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然后,永远》作者:排骨骨【完结】 > 然后,永远.txt

☆、第三十一章.3

作者:排骨骨 当前章节:14309 字 更新时间:2026-7-7 23:44

我永远记得:2013年入冬后的第二天,阳光明媚,然而,出奇的冷。

作者有话要说:  

☆、四季流转稍纵即逝

五年后。

我觉得,人生的旅途就像一段电磁波的波形图。而我的波长总是以五年为周期。

五年前若亚问过我一个问题。有一阵子我也时常问自己,究竟哪一种状态最深刻,是被海浪拍得粉碎的沙滩,还是2006年夏天新学期的宁静。

好几年过去了,曾经因此困惑的问题也开始渐渐淡忘,却在看到漫漫长路上摇曳的黑色曼陀罗时不经意想起。仿佛很久远的事情,那时候我还没有来美国,小说也是大学图书馆里读到的。书上说,黑色曼陀罗的花语是,不可预知的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

经历了四季流转的平常日子,我再也不会为它凄美的花语感动得一塌糊涂。并非因执迷而生出的胆怯,而是因时间的推移而小心翼翼。

我抬头皱紧眉头,看了看天色渐暗的蜿蜒山路上,青苔沿边的溪流湍急而下,红杉树林升起森森白雾,似乎比来的时候更高更壮观。绰绰起伏的山峦,太阳没入两山的峡谷中,光晕描出山势的绮丽轮廓。天边的云彩染上太阳的余晖呈一大片紫粉色。远方山脉是皑皑白雪还是花岗岩峭壁已依稀难辨。优山美地是馒头一直吵嚷着要来的地方,因为他最近着迷国家地理频道,有一期取景就在这里。这趟行程,我们一早就计划好了上山下山的时间,因为山上没有住宿,必须当天徒步往返。可两道横空出世的双彩虹,在烟雾缭绕的山谷里,倾泻而下的壮阔瀑布前,宛如仙境,仿佛置身云海,触手可及。馒头被强烈吸引,连我也生害怕一眨眼,彩虹就消失了,恋恋不舍,驻足观望。

他不肯走,起先还兴高采烈的双脚跳,后来伤伤心心的哭起来:“妈妈,拼图少一块是不是没有关系?”

我对馒头没来由的伤心和没来由的问题搞得手足无措,赶忙蹲下半抱着,抹掉他脸上大颗大颗的泪水,小孩的眼泪总是清澈的让人心疼,我说:“拼图少一块会很难看,这幅拼图就算失败了。”他听完哇哇大哭,比之前不知道伤心多少倍,我疑惑不解。

“妈妈说错什么了吗?馒头是勇敢的男子汉,哭的话,就不是了。”我稍稍严肃的对他说,把他按在怀里,不停轻拍他的背。

“我不哭,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颜色?”对了,馒头从前问我他到底从哪里来,我告诉他是从彩虹里掉下来的一片拼图,一块白色的小碎片。有一天飘进妈妈的口袋里,妈妈很喜欢,就把他带回家涂上颜色,直到他凑齐七彩光谱。从此以后,馒头对彩虹特别有感情,热衷于往自己脸上画水彩,然后问我,他现在是什么颜色。惹人哭笑不得。

“妈妈不是说过很多次了,还差一点点。”我以为他是为自己凑不齐七彩光谱而伤心。

他小小的鼻子抽了抽,紧紧环住我的脖子,把小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说:“妈妈,你千万不要把我拼回去,好不好?剩下你一个人,我舍不得,会哭,还会不听话。”馒头很少哭,也很少会不听话,但这句‘威胁’的话,让我感动的满眼溢出了泪花。

我告诉他,也忘了他到底听得懂还是听不懂:“这幅彩虹拼图长在妈妈心中,每一片拼图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馒头这片就是和妈妈的故事。”

馒头突然破涕为笑,自己擦干眼角的泪水,又替我擦掉,高兴的问:“papa也有一片吗?”他见我没回答他,知道我有些生气。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只脚踢地上的小石子。嘟着嘴,自责的说:“妈妈,我又忘了。那Uncle呢?”

