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5-8 20:30:30 字数:4915
回了府天色已渐黑,胤禛招了戴铎来见。
“听说主子几月前生了重病,奴才不得见主子,心中焦急彷徨,不知主子眼下大好了吗?”戴铎关切地问着。
“嗯,已经全愈啦,不过险些要了我的命。”那场大病胤禛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主子天生福相,自得上天保佑,一定逢凶化吉。”戴铎脱口就出,此人向来巧言令色,又擅长拍人马屁。
胤禛听得瞪他一眼,轻哼了一声:“你这张嘴巴都快能把死人都说活了。”
戴铎哈着个腰笑着:“呵呵,奴才……奴才没有那个本事。”
“行了,废话不说,今日让你来是要告诉你,我推荐了你去福建当知府,不日吏部的任命书就会下来了,你回去收拾收拾。”
“主……主子,什……什么?福建?”戴铎显然是被“福建”这个地方吓得不轻,一听要如此远离京城,或者更确切的是说远离胤禛,这可怎么是好。
“怎么,嫌官不够大?”胤禛见他大惊之下也有些不悦,语气中带了些不满。怎么说也是提拔自己的家奴,对方竟然没有一丝感恩。
“不,不,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一介愚夫,当个知府已经是太看得起奴才了,但是奴才还是想……”说着偷偷瞟了一眼胤禛,见他正犀利的盯着自己,又低了几分声音:“想留在主子身边,为主子效力。”
胤禛听出几分意思,轻哼了一声:“效力难道就只能在身边吗?你去了福建好生做官,也一样是对我效力,去到哪里又有什么差别?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默默无闻的留在京中?去了福建你好好做出一番功绩来,好让世人知道有你戴铎这样一个人物,难道不好吗?”
戴铎不好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拥有军师之才,就想留在京城辅佐胤禛完成大计,但听了胤禛的话又有一些心动,支吾了半天:“这……这……主子说得没错,不过奴才恐怕没那个才能,怕……怕辜负主子一番心意。”
“还没去,还没一试怎的知道?”胤禛有些恼了,语气也重了几分。
“嗯,是,奴才……奴才……这便就去吧。”这巧舌如簧的戴铎也被胤禛说得没了话,绕了几下也就答应下了。
“嗯,这才像我雍王府里的人。”他才复又恢复了微笑。
戴铎尴尬的笑了笑:“奴才,奴才谢主子推荐之恩。”
“嗯,去后好好做一番功绩便是报我的恩了。”
“是,奴才谨记。”
胤禛心中暗喜,总算是解决了一个难题,这样一来乃是两全齐美的好事,一来顺利支开了戴铎,以防他那张碎嘴到处乱说坏了自己的大计;二来也是给了自己门人做官的机会,将来不图无用。
九月底,秋高气爽,门外的杏树上密密层层的都是墨绿的叶子,圆明园中也到处枝繁叶茂一派郁郁葱葱之相。
自来了这圆明园,霈尧的日子倒是过得轻巧了不少,除了生了场小病外。她闲时就跑到杏花村前的田埂中看看蔬果的长势,有时也帮着下人们一起浇水修剪,忙得不亦乐乎。这样的日子不就是《乐志论》[1]中所描写的“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市,竹木周布”吗。霈尧回头看着杏花村的地形,东南是假山池藻,池水一直通往东边的湖中,山石堆叠,池水粼粼;背后又有一座山丘,不大不小,却正好将杏花村北边围了起来,炎炎夏日里山丘上绿树成荫,山腰的那座六角亭正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南边又有大片的田地,四围尽是树木围绕,如此真能做到“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逍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此则可以凌霄汉,出于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霈尧感叹之余方才发觉,原来这帝王天家亦追求一种超脱帝王之外的农闲之情,但这种“闲”情,却只能在本就衣食无忧的富贵之家方能得全,普通农家自然是一心忙于生计,岂有享受的闲心?不过自己算是好命,自小也算衣食无忧,现在更是有心享受着闲情。
除此便闲着做些女红了,淑禾对她算得上和善,见她女红做得不错,又爱干些农活,于是就时不时地叫上她一起缝缝绣绣,说到底淑禾终究是觉得她对自己没有什么威胁而已,也就没有必要处处苛责她。李吟之呢向来对人都淡淡的,有时心情好就和她多说几句,有时就点头一笑,没有太深的来往也就不会有太多的问题。至于其他几个格格,还是会时不时的奚落她几句,不过时间长了好像霈尧也看淡了许多,她们说就让她们说去吧,反正也不会让她有什么损失。
这日霈尧正在淑禾这边和她一起做些女红,三个孩子在一旁书院念完了书就来淑禾这儿请安问候,不多时孩子们便开始玩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
