李玮收起相机，看了看表。“占了你中午休息的时间，抱歉。”
严小敏摇摇头，仔细看着李玮的脸。“你是不是累了？”
“能看出来吗？”李玮叹口气说，“刚才吕欢请我加入她男友所在的围棋部。几乎每天都有这种，请我去学生会或社团见习，我不好推辞，只能挨个儿去，应付起来有些吃力。”
“受欢迎也不全都是好事啊。”严小敏感慨道。
“你自己呢？刚上大学就把时间编排地那么满，不累吗？”
“没什么感觉，我身体很好。”
李玮看着她，心里有些无奈。倒希望她精力不这么好，那么就会多一点时间相处了。反正以后她嫁到我家，真不用在乎那么点金钱。李玮兀自走向不远处的草坡，仰面躺下看着秋日的青空。严小敏跟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也很喜欢秋天的这种光景。
李玮迫于吕欢的要挟，加入了围棋部。吕欢不知从哪儿搞来两套古装，让李玮和她的男友穿上，拍了场二人对弈的视频传到学校论坛，取了个博人眼球的标题，两天后这段视频火了，点击率超过十万，还被转载到人人网上，围棋部迎来众多见习参观者。李玮继续当招牌，迎来送往应酬赔笑，为围棋部争取了二十多位新部员。一周后，围棋部到学校附近的餐馆开迎新大会。李玮作为“出头鸟”被灌了好几瓶酒，醉醺醺地走不好路。吕欢担心他被某个仰慕者拐带了，便打了个电话通知严小敏。
吕欢男友扶着李玮在路牙子边坐下，吕欢挂掉电话对李玮说：“小敏在做家教，时间还没到，我们先陪你等等。”
李玮想了想，傻呵呵地笑了。
吕欢看着他的样子，无奈摇头。“真让人替你们俩捉急。”
严小敏赶到时，李玮已经靠着行道树睡着了。
吕欢问：“现在怎么办？把他送回宿舍吧。小敏你知道他宿舍是那栋楼吗？”
“他平常不住宿舍，在那边租了一间公寓。”严小敏指向不远的高楼。
吕欢啧了一声。“他是富家大少爷啊。那我们扶他去公寓吧。”
严小敏一脸认真地说：“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绰绰有余。”
吕欢男友说：“可是，你一个女孩子……”
“真的不要紧。”严小敏搀起李玮，“我学过简单的擒拿术，而且学校附近治安不会差，那幢公寓楼管理也挺好的。”
即使吕欢男友这般的迟钝的人，也为严小敏的话无奈了。她完全没考虑过李玮这个成年大男孩的危险性么？尤其是在酒醉的情况下。
吕欢听了倒是乐呵呵的。“不管怎么说，我们俩送你们到公寓楼下，之后就交给你了。”
“那好吧。”
李玮住在十层，严小敏搀扶着他走出电梯，带着他到了公寓门口。“你先扶着墙，我来开门。”严小敏松开他的胳膊，找到之前李玮硬塞给自己的钥匙。“好了，开了。”
严小敏推开门，拉起李玮的手往里带。李玮晕乎乎的，脚没抬高，被门槛绊了一下，往里倒下去。严小敏连忙去扶，没料到力气不够扶不住，李玮还是缓缓压下来，她只好就地跪下，让他倒在自己身上。严小敏累得叹口气，心想着，李玮果然长大了，初中时自己还把他背到家里，现在却连扶着都觉得吃力了。她歇了一会儿，慢慢把李玮拖到客厅。“李玮，醒醒，到沙发上躺着吧。李玮？”
李玮睡得很熟。严小敏实在没力气把他拖到沙发上了，想了想，只好就地坐下，让李玮枕着自己的大腿。这样近处看他，真的是个帅哥呢，难怪那么多女孩子喜欢。男生身上的温度都是这样吗？感觉和自己很不同。严小敏心中升起一脉奇妙的感觉。
李玮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出现严小敏的脸。什么，我睡在她腿上吗？怎么会有这种事？
严小敏见他睁开眼，低下头轻声说：“醒了么？”
她的声音，好像很在意自己似的。还有，她脸红了？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嗯？严小敏见他不作声，有些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哪里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听上去羞涩而温柔，居然会有这种事。李玮突然明白了：啊，我又做这种白日梦了。
没有发烧啊。严小敏拿开手，更进一步低下头，长发洒落到前面，挡住了两人的脸。
李玮缓缓捧住严小敏的脸，眼中满满的爱意。既然在梦里，就让我放开一次吧。他稍微弓起身，轻轻吻上严小敏的眼睛，随后躺下去，一脸满足地笑了。
“李、李玮？”严小敏呆住了，心跳得飞快。为什么……他为什么会亲自己，而且表情那么幸福？莫非，是把我看成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了？