我笑了笑,捧着他的脸告诉他:“儿子,好多好多的人,好多好多大自然的风景,好多好多的开心和不开心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们一片一片拼凑在一起就组成了一幅画。你看这个瀑布,那片湖水,险峻的山地,透明的天空。你学会浇花会笑,一个人害怕会哭,玩具坏了会伤心,Sara不跟你玩会生气。”

他似懂非懂的转动眼珠子,乖巧的说:“就像Uncle,Grandpa,奶奶,Zoe,Tim,Sara,Mrs.William,Doctor lee,对不对?”馒头举一反三的能力让我惊讶。我揉揉他的头发,一脸赞赏的说:“Great!good boy!”馒头笑起来,跑到瀑布脚下,高喊:“妈妈,快照快照!”

对焦时,相机中框住了全部的天真无邪,那场恍如隔世的狂风暴雨,隐隐散去。银铃般的笑声穿过光圈,闪烁着七彩光芒。清甜的瀑布颗粒,微小的洒在镜头上。

由于在双彩虹那里耽误太多时间,我们不得不加快回程的脚步。黄昏的山路崎岖难行,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特别夜幕降临,最怕碰见林中猛兽袭击。我越想越害怕,仓惶的脚步为了护住馒头险些滑下山坡,他吓得拼命叫我。

“馒头不怕,我们走快点,才能在天黑之前,走出山门。”我捏捏紧握在我手中的小手,安慰道。

“妈妈···你膝盖流血了。”

“又不痛,我还能跑呢!”

馒头惊讶的看了看我,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我们一口气走到了平坦的草原。我知道越过眼前清澈的河流,穿过那片茂密的森林就是山门。可此时月色披上了黑纱,夜空幽暗深邃,寂静的荒野中泛起灰白的光,可怖又可怕。

“是不是走不动了?来,妈妈背!”明显感觉到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喘息声也越来越急促。我把他往面前拉。

他不肯:“我还走得动!”谁都知道长时间徒步登山,对大人来说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况且馒头才5岁。我知道他的倔强和逞强,因为他嘴里一直碎碎念要保护我。

野地的潮湿直往上窜,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不时有蝙蝠飞过,我和馒头谁也没有尖叫出声,害怕惊动夜间行走的动物,神经却崩像一根弦似的。馒头认真拿着电筒,照脚下的路,我们不得不步步为营。远处突然出现明亮的探照灯,我警惕的把馒头按在身前,那束光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还没有等我看清,馒头就挣脱我,朝光源的方向跑去,稚嫩的声音大喊:“papa!”

2分钟后,聂辰一只手提着探照灯,一只手抱着馒头,向我走来,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他放下探照灯,紧紧的搂着我。我真的吓坏了,和馒头趴在他肩上一左一右的放声大哭,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温柔的声音传来:“乖,不哭不哭,有我在!”我产生了一种幻觉,这句对馒头安慰的话仿佛也是在对我说。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五年前被哄骗的梦。

直到从优山美地景区出来,聂辰才肯松开我们交握的手。

坐在聂辰车上,我发现,他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稍显凌乱的头发,皱褶的衬衫和平时的他反差很大。

馒头在回来的路上,因为太累,已经趴在聂辰身上睡着。此刻,正在我怀里打小鼾。

聂辰俯下身,把我还给他的外套,搭在馒头身上,捋了捋他的头发,突然说话:“下次,不要让人这么担心。”

我点点头。心里很不是滋味,要是聂辰不来找我们,那片森林我们要怎么走出来呢,说不定我连馒头也保护不好。

他转过去,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路,平静如水的说:“雨嫣!”

“嗯?”

“是papa,还是uncle,我都没关系。你别怪馒头,他还小,什么都不懂。”聂辰跟我说过很多次,却从来不像现在这么认真。

我没吭声。思绪就像时光倒流一样回到5年前,馒头还是婴儿时候就和聂辰很合得来,我不得不承认聂辰哄小孩的技术一流,每次他们一起玩过以后,馒头都会兴奋的睡不着觉。馒头最喜欢的人是聂辰,聂辰也丝毫不吝啬他的爱。馒头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叫聂辰papa,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为此我对他发过很多次脾气,说不是papa是uncle,这么多年下来,馒头渐渐大了,也知道我不爱听他叫papa这个词,便开始有所顾忌。而我和聂辰的关系,从认回他那天开始,就止步不前。

他沉默了半分钟,又说:“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没关系 ?”

