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5-9 20:40:03 字数:4581
回到雍亲王府,府里已经挂起了层层白幔。
弘昀的丧仪办得很隆重,虽是意外但对外还是宣称生病而亡。各位皇子和福晋都一一来过了,甚至康熙都差人送来了丧辞,以表对这个皇孙的痛心和缅怀。
银安殿中气氛沉闷,空气中凝结着恨与悲痛。雍亲王胤禛一身素色袍服端坐于正中,各位女眷分列两旁,此刻只有面色惨淡的霈尧和绿瑛跪在胤禛跟前。
胤禛严肃道:“年福晋,因你照看不周才惹下了祸患,罚你一年的份例并禁足半年,此半年中凡府内宫中大小事宜都不得参加。”
霈尧磕了个头,心寒彻骨:“是,谢爷开恩。”
他又道:“绿瑛,你作为奴才一来没做到奴才该做的事,二来没有提醒你的主子做好事,家罚处置,同样禁足半年。”
绿瑛虽然觉得分外委屈但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只好同样磕头谢恩。胤禛一使眼色,绿瑛就被拉了下去,霈尧伸手抓了个空,只得万分不忍地看着她被拉走。不一会儿,门外传来绿瑛挨板子的嚎叫声,听得霈尧痛到了心里,眼泪瞬间滑落下来。
“爷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们吗?”李吟之还不满道。
胤禛自然也是考虑到自己需要年家的支持,所以手下留了几分情,这样的惩罚对于一条自己儿子的性命来说确实是轻了。
“那你觉得要怎么处罚合适?”他转头冷冷地问。
“除此她不配再当侧福晋这一名份。”李吟之狠狠道。
霈尧心里突然莫名而来的慌张激得她浑身轻颤起来,如果连侧福晋的名份都不再有的话,那么她以后的日子也许永无光明了,这样要如何向她年迈的父母交代,又如何向年家交代?心中的恐慌慢慢遍及了全身,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只听胤禛思考片刻道:“毕竟年福晋不是存心的,无心之过,这么罚未免太过了。”
李吟之又辩驳道:“可是这如何能告祭昀儿的在天之灵?”
胤禛心中本就烦躁异常,又见女人咄咄逼人,喝道:“好了,你是昀儿的亲生额娘,你不好好看你自己的孩子,还让别人看着,出了事你是不是也要罚呀?”
李吟之听罢心中一酸,含着苦楚的泪走上前跪地道:“爷说得是,我也该罚。”
胤禛平息了怒火,无奈道:“起来吧,你长长记性就好,罚你就算了。”
李吟之方晃晃悠悠起身:“谢爷不罚之恩。”
胤禛又道:“嫡福晋。”
“是。”淑禾站到了他跟前。
“孩子本由你照看,虽错不在你,但你也有责任。”
“是。”
“罚你三个月份例,长个教训。”
“是。”淑禾并不辩解,一一都应承下来,毕竟胤禛说得并无错处。
默默无闻慧月突然跨出一步站出来跪地请求:“爷,您若要罚嫡福晋的话便连妾身一起罚。”
“你有着身孕还不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淑禾忙去扶她。
胤禛皱了皱眉:“你又怎么了?”
慧月执拗着不起身:“那日是因为妾身身子不适嫡福晋才赶来看妾身的,要不是这样嫡福晋就不会走开,也不会让年福晋独自照看孩子们,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胤禛无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起来,难不成还想害了你肚里的孩子不成。”
慧月一时沉默,不知如何辩解。
淑禾又劝道:“是啊,快起来吧,不关你的事。”
慧月才勉强被拉了起来。
“怀恪,弘时,你们俩纵容弘昀乱跑,也当受罚。特别是你,怀恪,作为姐姐你就不知道看好弟弟吗?”
怀恪怯怯的上前:“阿玛,孩儿知错。”
“罚你好好陪着你额娘。”
“孩儿遵命。”
胤禛又提醒道:“好了,这事不许再议论了,谁也不许去外头透露一个字知道吗?”
众人纷纷应“是”。
“行了,都散去吧。”胤禛垂头挥了挥手。
众人各自散去,霈尧慌忙起身跑去看受了家罚的绿瑛,只见她外裙上鲜红一片,此时正气息奄奄的趴在门板上。
霈尧哭着跑到她面前,抓住她颤抖的手道:“绿瑛,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侧福晋,怎么能怪您呢,奴婢没事,真的。”她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奈何比哭都难看,看得霈尧难受的只会掉眼泪了。
回了倚裳院,张嬷嬷给绿瑛上了药,她也只能趴在耳房的炕上歇息。绿瑛苦笑了下:“侧福晋,看样子奴婢是得躺个把月了,这下子奴婢也不能伺候您了。”
霈尧安慰着:“你就好好养伤,什么伺候不伺候的,我都害你成这样了,也该换我伺候你了。”
绿瑛忙制止:“这可怎么使得?”