第二天，李玮在沙发上醒过来，公寓里空无他人。他想起昨晚的美梦，心里一阵甜蜜一阵苦涩。回到学校上课，时近中午便打电话给严小敏，对方又不接。李玮一脸郁闷地走在校园路上，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严小敏的身影。他赶紧跑上去拍了下她的肩膀：“你这家伙，手机又不带……”
严小敏像怕人的小猫一样闪退好几步，李玮发现她手上正握着手机。
“你带了手机，干嘛还不接我电话？”
严小敏低着头不看他，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等李玮再开口，严小敏已经飞速跑远了。那家伙，怎么不太对劲了，感觉好像是……非常在意我似的。不可能，不可能，事到如今我还做这种幻想吗？那么是怎地？她讨厌我了？！所以跑得那么快？
之后一周，李玮打电话给严小敏，她一直没接；在校园里偶然碰到，严小敏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地全速逃走。李玮彻底没辙了。回想起来，过去这么些年，虽然总是自己主动，但严小敏也不怎么拒绝自己，所以两人才能发展到朋友的关系。现在这情况，莫非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李玮一周没有去围棋部报到，新人立即消失了一半。吕欢不能坐视下去，找到他询问原因。
“小敏躲着你？”吕欢皱眉思考，“难怪她这两天怪怪的……天哪，不会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
“迎新会的那天晚上啊！你被灌醉了，我通知了小敏，她把你送到公寓了，你不记得了吗？”
“啊？”
“你、你……你不会是对她做了什么吧？！”
李玮背脊发冷，睁大了眼说：“不、不会吧？”
“什么不会啊，你脑残啊。”吕欢恨恨地问，“你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那天，她真的去我的公寓了？”
“当然是真的，我和我男朋友看着她扶你进电梯的！”
李玮一阵头昏眼花，心里乱成一团麻。
吕欢无语地望着他，半天才说：“你会娶小敏吧？”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啊！”完了，彻底完了。李玮整个儿丧了气，抱着头缓缓离开。
思修课上，吕欢偷偷打量身边的严小敏，她全神贯注地做着高数题，看不到什么异常。吕欢左思右想，觉得不能放任不管，首先要把事情弄清楚。她写了张字条，装作不经意地问：那天送李玮回公寓后，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严小敏疑惑地打开字条，看了吕欢一眼，随后垂下头，半晌后在字条上写道：我发现我很奇怪，想不通他的事情。
吕欢看了她的回复，直觉情况没有那么严重。
——怎么想不通？
——李玮好像有一个很喜欢的女生。那天他迷糊中把我当做了那个女生亲了一下。他当时笑得非常幸福，一想起来我心里就乱乱的。
吕欢眼角一跳。这事儿太好玩了吧，两个糊涂虫。她偷笑着，在纸条上写道：你们接吻了啊。你当时什么感觉？
严小敏愣了一下，不自觉地脸红了，连忙解释：没有，他亲了我的眼睛。
吕欢失望地瞄她一眼，无奈地写道：你这些天一直躲着李玮吧？他以为你讨厌他不愿意跟他做朋友了，你赶紧去找他说清楚吧。我看他非常伤心的样子。
严小敏没有再回复，看着字条一直发呆。下课后两人走出教室，严小敏很迷茫地问吕欢：“我该怎么和李玮说？我现在一看到他就非常紧张，怎么办？”
你们这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啊？吕欢一头黑线。“你们只要以真实的自己互相面对，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严小敏完全没听懂，心事重重地抱着书往图书馆去了。
又过了一周。严小敏没有见到李玮，他也没有打电话或发短信过来。
“老师，老师！”小女孩清亮的声音让严小敏回过神。
“啊，对不起，小文。”
“真是的，老师你又发呆了。”小女孩撅着嘴，作出不高兴的样子。
“对不起。”严小敏歉意地笑着，检查小女孩做的练习题。“嗯，就是这样，这样解就对了。小文很聪明啊。”
“哼哼，那是当然。下次考试，我一定要比臭小强分数高。”
“臭小强”，是小女孩常常提起的男孩子，似乎和她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严小敏笑着说：“你们关系很好吧。”