“聂辰!”我突然阻止他,不想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

我稍微平静了一下,和缓的对他说:“聂辰,我差点和别人结婚,馒头也不是你儿子。”

“我知道,那有什么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我以为我会在千千万万人中一眼认出你,结果不是。我以为离开晨曦是为他好,结果也不是。”

“错不在你!”

我自顾自的说“我觉得自己很糟糕,让要结婚的人都没有结成,好像晨曦,萧言,还有你。”

我仰头望天,透过全景天窗的玻璃看出去,黑夜下的星子像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在微风中颤抖,摇摇欲坠。我突然觉得一丝伤感,那么多年了,我从来都是逃避的态度,一听见他说关于我们的苗头,就会第一时间打断。也许从我知道真相的那天开始,我就彻底明白和聂辰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靠一个残破的身体和一段七零八落的回忆,我始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我想,既然好好的时候错过了你,现在就更不应该拖累你,不然我们 ?错过就让它错过了。”

他一脚紧急刹车。我和馒头差点冲出去,还好他用手护住我们。我知道他很少情绪激动,这一次是真的发脾气了。沉默片刻,他无奈的说:“你怎么会这样想?馒头不是负担,你更不是!”

“聂辰,5年前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哪一句?彼此幸福,还是各自珍重?”

“我们不聊了好不好?”我突然有点被刺痛了,再一次终结了这个话题。闭上眼睛,枕在椅背上。我花了5年时间去等待,自以为聪明的找到了,然后奋不顾身,却落了空。我又花了5年时间去遗忘,当我们真正走在一起的时候,换来的却是心酸。我们其实谁也没有幸福,谁也没有为彼此珍重。

车子稳稳的停着,并未启动,他平静的语气透着淡淡的忧伤:“累了是不是?”

我摇头。

他探过身子把背椅往下调到让我舒服的位置。愣了好一会儿,问:“膝盖痛是不是?”

我依旧摇头,偏向窗户,右边眼角不多不少的一滴泪,不知不觉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  

☆、憎恨才算不拖不欠

银白色的月光隐没在无边无垠的晚空里,我闭目,以防飕飕的风吹得两眼通红。

-------------------------------------------------------------------------------------------------------------------

春季运动会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快听!念你的了。”若亚用手肘碰了碰我。

“高二五班来稿!你们就像六七点钟的太阳,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在白色的跑道中点点凝聚。勇士们,这是速度的挑战,意志的拼搏,胜利在向你召唤,只要撑过20秒···”

大喇叭里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戛然而止。

“···”

“···”

“···”

萧言颤抖的发声:“是~男~人~就~撑~过~20~秒~”

“啊!”我猛然站起来惨叫,“谁把我恶搞的稿子交出去了!”

“额,是我!不是要投稿?”聂辰举手惊讶的问我。

若亚竖起大拇指嗔怪道:“你太有才了!”然后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抓抓头发,额头硬生生多出两条黑线,突然间恍然大悟:“好啊,你们故意的!”

“高二五班来稿!运动健将们,跑吧,追吧,有多少次挥汗如雨,多少次呐喊鼓劲,多少次重头再来,才能越过重重障碍和陷阱。只要你不被追上、绊倒、撞墙、沉湖、坠崖就总有一天能够逃出生天···”

萧言继续抖动嘴唇:“神~庙~逃~亡~”

若亚东倒西歪的咧着嘴在石梯上咯咯直笑。

聂辰似笑非笑问我:“你还写了什么?”

“还写了什么?”突然眼前一阵凌乱,想了想说,“愤怒的小鸟···”

萧言和若亚乐不可支,然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狠狠的回敬了他们一眼,眼神调回,对聂辰说:“你继续演!”

“我去拿回来。”聂辰的笑意味深长,转身窜出人群。

“等我!”