没一会儿服侍慧月的红湘急匆匆地跑过来,进了屋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嫡福晋,慧月格格这会儿情况不太好,嫡福晋您赶紧过去看看呀。”
一说慧月有事,淑禾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不过又看着几个孩子玩闹有些不放心,霈尧看出了她的担心,好意道:“姐姐快去,这儿有我呢,我和绿瑛两个人看他们应该没事。”
“那好,喜珠你快去请大夫。霈尧你和绿瑛照看好孩子,实在不行就带他们去李福晋那里,我和红湘去看看慧月的情况。”淑禾说话间语速加快了些。
“姐姐放心,姐姐赶紧去吧。”看着淑禾火急火燎出门,霈尧也是担了几分心。
这几个孩子在屋里玩了一会儿觉得烦闷了就嚷着要去看鱼。特别是弘昀,十一岁的年纪正是玩心大的时候,霈尧拗不过他们只好带他们去。
孩子们也不是第一次在湖边玩耍了,霈尧心里惦记着慧月,倒也没太操孩子们的心,毕竟他们还有个比她还大的姐姐跟着一起。霈尧和绿瑛就在湖边的亭子里坐着看他们。
要说男孩子还是淘气,玩着玩着竟没了踪影,霈尧也是留了个心眼,看着孩子不在眼前了,起身就要去找,谁知道找过去的时候已经出了事。她只听着弘时哇哇在哭的声音和怀恪大喊着救命,她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好”,抓起长袍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只见孩子的身影在一处偏僻的湖边出现,但是却只见到了两个孩子——弘时和怀恪,而另一个小小的身躯却在湖里拼命地挣扎,那是弘昀!弘昀落水了,霈尧猛的被这一场景吓得呆住了,心噗嗵噗嗵的剧烈跳动着,仿佛就要跳到嗓子眼。这九月底天气凉了,这湖水自然也凉,这可是要出人命的,慌乱之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下看着几人竟都是不会水的,而且这个地段也偏了些,这会儿都没个人来。
弘时不停地哭,怀恪也不停地哭着,见霈尧赶到跑了几步到她跟前用力地摇着她的手臂:“年额娘,快救救昀儿,快救救昀儿……”
“绿瑛,快,快去楼阁那里看看有没有会水的男子,快去!”霈尧急得声音都有些发抖,绿瑛也是有些懵,腿下一软才跑了出去。
霈尧这才晃过神来,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随手找了根棍子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地上,努力地去够着弘昀,还一边大喊着:“昀儿,昀儿,快,快过来抓住,快……”弘昀起初不停地扑腾着,也努力地要往岸边够去,水花溅得湖面四处都泛起了涟漪,嘴上还一边糊里糊涂地喊着什么,但渐渐地他的手臂失去了力气,冻得有些僵硬的小身体再也使不出更大的力气了。又扑腾了几下反而飘得更远了些,刚刚还浮在水面的小脑袋已经一沉一沉地往湖水里浸去。
“昀儿,昀儿……不要放弃,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霈尧急得哭了起来。
“昀儿,昀儿……?你要坚持住,昀儿……”一旁的怀恪也哭喊着。
霈尧就那么眼看着弘昀一点点的失去力气,头渐渐地没入湖水中,自己却无能无力。她急得眼泪哗哗地流着,整个人已是哭倒在了湖边,混合着哭声她还一遍遍叫喊着:“昀儿,昀儿,你听得见吗?你听得见吗?你听得见吗?昀儿,昀儿……?”
这时绿瑛才找了值房的侍卫过来,侍卫见状不由分说地跳下水将弘昀救起,但此时弘昀已没了意识,小小的身子也软软地瘫倒在了湖边。围着的几个人哭的哭,急的急,剩下霈尧和那侍卫跪在地上不停地给弘昀挤掉胸腔里的水。绿瑛也没闲着,心里虽然也急得什么似的,找了侍卫又急匆匆地去找大夫。
等人都到齐时弘昀已经没了呼吸,身子冰冷又僵硬地躺在湖边。李吟之抱着自己儿子的尸身哭地死去活来,还有悲痛万分的淑禾,还有不知真心假意抹眼泪的其他几位格格。但是谁也没有去关心那个狼狈不堪、心力交萃,跪坐在地上的霈尧。此刻的她原本光溜的发丝已经凌乱不堪,原本光鲜的浅绿绣花袍子上湿了一处又一处,胸前还沾了不少湖边的泥水,眼睛更是哭得红肿难看。绿瑛想要扶她起来,她愣是一动也不动地瘫坐着,只有那眼泪不听使唤的流着,她多么希望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啊。
要说出事后园里处理事情的速度还是很快,一个多时辰后胤禛已经赶到了圆明园。此时弘昀的遗体被架在院子东屋中,正屋里坐满了人,中间是满面愁容的胤禛,边上坐着站着的是哭得淅沥哗啦的女人们。
屋中气氛诡异,沉默了半晌,胤禛低沉的声音道:“事情都没搞清楚都先别哭了。”
女人们这才渐渐止住了哭泣,不过还有那低低的抽搐声。
胤禛突然怒目圆睁,气冲冲道:“嫡福晋,你说是怎么回事?”