“反正我也是禁足的人了,除了在院里转悠哪里也去不了,现在我们这儿也就剩张嬷嬷是自由人了。”她苦笑着又似自嘲着。
张嬷嬷叹了声:“年福晋放心,奴婢会伺候好您和照顾好绿瑛姑娘的。”
霈尧感激道:“多谢嬷嬷了。”
“年福晋客气了。”说着张嬷嬷又出门去打热水。
霈尧看了看院门口多了几个奴才守着,她叹了口气,心中的伤痛愈多了一层,她知道那是派来看守她的人。冬天还没到来但这倚棠院里马上就会变成冷冰的地窖,不会有别人踏入,更不会让她踏出一步。不过才一年的时光,她的人生仿佛就已经进入了无尽的黑暗中。霈尧上前握紧了绿瑛的手,心中酸涩、委屈以及对这雍王府的厌恶一点点的涌上心头,心里突然萌生了任性孩子般想要逃离的念头,不料却不知怎的说了出口:“绿瑛,我们回去,回年家。”
绿瑛见她这般也跟着伤心起来,初听着这话无比酸楚,转念一想突然愣住,倒底还是年长霈尧两岁,觉得霈尧此刻未免有些孩子性子,于是道:“侧福晋又胡说了,我们能回哪里去?侧福晋自从嫁入雍王府,对于年家就是外人了,如果回去,那要让雍王府上下怎么看咱们,又让整个皇家怎么看,年家又会怎么看?我们回不去,哪里也不能去,只有留在这里。”绿瑛眼神迷离着,万般无可奈何。
霈尧才察觉自己怎么糊涂说了这种话,幸好没叫雍王府中的人听到,不然自己又有麻烦了。是啊,如今她年霈尧已无路可回了,不管前面是多么荆棘遍布、艰难万险,她都只能硬着头皮走向前,哪怕要丢掉自己的性命也不能回头,在这里没有人会可怜她、同情她,也没有人照顾她年纪小,这是她的命运,无法选择的命运!她木然地回过神,擦了擦似乎多余的眼泪:“绿瑛,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我刚刚胡说八道的,我们不管怎样都要留在这里,不能让年家蒙羞。”
绿瑛欣然地点点头:“嗯。”
禁足的日子能做什么,她也不知道。看书,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她,她在这个牢笼中没有自由;下棋,独自对弈只是一种自我欺骗罢了;弹曲,更不会有人来夸她曲子里的脉脉深情……所以只剩下无止境的呆望,望着窗外微风拂过的海棠树,望着鸟儿飞来又飞走,望着秋风刮落黄叶,望着冬雪洋洋洒洒而下,但是心里不是那般的简明,一层又一层的思绪在心底徘徊,扫不去也抽不离,纠结成了乱麻。
一日张嬷嬷气极败坏的进屋,她的动静有些大,惊扰了发呆的霈尧。
霈尧心不在焉地问了句:“张嬷嬷,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这可不像你了。”
“太过份了,她们怎么能这样说年福晋您呢?”张嬷嬷气呼呼道。
“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奴婢刚从后院过来,不小心听到宋格格和武格格在说年福晋您呢。”
霈尧倒是淡然:“别人说什么就说吧,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听不到就当是什么也没说。”
张嬷嬷又道:“年福晋,奴婢只是气不过,您顶多也就疏忽是个错,但是她们说年福晋您故意把昀儿带到水边故意诱骗昀儿入水这就是蓄意诬陷了。年福晋您能忍这口气,奴婢不能忍。”
霈尧苦笑着,没想到人心竟是这般难测,幽幽道:“清者自清。”
“年福晋!”张嬷嬷气恼地呼着她。
“咱们现在一点办法没有不是,既然这样就别再给自己徒增烦恼了。”
张嬷嬷也没辙,只好气呼呼地站在一边。
“好了,这事别跟绿瑛提,她那个脾气比你还急,你去看看她,要不要换药了。”
“是。”张嬷嬷才叹了口气出门去。
霈尧不是不气,甚至她有一瞬间的懵,不过只是一场无心之过,在有心人眼里倒成了蓄意谋害?再一想也觉得可笑,原来那是自己留给别人最好的把柄,最毒不过妇人心!
片刻后张嬷嬷端着饭菜进了西暖阁,道:“年福晋,可以用晚膳了。”
霈尧一边应着一边问:“嗯,绿瑛怎么样了?”