我追上去:“好像···好像还写了,植物大战僵尸的版本。”

聂辰一下子停下来:“你真逗比。”

“你!”我涨红了脸,拽紧拳头向他挥去。

他敏捷的握住我的拳头,浅浅一笑:“饭卡随便刷。”

“···”

这场梦格外甜,仿佛梦与真实之间只相差一线。

我在聂辰家的躺椅上醒来,那时我和他只有10公分的距离,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只看的见仍然皱巴巴的衬衫。一张薄毯刚好落在我身上。

“你睡的很沉。”

我把薄毯抱成一团,坐起来四下张望。

聂辰走开,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说:“馒头在我房间睡觉。”

我缓缓的点头,说:“聂辰,我想带馒头回国。”

回想我的每一次决定都惊世骇俗,一如五年前,固执己见的踏上来美国的那班航班。

离开那天是晨曦下葬的日子,我没去。

我知道,我们的爱情,或许死在那片迟暮的沙滩,又或者是他恐惧的神情和无情的话语,总之我也搞不清楚。它随风散去,最后掩埋在尘埃里。

过后我们又来过一次海滩,晨曦体力不支的蜷缩着,头枕在我腿上。日出的刺眼光芒,照到他苍白的脸上,像一片泛红的樱花。他合着眼睛,不声不响。我痴迷的望着这片海,高挂的红日,退潮的海浪,祥和而宁静。

那些近在咫尺的美好,有时候总是遥不可及。

倒影越来越短,一瞬抬头,被照得头晕目眩。我觉得太阳就要从高空陨落,海浪掏空了我最后一丝勇气。我用力的摇动晨曦,一双腿麻木的没有知觉。

他突然开口,微睁着眼,虚弱的笑:“还没死。”

我楞在那里硬是接不上任何话。只希望空落落的心,用他所有的言语来填满,包括爱听的,不爱听的。

“我真可恶,最后还来捉弄你。”他又笑说,“我觉得是报应,命运给不懂得珍惜的人受的惩罚。”

我不假思索的反驳他:“不是这样的!”

他问我:“不是这样,那还有几个意思?”

我愤愤的说:“这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生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说:“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答不上来,只对他说:“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我几乎陪他走完了最后的路,病痛彻夜反复,日趋折磨。在最后那段时间里,只剩下一副皮包骨的干瘪身体。他很争气,多撑了一个月,大家不忍他继续难受,劝他放弃治疗,他却抵死抗拒,直到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临行前他对我说:“要是我不再了,你也不要来看我。”我握着他的手颤抖的应承了他的唯一夙愿。

我想,如果这是他要的一点憎恨,也算是另一种不拖不欠了。

我把所有的眼泪流在了机场洗手间里。那天我想了很多,想晨曦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放弃,是一早就知道无力回天,只是为了讨好我和馒头;还是坚信有奇迹发生,重生了活下去的意念。无论是哪一种,大概都与我有关联。我们搞错了一些事情,要为此付出代价,这理所因当。回头看看,当天偶遇,然后全心全意,最后灰心,与这段艰难曲折的缘分都有一些因果关系。可最后以晨曦离开收场会不会太严重。

在生命走到尽头的关口,他留给我了一个笑脸,不像生与死的隔断,倒像晨昏线分开了昼夜那样稀疏平常。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的某一端,四季,金光万丈。

从前我总想不明白,我们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坚持,还是坚持才看到了希望。

那一刻我拉着行李箱登机,回答自己,是后者。大概每一段坚持都是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

聂辰并不惊讶,想也没想的说:“我跟你一起。”

我说:“不用。”

聂辰也是五年前定居的美国,这之前他出现在我的产房,用dv记录了馒头出生的全过程。然后来到美国,一年间,他修完了所有个人理财规划师的课程,并且安排母亲到旧金山UCSF Medical Center接受最好的治疗。他说来这里,是为了他母亲。

此时,门铃大作。打断了我的思绪。

“妈妈!”馒头的声音也同时从里屋传来。

聂辰赤脚去开门。

我也随即起身,去看馒头。

“妈妈!妈妈!”馒头睁着小眼睛,在黑暗中慌张的摸索。馒头一个人的时候,特别怕黑这一点被萧言说准了。但也多亏了他这一点才没有走丢。

我走过去,开灯说:“醒啦?”

他虎头虎脑的环着我的脖子,很黏人。然后,指着我的膝盖说:“妈妈,还痛不痛?”

我低头才发现,无菌纱布包扎在膝盖上。心跳莫名漏掉半拍,我依然不肯正视藏在心中的感觉。故作镇定的摇头,说:“我们回家吧。”

客厅里传来一阵吵嚷,这声音我记得。

我牵着馒头走出去,正看见麻衣激动的抱着聂辰行贴面礼。

馒头挣脱我的手,冲向聂辰,四肢大大的张开,在他面前笨拙的弹跳,聂辰放开麻衣,会意的捞起馒头,疑惑的问:“怎么啦?”