淑禾站起身哽咽道:“爷,今日孩子们在妾身那儿念完书玩了会儿,后来红湘来报慧月身子不适我便去了慧月那里,孩子就交给正在我那儿的年福晋了。等后来绿瑛来叫大夫时我才知道出了事,都怪我看管不周。”说罢欲要跪下。
胤禛厉声一喝,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扶手上:“年福晋!”
霈尧吓得一激灵,仿佛三魂七魄霎时被唬掉了一半,她当真没见过这么严厉的胤禛,此刻的他怒目圆睁、横眉倒竖。而自己就像是犯了重大的错误孩子,眼泪不停地流着却也努力地想说明白些什么:“爷,孩子们…后来非要去……湖边看鱼……妾身拗不过他们只好过去……是妾身没有照看好才酿下了大错。”说罢噗嗵跪倒在地,轻薄的夏装下膝盖重重的磕在了青石砖上,磕得她生疼,绿瑛见状也跪在了霈尧身边。
胤禛看着满身狼狈的她接着又问:“你是怎么看的?”
“妾身……妾身一个没留意就发现孩子不见了,再去寻时已经……已经出了事。”此刻她已经有些悲痛的体力不支,软软的欲要瘫下,还好绿瑛一把将她扶住了。
“年福晋这是安的什么心?”居然还有那挑事的武玉欣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本就丧子悲痛的李吟之更是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跪着的霈尧,眼里的怒火似要把她吃掉一般。
霈尧这会儿已没了辩驳的力气,绿瑛气不过:“不要诬陷我们侧福晋,侧福晋那会儿子担心着慧月格格,一不留神才没看好孩子,也怪孩子们调皮跑得快,没一会儿功夫人影就没了,侧福晋发现后立马就赶了去找的。”她哭着,断断续续的,多半是被气的。
“大胆奴婢,竟怪世子调皮,你怎么不说是你没看好?”武玉欣反驳道。
“你……”绿瑛气急。
“绿瑛,别说了,错本就在我,何必解释。”霈尧忙柔弱地制止。
“侧福晋,这事怎么能就怪您?”绿瑛又急又气。
胤禛突然发话:“去把弘时和怀恪叫来。”
“年福晋,昀儿一条性命,你如何担待得起?”李吟之红着眼圈恨恨地责问。
“我……李福晋,我……我……愿以性命相抵……”在她的责难之下霈尧竟是想到只有自己的命才能抵去他们的伤痛了。
“侧福晋……”绿瑛不忍地看着她。
“性命?我要你的命性命有何用?”李吟之红着眼凄婉道。
胤禛听着烦躁,怒视一周制止道:“好了,还想再弄一条性命出来吗?”
众人一时都不敢出声,李吟之忙闭上嘴,颇不情愿的瞪着霈尧。
不一会两个孩子被带了进来,孩子也是惊恐未定,哭丧着脸。弘时见着李吟之便往他怀里奔去。李吟之心疼地抚着他,只有怀恪怯生生的站在胤禛跟前。
胤禛放低了些声音:“怀恪,你是长姐,你说说怎么回事?”
怀恪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哪遇到过这种事,抹了把泪断断续续地说:“弘昀非要去抓鱼,我告诉他危险,他也不听,谁知……谁知那个岸边又滑,他一没踩稳……就滑了下去。”
胤禛又问:“那你们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偏的地方?”
怀恪接着又道:“因为别处都有栏杆,那儿没有。”
胤禛又问:“那年福晋在哪?”
怀恪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又似害怕:“怀儿没太注意。”这话一出只见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杀气般地看着霈尧。
胤禛怒不打一处来,吼道:“都下去!”
怀恪吓了一跳,赶忙躲到了淑禾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往身后缩了缩。
沉寂片刻,他方道:“都别哭了,收拾东西回府!”
满屋的人慢慢散去,剩下胤禛、淑禾、李吟之和两个孩子和跪在地上的霈尧和绿瑛。
淑禾抚了抚李吟之道:“带两个孩子先回去,收拾一下。”
李吟之才抹了眼泪福身告退。
淑禾到门口吩咐陈福安排车辆,复又回屋说了句:“爷,您节哀,妾身回去收拾东西。”她退出去时看了一眼跪着的霈尧,叹了口气。
胤禛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许久才他开口:“起来吧,回去!你该当的罪一分也不会少。”
霈尧依然没动,仿佛已经定住了似的,胤禛不去理她独自起身走了出去。绿瑛这才勉强站起去扶霈尧,已经跪了太久又经历了这些的她竟然都有些站不起来,忍了忍膝下的酸痛好不容易才颤颤巍巍走了出去。
[1]作者西汉末,仲长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