“绿瑛姑娘好多了,刚换完了药又找出了她藏着的那幅画看了会儿,好像也开心了些,这会儿子估计睡着了。”
“那便好。”听得这些她心中又生出一些酸楚,感觉自己无能到什么也帮不了她。霈尧默默走到桌边看着几个清淡的小菜,除了萝卜里有几块肉片以外,清一色都是素菜,白菜、豆腐丝、茄子,自从停了份例连吃用都快成了问题。她紧着素菜吃了些,心想着能做的也就多留些肉菜给绿瑛,好让她快快养好身子。
胤禛中年再度丧子,不能不说不悲痛,再加上涉及到了年氏,女人们真真假假的说词让他烦躁,但无论如何他现在不能就此放下年氏不管,无比躁郁之下又来到了文觉的禅房。
文觉一如既往,平静地打着坐,见胤禛来了睁开眼淡淡道:“破尘来了,眉间紧锁心事重重。”
胤禛拧着眉着在他对面盘腿而坐,口气也是一改往日般的不平静:“文觉,府里出了大事,叫本王如何能静心?”
文觉依然不动声色:“王爷的家事贫僧略有耳闻,世子离去王爷要节哀顺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必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
胤禛心痛不语,欲说还休之态。
文觉察觉:“王爷定还在为难它事,事到如今,惩处与否并不重要。
“你觉得无须惩处吗?”胤禛惊异地问他。
“惩处也不能换来任何变化,又有何用?心中放不下的只是执念,放下才是大道,两败俱伤并不是明智之举。”他长叹道。
胤禛若有所思,听他几句也开阔了不少,心中的烦躁和悲痛也就少了几分。失去的太多也便不能再失去了,何况他还是愿意相信柔弱的她,也还要依赖年家的功劳,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经过这事,李吟之一下子憔悴了许多,鬓边竟然生出了几根银丝,她了无心思的看着镜中的自己——苍老、愁容、暗淡,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姿色。她不愿再看自己,从镜台边走去炕边,半歪在了炕上,脸上是没有血色的惨白,眼里却是鲜红的血丝。怀恪这几日一刻不离地陪着她,心里虽也伤心,但看着李吟之这般,也只好努力的逗她开心。这些日子她自己也听说了那个恐怖的阴谋说法,无论有多少的漏洞,她竟也有些将信将疑。
李吟之轻拉过怀恪坐到她的怀里,忍着痛轻声问:“怀儿,你再跟额娘说说那天的事好吗?”
怀恪想了想道:“好,额娘还想听哪些?”
她试探地问:“年福晋……她是故意不看着你们的吗?”
怀儿想了想道:“不是,年福晋一直看着我们的,就是去了湖边她也一直在看得见我们的地方,只是后来……后来……”
“后来什么?”李吟之问的急切,身子也直了些。
“后来弘昀跑得快,说要躲开年额娘,他说年额娘会不让他去,所以他一下就去了没人的地儿,他又非要去抓鱼。”怀恪犹疑了下,吞吐道:“其实……其实……年福晋来得很快了,还是她让人去叫的侍卫,其实她真的努力救弘昀了。”
李吟之听着脸色越来越不好,最后她有些怒意:“果真是这样?还有没有遗漏?”
怀儿有些害怕,紧紧拽着李吟之的衣角:“真是这样,怀儿不敢有所隐瞒。”见她一时怔住,怀恪以为是在怪罪她的不言,又道:“额娘……额娘,我那天也是害怕极了,一时间都没了主意所以才忘了说。”
李吟之泄了气,方冷冷道:“罢了,说不说还有什么意义。”
怀恪又有些愧疚问道:“但是额娘,怀儿那天要是说了,年额娘是不是就不用受罚了?”
李吟之又道:“过虽不全在她,但她也脱不了干系。”
怀恪怯怯:“那要不要孩儿去告知阿玛一声?”
李吟之立即厉声制止:“不,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可是额娘……”怀恪还欲辩解。
“你不必说了,怎么不听额娘的话。”李吟之将她的话死死的制止住:“不要跟任何人说,知道吗?她现在所受的这些罚怎么抵得了你弟弟的一条性命,她的处罚是应得的。”怀恪虽纳闷,但是看着自己的额娘如此悲愤,如此坚决也不好再坚持,相信她额娘总有自己的理由。李吟之也不是存心要让谁来受罪更不是那刁蛮无理的女人,只不过这丧子之痛总也得有人跟她一起承担,仿佛将责任推到了别人身上,她的罪责也就少了一些,或者她得到的怜悯也就会多一些。
怀恪听着她幽怨的念叨着,也就不再言语了。