馒头在聂辰耳边耳语一阵,聂辰抬头看了看我,对我一笑,依旧浅浅的,不过成熟了许多。

我有些赌气的把馒头从他身上抢过来,问:“你到底是不是妈妈亲生的?”

馒头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合不拢嘴。

麻衣走过来,热情的和我行了亲吻礼。在我耳边说了很多,我依旧听不太懂,不知道是她的英文进步了,还是我的听力进步了,最后居然听懂了一句她说聂辰是个好男人。

我回敬了一个亲吻对她微笑。

这五年里,我搬过一次家,一次大闹警察局。

几乎这两次的不平静麻衣都出现过。

她是日法混血儿,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日本人,出身于法国巴黎。一个很有灵气的活泼小姑娘,就算她闹脾气也没有人能够对她真正生气。

还记得那个时候馒头还不到一岁,一天下午2点钟麻衣来我家找我。

站在我家院子里振振有词的和我争辩。我听不懂她说什么,我说的话她似乎也不大明白。我想应该是,她的日式英语发音太奇怪,我的英语又带有口音。说急了她会脱口而出一两句法语还是日语,我只好说中文。总之就是鸡同鸭讲,根本无法沟通。

我提议:“不如我们把英文练好了再说?”

她扑闪着蓝眼睛,摇头晃脑的看着我。

我们的沟通又一次宣告失败。

连续一个月,她天天来,一到下午就出现在我家花园,比吃饭还准时。刚开始我还觉得这么大的街区,人烟稀少,有个人说说话好比一个冷冷清清的好。后来我发现说话也是一件体力活,况且那时候我还要照顾蹒跚学步的馒头,馒头也奇怪后来一听见麻衣的声音就哭个不停。不得已我选择了搬家。

我在美国的大学进修了一年,英文突飞猛进。馒头2岁时,我应聘到了一家华人报社,负责电影专栏的编辑,一待就是3年,因为只用“在线”,就可以足不出户,在家里工作。

我是很后面才知道麻衣原来还有另外一个身份---聂辰的前未婚妻。

差不多是馒头4岁的时候,一个周末我带他去洛杉矶的迪士尼主题公园。电影里面的所有卡通人物在这里都变得活灵活现,就连大人也会萌发童心,目不暇接的置身童话的世界中。

可这天人满为患,无论去哪都要排队等候。下午4点,我买完米奇冰淇淋转身的时候,发现馒头不见了。我寻遍了迪士尼的每个角落,直到闭馆也没有找到馒头。寻找的过程就像陷入炼狱,每一刻都在痛苦中煎熬,不知道分了几次神,几次摔倒又爬起来,总之最后脚不是我的,整个人都感觉都不是我自己。警察局也纷纷出动警力,调出监控,也找不到踪迹。说是我们站的位置是监控器死角。我发了疯似的哭喊,也骂自己。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又纷纷投来同情的眼神。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拨通了聂辰的电话。

他不像是坐飞机来的,飞机不可能那么快,那时我坚信他一定和超人一样,与生俱来某种能力。每每在情形危机的时刻出现。

下午六点半,搜寻工作十万火急,因为天快要黑了,便会变得更加艰难。

聂辰告诉警官,守住出院的监控录像,如果发现一个穿蓝色上衣,牛仔短裤的中国小男孩,及时通知他。

他和十几名警官再次入院,我要跟去,他不让,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馒头。只要他还在里面。”

天公不作美,不料下起了磅礴大雨。

聂辰没有食言,8点钟左右,他抱着馒头走出来,雨水淋湿了所有人,只有馒头一个完好无损的含着棒棒糖,兴奋的喊妈妈。

我紧紧的抱住馒头,几乎快把他揉碎。失而复得的笑朦胧了双眼。

据聂辰描述馒头是因为怕黑,于是放声大哭,才让大家发现了他的求救。

从洛杉矶回来,聂辰住了一个星期医院,医生说是重感冒。麻衣在床边守了一星期。

我惊讶的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我来感谢他。”

“为什么?”