“才不好呢。”小女孩摆弄着自动铅笔上的小海豚挂饰。“老师，你刚才发呆，是在想你的心上人吗？”
“啊……小文是从哪儿学到‘心上人’这个词的？”
“电视里经常这么说啊。”
原来是跟着电视里学的，大概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吧。“老师没有心上……”李玮亲自己的画面突然在脑海中闪现，严小敏无措地低下头。为什么，那个画面总是出现？
当晚的家教课完毕，严小敏从小文家告辞，呆呆地往学校方向走。拐弯处，李玮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身边站着一个很文雅有气质的女生。
“……李玮。”
李玮正强打精神听林夕雾说着班上的事情，严小敏的突然出现让身体一僵。“我、我想起来我还有急事……”他这么说着，脚步却无法移动，一副经历了地狱的表情。
林夕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的女生，隐约察觉两人之间有什么。她不想就此离开，可这两个人沉默对立着，自己不知不觉就被排除在外了。“李玮，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是你喜欢的那个女生吗？”严小敏轻声问。
李玮摇摇头不作声。
“对不起，之前一直不理你。”
李玮依然沉默。
“李玮！”严小敏用力喊他的名字，“我没有讨厌你，只是，一看到你就非常紧张，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会尽快调整过来的，请你继续做我的朋友！”
朋友？李玮愣了一下。“那天、我们没有发生什么？”
严小敏呆呆地摇头：“哦，你把我当成你喜欢的那个女生了，还亲了我的眼睛。”
回忆翻涌而来——原来那不是梦。他头顶的阴霾顿时消散，傻站了片刻，又渐渐捏紧拳头。“你怎么不早说啊，白痴！你知道我……你知道我有多自责吗？我经受了多大的痛苦……我……”李玮觉得自己快流泪了，他蹲在地上抱住头。
李玮仿佛崩溃的声音让严小敏心里发慌，她蹲下去轻声说：“对不起，李玮。”
李玮缓缓抬起头，苦笑着握住她的一缕头发。“……真是不甘心。”
严小敏没料到李玮会这么伤心，她难过地重复着说：“对不起。”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会说爱我？
误会就此解开，李玮坐在围棋活动室里，被迫向吕欢和她男友报告事件经过。
“要我说啊，你就是自找苦吃。为什么一定要等小敏告白？你如果早跟她表白，你们肯定已经是甜甜蜜蜜的情侣了。”
“你不知道我等了多少年，现在才要我去表白，我说不出口。”
“你以为喜欢的时间长你就赢啦？你现在只是还没出现竞争对手，让你有机会在这儿磨叽。”
“这我不担心，只有白痴才会喜欢那种木头女人。”
吕欢干笑着说：“你对自己的评价还挺客观的嘛。”
吕欢的男友补充道：“不尽然。我的两个朋友看到小敏，都向我打听过她有没有男朋友。不过他们听说她是学院成绩第一考来的，现在成绩也非常优秀，就产生了自卑心理，不敢上前了。”
李玮瞪眼道：“你，不许叫她小敏。”
“……好吧。”
李玮从桌子上跳下来，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接近期末了，前阵子耽误了学习，我得抓紧补回来，毕竟我答应那家伙要和她一起拿双份的奖学金。所以，这之后的社团活动，请允许我缺席。”
吕欢无奈摆手：“走吧走吧，看着你都捉急。”
大学第一学期结束，学校放寒假了。李玮放弃坐飞机，和严小敏一起坐六个小时的硬座回到了自己的城市。
新年将届。李玮一回家就忙着见自己的朋友、父母的朋友，还有各种亲戚；严小敏则帮着父母亲打点新年的事务，并伺候家里来的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天，严小敏正在采购年货，李玮打来电话。“你在哪儿？”
“家乐福超市。有什么事？”
“很好，你待在那儿别走，我就在附近很快过去。”电话就此挂断。
“谁打来的啊？”一个头发留得挺长的男生把一箱罐装啤酒放到严小敏的购物车里，斜着眼问她。
“我的朋友。”严小敏很老实地回答。
“朋友？”男生笑得很欠揍，“你也有朋友啊……肯定跟你一样土吧。”
严小敏摇头说：“他长得很漂亮。”
“你就吹吧，就你，还能认识什么美女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