她又咿里哇啦的说了很多我不懂的话。

后来我问聂辰,麻衣说什么,他才告诉我:“5年前,麻衣和我有婚约,不过一早取消了。她来感谢我,如果没有我的离开,她也不会碰见对的人,不会像现在一样幸福。我真替她高兴。”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默不作声。

回去的路上。

我问:“刚刚跟uncle说什么了?”

“我···我说不喜欢麻衣桑。”馒头支支吾吾,抬头试探的看了看我,又迟疑的小声说话:“还说你也不喜欢。”

我本来想责怪他,不过咬了舌头,后来想,算了。可能麻衣多多少少给他的婴儿时期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聂辰也应该知道小孩的话不要太当真。

作者有话要说: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伯母自从来美国以后,病情得到了控制,不再精神失常或者带有攻击性。不过记不起任何人。医生诊断并不是老年痴呆,或许是她不愿意记起前半生的痛苦不堪,刻意丢失了那部分记忆。

每周馒头去看她都会自我介绍一次:“奶奶,我是馒头,来看你了。”哪怕馒头每一次都会重复自己的名字,还是会不记得。

此时,她正坐在曲径通幽的小花园尽头的长椅上,带着一顶棕红色的画家帽。

我牵着馒头走近,她一脸慈祥的对我们笑。馒头正准备开口,她突然悠悠的说了一句:“你们来啦?等了好久。”

馒头不知所措的抬起头看我,我也来不及反应。

身后一个“啪嚓”的声音,像一大堆东西掉在了地上。我转过去,看见石头路上躺着牛皮纸袋,掉出来一包馒头最爱的小动物饼干。聂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两眼泛红。

我退到他身旁,安慰道:“没事了。”

“奶奶,我要和妈妈回中国。”馒头的小脑袋越埋越低,又忽然闪烁着眼睛抬头,“但是我不会忘记答应过你的事情,等我长大一定会给你买一个全世界最酷最酷的高达。”

伯母抱着馒头一瞬老泪纵横。

聂辰走过去,从母亲的怀里把馒头抱过来,说:“妈,快把馒头吓坏了。”

我坐过去,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背,递上纸巾。

“papa,奶奶是不是因为没有很酷很酷的高达才哭?”

聂辰摸摸馒头的头,笑说:“奶奶是因为你要给他买高达,太高兴了才哭。”

馒头似懂非懂的点头。

聂辰把馒头放下来,对我说:“明天几点走?”

“中午12点。”

我觉得那个回头捡纸袋的背影有点感伤,他递给我说:“给馒头的。”

馒头再三叮嘱:“你一定要来送我们,千万不能忘记了,不然是小狗。”

聂辰笑着点头,又似乎隐逸着无奈。

离开的时候,馒头走的慢吞吞,三步一回头,用不舍的眼神频繁看我,我故意不看他。

回到家,我接了一个若亚的电话,她说萧言至今孤身一人。它就像一部时光机器,追忆回多年前的某一天与现在如出一辙。天色阴暗,凄风惨惨,但不像窗外正在刮一场全美迄今为止最大的龙卷风。

有的人,总在你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而你不是不知道他待你有多好,只是无以为报。

我从来都清楚给了人希望又让人失望的感觉有多不好受,惨过伤害,也胜过折磨。可是,我仍然明知故犯。

晨曦离开的那天,狂风大作,我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同时获得了萧言的‘赦免’,万般滋味又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年,C市出其不意的下了一场大雪,寒风凌冽着光秃秃的树干,也包括人心。

雪花一粒粒落在我的睫毛上,重得撑不开眼睛,白茫茫一片。

我木然呆立在病房外的天台,不敢回头去看来来去去的人群,初出的别离总是让人难以接受。

妈妈和爷爷的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明白,曾经几近崩溃的苦楚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会已然不痛,它终会渗进心灵深处化作对自己的承诺,变得坚强、勇敢和快乐。

我蓦地被扳过身子,套上厚厚的毛线帽和大围巾,被忽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

站在我面前的萧言,鼻子嘴巴哈出的白烟,才让我感觉到天寒地冻,手脚早已冰冷刺骨。

他轻轻推我:“都过去了,回去吧。”

我挣扎了好久,撇开头,说:“回不去了。暂时的平静无法彻底洗刷过往。”

“你不应该这么消极和悲观。”

“不!”我极力反驳他,“我没有太多余力,回忆那些悲伤的事情,也不会费尽心机去忘掉。”

“那你···”

“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他停顿了半晌,似乎有一点理解,“不过,你一直都知道你要什么。”

我转过头,内疚的看他眼睛:“也不是每一件。”

他立刻明白,找了一个台阶给我下:“你只是不懂得拒绝。”

“但也不能说大话。”我越说越激动,“对你一点也不公平。”

“雨嫣,你错了。这几个月来虽说短暂,但只要你好好的就让人充满喜悦,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我笃定的说:“会更好!”

“当然。”他回答得毋庸置疑,“所以公平和不公平并不是你所定义的。”

我开了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好笑的玩笑:“萧言,你下限真的很低。”

他拍掉头顶上的冰渣,踏了踏鞋子上的积雪,若无其事的说:“嗨,只对你。”

一个月后,在我爸的帮助下很快办好了出国手续。

我们在机场依依不舍的告别,他满脸泪痕,我也哭成了泪人儿。

萧言和若亚也来机场送我。

临别前,若亚让我要照顾好自己。

萧言对我说:“如果撑不下去了,就回来找我。”

我都满口答应。

站在安检的圆台上,我喊破了喉咙:“萧言!真的,真的,对不起!”安检人员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制止说:“小姐,这里不能大声喧哗。”

穿过参差不齐的人头,远远的,我只看见若亚回头,萧言背对我挥手,就像多年前在学校我们分别时,我对他做的动作一样。我连忙回应,手却停在半空,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我的道歉。似乎那个背影寂寥而落寞,但他仿佛传达的是‘不怪我’。

第二天,龙卷风渐渐平息,雨却越下越大。

我和馒头到达机场的时候,差点淋成落汤鸡。馒头却沉浸在回国的兴奋中,毫不在意。因为若亚电话里告诉他,给他准备了很酷的礼物。萧言要带他去冰淇淋屋吃超级好吃的冰淇淋。

但不一会儿,他却状况百出。

“妈妈,我要上厕所。”

“妈妈,我好口渴,想喝水。”

“我又想上厕所了。”

“我又想喝水。”

一边嘀咕一边东张西望。

“馒头?”

“嗯?”

“我先进去了。”我知道馒头是在等聂辰,但登机的时间快来不及了。

“妈妈!”他拽紧我的手腕,“我想尿尿。”

“里面有。”

“我想喝水。”

“里面也有。”

馒头垂着头拖着步子,跟我走进了候机厅。

登机前一刻,馒头突然使劲眨眼睛,说:“妈妈,你抱我,不然我走不动。”

我把他抱起来问:“为什么?”

他伤心的在我耳边说:“papa没来。”我才明白馒头在克制眼泪忍不住流出来。

我也几度哽咽,把馒头搂得很紧,踏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猛然回头。

那段被掩藏在最深处角落的模糊记忆,还是会似有若无的牵动每一根神经。

是的,我知道不会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人,但我还是有点失落难过,大概是因为舍不得。到要离开的时候,才真切感知过去的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最不缺的是默默陪伴,亦不缺偷偷怀念。

馒头情绪低落的靠在座位上,背对我。

“玩不玩ipad?”

他摇头。

“看不看童话书?”

他继续摇头。

“要不要吃饼干?”

他愣了一下,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说:“吃一个吧。”

我站起来,踮起脚尖,翻找行李架上的包裹。

“馒头,把你自己的书包拿着,零食在最里面。”

馒头乖乖的抱着自己的书包,站在座椅上。

“我来拿!”带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一双大手迅速的拿出零食包,温润的气质别无二人。

我和馒头异口同声的喊出来。

“聂辰?”

“papa?”

语气中藏不住的欣喜若狂。

阴雨绵密的心情一扫而空,以无限的惊喜镀上了光环,白的耀眼。

聂辰得意的说:“小东西,没骗你吧?”我们都目瞪口呆。

转瞬又变了脸色:“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头发湿漉漉的,当心生病。”于是叫空乘人员拿了两张干毛巾。

聂辰细心的帮馒头擦干头发。

馒头嘟囔着小嘴说:“你要是不来,我就打算再也不见你了。”

“我们是盟友,你不见我怎么行?”

馒头小眼睛瞄了我一眼,口是心非的说:“不见不见,讨厌你。”

“但是,刚才妈妈给你拿小动物饼干?”

馒头想5秒钟,灵机一动:“你不是来了?”馒头是因为聂辰买的才想要吃一块。

“我才不想变小狗。像这样多丑!”聂辰扮成一只滑稽的小狗,逗得馒头咯咯直笑。

我看着他们恍惚出神,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他倏地转过来,带笑的眼睛看了我一阵。拿过我僵在手上的毛巾想要替我擦干。我回过神,伸手抢毛巾:“我自己来,又不是小孩。”

他置若罔闻的拍掉我的手,发丝握在他的掌心中,亲昵得就像生活了十年那么自然。

他取笑道:“还说不是?总是糊里糊涂。”

突然想起十几年前,我对他动心的夜晚,聂辰说我糊涂那次,也是因为下雨。

飞机穿越太平洋,乘着云层飞行,天边的日落隐匿在白云里呈现渐变色。

“牛肉不好吃吗,都给我?”

我说:“嗯,快吃。”

馒头舔了舔小嘴巴上的油渍,傻笑说:“真好吃,你们好奇怪。”

我和聂辰对看一眼,似笑非笑。

聂辰问我:“这次回国不走了?”

这五年里,我们回来过2次,短暂停留。

“不走了。”我答得有些感慨,“时间一晃就过了,馒头今年五岁,我爸也老了。仔细想想,觉得自己有时候挺一意孤行的。”

聂辰让空姐搜走餐盘,喝了一口热咖啡,缓缓点头:“是有点任性。”

我觉得一阵怅然,没有接下去,岔开话题:“你呢,什么时候再回去?”

他把双手交叠,枕在后脑勺上,盯着头顶的阅读灯说:“一样。”

“一样?不走了?”我先一愣,然后坐起来撑着扶手,转过去惊讶的确认,“伯母怎么办?她一个人?”

“她让我来的。”

“啊?”

“她说这几年下来,虽然恍惚的时候居多,但你和馒头对她好,她心里都明白。”

我带馒头第一次去看伯母的原意是让馒头替他爸尽尽孝道,多点关心和陪伴。两个血脉相连的人,因为命运的曲折,终其一生孤独着。隔世的爱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延续,弥补,也是我唯一能够尽力做到的。

“我爸来接她,决定一起重新生活。”

“真的?”我的喜悦大过惊讶。

“真的。”

“那挺好啊!也是,能成为一家人就没什么深仇大恨。”

他说:“内疚和自责会使人苍老,但庆幸我爸这么多年的心结也算解开了。”

我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能冲开所有的怨恨,也能冲开隔阂。”

他说:“就像现在一样安然的接受对方。”

“对。”

“婚姻的破裂有时候真的是一时冲动,并不是眼前的困难有多大。”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点头赞同。不记得他说过多少话,被我默默的记在心上,这种成熟也同时感染着我。告诉我怎样对待这个世界,又怎样面对自己。谈天说地,却避而不谈我们。

我突然想起优山美地那次不愉快的对话,莫名问了一句:“你说幸福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想也没想答道:“什么都不重要,其实只要在一起就好。”

我看向窗外,扬起嘴角,轻笑出声,被飞机的轰鸣盖过。逆风飞行,总是给人以启示,有颠沛与酸楚,就有安稳与幸福。

我没有回头,小心的摸索着身边的另一只手,忽然被他捉住。

一瞬间,红了眼眶,这个世界上最稀罕的是了解,因了解而等待,然后,永远···

回程途中,我轻轻的靠在一个踏实肩膀上,十指紧扣着始终没有放开。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熟悉的场景,还有念念不忘被揉碎的纸张,上面还写着:一个人,一生仅有几段感情,一段溺水而亡,一段客死他乡,一段于心有愧,一段一起终老。

我们在经年岁月中成长,有过磨难,有过悲伤,有过喜悦,有过离散,之后无论事态如何变迁,内心如何修炼,都无法改变它最初的模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一开始的设定并不是he,但我一直在思考,有多大的困难挡在面前足以击垮一个人,后来答案是没有。无论前面的路有多么磕磕绊绊,路的尽头还是路,仍然要走。引用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来对我的第一部小说,也对我自己一个交代:我笔下的人物选择带着期盼和希望。这样并不会使最后落地时痛苦减少一点,但会使他们粉身碎骨时保存一点尊严。----Etgar Keret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